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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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陆鸣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收到了一封没有发件人的邮件。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你的算法漏掉了一个人。」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宋体小字,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微弱的电流声。窗外是深圳南山区的天际线,密集的写字楼像一排发光的牙齿,咬住了夜空。
陆鸣是「鲸落科技」的风控算法工程师。鲸落科技做的是互联网金融——用AI算法评估信用、预测违约、决定谁可以借到钱、谁会被系统拒之门外。这家公司在三年内从一间民房搬进了南山区的甲级写字楼,估值从两千万跳到了四十亿。陆鸣写的「天穹」系统,是整个公司的核心引擎。
「天穹」每月处理三千万次贷款申请,每次审批耗时零点零三秒。它不是简单地查征信、看流水,而是通过两千三百个维度的特征工程——你的外卖订单频率、你凌晨三点的手机解锁次数、你给谁转过一块钱、你在哪个地铁站的停留时间超过平均值——来判断你是否值得信任。
陆鸣为此骄傲过。
他今年三十一岁,华中科技大学计算机本硕,在腾讯干了三年,跳到鲸落时拿的是联合创始团队的头衔,期权协议签了厚厚一沓。他租住在科技园附近的一居室,月租六千五,阳台上摆着一盆养不活的绿萝。他的生活就是代码、调试、上线、监控,偶尔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一份加热过度的关东煮,偶尔在周末补一个漫长的觉。
那封邮件,他看了三遍,然后关闭了窗口。
垃圾邮件。或者钓鱼。他在心里给它归了类。
但他还是打开了「天穹」的后台监控面板。绿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每一条都是一次真实的审批决策——有人借两万块给母亲做手术,有人借三千块周转信用卡,有人借五万块投资一个奶茶店。系统在零点零三秒内给出了答案:通过、拒绝、人工复审。
一切看起来运转正常。
他把邮件的事忘了。
二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鸣被拉进了一个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CEO张海潮,COO林小满,法务总监赵彤,公关部经理王若水,还有两个陆鸣叫不出名字的投资人。张海潮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敞开,看起来整夜没睡。
「银保监来了新的指导意见,」张海潮说,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重点是算法公平性审查。三个月内,我们要向监管部门开放「天穹」的模型逻辑和数据特征。」
陆鸣端着纸杯,咖啡已经凉了。
「开放到什么程度?」他问。
「完整透明。」张海潮看着他,「包括特征权重、决策路径、训练数据分布。」
陆鸣放下纸杯。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天穹」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于算法架构——梯度提升树、深度神经网络,这些东西学术论文上都有。真正值钱的是特征工程。两千三百个维度里,至少有四百个是鲸落独有的:它们从社交网络、消费行为、地理位置中提取出的隐性关联,是公司估值四十亿的基石。
把这些暴露给监管,等于把配方给了对手。
「我们能不能做一个简化版本?」COO林小满说,「一个能过审查但不会暴露核心逻辑的版本。」
「那叫欺骗监管。」法务赵彤推了推眼镜。
「那叫合规展示。」林小满面不改色。
陆鸣不说话。他在这个房间里是技术角色,不参与商业和政治的博弈。他的工作是把算法写出来,让它在零点零三秒内做出判断,让公司赚钱。至于这些判断是否公平、是否合理、是否在某个维度上歧视了某些人群——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想完之后,他通常会选择继续写代码。
因为代码是确定的。代码不会模棱两可。代码里没有灰色地带。
「陆鸣?」张海潮叫他。
「嗯?」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张海潮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在开放审查之前,跑一遍系统的公平性测试。如果发现任何——我说的是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歧视性特征的东西,提前处理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确保我们的系统是干净的。」张海潮看着他,「你写的代码,你最清楚。」
