午夜出租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到了夜里十一点,非但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像是老天爷拧开了一个永远关不上的水龙头。
林雨桐站在写字楼的旋转玻璃门外,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打在她裸露的脚踝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色尖头细跟皮鞋,鞋面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泛着暗沉的光泽。今天加班到这么晚,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白天开会时穿的正装。灰色西装裙的下摆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紧贴在膝盖上。
整栋大楼的灯几乎全灭了,只有二楼的一家律所还亮着灯,但也已经是人去楼空的架势。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叫车软件上的等待时间显示四十七分钟。雨天,加班高峰,在这个叫不到车的时段,在这个鬼地方。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塞回包里,拎起挂在手臂上的笔记本电脑包,转身准备去旁边的公交站台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那是一辆老式的桑塔纳,车身是那种说不清是灰还是银的颜色,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油腻的光泽。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的男人探出半个脑袋,侧脸被路灯切割成明暗两半。
“走吗?”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林雨桐犹豫了一秒。雨这么大,等了四十七分钟都叫不到车,现在有一辆送上门来,为什么不?何况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再耗下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她拉开后座的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雨声像是被隔断了一层,变得遥远而模糊。车内的暖风开得很足,裹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通常出租车里那种空调滤网和旧皮革混合的味道,而是更淡、更冷的气息,像是大雨之后泥土翻上来的那种腥润。
“去哪?”司机问。
林雨桐报了自家的小区名字,那是在城市的另一端,隔着半个主城区。
司机没有应声,只是把手机导航打开了,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林雨桐从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他的半张脸——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眼睛深陷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清眼神。他看起来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短短的,灰白相间,但发量却出奇地浓密,一根根支棱着。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车内投下流动的光影。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敲门暗号。
“师傅,麻烦把广播开一下呗?”林雨桐觉得车里的气氛有点闷,开口打破了沉默。
司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拧开了收音机。电台里正在放一首歌,是一个女声在唱老歌,旋律舒缓而哀伤。林雨桐听出来了,是一首很老的歌,名字她一时想不起来,但旋律她认识,是妈妈年轻时候常哼的那种调子。
车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几乎全都关门了,只有便利店的霓虹灯还亮着,在雨中晕染出一圈圈模糊的彩色光晕。偶尔有一两个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踩得积水哗哗作响。
“师傅,您这车开着挺稳的。”林雨桐随口说了一句,算是没话找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没有笑。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车拐进了一条主干道。奇怪的是,这条路林雨桐每天上下班都走,可是今天她却觉得有些陌生。路还是那条路,路灯还是那种钠灯,绿化带里的行道树也还是那些法国梧桐,但是两侧的建筑物似乎有些不对——她记得这条路两边应该是商铺和饭店,现在却全是住宅楼,一栋紧挨着一栋,黑黢黢的,没有一盏灯亮着。
“师傅,这是哪条路?”她问。
司机没有回答。
林雨桐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想要从副驾驶座椅的缝隙里看清前方的路牌。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是一个绿色的路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青松路。
她不认识这条路。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五年,从来没听说过青松路。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屏幕上显示的定位图标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游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她打开地图想要放大看,结果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网络连接不可用。
“师傅,导航是不是导错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一点紧张,“这条路我好像不太认识。”
司机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的、沙哑的调子:“没错。”
“但是——”
“我说没错就没错。”司机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坐好了。”
车速突然慢了下来。
不是减速,是慢下来——像是一盏灯被调暗了亮度那样,车速在没有任何制动措施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降低了下来。林雨桐下意识地去看时速表,指针正稳稳地往回摆。六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
车停了。
停在了马路中间。
四周一片死寂。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没有了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车内车外都陷入了一种凝滞的真空状态。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响。
“师傅,怎么了?”林雨桐的声音有些发抖。
司机缓缓转过头来。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皱纹很深,像是用刀在老旧的宣纸上刻出来的沟壑。眼睛是浑浊的,眼球上布满了一层灰白色的翳,像死鱼的眼睛。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干裂,微微翕动着。
他对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僵硬而缓慢,嘴角往上扯动的幅度很大,大到看起来几乎要裂开到耳根。然而他的眼睛没有跟着笑起来,那双布满翳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里面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深邃的、令人窒息的空洞。
“你还没到呢,”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低哑,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不能下车的。”
林雨桐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竖了起来。
她猛地伸手去拉车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拽——门锁着,打不开。她又去按车窗升降键,玻璃纹丝不动。她扑到驾驶座靠背上用力拍打那扇门,拍得手掌发麻,前面的门同样打不开。
整辆车像是被封死了一样。
“放我下去!”她尖叫起来,嗓子都破了音,“放我下去!开门!”
