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记得

招魂者 · 2026/4/9

一、春风不得入

二〇二四年的春天,桐梓县城的梧桐树比往年早红了半个月。

县城的街道两旁是九十年代建的水刷石楼房,墙面被亚热带的雨水冲刷出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灰渍。早餐铺子的蒸笼掀开,白雾升腾,裹挟着羊肉粉的腥膻气味。骑电瓶车的中年人从雾中穿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落在法院门口的狮子座石狮子上——左边那只的耳朵已经缺了一角,据说是某年端午龙舟赛后醉汉骑上去拍照时磕掉的。

县委大楼是一栋六层的水刷石建筑,镶嵌的玻璃窗在早晨的光线下泛出一种浑浊的绿,像泡了太久的隔夜茶。门口立着两块牌子:左边是”中国共产党桐梓县委员会”,右边是”桐梓县人民政府”。两排塑料花挤在牌子的支架上,红得刺眼,是去年国庆时挂上去的,经历过整个冬天,竟然还没褪色。

陈最平在七点四十二分走进大楼,手里拎着一袋热腾腾的羊肉粉。县委食堂七点开门,他六点五十三分就到了,在食堂阿姨那儿落了个脸熟,今天的粉比别人的多了半勺肉臊。食堂阿姨姓刘,四十来岁,据说和后勤主任有点关系,具体什么关系没人说得清,但每次刘阿姨给他打饭时手都会多抖一下——不是抖掉肉的那种抖,而是特意抖出一点富裕的那种抖。

“小陈,又来这么早?“刘阿姨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带着点本地人特有的直爽。

“习惯了。“陈最平接过粉,低头往楼上走。

他在三楼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坐下。办公室的日光灯坏了一根,另一根半明半暗地闪烁着,像一个患有眼疾的老人在不断眨眼。桌上堆着几摞文件,最上面那份的封面印着红头:A县党发〔2024〕15号,关于成立”数字人民币试点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一边吃粉一边翻开这份通知。数字人民币。试点。领导小组。副组长是他所在科室的主任曾国能,联络员那一栏里写着他的名字:陳最平。

陈最平,三十一岁,未婚,老家在本省另一个县城的国营工厂宿舍区。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医保卡里的余额加起来还不够做一次PET-CT。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科员,联络员,写材料的人,替曾主任开会的人,帮曾主任写述职报告的人。

他吸了一口粉,辣得眼角发酸。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两短一长——这是曾主任的帕萨特特有的点火节奏。曾主任每天八点十分准时到办公室,比县委其他人早十分钟,据说是因为他要在别人到来之前把当天的主要工作”想一遍”。陈最平曾经想过,曾主任想的究竟是什么工作,后来发现他想的主要是今天中午和谁吃饭、晚上和谁打牌。

他合上文件,筷子在粉汤里搅了搅。二十分钟后,曾主任就会踩着那双棕色的老人头皮鞋上楼,推开这间办公室的门,用那种介于关切和嫌弃之间的语气说:“小陈啊,材料准备好了吗?”

材料。

关于数字人民币试点,陈最平已经写了三稿材料。第一稿是工作方案,第二稿是实施方案,第三稿是实施细则。每一稿他都写得极为认真,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用尽了在县委这四年积攒的所有政策词汇和排比对仗”。但三稿交上去,都石沉大海,曾主任的回复永远只有一条:“再改改。”

他不知道”再改改”是改什么。曾主任既不说哪里不好,也不说应该怎么好。陈最平猜测,也许曾主任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好。数字人民币是什么?北京来的文件说这是一场货币革命,是人民币的数字化形态,是金融科技发展的里程碑。但在这座贵州山区的小县城里,数字人民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年能从市里和省里申请到一笔专项经费。意味着能在汇报材料里写上”积极探索金融创新”。意味着曾主任的履历上能多一行”分管数字人民币试点工作”。

仅此而已。

陈最平吃完粉,把盒子扔进垃圾桶。日光灯又闪了一下,像是在催促什么。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最显眼的图标是”桐梓县数字人民币项目联络”微信群,里面有四十七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曾主任发的:“明天上午九点,县委小会议室,召开试点工作推进会,请相关同志准时参加。”

