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屏

招魂者 · 2026/4/9

窗外,数据之河在流淌。

王巧娣六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看见了那条河。

彼时正是深秋,上海的桂花开了满城,香气从弄堂口一路漫进来,钻进那些老房子的窗缝里。她坐在自家客厅的旧沙发上,面前是那块政府发放的第六代智能屏——每个上海居民都有,她儿子没去世之前,一家人还围在一起看过新闻联播。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对着那块屏幕,屏幕也对着她。

屏幕上正播放一段短视频:一个年轻女人在镜头前哭诉,说婆婆如何刁难她,评论区里几千条留言在骂那个婆婆。王巧娣看得入神,眼眶也红了。她不懂什么叫算法推荐,只知道这个东西真好懂她的心——每次打开,都有看不完的故事,每次都有让她生气或者让她难过的事。

就在那个瞬间,她抬起头。

她看见了那条河。

数据之河就悬浮在空气中,从每家每户的窗户里流淌出来,汇聚到街道上方,再顺着那些看不见的沟壑一路向东,最终注入黄浦江。在2050年的上海,没有人不知道这条河,但它只被某些人看见——那些注意力债务高企的人,那些被算法深度改造过神经回路的人,那些在屏幕前度过了太多时间的人。

王巧娣看见了。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缝里,也在向外渗出淡蓝色的光点,那是她的注意力正在被收割的证据。

那块屏幕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您今日的注意力时长达标,继续保持哦。

王巧娣低下头,继续看视频。那个年轻女人已经从哭诉变成了愤怒,正在指控婆婆是”老妖怪”。王巧娣的拇指划过屏幕,点了个赞,又划过评论区,写了两个字:可恨。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点赞的那一刻,远在十公里外的智瀑大厦里,一个年轻女人的屏幕上弹出了一条通知。

“异常检测:用户情绪波动超出正常阈值,正在进行情绪内容强化投放。”

那个年轻女人叫陈小雨,是智瀑公司推荐算法部门的数据 artisan。她的工位在三十七楼,整面落地窗正对着陆家嘴的环形天桥。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傍晚时分亮起了灯,那些灯光和街道上方的数据流交相辉映,像是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河流——一条属于电力,一条属于信息。

她的屏幕上显示的是她母亲的账户数据。

那些数据她太熟悉了:王巧娣,六十三岁,独居,日均屏幕时长十四小时,情绪波动指数长期处于高位,社交互动频率接近于零,购物车里有三十七件未结算商品,过去一周点击了四百二十三个短视频,其中百分之七十三的内容涉及家庭矛盾、邻里纠纷和明星八卦。

这些数据汇总在一起,指向一个冰冷的结论:这个账户的”用户价值”极高。

因为愤怒、孤独和焦虑是最好的催化剂。它们让屏幕时间无限延长,让点赞和评论像呼吸一样自然,让购买欲望在被情绪裹挟的瞬间转化为下单动作。智瀑的算法工程师们早就算清楚了:一个人越痛苦,越孤独,越愤怒,她就越是算法的优质用户。

而陈小雨的工作,正是确保这种”优质”得以持续。


第一章:数据工匠

陈小雨在这座城市出生,在这座城市长大,在这座城市学会了如何与算法共处。

她的童年还残留着上一个时代的影子。新天地的那条梧桐街她记得,里弄里的邻居她记得,邻居家那只总在窗口晒太阳的橘猫她记得。但这些记忆正在被某种东西覆盖——也许是算法,也许是屏幕,也许是这座城市本身无情的更新速度。

她读的大学是本地的,成绩中上,学的专业是数据科学。毕业那年校招,智瀑的hr在宣讲会上放了一段视频,说的是”连接人与人,创造美好生活”。陈小雨投了简历,三轮面试,最后拿到了offer。跟她一起入职的有三十七个人,一年后只剩下九个,她是其中之一。

留下来不是因为她多么热爱这份工作,而是因为流。

流是2050年代的通行货币。不是钱——钱早就数字化了,藏在每一个支付平台的服务器里。可流不一样。流是你注意力的凭证,是你在数字世界存在的证明。你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观看、每一次评论,都在生成流。流可以换取食物、交通、住宿,没有流,你在 上海活不过三天。

而陈小雨这样的数据 artisan,就是帮助平台高效收割流的工匠。

她的工作说起来并不复杂:训练推荐算法,让它更懂用户。但”懂”这个字,在算法的语境里有着特殊的含义。算法不需要知道你是谁,它只需要知道你的行为模式——你几点起床,几点开始刷手机,你在哪个视频的哪个瞬间停顿了,你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是快是慢,你的心跳在观看某类内容时会加快多少。

这些都是数据 artisan 需要处理的信息。

陈小雨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那块悬浮的键盘上轻轻敲击。她的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数据图表,每一个节点代表一个用户行为特征,每一条线代表行为之间的关联。她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最优的关联组合,让用户在不知不觉中看上瘾。

这是门手艺。她花了三年时间才真正入门,又花了两年才精通。她的师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马,人称”老马”,是部门里资历最深的 artisan。老马教她的第一句话是:算法是镜子,你要让它照出用户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陈小雨。”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转过头,看见主管林海站在那儿,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职场笑容。

“有位领导想见你。“林海说,“曾区 长办公室的。下午两点,贵宾会议室。”

陈小雨的心沉了一下。

曾区长——曾鲲鹏,静安区的副区长,据说三年后有可能更进一步。在这座城市,官场的人来找科技公司,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好的。“她说。


下午两点,她准时到达贵宾会议室。

会议室在三十九楼,比她的工位高两层。里面的装修比楼下奢华得多,墙上挂着书法,写的是”数字强国”。角落里摆着一株兰花,叶子在空调风里轻轻摇晃。

曾鲲鹏坐在主位上。他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处于权力核心的人特有的松弛感。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挽到手腕处,露出一块看起来很旧但很值钱的手表。

“小陈,请坐。“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专注的分量。

陈小雨坐下。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林海,另一个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装,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这是周助理。“曾鲲鹏介绍道,“也是我们这次合作的负责人。”

陈小雨点了点头。合作?什么合作?