陆鸣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工位,开始跑测试。
三
公平性测试跑了一整天。
陆鸣设计了一组对照实验:保持所有财务指标不变,只改变申请人的性别、年龄、地域、学历等敏感属性,看系统是否给出不同的审批结果。
结果令他不安。
「天穹」在性别维度上是中性的——这一点他确认过,训练数据里刻意去掉了性别标签。但它在对年龄的处理上存在明显的偏好: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申请人通过率最高,四十五岁以上断崖式下跌。更让他意外的是地域特征:同样是月收入一万五、征信良好的申请人,深圳的通过率是百分之九十二,而某个西南省份的县城通过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一。
这不是人为设计的歧视。这是机器从数据中自学到的规律。
机器发现了一个事实:那个县城的违约率确实更高。原因很复杂——当地产业结构单一、年轻人外出务工留下老年人口、民间借贷风气浓厚、银行网点稀少导致金融素养偏低。算法不知道这些原因,它只知道数据。
数据说:那里的人更可能不还钱。所以系统降低了他们的通过率。
陆鸣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翻出昨晚那封邮件。
「你的算法漏掉了一个人。」
他打开后台日志,搜索了所有被「天穹」拒绝的申请记录。按照时间倒序排列,最新的一条来自今天上午——一个叫陈芳的女人,四十七岁,住在贵州省的一个县城,申请贷款八万块,用途是「经营周转」。
系统给出的拒件理由是:综合评分不足。
陆鸣点开了她的详细资料。月收入四千八百,在一家农贸市场经营干货摊位,丈夫两年前因车祸去世,有一个在读高中的儿子。征信记录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信用卡,没有房贷车贷,只有一次社保断缴记录。
按传统的信用评估标准,她是一个空白用户。没有历史数据,系统无法判断。
但「天穹」不需要历史数据。它通过两千三百个维度提取了她的隐性特征:她每天凌晨四点半打开手机(农贸市场开市早);她每周给一个深圳的手机号转两百块(可能是寄钱给亲戚);她的手机型号是两年前的一款千元机;她从未使用过任何线上借贷产品;她有一次搜索记录是「高三补课费怎么省」。
系统综合判断:风险较高。
陆鸣盯着屏幕,突然觉得办公室的空气变得稀薄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陆鸣的母亲也是小镇上的人,在县里的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后来厂子改制下岗,她就在菜市场门口支了个摊子卖卤味。陆鸣上高中的时候,家里的经济状况一度非常紧张。他记得有一次母亲出门借钱,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去厨房把明天要用的香料提前泡好。
如果那个时候有「天穹」,他的母亲能借到钱吗?
他不知道。
但系统说:不能。
四
陆鸣没有在那天晚上回家。
他在办公室坐到了凌晨两点,反复查看陈芳的申请数据,然后打开了更多被拒绝的申请。他把样本扩大到一百条、一千条、一万条。他发现了一个模式:被「天穹」系统性地低估的,不仅仅是某个地域的人,而是一整类人——那些生活在数据边缘的人。
他们不是互联网的活跃用户。他们不用外卖平台,不网购,不刷短视频。他们的手机里只有微信和一个天气APP。他们的消费行为发生在农贸市场、小卖部、社区诊所——这些地方不产生数字化的交易记录。
在「天穹」的世界里,他们几乎是透明的。
没有数据,就没有画像。没有画像,就没有信用。没有信用,就没有机会。
这是一种新型的排斥。不是基于种族、性别或阶级的旧式歧视,而是基于数据密度的隐性过滤。算法不恨任何人,它只是对看不见的东西说「不」。
陆鸣把这个发现写成了一份报告,标题叫《天穹系统的隐性偏差分析与修正建议》。他在报告里列出了数据空白区域的地域分布、人口特征、以及修正方案——通过引入替代性数据源(如水电费缴纳记录、社保缴纳记录、社区评价体系)来为「数据透明人」建立信用画像。
他把报告发给了张海潮。
张海潮的回复很快:「很好的分析。先别发出去,内部讨论一下。」
内部讨论。陆鸣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在鲸落科技,「内部讨论」意味着「这件事到此为止」。
五
一周后,陆鸣在茶水间遇到了林小满。
林小满三十五岁,短发,穿中性风格的衬衫和西裤,说话干脆利落。她是鲸落的二号人物,从蚂蚁金服跳过来的,据说手里握着半数以上的客户资源。公司里的人对她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她是女强人,有人说她是女巫。
「听说你写了个报告?」她泡了一杯美式,靠在水槽边看着他。
「嗯。」
「张总跟我说了。挺有想法的。」
「谢谢。」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林小满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你提出的修正方案——引入替代性数据源——需要多大的成本?」
陆鸣没说话。
「水电费数据,要跟各省的电力公司、水务公司谈判对接。社保数据,要走人社部的接口。社区评价体系,那得从零开始搭建。保守估计,这个项目的投入在两千万以上,周期至少一年。」