相关同志。陈最平数了一下群里的人数,包括他在内,一共七个人。一个曾主任,一个他,四个局委办的副职,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备注是”市金融局驻点 李明哲”。

他点开李明哲的头像,是一张标准的工作照:西装领带,背景是市政府的玻璃幕墙。照片里的人三十出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有一种本地干部不太常见的东西——自信,或者说,是那种知道自己说的是对的之后才有的笃定。

陈最平把羊肉粉的油渍从手指上擦掉,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收到,已准备相关材料。”

发送。

然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忽然觉得它像一张机票——他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记录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云端存了档。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那一盏半明半暗的日光灯。

二、那个人从云上来

李明哲来桐梓的那天,县城起了大雾。

那雾不是普通的晨雾,而是从山沟里涌上来的那种,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把整个县城包裹得严严实实。司机把车开到县政府门口时,保安亭的大爷探出头来,看了半天车牌,说:“省城的?”

“嗯,市金融局的。”

“哦。“大爷打了个哈欠,把栏杆抬起来,“找谁?”

“数字人民币试点办公室。”

“没听说过这地儿。“大爷搔了搔头,“你进去自己找吧。”

李明哲下了车,拉着行李箱走进雾里。他的行李箱是黑色的,硬壳,四角包着金属角,在县委大楼水刷石的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藏青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在这栋九十年代的楼里显得格格不入——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格格不入,而是一种温和的、几乎无意的疏离感,像是雾气里忽然出现的一座玻璃建筑。

陈最平是在三楼楼梯口遇见他的。当时陈最平正抱着一摞文件下楼去打字室打印,拐角处一头撞上一个人。文件散了一地。

“对不起。“两个人同时说。

然后李明哲蹲下来帮他捡文件。他的动作很快,手指修长,把散落的纸张一页页码整齐。陈最平注意到他捡文件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简单地摞在一起,而是像图书馆管理员那样,先分类,再码齐,按页码排序。

“你是——“陈最平接过文件。

“李明哲。市金融局驻点。“李明哲站起来,伸出手,“今天来报到。”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刚好传递出一种正在建立信任关系的信号。陈最平注意到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一口深井的底部有什么在发光。

“陈最平,试点办联络员。“他说,“曾主任在楼上,我带你上去。”

“好。“李明哲微微点头,“路上听说了不少关于桐梓的事。”

“什么事?”

“说桐梓的羊肉粉是全省最好吃的。”

陈最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来桐梓四年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全省最好”来形容这里的东西,而不是用”穷""偏""落后”这些词。

“明天请你吃。“他说。

李明哲也笑了。他的笑容很浅,但眼角有真实的弧度。“好。”

曾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能看到县委大院里那棵老槐树。他的办公室比陈最平那间大两倍,有两张办公桌——一张是他的,另一张是给”专班同志”准备的,已经空置了大半年。

“这就是小陈。“曾主任对李明哲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主人介绍自家孩子时的矛盾心理——既希望孩子给客人留下好印象,又怕客人对孩子期望太高,“材料写得不错。”

“谢谢曾主任。“陈最平说。

“李主任,“曾主任转向李明哲,“这次市里派你下来,是要重点抓什么方向?”

李明哲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动作从容而自然,有一种在正式场合才会流露的郑重感。

“三个方向。“他说,“第一,场景落地。选择三到五个典型场景,让数字人民币真正用起来,而不是停留在账户数字的变化上。第二,用户体验。简化操作流程,让老百姓用得懂、用得上、用得惯。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第三是什么?“曾主任问。

“数据沉淀。”

“数据沉淀?”

“就是通过试点,建立一套可分析、可视化、可预测的数字人民币使用数据模型。这套模型可以为未来的货币政策制定和金融监管提供依据。“李明哲说,“这是市里的要求,也是省里的要求。”

他说话的时候,窗外的雾忽然散开了。一道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穿过玻璃,落在他和曾主任之间的桌面上,像一道细细的金线。

陈最平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道光不是从天上照下来的,而是从李明哲的眼睛里照出来的。

“好,好。“曾主任连说了两个好,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担忧,“那具体怎么干?李主任有什么安排?”