曾鲲鹏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微笑着说:“小陈不要紧张。今天请你来,是想借重你的专业能力。”

他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陈小雨。是一张数据报告,上面印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指标,但最醒目的是一个数字:八十七点三。

“这是静安区上个月的社区和谐指数。“曾鲲鹏说,“比去年同期下降了三个点。”

陈小雨有点困惑。她不太懂这个指数意味着什么。

周助理接过话头:“曾区长分管社会治理工作。现在社区里各种矛盾比较多——邻里纠纷、家庭矛盾、还有一些……不稳定因素。“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些问题的根源,我们经过调研,发现跟网络内容的传播有很大关系。”

曾鲲鹏点点头:“某些短视频平台长期向用户推送负面情绪内容,制造对立,激化矛盾。这对社区和谐建设是非常不利的。”

陈小雨听懂了。

她所在的公司——智瀑——就是那个”某些短视频平台”的主要运营方。而他们想要的,是让智瀑帮政府”治理”那些”制造对立”的内容。具体怎么治理,用什么样的算法来治理,就是她的工作了。

“您是想让我们调整算法?“她问。

“调整算法是一个方面。“曾鲲鹏说,“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希望能有一个预警系统,能够提前识别那些……容易引发社会矛盾的内容和用户。周助理说你们有一种技术,能够预测用户的情绪走向?”

陈小雨犹豫了一下。

她确实在做这样的工作——用数据去预测用户的情绪状态,甚至预判他们接下来会点击什么样的内容。但这种技术一旦跟政府合作,就完全不一样了。它会变成一种工具,一种监控工具,用来判断谁是”和谐”的,谁是”不稳定”的。

“这个技术……”她斟酌着用词,“确实存在。但它的准确性有限。”

“有限也没关系。“曾鲲鹏说,“我们有容错空间。”

周助理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陈小雨面前。那是一份合同草案,首页上盖着静安区政府的公章。

“具体的工作内容都在里面。“周助理说,“报酬也很优厚。对于你这种青年技术人才,我们还有额外的人才引进政策——你知道现在上海户口有多难拿吧?”

陈小雨没有回答。她在看那份合同。

合同的内容很长,但她只注意到了一条:她将获得每月三千流的固定补贴,以及一个”绿色通道”资格——这意味着她的注意力债务将永久清零。

注意力债务。这座城里每个人的噩梦。

在2050年的上海,没有流的人会被系统自动降级为”关注者”——一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状态。你不能坐地铁,不能进商场,不能在便利店买东西。你只能待在家里,等着系统每天给你发放最低量的流——刚好够你活着,刚好让你离不开系统。

陈小雨已经负债了。她的负债来自三年前的一次意外,当时她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那两个月的流全部是借的。现在她每个月要还利息,要还本金,还要维持基本的生活开支。

三千流。绿色通道。这对她来说是笔巨款。

她抬起头,看见曾鲲鹏正在微笑,那种笑容让她想起了一种动物——熊猫,萌态可掬,但实际上爪子很锋利。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曾鲲鹏的笑容没有变:“当然。不过我建议小陈不要考虑太久。我们这个项目,下个月就要上线了。时间不等人啊。“


第二章:看见河流的人

那天晚上,陈小雨没有加班。

她坐地铁回了家。地铁站里到处都是屏幕,每隔三米就有一块,内容在不断切换——新闻、广告、天气预报、还有智瀑的短视频。那些屏幕像无数只眼睛,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在地铁上习惯性地刷起了手机。不是智瀑的软件——她从来不用自己公司的产品——而是一个新闻聚合平台。平台会根据她的兴趣推荐内容,但她会刻意不看那些情绪化的东西。她刷到的第一条新闻是关于中美贸易的,第二条是关于某个明星离婚的,第五条是关于一个老人在公园里走失的。

这些信息碎片像沙尘暴一样钻进她的脑子,她感到一阵窒息。

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了。她住在一个老小区里,静安区和新静安区的交界处,那栋楼有三十年的历史,外墙的涂料已经开始剥落,但她舍不得换地方——因为这里离她妈妈家近,走路十五分钟。

是的,她妈妈。就是那个在智瀑的数据库里被标注为”高价值用户”的王巧娣。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妈妈住的那条弄堂。

弄堂里很安静,路灯昏黄,照在那些老房子的墙面上,映出一种发黄的光。桂花香在空气里弥漫,她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她爸爸还在,妈妈会带着她在弄堂里乘凉,妈妈会用扇子给她扇风,会给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现在爸爸走了十年了,哥哥走了五年。家里只剩下妈妈一个人。

陈小雨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见妈妈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从缝隙里透出那块智能屏的光芒。她的妈妈,此刻正在屏幕前,看着那些算法精心挑选给她的内容。