司机慢慢地转回了身,重新握住了方向盘。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器人在执行一套古老的程序。
他发动了引擎。
转速表抖动了一下,然后指针开始转动。车内那股淡淡的泥土腥味突然变得浓烈起来,像是大雨冲刷过的坟地,雨水渗进了泥土深处,把那些埋了很久的东西全都泡了上来。
里程表上的数字在跳动。
一公里,两公里,三公里。
林雨桐死死盯着那个数字,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越攥越紧。她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那个数字就会跳到她不想看到的数字。
一百公里。一百五十公里。
里程表还在继续走。
“两百公里。”司机用那种低哑的声音念出了这个数字,像是在读一张天气预报,“到了。”
车再次停了下来。
林雨桐抬起头,发现车窗外不再是那条陌生的青松路了。
面前是一片荒地。
没有路灯,没有建筑,没有任何光亮。地面是那种深褐色的,潮湿,泥泞,像是刚刚被翻过的土地。地上东倒西歪地竖着一块块石头——不,不是石头,是墓碑。大大小小的墓碑,一眼望不到头,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沉默地排列着,像是一支看不见尽头的大军。
“到了,”司机说,“下车吧。”
林雨桐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她只是本能地继续拉门、推窗、拍打所有的表面,指甲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可是没有人回应她。
司机下了车。
她看见他从车头绕了过来,脚步很慢,在泥泞的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脚印。他走到后座车门前,拉开了门。
冷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腐殖质和枯草混合的气息,刺鼻得让人作呕。司机站在车门边,俯视着她,那双布满翳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一种幽幽的、惨绿色的微光。
“来,”他伸出手,那只手苍白而干枯,青筋暴起,像是一根枯树枝,“我带你去找他们。”
“找谁?”林雨桐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尖锐而颤抖。
“找你啊,”司机说,“找了很久了。”
他的手朝她伸过来。那只手在靠近她脸颊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泥土的腥味,不是腐叶的霉味,而是更可怕的东西,是肉身从内部开始腐烂的气味,是尸臭。
她尖叫起来,拼命往后缩,可是后背已经贴上了车门,无路可退。
就在那只枯枝一样的手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一刹那——
“嘭嘭嘭!”
有人在敲车窗。
林雨桐猛地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还坐在出租车里,但是车已经停在了自家小区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发动机还开着,暖风还在吹,仪表盘上的数字安静地亮着。
车窗外站着一个小区的保安,穿着雨衣,手里拿着手电筒,正弯腰敲着她的车窗。
“小姑娘,下车吧,别在车里睡着了,”保安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但充满了真实的烟火气,“车里睡觉容易闷着,不安全。”
林雨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在发抖,剧烈地发抖。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眼眶发红,像是一个刚从噩梦里挣扎出来的人。
她推开车门,冷空气扑面而来,雨后的街道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但是——是正常的泥土味,不是腐烂的、令人作呕的那种。
“师傅,到了,我来付钱。”她对驾驶座上的人说,声音还在抖。
司机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一张普通的脸。中年的、疲惫的、带着倦意的脸,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但是眼睛是有神的、活人的眼睛。他在操作手机上的收款码,听到她的话,头也没抬地说:“扫码就行,三十二块五。”
林雨桐付了钱,推门下车。她站在车外,弯腰透过车窗最后看了司机一眼——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出租车司机的脸,也许今天接了太多客人,也许只是在想着待会儿去哪个加油站加气。
“谢谢师傅。”她说。
司机摆摆手,升上了车窗,发动车子开走了。
尾灯在雨后的夜色里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街角。
林雨桐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她掏出手机,信号满格,地图上清清楚楚地标注着她家的小区。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这才慢慢松了下来。
只是噩梦。只是太累了。只是加班到深夜,精神恍惚,在车上打了个盹,做了一个荒诞的梦。她这么告诉自己。
她转身朝小区的门禁走去,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她的皮鞋上沾满了泥。不是那种新鲜的、被雨水打湿的泥,而是干涸的、结成块的泥土,带着一种暗沉的褐色,像是——
像是在某个地方站了很久,从潮湿的泥土里走出来的。
她慢慢地蹲下身,用手指在鞋底的泥土里抹了一下。泥土是冰凉的,黏腻的,触感潮湿而沉重。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那股气味——那股腐殖质和枯草混合的、刺鼻而令人作呕的气味——
正是她在那辆出租车的梦里闻到的。
她猛地站起来,四下张望。小区门口空无一人,保安亭里的灯亮着,但是没有人。雨后的街道安静极了,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一条推送新闻,标题是:《深夜出租车惊魂:乘客反映遭遇异常车辆,警方介入调查》。
她点开新闻,快速浏览起来。
报道说,最近一段时间,有多位市民反映在深夜叫到一种“异常”的出租车:车内弥漫着不明的泥土气味,里程表数字异常跳动,导航路线偏离常规,信号受到干扰。最诡异的是,有两名乘客声称下车后发现自己身处从未去过的陌生地点,其中一名乘客的鞋底发现了来源不明的潮湿泥土。
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但目前尚无定论。警方提醒市民,深夜打车应尽量选择正规平台,保留行程记录,如遇异常应及时报警。
林雨桐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来源不明的潮湿泥土”,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了后脑勺。
她飞快地锁上手机屏幕,快步走向小区大门。走到门禁前,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