“先调研。“李明哲说,“我需要两周时间,走一遍桐梓的主要场景——菜市场、超市、医院、学校、政务中心。然后我们再定具体方案。”

“让小陈陪你。“曾主任说,“小陈人熟路熟。”

“好。“李明哲转头看向陈最平,“麻烦你了。”

那道目光落在陈最平身上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不舒服的那种眩晕,而是一种类似于站在高处往下看时的心悸——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不麻烦。“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曾主任的办公室,带上门。他听到里面传来曾主任压低的声音:“李主任,这个数据沉淀……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李明哲的回答他没有听清。门已经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那盏永远半明半暗的日光灯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新的,此刻正发出一种稳定而冰冷的白光。陈最平站在光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李明哲刚才帮他捡文件时,他注意到李明哲左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表盘是黑色的,看不出品牌,但指针转动的方式不太对——不是顺时针滑过刻度,而是像扫描一样一格一格地跳。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那个”数字人民币项目联络”微信群里又多了一条消息:

李明哲:“各位同事好,我是李明哲,今天正式到岗。期待与大家共同推进试点工作。有事随时联系。”

后面跟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陈最平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欢迎李主任。“发送。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崭新的日光灯。灯管雪白,照得整个房间纤毫毕现,包括墙角那一小块以前被黑暗遮盖的霉斑。他忽然有点怀念那盏坏掉的灯——至少,它还懂得闪烁。

三、算法之城

调研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李明哲列了一张清单,一共十七个场景,要求在两周内全部走完。陈最平按照地理方位规划了一条最优路线:从县城出发,向北到工业园区,向南到农贸市场,向东到县医院和政务中心,向西到两所中学和一所小学。

第一站是城北工业园区。

桐梓县的工业园区是十年前建的,入驻了十七家企业,大多是劳动密集型的加工业——两家打火机厂、一家打谷机厂、三家鞋垫厂(据说产品专供外贸)、一家茶叶加工厂、一家矿泉水厂。园区管委会的主任姓马,五十出头,脑袋圆圆的,说话慢条斯理,喜欢用”这个事情呢”作为每句话的开头。

“这个事情呢,我们园区一共十七家企业,常驻工人大概两千三百人。“马主任坐在园区办公室的皮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三杯茶——两杯给客人,一杯是他自己的,“数字人民币这个事情呢,我们园区是欢迎的。但是呢,有个实际问题——工人们发工资都是每月十五号统一打卡,使用的是县农行的企业账户。如果要改成数字人民币……”

“马主任,“李明哲打断他,“我先解释一下,数字人民币不只是用来发工资的。它是一种支付手段,和微信支付、支付宝一样老百姓可以自由选择使用或者不使用。我们调研的目的是了解哪些场景适合使用,以及使用的障碍在哪里。”

“哦,哦。“马主任点头,“那这个好,这个好。”

他站起来,带两人去车间参观。车间里弥漫着塑料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女工们坐在流水线前,动作机械而精准。李明哲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看。他的眼睛像两台精密的仪器,从女工们的手指动作,到流水线上方的LED屏显示的实时产量数据,到墙上贴着的考勤制度和安全生产标语——全都收入眼底。

走到一台打火机组装机前时,李明哲忽然停下来。

那台机器的显示屏上有一串数字正在跳动:当日产量4872,目标产量5000,完成率97.4%。李明哲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头问马主任:“这台机器的产能利用率是多少?”

“大概……百分之七十多吧。”

“百分之七十三点六。“李明哲说,“和去年同比下降了十二个百分点。”

马主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这台机器的显示屏上有一行小字,写着’数据来源:园区产能监控平台’。“李明哲指着屏幕底部一行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字符,“通过这行字,我反向推算出了平台的上传频率,再根据近三个月你们园区用电量的变化,推算出产能下降的幅度。”

他说话的时候,陈最平注意到女工们有几个在偷偷看这边。她们的目光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种她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生物。

“你……”马主任的”这个事情呢”卡在喉咙里,忘了说下去。

“我没有别的意思。“李明哲说,语气温和下来,“我只是想说明一件事——数据无处不在。你们园区的每一台机器、每一度电、每一个工人的考勤记录,都在产生数据。问题是,这些数据有没有被用起来?”