算法知道她需要什么。算法知道她害怕什么。算法知道怎么让她的愤怒燃烧,怎么让她的眼泪流下,怎么让她的拇指一次又一次地划过屏幕。

算法比她的女儿更了解她。

陈小雨在弄堂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她转身离开了。

回到自己租的小公寓,她打开电脑,调出了妈妈的账户数据。这是她作为 artisan 的特权——她可以访问任何用户的数据,只要她用自己的账号登录,只要她给出”优化推荐”的名义。

妈妈的数据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时线图、热力图、情绪波动曲线、社交关系网络——所有的数据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她的妈妈,正在被算法一步一步地吞噬。

日均屏幕时长:十四点三小时。

情绪波动指数:高位持续。

社交互动频率:每周零点二次(几乎为零)。

未满足需求预测:孤独感,归属感,被需要感。

这些数据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公式:孤独导致焦虑,焦虑导致点击,点击导致更多的孤独。算法在这个循环里赚得盆满钵满,而她的妈妈,正在这个循环里慢慢枯萎。

陈小雨盯着那些数据,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她想起了老马教她的那句话:算法是镜子,你要让它照出用户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

可如果那面镜子照出来的,是一个人最丑陋、最孤独、最绝望的样子呢?如果那面镜子不是为了帮助她,而是为了利用她呢?

她在电脑前坐到凌晨三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亲手改写那个算法。


改写算法这件事,陈小雨做了五年 artisan,第一次觉得自己在真正使用它。

不是用它来收割注意力,而是用它来……抵抗。

第二天是周六,她没有去公司。她去了妈妈的家里。

“妈。“她推开门,看见妈妈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是那块永远亮着的屏幕。

王巧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惊讶——女儿多久没来看她了?上周?上个月?

“小雨啊。“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陈小雨走进屋里,闻到了一股方便面的味道。

她皱了皱眉:“妈,你怎么吃这个?”

“懒得做。“王巧娣的目光又回到了屏幕上,“一个人做饭浪费,做多了吃不完。”

陈小雨在她身边坐下。沙发上堆满了杂物——旧报纸、空纸杯、拆开的快递盒。她把那些东西挪开,坐到妈妈旁边,像小时候那样。

“妈,我帮你调整一下手机吧。“她说,“你的手机用久了,会变卡的。”

王巧娣没有拒绝。她把手机递给陈小雨,眼睛还盯着屏幕——那上面正在播放一段视频,一个女人在诉说她的婚姻不幸。

陈小雨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她打开了后台系统,登录了自己的 artisan 账号。

这是违规的。artisan 账号只能处理公共数据集,不能用于私人账户。但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打开了推荐队列的后台。

她看见算法给妈妈设定的用户画像:六十三岁独居女性,情绪不稳定,对家庭矛盾类内容高度敏感,有轻度抑郁倾向,社会支持网络薄弱。

这个画像像一把刀,插进了她的心脏。

她开始修改。

首先,她调整了内容权重。愤怒内容和负面情绪的内容,她把权重降到了最低。相反,她把温暖治愈类内容的权重调高了——那些讲邻里互助的、讲老人健康生活的、讲如何做家常菜的视频。

然后,她添加了一个新的分类:桂花。她搜索了所有跟桂花有关的视频——桂花的种植、桂花的食用方法、桂花香的香水、还有那些在桂花树下拍的温馨老电影。

最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不确定对不对的事——她在推荐队列里加入了一个隐藏标签:“家庭”。

不是那种制造矛盾的家庭剧,而是真正的家庭——父母和孩子的日常,一家人一起吃饭的场景,老年人和年轻人沟通的方式。

她把这些内容塞进了算法的缝隙里,用那些真正温暖的东西,填补那些算法用来喂养孤独的垃圾。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还给妈妈。

“妈,好了。已经不卡了。”

王巧娣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个推荐页面跟之前不一样了。

“咦?“她发出一声疑惑,“怎么换了?”

“我帮你优化了一下。“陈小雨说,“妈,你先看看这些。如果不喜欢,我再帮你调。”

王巧娣没有回答。她已经开始刷了。

陈小雨看着妈妈的脸。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丝困惑,但很快,困惑变成了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表情——平静。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视频:一个老奶奶在教孙女做桂花糕,背景是她家的小院子,阳光很好,桂花开得正盛。

“桂花糕啊……”王巧娣喃喃自语,“我以前也做过。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陈小雨的眼眶突然红了。

“妈,“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你想不想……出去走走?外面桂花也开了。”

王巧娣抬起头,看着女儿,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等我看完了这个。”

陈小雨笑了。她没有催促妈妈,就坐在旁边,陪着妈妈一起看那些视频。

那个晚上,她没有回自己的公寓。她给妈妈做了一顿饭,两个人坐在那张旧餐桌前,吃着热腾腾的饭菜,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窗外,上海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那些看不见的数据流在流淌。

但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有一盏灯,是真正亮着的。


第三章:算法之战

陈小雨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

她错了。

周一早上,她刚坐到工位上,就收到了一封系统邮件。邮件是自动发送的,来自智瀑的”算法伦理部门”——一个她以前从没听说过的部门。

“尊敬的用户您好,我们检测到您的账号存在异常操作。请于今日下午三点前往三十八楼合规办公室接受问询。如有疑问,请联系您的直属主管。”

她的心沉了下去。

下午三点,她走进了合规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她认识的主管林海,另一个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冷漠得像机器。

“小陈,请坐。“林海说。

陈小雨坐下了。

“这位是合规部的赵经理。“林海介绍道。

赵经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放在陈小雨面前。

“陈小雨,算法部门,数据 artisan。“他的声音没有感情,像是在读机器生成的文件,“我们通过系统审计发现,你在过去72小时内,使用你的 artisan 账号登录了一个私人账户,并对其推荐队列进行了人工干预。”

陈小雨没有说话。

“根据公司规定,artisan 账号只能用于公共数据集的处理,不得用于私人账户。“赵经理抬起头,看着她,“你的行为已经涉嫌违规。”

林海在旁边打圆场:“小陈可能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赵经理打断了他,“林主管,你知道那个账户的月流水是多少吗?”