街对面,那棵在雨天里被淋得湿漉漉的法国梧桐下,停着一辆车。
是一辆老式的桑塔纳。
车身是那种说不清是灰还是银的颜色。
车大灯没有开,车窗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能感觉到,在那层黑暗的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她几乎是逃一样地刷开了门禁,冲进了小区。
身后,什么声音也没有。没有车门开关的声音,没有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雨后的风声,从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低语,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林雨桐跑进了自己家的楼道。电梯门打开,她钻进去,疯狂地按着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上,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就在门即将完全关闭的那一瞬间,她从门缝里看到——
那个保安,正站在小区门口,对她微微地笑着。
可是他刚才还在保安亭里。
电梯门关严了。数字跳动,一层,二层,三层。
她靠在电梯的金属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电梯里有一面镜子,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她盯着镜子,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镜子里,她的肩膀后面,有一个淡淡的影子。
那个影子的轮廓,像是一个穿着老式制服的中年男人,微微驼背,低着头,站在她的正后方。
她慢慢转过身去。
电梯里空无一人。
电梯数字跳到了十二层。
“叮”的一声,门开了。她几乎是滚出去的,冲到自家门口,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冲进去,反手把门摔上,用身体死死抵住。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膝盖抱在胸前,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夜已经深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坐在黑暗里,盯着对面的墙壁,等待着天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客厅里的挂钟敲了三下。凌晨三点。
就在钟声落下的那一瞬间,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号码是一串零。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到了。”
然后,手机屏幕黑了,亮了,又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屏幕看着她。
林雨桐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落在地板上,屏幕朝上,静静地亮着。屏幕上的画面是通话记录——
一个未接来电。
号码是一串零。
通话时间:凌晨三点整。
持续时长:一秒。
她从来没有打过这个号码,也没有人打过给她。
可是那通电话,确实存在过。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法国梧桐的枝条在风中剧烈地摇晃,雨幕如瀑,天地间一片混沌。在这片混沌之中,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某一辆出租车正在空旷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里没有司机,方向盘在自己转动,里程表上的数字在无声地跳动。
一千公里。
两千公里。
三千公里。
它还在找。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某一个刚刚回到家中的女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抱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户外面。
她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雨停了,天空蓝得像一匹刚洗过的绸缎,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林雨桐打开门,门口的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泥,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她去上班,坐的是地铁。在地铁站里等车的时候,她无聊地刷着新闻,看到了一条新的报道:
《“午夜出租”案件告破:肇事司机为刑满释放人员,已被警方控制》。
新闻里说,那个出租车司机是一个月前出狱的,之前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入狱十二年。出狱后他租了一辆车,利用深夜时段在偏僻路段搭载独行女性实施抢劫和强奸。目前已有三名女性报警。
警方在追踪了多起投诉之后,于今天凌晨在某停车场将其抓获。在对他的车辆进行检查时,警员发现车内弥漫着一种来源不明的潮湿泥土气味,但未找到泥土的来源。司机本人声称对一切指控毫不知情,案件仍在进一步审理中。
新闻配了一张照片,是监控摄像头拍到的车内画面: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驾驶座上,表情木然。
林雨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那个人,她不认识。他的脸、他的五官,和昨晚那个苍白的、皱纹纵横的、眼睛布满翳的司机完全不一样。
可是,有一点是一样的。
新闻里说,警员在那辆车的方向盘上提取到了多枚指纹,其中一组与数据库里某条二十年前的失踪人口记录吻合——一个失踪于城郊某废弃墓园附近的男性,失踪时年仅三十二岁。该男性失踪案至今未结,失踪原因不明。
二十年前。
林雨桐退出了新闻页面,把手机塞回了包里。
地铁进站了,人群涌动,她被人流裹挟着走进了车厢。车厢里很挤,她被挤到了角落里,肩膀靠着冰凉的金属扶手。
车厢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明亮而稳定,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环顾四周——每一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疲惫而麻木的神情,每一个人都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真实的世界里。
她松了一口气。
地铁钻出隧道,驶上高架。她透过车窗看向外面——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行道树的绿意在阳光下鲜亮得有些刺眼。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可是就在她收回视线的那一刻,她看到车厢玻璃窗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自己的肩膀后面,有一个影子。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是一个男人的轮廓,低着头,驼着背,站在她的正后方。