马主任没说话。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一种茫然——那是当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裸泳而周围的人都在穿着潜水服看他时的茫然。

从工业园区出来,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去吃饭?“陈最平问。

“去菜市场。“李明哲说。

“菜市场?”

“嗯。我想看看桐梓的老百姓怎么花钱。”

两人去了南城的桐梓农贸市场。那是全县最大的菜市场,建于一九九八年,混凝土框架结构,屋顶是石棉瓦,每逢雨天就漏水。市场里有三百多个摊位,卖的都是本地的农副产品——辣椒、腊肉、血豆腐、折耳根、蕨菜、笋子、枞树菌,以及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山野之物。

李明哲在市场里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买了一些枞树菌(二十块一斤,比去年贵了五块),一小把折耳根(一块钱),还有一块腊肉(三十五块,切成了一小条)。他用现金付的款,陈最平注意到他钱包里有好几张百元钞票,在今天这个年代显得非常复古。

“不用手机支付?“陈最平问。

“今天不用。“李明哲说,“我先用现金感受一下。”

他蹲在一个卖辣椒面的老婆婆摊位前,和她聊了起来。老婆婆今年七十八岁,耳不聋眼不花,卖了四十年辣椒面。李明哲问她知不知道数字人民币,她说不知道。他又问她平时用什么收款,她说儿娃子给买的智能手机,扫二维码收钱,“就是那个白条条上面的黑方方”。

“那如果以后有一种新的付款方式,不用扫码,手机碰一下就行,你愿意用吗?”

老婆婆想了想,说:“我没得手机。”

李明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陈最平说:“走吧。”

那天晚上,陈最平请李明哲去吃羊肉粉。那家店在县城东边,叫”老张羊肉粉”,开了二十多年,据说曾经上过省里的美食节目。门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上挂着褪色的奖状和几张和明星的PS合影。

两碗大碗羊肉粉,加了芫荽和酸菜,放了足量的糊辣椒面。红油浮在汤面上,在灯光下泛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好吃。“李明哲吃了一口,说。

“比省城的好?”

“我没有比较过。但这是我今年吃过最好吃的羊肉粉。”

陈最平低头吃粉,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和一个外来的”省城人”坐在一起吃饭,而不是坐在曾主任的酒局上端茶倒水赔笑。在那些酒局上,他见过太多”省城人”——有的是真的省城干部,有的只是来过几次省城的本地老板的秘书。他们说起桐梓时的语气都一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仿佛在说一个生病的老亲戚。

但李明哲不一样。他没有同情,也没有居高临下。他只是看,然后问,然后记,然后想。

“你为什么会来桐梓?“陈最平忽然问。

李明哲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因为桐梓合适。“他说。

“合适?”

“数字人民币需要一个足够小、又足够复杂的样本。太小了没有代表性,太大了不可控。桐梓三十七万人,城镇化率百分之四十二,有农村有城市有山区有工业园区,有老年人有年轻人有农民有工人……”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桐梓是全省唯一一个还没有被支付宝和微信支付完全渗透的县城。”

“为什么?”

“因为桐梓的金融机构网点密度不够,移动支付的基础设施覆盖率低。“李明哲说,“这听起来是劣势,但对我来说,这是优势——因为数字人民币可以填补这个空白。”

“所以你需要一个实验场。”

“可以这么说。”

陈最平又低头吃了几口粉。辣椒有点辣,他的眼角又有点发酸。

“但你不只是想做一个支付实验吧?“他忽然说。

李明哲放下碗,看着他。

“你在调研的时候,“陈最平说,“不止看怎么花钱,还看怎么挣钱。你问马主任产能利用率,问老婆婆收款方式——你问的问题,都和数据有关,但又不只是和数据有关。”

“你觉得还和什么有关?”