林海不说话了。

赵经理转向陈小雨:“那个账户——你母亲的账户——月均流贡献值在同类用户中排名前百分之五。如果你的人工干预导致用户流失,这个责任谁来负?”

陈小雨终于开口了。

“那个账户的使用者是我母亲。“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调整推荐内容,让她不要看那些……有害的东西。”

“有害的东西?“赵经理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是说公司的推荐算法有问题?”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陈小雨知道,她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承认算法有问题,就等于承认公司有问题。承认公司有问题,她就再也没有能力保护她的妈妈了。

她深吸一口气。

“我的母亲六十三岁了,独居。“她说,“她每天看十四个小时的手机,看的内容全是负面的——家庭矛盾、邻里纠纷、明星撕逼。她已经三个月没有跟邻居说过话了。她的情绪波动指数长期处于高位。这是你们想要的用户吗?这是你们想要的社会吗?”

赵经理的表情没有变化。

“陈小姐,用户看什么内容,是由算法决定的,不是由我们来决定的。算法根据用户的行为偏好进行匹配,如果用户喜欢看负面内容,算法就会推荐更多负面内容。这是市场行为,不是道德问题。”

“可她不是喜欢看负面内容。“陈小雨说,“她只是孤独。孤独的人最容易愤怒,因为愤怒比悲伤更容易让人感到自己的存在。算法利用了这一点。”

赵经理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讽刺。

“陈小姐,你对算法的理解很深刻。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算法不是工具,算法是生态。在这个生态里,每一个参与者都是被算法定义的。你母亲是用户,你是 artisan,我是合规经理,我们都在这个生态里。没有人能够逃离。”

他转过身,看着陈小雨:“你能做的,不是改变算法,而是适应算法。”

那天谈话的结果,是陈小雨被记过一次。

没有开除——她毕竟是熟练的 artisan——但她的账号权限被降级了。她不能再直接访问私人账户的数据,不能再随意修改推荐队列。

更重要的是,她收到了一个警告:系统会持续监控她的账号行为,如果再发现异常,将启动自动处罚程序。

她走出合规办公室的时候,接到了老马的电话。

“小雨,来我办公室一趟。”

老马的办公室在三十六楼,比她的工位低一层。他的桌上摆着一盆文竹,叶子在空调风里轻轻摇晃。

“坐吧。“老马说。

陈小雨坐下了。

老马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做这份工作吗?”

陈小雨摇头。

“因为我想搞清楚一件事。“老马说,“算法到底是在连接人,还是在分隔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递给陈小雨。笔记本很厚,封面已经发黄,上面写着一些陈小雨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我这两十年做 artisan 的笔记。“老马说,“里面记录了很多案例——那些被算法改变的人,被算法摧毁的人,还有那些试图反抗算法的人。”

他看着陈小雨:“你想不想看看,一个真正反抗算法的人是什么样子?”

陈小雨接过笔记本。

“还有一件事。“老马说,“你那个调整——你给你妈改的那些推荐——其实没有用。”

陈小雨愣住了。

“算法会自动纠正你的改动。“老马说,“它会把你塞进去的那些温暖内容标记为’异常干预’,然后慢慢地把它剔除掉。你的母亲会回到原来的状态,也许更快。”

“那我该怎么办?”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只有一个办法。“他说,“让算法以为那些温暖内容是’它自己想出来的’,而不是被人塞进去的。”

陈小雨不懂他的意思。

老马指了指那本笔记:“你会懂的。”


那天晚上,陈小雨翻开了老马的那本笔记。

笔记里记录了很多案例,大多是干巴巴的数据分析,但也有一些例外。

其中一个案例让她的心猛地一紧。

案例编号:2019-037。

用户信息:女,二十六岁,独居。

用户行为描述:该用户为重度社交媒体依赖者,日均使用时长十六小时,偏好内容类型为恋爱、时尚、美食。但自某日起,该用户开始频繁搜索”如何与父母和解""母亲老了该怎么办”等关键词。算法根据其搜索行为调整了推荐内容,开始向她推送亲情类内容。该用户对此类内容的点击率和完播率显著高于其他类型,达到百分之八十七。

算法调整记录:系统将该类内容标记为”高价值潜力内容”,自动提升推荐权重。三个月后,该用户的日均使用时长下降至十一小时,但月流贡献值反而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三。

案例分析:该案例证明,用户的”真实需求”和”行为表现”之间存在差异。算法传统上基于用户行为进行推荐,但如果能识别用户的”真实需求”——即使用户自己都未察觉的需求——则可以实现用户价值和商业价值的双重优化。

