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公里
最后一公里
一
出发前,林晓雨把汇报材料看了三遍。
窗外,暴雨如注。AI系统弹出一条推送——“洪涝灾害应急响应:建议启动三级响应机制,受灾区域涉及我镇三个行政村,预计影响农田面积——”
她关掉推送,深吸一口气。AI系统总是这样,把一切都量化成数字,把一切都变成可计算的东西。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暴雨断断续续地下,AI系统的应急响应等级也在不断提升,从蓝色预警到黄色,再到现在的橙色。
“橙色”是AI系统定的,但林晓雨昨晚一夜没睡好。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起三年前刚推广AI系统的时候。那时候她在县里参加培训,专家说这套系统”代表未来政务的方向”,可以”让数据多跑路,让群众少跑腿”。当时她很激动,觉得自己赶上了一个好时代。三年过去了,她确实感受到了变化——以前要跑三天才能办下来的证明,现在系统自动审核,五分钟就能出结果。以前她常常被各种报表和材料淹没,现在AI系统会自动整理数据,自动生成报告,她只需要核实和签字。
但变化不全是好的。
有一次,她负责的一个助农项目被AI系统否决了,理由是”项目预期收益与市场数据存在显著偏差”。她申诉了三次,每次AI系统都给出同样冰冷的回复:“您的申诉理由不充分,请重新准备材料。“最后还是主任王帮她说了话,才勉强通过。
主任王后来跟她说:“小林啊,AI系统这东西,用好了是帮手,用不好是枷锁。关键在于——你得比它更聪明,才能驾驭它。”
她当时觉得这话很深刻,但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苦涩。
她正准备出门,AI系统又弹出一条推送,这次是专门给她发的——
“林晓雨同志:根据气象数据和您近三天的工作轨迹分析,您今天计划前往矮子沟进行洪涝灾情调查。矮子沟当前水位较高,建议您延期或选择其他路线。”
林晓雨看了一眼。她确实计划去矮子沟,但AI系统怎么知道的?
她点开系统日志,发现AI系统已经自动关联了她的日历、车辆GPS、手机定位,甚至通过门禁系统知道她几点出门。三年下来,AI系统对她的了解程度已经超过了她自己对自己的了解——它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加班,什么时候会焦虑,什么时候会做出”不理性”的决定。
“不用了,“她回复,“我今天必须去。”
AI系统没有再回复。这很奇怪——以前每次她坚持己见,AI系统都会给出至少三条理由来劝说她,用数据、用案例、用”历史经验”。但这一次,系统沉默了。
她不知道的是,正是这种沉默,救了她的命。
二
去矮子沟的路很不好走。雨越下越大,河水已经开始漫上路面。林晓雨把车停在路边,徒步往前走。
她想起了老农的话。
老农叫周三爷,七十多岁了,是矮子沟的种植大户。三年前县里推广智慧农业,AI系统根据土壤、气候、市场数据,给周三爷设计了一套”最优种植方案”——改种有机水稻,每亩可增收800元。
周三爷种了一辈子地,相信自己的经验,不相信什么”大数据”。但架不住村里干部反复做工作,最后还是改了。
第一年收成不好。AI系统说是”阵痛期”,“数据模型需要校准”。第二年稍好一点,但增收远没有达到预期。第三年——就是今年——眼看就要收了,一场暴雨袭来。
“完了。“周三爷站在地头,看着被淹的稻子,声音嘶哑。
林晓雨当时在场。她看着那些稻子,心里一阵阵地发紧。那些稻子是周三爷一年的心血,也是AI系统”科学决策”的证明。但此刻,它们全都倒伏在水里,穗子泡得发黑,像一场盛大仪式后的狼藉。
AI系统当时给出了一个数字——“绝收面积约占种植面积的37%“。林晓雨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但她知道,对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农来说,“37%“不是一个数字,是一年的口粮,是孙子的学费,是活下去的希望。
她想上前安慰周三爷,但不知道该说什么。AI系统的推送又来了——“建议您抓紧时间前往下一个调研点,矮子沟的数据已经采集完毕”。
她正要转身离开,周三爷突然叫住了她。
“小林干部。“老人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她停下脚步。
“我有几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您说。”
老人沉默了很久。雨打在稻叶上,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 AI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老人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进了雨里。
林晓雨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雨中。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但当时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三
她到了矮子沟。
眼前的景象让她震惊——矮子沟的水位比她想象中高得多,河水已经完全漫过堤岸,淹没了两岸的农田。她站在高处,看着那片汪洋,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AI系统推送:“当前矮子沟水位已达警戒线,建议您不要继续前进。”
她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水已经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但她必须亲眼看到那些稻田,那些被AI系统判定为”37%绝收”的稻田。
她走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矮子沟的核心种植区。
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愣住了。
那些稻田几乎全部被淹了。不是37%,是将近100%。那些还没有被完全淹掉的稻子,也都已经倒伏在水里,穗子泡得发黑,像一个个被淹死的孩子。
她站在田埂上,浑身湿透,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AI系统不是说”37%绝收”吗?怎么会是将近100%?