陈最平犹豫了一下。“和人有关。”

李明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被触动的、眼角都皱起来的那种笑。

“你说得对。“他说,“和人有关系。”

他的笑容消失得很快,像水面上一圈涟漪刚刚扩散就被风吹平了。

“我跟你说实话吧。“他说,声音压低了,“这次试点,表面上是数字人民币,实际上……也是一套算法模型的测试。”

“算法模型?”

“我参与开发的一套算法。“李明哲说,“它可以通过分析数字人民币的交易数据,预测一个地区的经济活力、人口流动、产业结构调整的方向……甚至可以预测政策的效果。”

“预测政策效果?”

“比如说,如果在这个县推行一项补贴政策,算法可以通过模拟交易数据的变化,预判这项政策在三个月、六个月、一年后的实际效果。不只是GDP和税收这些宏观指标,还包括就业、物价、居民消费意愿……”

“等等,“陈最平打断他,“你是说,这套算法可以预测未来?”

李明哲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里的汤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

“不是预测。“他说,“是推演。”

“有区别吗?”

“有。预测是给出一个结论。推演是给出一个系统——一个基于现实数据和逻辑规则构建的系统,它的每一个输出都是可解释的、可追溯的、可以干预的。“他停顿了一下,“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数字孪生。”

“数字孪生?”

“就是一座城市在数字世界里的镜像。你在现实世界里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在镜像里产生一个对应的变化。你可以观察镜像,反过来理解现实。”

陈最平盯着李明哲看了很久。日光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种陈最平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自信,也不是笃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明知道前面是深渊,但还是要往前走。

“这听起来……”陈最平说,“很危险。”

“是。“李明哲承认,“很危险。”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李明哲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付了账——四十大碗加一大碗,两人份。

“因为不用算法的代价更危险。“他说。

他推开店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亚热带特有的潮湿和草木的清香。远处山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走吧。“李明哲说,“明天还要去县医院。”

陈最平跟着他走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羊肉粉店,发现老婆婆还在门口坐着,摇着蒲扇,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她的目光在李明哲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四、县医院的星期三

县医院全称”桐梓县人民医院”,是一家二级甲等医院,建于一九八二年。主体建筑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每层走廊的尽头都有一台饮水机,饮水机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健康宣教视频——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用本地话讲解高血压的危害和防治,时不时切一张蔬菜水果的特写镜头,配上欢快的背景音乐。

院长姓方,四十五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说话喜欢用书面语,像是在念文件。方院长接待李明哲和陈最平的地点是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桌上摆着三瓶矿泉水,每瓶都贴着一个手写的标签——“请饮用”。

“这个事情呢,“方院长说——他也有这个毛病,陈最平注意到,“我们医院是支持数字人民币试点的。医疗系统是民生领域,支付方式的创新有助于提升患者体验。”

“方院长,我想先了解一下医院目前的支付方式构成。“李明哲说。

方院长示意旁边的信息科科长回答。科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屏幕亮度调得很高的那种黑,仿佛眼镜片后面藏着两台微型显示器。

“我们医院目前支持的支付方式有五种。“科长说,“第一,医保卡,这是主流,大概占门诊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五。第二,现金,大概占百分之二十。第三,银行卡,百分之八。第四,微信和支付宝,大概百分之七。”

“数字人民币呢?”

“还没有接入。”

“为什么?”

科长看了一眼方院长。方院长清了清嗓子,说:“主要是系统对接的问题。我们现有的HIS系统是三年前招标的,预留的接口有限。如果要接入数字人民币,需要对系统进行改造,费用大概……”

“多少钱?”

“改造费,加上后续的维护费,大概需要……”方院长顿了顿,“一百二十万左右。”

陈最平在旁边听着,心里”哦”了一声。他太了解这个数字了——一百二十万,足够给全院的空调更新一遍,足够让方院长的述职报告多写三行”信息化建设成果”,也足够在年底的局里聚餐上多摆十桌。

“费用的问题,我可以帮忙协调。“李明哲说,“市里有专项补贴,专门用于民生领域的数字人民币场景建设。”

方院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那感情好。但是呢,李主任,这个系统改造的周期……”

“两个月。”

“两个月?!”