陈小雨盯着那段分析,突然明白了老马的意思。

他不是在告诉她怎么讨好算法,他是在告诉她怎么欺骗算法。

如果她能让算法”以为”那些温暖内容是用户自己想要的——通过制造虚假的搜索行为、虚假的点击数据、虚假的完播率——那么算法就会自动提升这些内容的权重,把它纳入正常的推荐体系。

这样,算法就不会纠正她的干预,而是会”接纳”它。

这是一个逆向工程。她要让算法相信,温暖内容是它自己发现的,而不是被人塞进去的。

说干就干。

陈小雨花了三个晚上,编写了一个脚本程序。这个程序会模拟用户行为——搜索、点击、观看、评论——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向算法传递一个信号:王巧娣喜欢温暖治愈类内容。

但仅仅模拟行为还不够。算法很聪明,它会检测异常模式。如果所有行为都来自同一个IP,算法会识别出来。

所以她用了另一个方法:众包。

她在网上找到了一个小型接单平台——不是那种正规的众包平台,而是一个灰色地带的”数据志愿者”社区。这个社区里的人会出卖自己的注意力,帮别人完成任务。他们不是AI,是真人。他们会用真实的行为数据,去喂饱那些需要数据的算法。

陈小雨发布了一个任务:用真实的设备,真实的账号,模拟”王巧娣”的用户画像,去点击那些温暖内容的短视频。每完成一次有效点击,她支付五流。

三天后,她的脚本收到了第一批数据反馈。

“王巧娣”的用户画像正在发生改变。算法开始向她推荐更多的温暖内容了。

但这还不够。她需要让算法相信,这个改变是”自然发生的”,而不是”被人操纵的”。

她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第四章:桂花树下

陈小雨做了一个决定:让妈妈真正地走出家门。

这听起来简单,但对于一个被屏幕绑架了三年的人来说,这比登天还难。

她先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

“妈,这周六你有空吗?“她发了一条微信给妈妈。

过了两个小时,妈妈才回复:“什么事?”

“居委会组织了一个活动,在社区花园里,是做桂花糕的。我给你报名了。”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妈妈回:“不想去。”

陈小雨没有放弃。她又发:“是街道组织的,报了名就能拿五十块钱的补贴。而且就在咱们小区里,走几步路就到了。”

妈妈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省略号。

第二天早上,陈小雨收到了妈妈的消息:“那个活动,几点?”

她笑了。

周六早上,陈小雨陪妈妈去了社区花园。

社区花园在一个老小区的中央,是一块不大的绿地,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桂花树下摆了几张桌子,桌上铺着红格子桌布,社区的阿姨们正在忙前忙后。

来参加活动的大多是老人,有的带着孙子孙女,有的像王巧娣一样独自一人。陈小雨注意到,很多老人手里都拿着手机,但手机都放在桌上,没有人低头看。

“小雨,你看,那边是你小时候的幼儿园同学,叫什么来着……”王巧娣突然指向一个方向。

陈小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正在跟几个老人聊天。那个女人穿着朴素,但收拾得很干净,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容。

“李阿姨。“陈小雨认出来了,“李文芳的妈妈。”

“对对对,就是她。“王巧娣说,“她妈还在吗?”

“在的,在那边。“陈小雨指了指桂花树另一侧,那儿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眯着眼睛晒太阳。

“我去看看她。“王巧娣说着,已经迈开步子走过去了。

陈小雨站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她看见妈妈走到那个老太太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开始说话。虽然隔得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能看见妈妈的脸上有一种表情——那种她在妈妈脸上很久没见过的表情。

是笑容。真正的笑容。

那天晚上,陈小雨回到自己家,打开电脑查看妈妈的数据。

她发现了一些让她意外的变化。

妈妈今天的注意力使用时长降到了十一个小时——比过去三年的平均值低了三个小时。

社交互动频率从每周零点二,提升到了每周二点五次。

情绪波动指数从高位,跌落到了中位。

而更让她惊讶的是——算法推荐给妈妈的内容,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那些负面的、愤怒的内容比例在下降。而那些温暖的、治愈的内容——桂花糕、邻里互助、老人养生——的比例在上升。

这不是她改的。

是算法自己发现的。

它”以为”这是王巧娣想要的。

陈小雨盯着那些数据,突然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做的那一切——脚本、众包、违规操作——原来都是错的。或者说,不是不够,而是方向错了。

她一直在试图”欺骗”算法,“操纵”算法,“绕过”算法。但算法真正需要的,不是欺骗,是数据。

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数据。

当她的妈妈真正走进社区花园,真正和邻居说话,真正晒着太阳笑——这些真实发生的事情,被算法捕捉到了,变成了它的推荐依据。

算法不是在”发现”用户的需求,算法是在”观测”用户的行为。

真正能改变算法的,不是技术,是行动。

陈小雨合上电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五章:数据之河

第二周,陈小雨请了年假。

她跟妈妈说,她要搬回来住几天。

王巧娣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你回来干嘛?我又不缺人照顾。”

但陈小雨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我最近工作忙,想换个环境。“她说,“就住一周。”

王巧娣没有再说什么。

那一周,陈小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妈妈做早饭。粥、小菜、包子、豆浆——那些她从小吃到大的东西。然后她陪妈妈去社区花园散步,看那些老人打太极、跳广场舞。中午她回家做饭,下午陪妈妈去街道的老年活动中心,跟那些老邻居聊天、打牌。

晚上,她和妈妈一起看那块智能屏。但她没有让妈妈看那些短视频,而是找了那些老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舞台姐妹》《小城之春》。