「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问一个问题:值不值得?」林小满看着他,「你说的是四十万个被低估的用户——他们大部分的贷款需求在五万以下,按我们的利率和违约率估算,这批用户的年化利润大概在三百万左右。投入两千万,回报三百万,投资回报周期七年。这不是一个商业上可行的方案。」
「这不是一个商业问题,」陆鸣说,「这是一个公平问题。」
林小满笑了。那个笑容很短暂,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
「陆鸣,你是技术人员,你可以只看公平不公平。但我是COO,我要看的是公司能不能活下去。」她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你知道我们上一轮融资的估值是多少吗?四十亿。你知道支撑这个估值的逻辑是什么吗?是「天穹」的坏账率——万分之三点七。如果按照你的方案,降低风控标准,引入高风险人群,坏账率会上升。坏账率上升,估值下降。估值下降,投资人不满意。投资人不满意,公司就可能死。」
「我没有说降低风控标准,」陆鸣说,「我说的是修正偏差。」
「在商业世界里,修正偏差就等于降低标准。」林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但这种事,不是技术能解决的。」
她走了。陆鸣站在茶水间,看着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突然觉得这杯咖啡和那封邮件很像——都是一个陌生人留下的苦涩余味。
六
接下来的一周,陆鸣做了一个违背公司规定的决定。
他在深夜,用管理员权限,悄悄修改了「天穹」的一个参数。
不是什么大改动。他只是在模型的地域惩罚项上加了一个衰减系数——让那些因为「数据稀疏」而被系统惩罚的地区,获得一个微小的补偿。这个补偿不会让不合格的申请人通过审批,但会让那些原本处于通过线边缘的人——像陈芳那样的人——获得一个更公平的评估。
改动上线后,他监控了三天的数据。效果很微妙:边缘地区的通过率上升了约两个百分点,坏账率没有变化。
两个百分点。也就是说,每一万个申请人里,多出两百个人拿到了贷款。
陆鸣不知道这两百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的生活,不知道八千块或两万块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这种感觉持续了四天。
第五天,张海潮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你改了线上模型的参数。」张海潮坐在转椅上,背对着落地窗。南山区的天际线在他身后展开,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
陆鸣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声音很平静。「是的。我加了一个偏差修正项。」
「谁批准的?」
「没有人批准。我认为这是一个技术优化。」
「技术优化?」张海潮转过身来,看着他,「陆鸣,你知道你做的事情叫什么吗?这叫未经授权变更生产环境。在合规层面,这叫篡改。如果被审计发现,公司会面临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我只是修正了一个偏差。」
「偏差是偏差,但你的修正没有经过任何评审流程。如果因为你的修改,坏账率上升了哪怕一个基点,你知道投资人会怎么想吗?他们不会觉得你在做善事,他们只会觉得我们在操纵数据。」
陆鸣沉默了。
「把参数改回去。」张海潮说。
「张总——」
「改回去。」
陆鸣看着张海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冷静的、经过计算的实用主义。张海潮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必须让公司活下去的人。在他的价值体系里,两百个拿到贷款的陌生人,抵不上一个投资人的不满。
陆鸣回到了工位。
他打开了终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促他做出决定。
他敲下了回车键。
参数回滚了。「天穹」恢复了原样。那些被修正的边缘地区,重新回到了被惩罚的状态。
陆鸣关上电脑,走出了公司。
七
那天晚上,陆鸣没有回出租屋。
他沿着科技园的路走,经过了腾讯的大楼、大疆的总部、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创业公司。路边的木棉树开了花,红色的花瓣落在人行道上,被踩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印记。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一家还亮着灯的兰州拉面馆坐下来。
他点了一碗牛肉面,一碗牛肉汤,一个茶叶蛋。
面馆里只有他一个客人。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油腻的围裙,一边擦桌子一边看电视。电视上在播一个新闻节目,讲的是某地农村金融改革的成果。画面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拿着一张银行卡,对着镜头笑。字幕说她通过小额贷款扩大了养殖规模,年收入从两万提高到了六万。