她打开手机,试图重新获取数据。但手机信号已经断了,AI系统无法连接。她只能站在雨中,看着那片汪洋,心里充满了疑问。
她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老农那句话的意思。
“AI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
AI系统是死的。它只能根据数据做判断,但数据是死的、死的数据,永远无法完全反映真实的、流动的、复杂的现实。
而人是活的。人可以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可以在数据之外看到更多的真相。
她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心里却很清明。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四
她回到车里,花了两个小时才把车开回镇上。一路上,她的手机一直没有信号,无法连接AI系统。
到了镇政府,她的手机才恢复信号。AI系统立刻弹出了一连串的推送——
“林晓雨同志,您已超过8小时未更新工作进度。”
“矮子沟最新水位数据:超过警戒线1.2米。”
“根据卫星遥感数据,矮子沟受灾面积已达——”
她关掉推送,直接去找主任王。
主任王正在开会,但她等不及了,直接推门进去。
“主任,我刚从矮子沟回来。“她上气不接下气,“AI系统关于灾情的判断有误。”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她。
主任王示意她坐下,说:“别急,慢慢说。”
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在矮子沟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几乎100%的绝收率,而不是AI系统计算的37%。
“你怎么知道是100%?“有人问。
“我亲眼看到的。“她说,“我走了半个多小时,把核心种植区都走遍了。”
“那只是你看到的,不是全部。“又有人说,“AI系统用的是卫星遥感和气象数据,比你的肉眼准确多了。”
“但数据也会出错。“她坚持,“这次洪涝来得太急,卫星数据可能没有及时更新。而且,不同的数据来源可能存在差异——AI系统融合了多个数据源的数据,但这些数据本身的采集时间、采集方式都不一样,可能导致了误差。”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主任王开口了:“小林,你说的有道理。但AI系统是县里推广的,我们不能轻易否定它的结论。”
“我不是要否定AI系统,“她说,“我只是想说,这次AI系统的判断可能有问题。我们应该派人去实地核实,而不是完全依赖AI系统的数据。”
又一阵沉默。
主任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最后说:“好吧。我派两个人跟你去矮子沟,实地核实一下灾情。“
五
第二天一早,林晓雨带着两个同事,再次前往矮子沟。
这一次,她特意带上了一个笔记本,准备记录下每一块田地的真实情况。她还带了一个小小的GPS定位仪,可以在地图上精确地标记每一块田地的位置。
AI系统推送:“根据最新气象数据,矮子沟水位已开始下降,预计明天下午可恢复正常。”
她没有理会。她现在已经不相信AI系统的推送了——或者说,她开始学会在相信之前先质疑。
到了矮子沟,她和同事们一起,踩着泥泞,一块田一块田地走过去,记录下每一块田地的受灾情况。
那些稻子大部分都已经死了,倒伏在水里,穗子泡得发黑。有些田地甚至被河水完全淹没,连稻子的顶端都看不到。
她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按每亩绝收1000斤、每斤1.2元算,每亩损失1200元。矮子沟核心种植区有将近500亩地,那就是60万元的损失。
而AI系统计算的37%绝收面积,只有约185亩,损失约22万元。
两个数字相差38万元。
38万元。对于一个贫困镇的贫困村来说,38万元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它意味着多少个学生的学费,多少个老人的医疗费,多少个家庭的生活费。
她把记录的数据整理好,准备回去汇报。
六
回到镇政府,她立刻去找主任王。
主任王听完她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数据……可靠吗?“他问。
“我亲自去调查的,“她说,“每一块田地都走到了。”
主任王叹了口气。
“小林啊,你做得对。但这个数据……我们不能直接报上去。”
“为什么?”