她猛地回头——
没有人。
只有几个低头看手机的乘客,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一个戴着耳机打盹的老人,一个正在补妆的上班族。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这时,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整个人僵住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擦擦吧,”一个温和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你好像哭了。”
林雨桐慢慢转过身。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朴素的棉布裙子,手里还拎着一个环保袋。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关切,就像任何一个热心的普通中年妇女。
她接过纸巾,下意识地在脸上抹了一把——脸上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了眼泪。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女人笑了笑,“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要照顾好自己啊。”
女人转身走回了车厢的另一头,继续抱着她的环保袋站着,脸上带着那种安详的、随遇而安的神情。
林雨桐握着那张纸巾,站在原地,心里的恐惧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也许只是她自己吓自己。也许昨晚真的太累了。也许那个影子只是光线的问题,只是玻璃的反光,只是地铁急刹车的惯性让她身体倾斜,产生了错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白色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她把纸巾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地铁继续向前行驶,穿过一个又一个明亮的站台,把一车又一车的人送到他们要去的地方。
林雨桐在人民路站下了车,走出地铁站,阳光直直地打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早餐店的油条香味,有行道树的青草气息,有这座城市特有的那种喧嚣而蓬勃的生命力。
她拿出手机,给老板发了条消息:“到了,马上进公司。”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写字楼走去。
走到半路,她突然停了下来。
她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那张纸巾。
纸巾是白色的,柔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但是,在纸巾的背面,用那种最老式的蓝色圆珠笔——那种二十年前人们常用的、笔迹会渗透到纸背面的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下次见。”
林雨桐的手开始发抖。
她猛地抬头四望——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没有人在看她,没有桑塔纳,没有泥土的气息,没有任何异常。
阳光依旧明媚。路人依旧匆匆。城市依旧正常运转。
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那行蓝色的字迹,就清清楚楚地印在那张白色的纸巾上,像是一个烙印,像是一个承诺,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撕掉的标签。
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那片纸巾,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头也不回地朝写字楼走去。
可是她知道,那个影子会一直在那里。
也许不在肩膀后面。也许不在镜子里。也许不在电梯里。
但它会在某个地方,一直看着她。
等待下一次。
电梯门打开了。她走进去,按了楼层。门合上的一瞬间,她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里,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她的内心深处浮上来的。
那个声音说:“下次见。”
电梯开始上升。
数字跳动。一层,两层,三层。
她在心里默念:只是梦。只是错觉。只是太累了。
可是当电梯门在第十二层打开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上看了一眼——
电梯的天花板上,有一滴水。
正在往下滴。
落在她的额头上。
冰凉的。黏腻的。
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电梯门合上了。
数字继续跳动。十二,十三,十四。
而天花板上的那滴水,已经渗进了她的发根里,消失不见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从那一天起,林雨桐再也没有在深夜打过出租车。
她也再也没有在凌晨三点醒过来。
可是每一个夜晚,当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都会觉得,有什么东西站在她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低着头,驼着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等待着。
等到她睡着的那一刻。
等到下一次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
等到那辆车,再次停在她面前的那一刻。
她永远不知道的是——
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那辆桑塔纳还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里没有司机,方向盘在自己转动,里程表上的数字在无声地跳动。
它的下一个目标,已经锁定了。
不是通过手机。不是通过网络。
而是通过那张纸巾。
上面有她的指纹。
有她的气息。
有她。
那行蓝色的字迹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下次见。”
出租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转过一个弯,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身后,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就像从来没有亮起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