陆鸣看着那个老太太的脸,想起了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在菜市场支了十年的摊子,后来攒够了钱,想在商场里租一个档口。租金要八万。她去银行贷款,银行说她的流水不够。她去找民间借贷,利息高得吓人。最后是一个亲戚借了她五万块,没有利息,但那份人情债,她记到现在。
陆鸣吃完面,放下筷子。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他开始写。
不是代码。是文字。
他写的是一份公开报告——关于「天穹」系统的偏差分析、关于数据边缘人群的信用困境、关于算法公平性的缺失。他用数据和事实说话,没有情绪化的指控,没有道德绑架,只有冷静的、不可辩驳的分析。
他写了三个小时。手机快没电了,面馆的老板已经开始收拾桌椅。
「小伙子,我们要打烊了。」
「好。谢谢。」
陆鸣走出面馆。夜风吹过来,带着深圳特有的潮湿和温暖。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份报告,手指放在「发送」按钮上。
他知道发送意味着什么。
他在公司签过保密协议。这份报告包含了「天穹」的核心数据。如果发出去,鲸落可以告他。他可能面临百万级的赔偿,失去期权,失去工作,在行业里背上「不可信任」的标签。
他不发送,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会继续写代码,继续拿高薪,继续在南山区的写字楼里度过一个又一个通宵。陈芳们继续被拒绝,数据透明人继续被忽略,世界继续按照算法的规则运转。
陆鸣的手指离开了屏幕。
他把报告保存到了本地。
然后他回了家,洗了个澡,睡了。
八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陆鸣发现公司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
同事们窃窃私语,有人在微信群里发了一篇文章。陆鸣点开一看,是一篇题为《AI信贷算法正在制造新一代「不可见人」》的深度报道,发在了一家财经媒体上。文章引用了匿名信源,披露了某知名互联网金融公司的算法在地域、年龄维度上的系统性偏差。
文章里没有提到鲸落的名字,但业内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陆鸣的心沉了一下。
他查看了文章的发布时间——昨天下午三点。他在面馆写报告的时候,这篇文章已经在互联网上流传了。
有人比他先动了。
十点钟,公司群发了一封全员邮件:下午两点,全员大会。
九
全员大会在十七楼的报告厅举行。
张海潮站在台上,背后的投影屏幕上放着一张幻灯片,标题是「关于近期媒体不实报道的说明」。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面鼓。
「今天上午,有一篇关于我们公司的报道在业内流传。这篇文章引用了所谓的匿名信源,对我们的风控系统进行了不公正的指控。我在这里声明:鲸落科技的风控系统严格遵守国家法律法规,不存在任何形式的歧视性设计。」
台下安静得像一池死水。
「我们已经联系了媒体,要求他们删除这篇不实报道。同时,法务部门正在追查泄露公司机密的信源。一旦查实,我们将追究其法律责任。」
陆鸣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张海潮的嘴一张一合。他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诞。台上的人在说系统是公平的,台下的人知道系统不公平。但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意味着站队,而站队意味着风险。
这就是算法训练出来的——不是机器,是人。
会议结束后,陆鸣回到工位。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不认识的号码:「陆鸣,我是陈芳的儿子。我叫陈野。」
陆鸣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我在深圳读大学。大三。计算机专业。」第二条消息。
「我妈的贷款被你们公司拒了。后来我帮她在另一个平台申请了,通过了。利息高很多,但她还是借了。她把钱投到了一个连锁加盟项目上,被骗了。加盟商跑路了。」
「现在她欠了十二万。」
「我不是来怪你的。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们的系统会觉得我妈不值得信任?」
陆鸣盯着屏幕。
他的手指开始敲字,又删掉。再敲,再删。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算法说你的妈妈风险较高。因为数据说她生活在一个违约率更高的地区。因为她不用支付宝和微信支付。因为她在系统里几乎是透明的。因为她不在我们的目标客群里。因为她的画像得分不够。因为——
因为系统不在乎她是谁。系统只在乎她是什么。
陆鸣最终只回了一句话:「你方便出来聊聊吗?」
十
他们约在大学城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陈野二十岁,瘦,戴一副银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他比陆鸣想象中更年轻,也更沉默。