“因为AI系统已经报了37%的数据。如果我们现在报100%,就要解释为什么和AI系统的数据差这么多。上头会觉得我们工作不到位,或者觉得我们在数据上弄虚作假。”
“但这是事实啊!“她急了,“我亲眼看到的!”
“我信你,“主任王说,“但上头不信。上头只信数据,不信人的眼睛。”
她愣住了。
她突然想起了老农的那句话。
“AI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被数据主宰一切的时代,人说的话不算数,只有AI说的才算数。人亲眼看到的真相不算数,只有数据里的”真相”才算数。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主任王看着她,说:“小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就是现实。我们只能想办法,在AI系统的框架内,把损失降到最低。”
“怎么降?“她问。
“我们可以在AI系统的基础上,做一些调整。比如,把37%调整到50%,这样可以多报一些救灾款。虽然还是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她看着主任王,心里充满了矛盾。
她知道主任王说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她也知道,如果完全按AI系统的数据来,农民的损失会更大。
但是——
“这不是数据造假吗?“她问。
主任王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七
那天晚上,林晓雨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雨还在下,时大时小,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哭泣。
她看着桌上那份汇报材料,上面写着”矮子沟受灾面积:37%“。这是AI系统生成的数据,是”科学”的、“客观”的数据。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相。
她想起周三爷站在地头的背影,想起那句” AI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她想起主任王说的”没有办法的办法”。她想起这三年来的种种——AI系统带来的便利,AI系统带来的枷锁,以及那些被数据淹没的、无人问津的真实。
她拿起手机,翻到AI系统的交互界面。
她看到了一行灰色的、几乎被遗忘的文字。那是三年前,那个老人留给她的系统消息——
“记住,到群众中去。”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三年前,她刚到这个镇上任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个老人。老人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镇政府旁边东王庙里一个看门的老头。但老人喜欢和她聊天,喜欢给她讲以前的故事。
有一次,老人跟她说:“小林啊,你知道我们镇以前为什么穷吗?”
她说不知道。
老人说:“因为上面的人不了解下面的情况。上面下来的干部,坐着车转一圈,就说’我了解了’,然后回去写报告。报告写得漂亮,数据写得漂亮,但实际情况怎么样?没人知道。”
她当时觉得这话有点道理,但也没有太在意。
老人又说:“后来有了电脑,有了网络,以为能解决问题了。结果呢?数据越来越多,真话越来越少。电脑上写的,和地里的实际情况,完全是两回事。”
她问:“那怎么解决?”
老人看着她,笑了笑,说:“没有捷径。只有一条——到群众中去。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感受。数据会说谎,但土地不会。”
她把这话记在心里,但当时并不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她关掉AI系统,拿起笔记本,决定自己写一份报告。
八
她写报告写到凌晨三点。
她没有用AI系统的数据,而是写下了自己亲眼看到的情况——将近100%的绝收率,60万元的损失,以及周三爷那双浑浊的、充满绝望的眼睛。
写完之后,她犹豫了。
这份报告如果交上去,她可能会被批评”数据不准确”,可能会被追究”工作失误”,可能会影响她的年终考核和晋升。
但如果不交,农民们就拿不到足够的救灾款。周三爷的损失就没人管。
她想起老农的话:” AI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
她想起主任王的话:“这就是现实。”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老人的话:“到群众中去。”
她把报告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第二天一早,交给了主任王。
主任王看了她很久。
“你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主任王叹了口气。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倔。”
他把报告收起来,说:“我帮你递上去。但你要做好准备,可能会被驳回。“
九
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林晓雨被叫到了县里。
县农业局的赵副局长亲自见她。
赵副局长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气。但林晓雨知道,和气只是表面。
“小林同志,“赵副局长说,“你的报告我看了。”
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你的精神可嘉,“他说,“但你的数据……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AI系统用的是卫星遥感和气象数据,比你的’亲眼所见’准确多了。你一个基层干部,能看到多少?你以为你走到矮子沟转了一圈,就比AI系统更了解情况?”