“如果你们配合的话。“李明哲说,“我可以协调技术团队驻场开发,不用你们出人出力。”

方院长没说话。他低头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然后盖上,又拧开,又喝了一口。陈最平数了一下,他喝了四口。

“行。“方院长说,“那就这么定了。”

从会议室出来,李明哲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品车穿梭,医生拿着病历夹快步走过,患者家属坐在长椅上等待,神情各异。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一张是”珍爱生命,远离酒驾”,一张是”桐梓县人民医院文明服务公约”,还有一张是去年的职工运动会合影,所有人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笑容灿烂。

“你在看什么?“陈最平问。

“看人。“李明哲说,“你看那张合影。”

陈最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合影,三十多个人站在医院门口,摆着”茄子”的手势。方院长站在正中间,两边是副院长和科室主任。

“有什么问题?”

“看后排左边第三个人。”

陈最平仔细看了看。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大褂,站在后排,表情有点僵硬。他的手放在身前,右手搭在左边一个人的肩膀上——但那个人的肩膀是空的。

“这个人……”陈最平说。

“去年去世的。“李明哲说,“麻醉科医生,猝死。三十一岁。”

“你怎么知道?”

“这张照片是去年七月拍的,但官网上的新闻稿是今年一月才发的。“李明哲说,“一个正常运营的医院,不会无缘无故延迟发布一张职工合影半年。除非,这张照片里有一个人已经不在了,而官网上原有的合影被撤换过。”

陈最平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办公室墙上挂的那张”桐梓县试点工作团队合影”——虽然那张照片里没有人去世,但他忽然理解了李明哲的意思:照片里有多少东西是被删除的,又有多少东西是被保留的。

“你说算法可以预测未来。“他忽然开口,“那你预测一下桐梓三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李明哲转头看着他。日光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陈最平又看到了那种像深井一样的东西——不是黑暗,而是深度。

“算法不预测结果。“李明哲说,“算法推演路径。如果桐梓按照目前的轨迹发展,三年后,它和现在不会有本质区别——人口净流出,财政依赖转移支付,产业升级失败,年轻人继续去省城打工。但——”

“但什么?”

“但如果有一些变量介入——比如说,数字人民币试点成功,算法模型验证有效,并且被推广到更大的范围……”他停顿了一下,“那么三年后,桐梓会成为一种新的发展模式的起点。不是靠政策输血,而是靠数据驱动。”

“听起来很美好。”

“不美好。“李明哲说,“这条路很残酷。”

“为什么?”

李明哲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那张合影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饮水机的屏幕上——那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还在用本地话讲解高血压的防治,语速平稳,表情认真,仿佛可以讲到地老天荒。

“因为算法不讲人情。“李明哲最终说。

五、夜与雾

调研的第九天,出了事。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贵州山区特有的那种暴雨——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而是从天空中直接倾倒下来的那种,带着雷鸣和闪电,把整个县城浇得透湿。雨水从山上冲下来,带动了泥石流,把县城西边通往第二中学的那条路堵了半幅。

李明哲和陈最平正从政务中心回来的路上。

他们的车是一辆租来的大众朗逸,车龄大概七八年,空调开着的时候副驾驶脚垫底下会漏风。这辆车在贵州山区的公路上行驶时有一个特点:发动机的声音会在过弯的时候变得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呼噜呼噜的,介于舒服和担忧之间。

雨太大了,能见度不到五米。李明哲开车,陈最平坐在副驾驶,用手机打着电筒看一份文件——是省里刚发下来的关于数字人民币试点的补充通知,要求桐梓在三个月内完成至少一个”突破性场景”的落地。

“省里的意思是……”陈最平念了一半,车灯忽然照到了什么。

是一个人。

一个老人,站在路边,没有伞,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雨从窝里冲出来的老麻雀。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车灯照过来的方向,眼睛眯起来,像是看不清车,也像是不在乎车。

李明哲踩了刹车。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滑了一段,轮胎发出尖锐的叫声,最终停在距离老人不到三米的地方。

两个人下了车。

“老人家!“陈最平喊,“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在这儿?”