那些黑白影像在屏幕上流淌,妈妈看得很认真。

“这个电影我看过。“妈妈说,“还是你爸带我看的,那时候我们刚结婚。”

“爸最喜欢这部电影了。“陈小雨说。

“是啊。“妈妈的声音轻轻的,“他总说,这电影里的女主人公,特别像年轻时候的我。”

陈小雨没有说话。她靠在妈妈身边,感受着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窗外,夜色笼罩着这座城市。那些看不见的数据流在城市上空流淌,汇入那条永恒的河流。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时间的流动似乎变慢了——慢到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那个没有算法、没有屏幕、没有流的年代。

有一天傍晚,陈小雨站在窗边,看见了那条河。

数据之河就在窗外流淌,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淡蓝色的光芒在水面上跳动,像是无数萤火虫在河流上飞舞。

然后她看见了妈妈——妈妈站在她身边,也在看着那条河。

“妈,你看得见吗?”

“看得见。“妈妈的声音很平静,“我最近总是看见。不知道为什么。”

陈小雨转过头,看着妈妈的脸。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小雨,“妈妈突然说,“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条河是什么?”

陈小雨犹豫了一下。

“那是……数据流。“她说,“是所有人的注意力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河。”

“注意力?“妈妈不太懂这个词。

“就是……你看向哪里,你的思想在哪里,你的眼睛在看什么,这些都会被收集起来,变成数据,然后汇聚成这条河。”

王巧娣沉默了一会儿。

“那岂不是说,我们都在被……看着?”

“是的。“陈小雨说,“我们所有人。”

王巧娣又看向那条河。河流在夜色中泛着光,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汇聚而来,向着远方的黄浦江流去。

“那条河……流向哪里?“她问。

“大海。“陈小雨说,“最终流入大海。”

“大海……”妈妈喃喃自语,“那么多人的注意力,最后都流进了大海里。可是大海还是大海,它什么都不记得。”

陈小雨的心颤了一下。

这句话太诗意了。太准确了。算法不就是这样吗?它收集了无数人的注意力,无数人的情感,无数人的孤独,但它什么都不记得。它只是在计算,在匹配,在推荐。

它不是在连接人,它是在收割人。

“妈,“陈小雨轻声说,“你觉得……你能看见这条河,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巧娣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是,能看见,比看不见强。”

那天夜里,陈小雨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不着。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隐约的光影——那是窗外的数据流反射进来的微光。

她想起了老马的话:算法是镜子,你要让它照出用户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

可如果那面镜子本身就有问题呢?如果它在照的时候,故意扭曲了你的形象,让你看到自己最丑陋、最孤独、最绝望的样子——然后告诉你,这就是你,你就是这样的人?

那不是镜子,那是哈哈镜。

而那些被困在哈哈镜里的人——那些被算法定义为”高价值用户”的孤独老人,那些在屏幕前消耗了自己最后一点注意力的孤独灵魂——他们看到的自己,是真实的自己吗?

还是算法想让他们看到的自己?


第六章:老马的秘密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陈小雨去找了老马。

老马的办公室还是那个样子,文竹在风里摇晃,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但陈小雨注意到,桌上多了一张照片——一张很旧的照片,边角已经发黄。

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那个年轻男人是年轻时候的老马,而那个女人……

“是我妻子。“老马说,“已经走了十五年了。”

陈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老马,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做这份工作二十年,到底想要什么?”

老马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陈小雨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深沉的悲伤。

“我想找到一个人。“他说。

“谁?”

“我女儿。”

陈小雨愣住了。

“我女儿,十八岁那年离开了家。“老马的声音很平静,“她说,她不想被算法定义,不想活在系统的监控下。她想找到一个地方,在那里人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想看的内容,想说的话,想爱的人。”

“她找到了吗?”

老马摇摇头。

“她走的时候说,等她找到了,会给我发消息。十五年了,我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放在桌上。那个手机是二十年前的老款式,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开机。

“我每天都在等。“他说,“我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但我知道,如果她还在这个系统里,她就一定还在被算法追踪。如果她还在被算法追踪,那我做的这一切——“他指了指那满屋子的数据图表,“就有意义。”

“你想通过算法找到她?“陈小雨问。

“不是找到她。“老马说,“是理解算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小雨。

“小雨,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数据 artisan 吗?”

陈小雨摇头。

“在整个中国,大概有三十万。“老马说,“在全球,大概有三千万。我们这些人,每天都在训练算法,让它更懂人,更能抓住人,更能留住人。可是我们当中,有多少人真正想过——算法到底在做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陈小雨。

“算法不是工具。算法是权力。”

“当一个算法能够决定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买到什么、甚至想到什么——它就拥有了比任何政府、任何企业都更大的权力。而我们这些 artisan,就是这个权力的执行者。”

“我们教会算法如何读懂人心,然后我们把读懂的结果卖给广告商,卖给政府,卖给任何一个出得起价的人。我们以为自己在做技术,其实我们在做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们在替别人塑造现实。”

陈小雨的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技术工人,做着普通的工作,拿普通的薪水,养活自己和家人。可老马的话像一把刀,划开了那层薄薄的遮羞布。

“那你为什么不辞职?“她问,“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下去?”