林晓雨想说什么,但被他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说,“你想说AI系统错了,你想说你的眼睛更准。但小林啊,你知道AI系统是怎么工作的吗?你知道它用了多少数据、考虑了多少因素吗?你知道它的准确率是多少吗?”
他顿了顿,说:“95%以上。这是专家说的。”
“那还有5%的错误率呢?“林晓雨问。
赵副局长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AI系统的准确率是95%,那还有5%的错误。这5%的错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次洪涝中的农民,可能拿不到足够的救灾款。”
赵副局长的脸色变了。
“小林同志,“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明白,AI系统是县里推广的。它的权威性,不容质疑。”
“但如果AI系统错了呢?”
“AI系统不会错。”
“万一错了呢?”
赵副局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小林同志,“他最后说,“你是个有理想的年轻人。但理想不能当饭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明白。
他的意思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的意思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的意思是——在AI系统面前,个人算不了什么。
但她不想认输。
“赵副局长,“她说,“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问吧。”
“如果AI系统错了,谁来负责?”
赵副局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小林同志,“他说,“你今天的这些话,我会如实向上级反映。你回去等通知吧。“
十
从县里回来的路上,林晓雨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林晓雨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是。您是?”
“我是老魏。”
老魏?她想了想,想起来了。老魏是县农业局的一个老科员,快退休了,工作认真,但一直升不上去。她以前在县里开会的时候见过他几次,但没什么交情。
“老魏?您怎么有我的电话?”
“我有我的办法。“老魏说,声音沙哑,“林晓雨同志,你的报告,我看了。”
“您怎么看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老魏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像一句暗号,“林晓雨同志,我想见你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什么话?”
“关于AI系统的事。”
林晓雨愣了一下。
“好,“她说,“您在哪儿?”
“东王庙。“
十一
东王庙是县里的一座小庙,没什么名气,平时也没什么人去。林晓雨以前路过几次,但从来没进去过。
她到了东王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魏在庙门口等她。
老魏是个瘦小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他看起来比她印象中更老,也更疲惫。
“林晓雨同志,“老魏说,“跟我来。”
老魏带着她,穿过庙门,走进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老魏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她也坐下。
“喝点茶?“老魏从一个保温杯里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她接过茶杯,但没有喝。
“老魏,“她说,“您说有关于AI系统的事要跟我说?”
老魏点了点头。
“小林啊,“他说,“你知道AI系统是怎么来的吗?”
“县里推广的啊。”
“我知道是县里推广的。但你知道,是谁设计的吗?”
她摇头。
老魏叹了口气。
“是我。”
她愣住了。
“您?”
“准确地说,“老魏说,“我是设计者之一。AI系统的核心算法,有一部分是我写的。”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魏喝了一口茶,看着头顶的老槐树,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那是二十多年前了,“他说,“我当时在省农业厅工作,负责一个农业信息化的项目。那时候还没有什么AI、大数据,我们用的还是Access数据库和FoxPro编程。但思路是一样的——用数据来指导决策,用技术来提高效率。”
他顿了顿,说:“那时候我年轻,满脑子都是理想主义。我想,如果能把农业生产的数据都收集起来,用计算机来分析,那不就能提前知道哪里会发洪水、哪里会闹旱灾、哪里会有虫害?农民不就 能少受点苦?”
“所以您设计了AI系统?”
“不是。“老魏摇头,“那时候还没有那个条件。我只是做了一个很原始的数据库系统,在几个县试点过。效果不太好——数据不准,农民不配合,基层干部更是阳奉阴违。试点失败了。”
“后来呢?”
“后来我一直做这个工作,从省里做到县里,从科员做到科级干部。每一任领导都有新的想法,每一个项目都有新的名堂,但本质都一样——用数据说话,用技术来提高效率。”
他看着她,问:“你知道为什么这些项目都失败了吗?”