「我看了那篇报道,」陈野说,搅动着杯里的拿铁,「就是那篇关于算法偏差的。」
「你看了?」
「嗯。我妈的事之后,我开始研究互联网金融的风控逻辑。我的毕业论文就写的这个——算法信用评估中的隐性歧视。」
陆鸣有点意外。「你论文里怎么说的?」
「我说的是——算法歧视不是bug,是feature。」陈野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异常清醒,「设计算法的人没有歧视的主观意图,但算法学到了数据中的歧视模式,然后把这种歧视固化、放大、自动化了。以前的歧视是一个信贷员个人的偏见,现在变成了一个系统性的、可复制的、不可感知的偏见。以前你被拒绝,至少知道是谁拒绝了你。现在你被拒绝,系统告诉你的是——综合评分不足。你甚至不知道你被谁拒绝了,更不知道为什么。」
陆鸣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陈野放下搅拌棒,「我妈被你们拒绝之后,她去了一个利息更高的平台。那个平台的风控更松——或者更差,取决于你怎么看。她通过了审批,拿到了钱,但利息是你们的三倍。她借八万,最后要还十二万。她投的那个加盟项目,就是在这个平台的广告里看到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的系统拒绝了我妈,把她推向了一个更差的系统。好系统不接纳她,坏系统张开双臂拥抱她。好系统不赚她的钱,坏系统要她的命。」
陆鸣端起咖啡,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陈野说,「你的系统怎么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通过数据。」
「但如果一个人没有数据呢?」
「那系统就没办法判断。」
「没办法判断,就等于不值得信任?」
陆鸣沉默了很久。
「对,」他说,「在算法的世界里,就是这样。」
陈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
十一
那天晚上,陆鸣回到出租屋,坐在阳台上。
绿萝又枯了一片叶子。他把它摘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他打开手机,翻出了那份未发送的报告。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另一篇文章。
这次不是技术报告,而是一篇给普通人看的文章。他用尽可能简单的语言解释了AI信贷算法是怎么工作的,数据是怎么被收集和使用的,以及为什么有些人会在算法的视线中消失。
他没有引用鲸落的数据。他用了公开的学术论文和行业报告。他把写代码的思维方式用在了写文章上——逻辑清晰、结构严谨、每一个论点都有支撑。
他给文章起了一个标题:《看不见的人:当算法决定你的信用》。
写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把文章发在了自己的公众号上。那个公众号是他三年前注册的,发过三篇文章,总阅读量不到两百。
然后他关上手机,去睡觉了。
十二
文章发出去之后发生的事情,超出了陆鸣的预期。
二十四小时内,阅读量突破了十万。四十八小时内,突破了五十万。它被多家媒体转载,在微博上引发了话题讨论,被一个全国人大代表在提案中引用。
陆鸣的文章没有攻击任何公司,没有泄露任何机密。它只是一个算法工程师对行业问题的冷静分析。但正因为它的冷静和克制,它比任何情绪化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鲸落内部的反应很快。
张海潮再次把陆鸣叫进了办公室。这一次,他的表情不再是冷静的实用主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出卖的愤怒,又像是不得不承认的尊重。
「你发的文章,我看了。」张海潮说。
「嗯。」
「你没有用公司的数据。这一点我确认了。法务那边没有理由追究你。」
「谢谢。」
「但你让这个行业暴露在了公众审视之下。包括我们。」
「这不是坏事。」
张海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董事会开了个会,」他终于说,「决定接受你的建议。我们会投入资源,建立替代性数据源的信用评估体系。不是因为你那篇文章——是因为监管的压力、市场的变化、以及长期的商业逻辑。但你确实推了一把。」
陆鸣没有说话。
「项目由你来带。」张海潮说,「预算两千万,团队你自己挑。」
陆鸣看着窗外。南山区的天际线在阳光下发亮,像一排被擦亮的牙齿。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说。」
「项目的算法逻辑,全部公开透明。不是给监管看的简化版本——是完整的、真实的、可审计的版本。」
张海潮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好。」
就这样。
十三
项目启动后的第三个月,陆鸣去了贵州。