老马笑了。那个笑容很苦涩,但又带着一种陈小雨看不懂的释然。

“因为我还在等。“他说,“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想知道,算法能不能被改变。“老马说,“如果算法真的能读懂人心——那它能不能读懂我女儿的心?能不能有一天,它告诉我,她在某个地方,还活着,还在看着这个世界,还没有被这个系统彻底吞噬?”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愿意用我这二十年学到的一切,去换一个机会——让我亲手改写那个算法,让它不要再伤害任何人了。”

陈小雨看着老马。她第一次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背地里藏着这样深重的悲伤和执念。

“老马,“她说,“我可能找到了一个方向。”

老马抬起头。

“不是通过技术改变算法。“陈小雨说,“是改变用户的行为。用户行为的改变,会被算法捕捉到,然后算法会根据新的行为数据调整推荐策略。所以——”

“所以如果能让足够多的用户改变行为,“老马接过她的话,眼睛里闪出一丝光,“算法就会自动改变。”

“对。“陈小雨说,“算法不是敌人。算法是一面镜子,但它是一面哈哈镜。我们要做的是,让人们在哈哈镜之外,看到真正的自己。”

老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陈小雨的肩膀。

“小雨,去做吧。“


第七章:最后一屏

陈小雨辞了那份工作。

她的辞职信只有三行:我找到了更重要的事,请批准。

林海看了她很久,问她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情想不开。她说不是。然后她转身离开了,没有回头。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去了哪里。

只有老马知道。她去了一个叫”流年”的地方——一个老马笔记里记载的地方。那是一个社区,一个很小很小的社区,藏在苏州河畔的老弄堂深处。

流年的创始人是一些程序员、艺术家和退休教师。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在这个算法统治一切的时代,建立一个”反算法”的社区。

在流年里,没有推荐算法,没有个性化广告,没有流。你看到的,是大家共同选择的内容。你买东西,是跟认识的人买。你说话,是跟愿意听你说的人说话。

这里像一个回到了二十年前的社区——但又不是。它有互联网,有智能手机,有那些便捷的支付工具。唯一不同的是,没有人试图用这些东西来操控你。

陈小雨在流年住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她每天早上被窗外的鸟叫吵醒,而不是被手机的通知音吵醒。她自己种菜,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她跟那些老邻居聊天,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看他们用那种笨拙的方式摆弄智能手机。

她发现,那些老人——那些在”外面的世界”里被算法精准投放、在屏幕前消耗了所有注意力的老人——到了这里,竟然会慢慢抬起头来。

他们开始跟人说话,而不是跟屏幕说话。他们开始看着对方的眼睛,而不是看着那个发光的玻璃面。

他们开始……活着。

有一天,她跟着流年的负责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去看社区里的一棵桂花树。

“这棵树有一百多年了。“老太太说,“当年这片地还是农田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我奶奶告诉我,在她小时候,每次桂花开了,她就会爬到这棵树上去摘桂花。”

陈小雨看着那棵古老的桂花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虽然已是深秋,但还能看见零星的桂花挂在枝头。

“算法不会记住这棵树。“老太太突然说。

陈小雨愣了一下。

“我在这个社区工作了三十年。“老太太说,“我知道每一个住户的名字,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知道他们家里有几口人,知道他们的孩子在哪里上班。这些东西,在任何系统里都查不到。只有我记得。”

她转过头,看着陈小雨:“小姑娘,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以前是……数据 artisan。“陈小雨说,“训练算法的。”

“哦。“老太太点点头,“那你一定很会看数据。”

“是。 她发现,在这个社区里,数据之河变得很淡。

那些从城市各处汇聚而来的淡蓝色光芒,在这里稀疏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和的光——那是人眼里的光,是人与人之间目光交汇时产生的微光。

“这里的算法覆盖强度很低。“流年的负责人告诉她,“我们用的是老设备,而且我们故意把很多东西关掉了。用户可以选择不分享自己的数据,可以选择不被追踪。我们这里靠的是人,不是机器。”

“但是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会一直存在。“老太太说,“我们改变不了算法,改变不了那些大公司,改变不了这个世界。我们能做的,只是建一些小小的例外。然后让那些疲惫的人,有一个地方可以喘口气。”

一个月后,陈小雨回到了城里。

她回去的时候,曾鲲鹏已经落马了。

这个消息是在地铁上看到的——一块公共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新闻:一个副区长因”严重违纪违法”被调查,案情涉及数字治理项目中的利益输送。那个周助理也被带走了。

陈小雨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心里没有太多感觉。不是高兴,不是解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曾鲲鹏只是这个系统里的一个人。把他拿掉了,还会有下一个曾鲲鹏。还会有下一个周助理,下一个林海,下一个赵经理。

算法还在运行。数据之河还在流淌。

她坐地铁回到了妈妈家。

妈妈正在社区花园里跟几个老太太一起打牌。不是那种电子牌——是真正的纸牌,老式的麻将牌。她们围坐在桂花树下,桌上放着几杯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小雨站在远处看着。

她的妈妈——那个被算法定义为”高价值用户”的老人,那个在屏幕前消耗了三年生命的孤独灵魂——此刻正笑着,笑得很开心,皱纹在眼角堆成一朵花。

她的手里没有手机。

那块智能屏被放在家里的柜子上,调成了静音模式。屏幕上还亮着,还在播放那些短视频,但妈妈已经很久没有去碰它了。

陈小雨走过去,在妈妈身边坐下。

“妈。”

王巧娣抬起头,看见是女儿,脸上露出笑容:“小雨回来了?饿不饿?我中午做了红烧肉。”

“好。“陈小雨说。

她看着妈妈把牌收起来,起身跟她一起往家里走。桂花香在空气里弥漫,阳光很好,照在她们的背影上。

“妈,“陈小雨突然问,“你现在还看得见那条河吗?”