她摇头。
“因为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心里一震。
这句话——这和周三爷说的话一模一样。
“农民种什么、怎么种,不是数据能决定的,“老魏说,“是天气、是市场、是家庭情况、是老人的身体、是孩子的学费——是无数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才能决定的。你用几个数字、几条公式,就想指导他们的生产?怎么可能成功?”
“那您为什么还参与设计AI系统?”
老魏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因为我想弥补。”
“弥补什么?”
“弥补当年的遗憾。“老魏说,“二十多年前,我做的那个系统失败了。我一直耿耿于怀。后来有了AI技术,有了云计算,有了卫星遥感,我觉得——也许这一次,可以成功了。”
“但实际上呢?“她问。
老魏苦笑。
“实际上,还是一样。”
他指了指天上的某个方向,说:“你知道AI系统的数据是从哪来的吗?卫星遥感、气象站、市场监测——这些数据看起来客观、科学,但它们都有滞后性。卫星照片是三天前的,气象预报是模型算出来的,市场数据是抽样调查的。它们永远无法反映真实的、此时此刻的情况。”
“而真正的数据,在田里。”
“在农民的脑子里。”
“在他们一年年的经验里。”
老魏看着她,说:“小林啊,你今天做的事——亲自去矮子沟,用眼睛看,用脚步丈量——这才是真正应该做的事。但AI系统不会认可你,因为AI系统不认这个。AI系统只认数据,只认模型,只认’科学’。”
“那AI系统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老魏说,“它可以提高效率,可以减少人为失误,可以把基层干部从繁琐的报表中解放出来。但它不能替代人的判断,不能替代对土地的感情,不能替代对农民的责任。”
他顿了顿,说:“但问题是——现在的人太依赖AI系统了。他们觉得AI说的就是对的,AI说不能批就不能批,AI说数据错就是数据错。他们忘了,AI也会出错,AI也是人设计的,AI也会带有人的偏见。”
“人的偏见?”
“你以为AI是客观的?“老魏笑了,“AI的模型是人设计的,训练数据是人提供的,判断标准是人定的——它怎么可能客观?”
“那它的偏见是什么?”
“效率。“老魏说,“AI系统追求的是效率——用最短的时间、最高的准确率,把事情做完。但它从来不问:这件事该不该做?做完之后,谁受益、谁受损?”
“它从来不问值不值得。”
林晓雨想起了主任王说的”没有办法的办法”,想起了赵副局长的”理想不能当饭吃”,想起了那个”95%的准确率”。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老魏,“她说,“您找我来,是想说什么?”
老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小林啊,“他最后说,“我快死了。”
她愣住了。
“什么?”
“癌症,“老魏平静地说,“晚期。还有三个月。”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魏笑了笑,说:“别为我难过。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也做了一些对的事。临死之前,我想做一件对的事。”
“什么事?”
“帮你。”
“帮我?”
“帮你把矮子沟的数据改过来。“老魏说,“AI系统有一个后门——当年设计的时候,我留的。我可以用我的权限,修改矮子沟的受灾数据,让它从37%变成100%。这样,你就不用承担’数据造假’的责任了。”
她看着他,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老魏,您为什么帮我?”