他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又坐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大巴,最后到了陈芳住的县城。那个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只要二十分钟。农贸市场在主街的尽头,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气味。
陈芳在市场里支了两个摊位,一边卖干辣椒和花椒,一边卖自制的豆瓣酱和腐乳。她比陆鸣想象中更精神——一张被太阳晒黑的脸,眼睛很亮,说话声音大,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金牙。
「你就是那个——那个搞电脑的?」她上下打量着陆鸣。
「对。陈阿姨,我是陆鸣。」
「我儿子跟我说过你。说你帮我们这种——什么来着——数据透明人?」
「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我连微信都是去年才学会的。」陈芳哈哈笑了,「来来来,坐坐坐,尝尝我做的豆瓣酱。」
陆鸣在一个塑料凳子上坐下来。陈芳给他端了一碗凉粉和一碟豆瓣酱。豆瓣酱是自家做的,味道比超市里买的任何牌子都好。
「陈阿姨,我想了解一下,您平时有什么跟钱有关的习惯?比如存钱、转账、交水电费什么的。」
陈芳想了想。「存钱就是存在信用社。水电费我儿子帮我交,在手机上交的。转账?我转给我姐,她住在隔壁镇,我有时候给她拿点干货过去,她给我拿点土鸡蛋过来,也不用转什么钱。」
「您有社保卡吗?」
「有。但是那个——交的不多。中断过几次。」
「您在市场做生意,有没有什么进货的记录?比如转账给供应商?」
「都是现金。」陈芳摆摆手,「我们这里的人,都是现金。现金拿货,现金卖货,现金存信用社。你们那个什么手机支付,我们这里老一辈的人不太信。」
陆鸣掏出一个笔记本,把陈芳的回答一条一条记下来。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在现有的数据框架里,陈芳这样的人几乎是不可见的。她的一切经济行为都发生在数字世界的雷达之外——现金交易、面对面的社交网络、物理空间的经营活动。如果「天穹」要评估她的信用,必须找到一种全新的方式来看见她。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不是用大数据,而是用「小数据」。
他开始设计一套基于「社区信用」的评估体系:通过走访陈芳的邻居、顾客、供应商,收集关于她的「口碑数据」——她是不是按时交货?她的货是不是足斤足两?她有没有欠过别人的钱?她在市场里的名声如何?
这些信息不在任何数据库里,但它们比任何数据库都真实。
因为信用,归根结底,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它不是一组数字,不是一个分数,不是一个零点零三秒的决策。它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信你」,然后把钱交到对方手里。
算法可以模拟很多东西,但它模拟不了一个人握住另一个人的手时的温度。
十四
陆鸣在陈芳的县城待了一周。
他每天去农贸市场,坐在陈芳的摊位旁边,观察她的生意。他发现陈芳是一个非常精明的生意人——她知道每个顾客的口味偏好,知道什么时候该进货什么时候该观望,知道怎么跟批发商讨价还价。她的记账方式很原始,就是一个小本子,上面用圆珠笔画满了符号和数字。但那个小本子里记录的信息,比很多APP的数据都更准确。
他跟着陈芳去进货,见到了她的供应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开着小货车从邻县运辣椒过来。供应商说:「陈芳这个人,从来不赊账,也不拖账。她说什么时候给钱,就什么时候给钱。」
他走访了陈芳的邻居。隔壁卖菜的阿姨说:「芳姐人好得很。去年我家老头子住院,她借了我三千块,我说慢慢还,她说不着急。后来我还是一个月就还了,她都不好意思收。」
他去了信用社。柜员翻了一下记录,说:「陈芳在我们这里存了十几年了,每个月都存,从来没透支过。她那个账户,虽然金额不大,但是非常稳定。」
陆鸣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了一套评估框架。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看见」。
「看见」不是替代「天穹」的。它是「天穹」的一个补充模块,专门为那些在数据世界里不可见的人设计。它通过社区走访、口碑调研、交易习惯分析,构建出一个「低分辨率」但「高可信度」的信用画像。
回到深圳后,陆鸣把「看见」的方案提交给了团队。
团队的反应不一。有人觉得这是在开倒车——用人工调研的方式做风控,效率太低,成本太高。有人觉得这是在创新——跳出大数据的思维定式,用「小数据」解决大数据解决不了的问题。
林小满看了方案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最后说,「你这个方案,让我想起了我刚入行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大数据,我们做信贷,就是去客户家里看、去客户店里坐、跟客户聊天。那时候的坏账率,比现在还低。」
「后来呢?」
「后来规模上去了,一个人看不过来了,就开始用数据。数据用着用着,就忘了最开始为什么要看人。」
她签了字。
十五
「看见」系统在三个月后上线。