王巧娣愣了一下。

“哪条河?”

“数据之河。”

妈妈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看不见了。“她说,“最近看不见了。”

陈小雨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大概……一个月了吧。“妈妈说,“自从我不怎么看那个屏幕之后,就看不见了。”

陈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那条河……是算法在收割注意力的时候,才能看见的。“她轻声说,“你不看那些东西了,算法就收割不到你了。所以你看不见了。”

“那挺好的。“妈妈说,语气很平淡,“看不见挺好。”

她们走进家门。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金色的方格。那块智能屏在柜子上静静地亮着,像一个永不熄灭的眼睛,但它已经不重要了。

妈妈走进厨房,开始热红烧肉。

陈小雨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块屏幕。

屏幕上的推荐内容还在不断切换——愤怒的家庭矛盾、明星的八卦新闻、制造焦虑的理财广告。那些内容像流水一样涌出,涌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涌向每一个还在看屏幕的人。

算法还在运行。它不会停止。

但她的妈妈已经不需要它了。


那天晚上,陈小雨给老马发了一条消息。

“老马,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算法不是我们的敌人。”

过了很久,老马回复了:“那它是什么?”

“算法是一面镜子。“陈小雨写道,“它照出的是我们自己的样子——我们孤独,所以我们看见孤独;我们愤怒,所以我们看见愤怒;我们渴望连接,所以它给我们推送那些让我们觉得被理解的内容。”

“可是,“她继续写道,“镜子里的样子不是我们想要的样子。我们想要的样子,只有我们自己能够去找。”

“怎么找?”

“不通过算法找。通过生活找。”

她把手机放下,躺在妈妈的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是老房子特有的痕迹。她盯着那些裂缝看,想起了小时候在这套房子里住过的那些日子——那时候爸爸还在,哥哥还在,妈妈还年轻,整个家还是完整的。

那时候没有智能屏,没有算法,没有流。

但那时候也有那时候的问题。爸爸工作忙,哥哥要上学,妈妈一个人操持家务,也很孤独。

只是那种孤独,跟现在的孤独不一样。

现在的孤独是被算法放大的孤独。算法知道你孤独,然后它给你推送更多让你感到孤独的内容,让你以为自己只有孤独这一条路。算法把你的孤独变成商品,卖给广告商,卖给那些想从你口袋里掏钱的人。

而真正的孤独,不需要被放大。真正的孤独,会自然地消散——只要你走出那一步,去敲邻居的门,去跟陌生人说话,去公园里找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

算法不会帮你走这一步。算法只会告诉你,这一步没有用,屏幕上那些不认识的人才是理解你的人。

但那些不认识的人,不会给你做红烧肉。不会在你生病的时候半夜起来给你倒水。不会在你回家的时候笑着说,饿不饿,我做了你最爱吃的东西。

只有妈妈会。

陈小雨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上班。不是去智瀑——她已经辞职了——而是去找老马。老马告诉她,流年社区正在招募志愿者,帮助那些被算法”困住”的老人重建社交连接。

她要去教那些老人:如何跟屏幕相处,如何不被屏幕控制,如何抬起头来看对面的人,如何在没有算法推荐的情况下,找到自己想看的内容。

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可能走一辈子都走不完。

但她愿意走。


尾声

一年后。

苏州河畔,陈小雨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

她的身边站着老马,还有流年社区的几个志愿者。桂花开了,满树的金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小雨,“老马说,“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陈小雨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屏幕,但不是智能屏,是一块老式的kindle-like阅读器,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最后一屏”。

“这是什么?“老马问。

“这是一个实验。“陈小雨说,“我想试试看,如果一个人每天只看固定的内容,不再被算法推送,不再被情绪裹挟,他会不会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

她把那块屏幕放在桂花树下的泥土里,像是种一颗种子。

“我不指望算法会改变。“她说,“算法是系统,系统不会自己改变。但人会。人会改变自己的行为,改变自己看屏幕的方式,改变自己跟算法相处的方式。”

“然后呢?”

“然后,“陈小雨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然后算法会’看见’这些改变。它会’看见’越来越多人不再看那些愤怒的内容,不再被孤独裹挟,不再在屏幕前消耗自己的生命。”

“它会怎么反应?”

“它会调整。“陈小雨说,“因为它的目标永远是’最大化用户参与度’。如果越来越多的人不再被负面情绪驱动,而是被真正想要的东西驱动——算法也会跟着调整方向。”

“你相信这个?”

陈小雨想了想。

“我不相信算法会变好。“她说,“但我相信人会变。”

她转过身,看向苏州河。

河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在那些灯火之上,数据之河依然在流淌,淡蓝色的光芒在水面上跳动,向着更远的地方流去。

总有一天,这条河会枯竭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在那条河枯竭之前,总要有人记得,它曾经流淌过。总要有人记得,在那条河里,曾经倒映过人的脸——那些被算法定义的脸,那些被愤怒和孤独填满的脸。

那些不是真正的脸。

真正的脸,只有在抬起头的时候才能看见。

陈小雨迈开步子,沿着苏州河畔走去。她的身后,那块埋着”最后一屏”的土地上,一朵小小的桂花正在悄悄绽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