老魏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是对的。“他最后说,“你做的事是对的。你用眼睛看,用心感受,到群众中去——这正是我们当年设计AI系统时,最想保留的东西。”
“但后来,我们把它丢了。”
“我们太急功近利了,太追求效率了,太相信技术了。我们忘了,技术的目的是为人服务,而不是让人变成技术的奴隶。”
他看着她,眼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小林啊,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留在这套系统里了。我几十年的经验、教训、失败、反思——都在里面。但最后发现,最重要的东西,还是那个最笨的办法——到群众中去。”
“我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能看到有人把这件事做起来。”
“哪怕只有一个人。“
十二
林晓雨回到矮子沟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站在那片被淹的稻田前,看着那些倒伏在水里的稻子,心里很平静。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用老魏的后门来改数据。她也没有按主任王的”没有办法的办法”去做调整。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她要把这件事捅出去。
不是私下里抱怨,而是正大光明地,把AI系统的问题摆在桌面上。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可能会被处分,可能会影响她的前途,甚至可能会丢了这份工作。但她也知道,如果不这样做,那才是真正的问题。
她拿起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我叫林晓雨,是清河镇副镇长,负责农业工作。以下是我对本次洪涝灾害的实地调查报告——”
她把矮子沟的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37%和100%的差距,AI系统的判断失误,农民的实际损失,以及她在汇报过程中遇到的重重阻力。
她把这些话发到了网上。
发到了一个没有任何人关注的、刚注册的小号上。
她知道这样做很傻。她知道可能没有人会看到。她知道可能第二天就会被删掉。
但她还是做了。
因为老魏说过:“最后的日子里,我想做一件对的事。”
她也想做一件对的事。
十三
她以为这件事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但她错了。
第二天,她的手机被打爆了。有记者打电话来,有自媒体来采访,有网友在评论区声援她,也有的人在骂她”炒作”。
那条帖子被转发了上万次。
评论区里有人说——“终于有人说真话了”,有人说——“这个女干部是好人”,也有人说——“她会被穿小鞋的”。
第三天,省农业厅派人下来了。
第四天,县里召开紧急会议。
第五天,AI系统关于矮子沟的数据被修正了——从37%变成了94%。省农业厅的专家说,这是”数据更新滞后导致的误差”,是”技术性问题”,不是”人为失误”。
矮子沟的农民终于拿到了足额的救灾款。
周三爷拉着林晓雨的手,老泪纵横。
“小林干部,“他说,“谢谢你。”
林晓雨摇摇头,说:“不用谢我。是您的那些话,提醒了我。”
“我的话?”
“‘AI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
周三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句话啊,“他说,“是我爹教我的。我爹是地主成分,文革的时候被批斗过。他告诉我,不管什么年代,都不能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都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双手。”
林晓雨愣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那句话,来自于那么久远的年代,来自于那么沉重的历史。
而它穿越了这么多年的时光,穿越了这么多人的命运,最后抵达了她的心里。
十四
后来呢?
后来,赵副局长被调走了,原因不明。主任王被记了一次警告,原因是”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林晓雨自己,被调到了一个更偏远的乡镇,当了一个普通的科员。
有人替她不平,说她”出力不讨好”。也有人幸灾乐祸,说她”自不量力”。
她不在乎。
她调到的新乡镇,比以前更穷,更偏僻,工作条件更艰苦。但她很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的人,都很朴实。这里的土地,都很肥沃。这里的夜晚,没有AI系统的推送,只有虫鸣和风声。
她常常去田里转转,跟农民聊聊天,看看庄稼的长势。她不再依赖AI系统,但她也不完全排斥它——她学会了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有一次,她遇到了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干部。
年轻干部问她:“林姐,你怎么不装那个AI系统的工作APP?大家都在用。”
她笑了笑,说:“装了。但我不太相信它。”
“为什么?”
“因为它太相信自己了。”
年轻干部不解地看着她。她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远处的一片稻田。
“走,“她说,“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数据。“
十五
老魏去世了。
林晓雨去参加了他的葬礼。
葬礼很简单,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有一块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几行字——
“魏长安,1960-2026。”
“生前曾参与多个农业信息化项目,致力于用技术服务于农业、农村、农民。”
“临终遗言:到群众中去。”
林晓雨站在墓碑前,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那个在东王庙门口等她的老人,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留给她的那个”后门”——其实从来没有用过。
她终于明白了,老魏真正留给她的,不是那个修改数据的后门。
是那句”到群众中去”。
是那种不管技术怎么发展、时代怎么变化,都不忘本来、不忘初心的精神。
她站在墓碑前,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老魏,您说的对。AI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但活人,也不能忘了本。”
“最后一公里”——这四个字,在她心里有了新的含义。
以前她以为,“最后一公里”是物理距离,是从政府到群众、从数据到泥土之间的距离。
现在她明白了,“最后一公里”不是距离,是心与心的距离。是官与民的距离。是技术与人性的距离。
而缩短这个距离的方法,自古以来从未改变——
到群众中去。
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感受。
这才是最短的距离。
这才是最后一公里的答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