它先在五个县试点。陆鸣亲自去了其中三个县,培训当地的运营团队,教他们怎么做社区走访、怎么记录口碑数据、怎么把「小数据」转换成「天穹」能理解的格式。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在试点地区,「看见」覆盖了大约一万两千名原本被「天穹」拒绝的申请人。这其中有八千多人通过了新的评估,获得了贷款。三个月后的违约率是百分之二点一——比「天穹」的整体违约率高了一点,但远低于预期。
更重要的是,这八千多笔贷款里,出现了几十个感人的故事。
有一个养鸡的农户,用贷款扩大了鸡舍,第一年就还清了借款,还供女儿上了大学。有一个开小饭馆的夫妻,用贷款换了新厨具,生意好了,还雇了两个帮工。有一个做手工刺绣的妇女,用贷款买了更好的丝线,在网上开了店,第一个月就卖出了三百件。
陆鸣把这些故事整理成了一个内部报告,标题叫《看见的力量》。
报告发出去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深圳夜景。
南山区的天际线依然发亮,密集的写字楼依然像一排发光的牙齿。但陆鸣知道,在这些发光的牙齿之间,有一些东西正在改变。不是翻天覆地的改变,而是微小的、缓慢的、像水滴石穿一样的改变。
他打开手机,给陈野发了一条消息:「你妈的贷款,我们重新审了。通过了。」
陈野回复得很快:「真的?」
「真的。」
「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妈自己的信用好。我只是帮她让系统看见了。」
过了几秒钟,陈野又发来一条:「陆鸣,你还记得你收到的那封邮件吗?没有发件人的那封。」
陆鸣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封邮件?」
陈野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分钟,他的回复来了:
「因为我发的。」
「我在研究你们公司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漏洞——你的工作邮箱没有开启发件人验证。我可以伪造一个无发件人的邮件发进去。」
「你妈的事,我当时已经从公开渠道获取了你们系统的一些特征描述。我虽然不知道内部细节,但通过逆向分析,我大致推断出了你们的算法逻辑。我知道它在地域维度上有偏差,我知道它会漏掉我妈这样的人。」
「所以我给你发了那封邮件。只有一个收件人。一个可能在乎的人。」
陆鸣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那个凌晨三点十七分。想起了那行宋体小字。「你的算法漏掉了一个人。」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封垃圾邮件,或者一次钓鱼攻击。
但那是一封信。一个二十岁的计算机系大三学生,用他学到的技术,越过重重防火墙和身份验证,把一封信投递到了他——陆鸣——的工作邮箱里。
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但那句话改变了三千六百万被数据边缘化的人的命运。
不,不是一句话改变的。是一系列选择改变的。是陆鸣选择打开后台面板,选择跑公平性测试,选择写下报告,选择修改参数,选择面对张海潮的质问,选择在面馆里写文章,选择坐在陈芳的摊位旁听她讲现金的故事,选择设计「看见」系统,选择去贵州的县城,选择相信那些不在数据库里的真相。
一封邮件只是一个起点。起点之后的一万步,是陆鸣自己走的。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城市在发光。算法在运行。数据在流动。但在这个庞大而冰冷的机器的边缘,有一些人正在被看见。
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数据。
是因为有人选择了去看。
尾声
半年后,陆鸣辞去了鲸落科技的职务。
他没有去其他公司。他用积蓄在科技园附近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公司的名字叫「看见」。
公司只有五个人。业务很小,就是帮那些数据世界之外的边缘人群建立信用记录。他们去县城,去农村,去那些手机信号都不太稳定的地方,用脚丈量、用手记录、用嘴问询,一点一点地把「看不见的人」变成「看得见的人」。
投资人觉得他在做公益。同行觉得他在做傻事。张海潮打电话来说「你随时可以回来」。林小满发微信说「你是不是疯了」。
陆鸣没有回。他把绿萝从出租屋搬到了办公室。那盆绿萝,居然活了。新长出来的叶子绿得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注入了生命力。
他每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先给绿萝浇水,然后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封邮件。凌晨三点十七分。没有发件人。一行宋体小字。
「你的算法漏掉了一个人。」
他现在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了。
不是算法漏掉了一个人。
是我们漏掉了太多人。而我们假装看不见。
直到有一天,有人发了一封邮件,提醒我们去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