老人没说话。他的目光从车灯的眩光里移开,落在陈最平脸上,看了几秒钟,又移到李明哲脸上。

“你们,“老人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是来搞那个数字钱的?”

陈最平和李明哲对视了一眼。

“是。“李明哲说,“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回答。他抬起一只手指着前方的路。陈最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路已经被泥石流堵了,浑浊的泥浆和石块从山上涌下来,把半幅路面彻底吞没。如果刚才没有踩刹车,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被泥石流埋了。

“这条路,“老人说,“三年前就这样了。每年雨季都会堵。没人管。”

“你是住在这附近?“李明哲问。

“我住山上。“老人指了指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下来买点东西。”

“下雨天也下来?”

老人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在老人的脸上绽开,像是一朵在废墟上忽然开放的花——不是那种温暖的、慈祥的笑,而是一种近乎嘲讽的、洞悉一切的笑。

“每年雨季,我都下来。“老人说,“等你们。”

“等我们?”

“等一辆车。”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山上走去。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像一滴水融入更大的水里,无声无息。

陈最平和李明哲站在雨里,相对无言。雨水顺着陈最平的头发流下来,灌进领口,冰凉刺骨。

“他说的’等一辆车’是什么意思?“陈最平问。

李明哲没有回答。他站在雨里,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表情是陈最平从未见过的——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震撼,像是看到了一个他一直在寻找但以为永远不会出现的东西。

“走吧。“李明哲最终说,“绕道走东山背。”

那天晚上回到县城,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县委大楼的灯都灭了,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灯,保安大爷趴在桌上睡着了,脑袋底下枕着一本《桐梓县志》。陈最平轻手轻脚地走进大楼,发现李明哲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看见李明哲站在大楼门口,没有撑伞,仰头看着天空。雨已经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像一层薄纱轻轻地落在他的脸上和肩膀上。

“你不进来?“陈最平问。

“我再站一会儿。“李明哲说。

“会感冒的。”

“我有事要想。”

陈最平没有追问。他知道李明哲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老人。那个说”等你们”的老人,那个说”等一辆车”的老人。

但那辆车是什么?

是字面意义上的车吗?还是……别的什么?

陈最平不知道。但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县城的表面之下缓慢地移动,像地底的暗河,像岩层深处的溶洞——看不见,但存在。

那天夜里,陈最平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一座城市,但不是你见过的任何城市。街道是透明的,像玻璃一样透明,但走在上面的行人不是透明的。他们的脚步踏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像水晶碰撞的声音。街道下面流淌着什么东西——不是水,也不是光,而是一串串数字。它们像河流一样奔涌,发出低沉的轰鸣,数字与数字碰撞,产生火花。

他站在一条街道的正中央,看着那些行人的脸。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有一个人是清晰的——那个人站在街道的尽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

是那个老人。

老人朝他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玻璃就裂开一条缝。裂缝里涌出金色的光,照亮了整座城市。然后老人开口说话了:

“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陈最平问。

“算法的心跳。”

陈最平猛然惊醒。

天花板是白色的,是县委大楼三楼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羊绒大衣——是李明哲的。沙发旁边有一张行军床,李明哲正躺在上面,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

陈最平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心跳,而是一种低频的嗡嗡声,像某种电器在运转。他仔细听了听,发现那声音不是来自房间里的任何设备。

它来自墙壁里面。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来自墙壁之外的某个地方——也许是大楼的某个角落,也许是整座县城的某个地下空间。

他悄悄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县委大院,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树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滴,在微光里闪烁,像一串串细小的星星。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低沉的,稳定的,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下跳动。

陈最平忽然想起李明哲说过的话:算法不预测结果,算法推演路径。而算法推演需要数据,数据需要采集,数据采集需要节点。

这座县城的每一个角落,是否都布满了这样的节点?

六、数字孪生

调研结束的那天晚上,李明哲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夜没有出来。

陈最平中途去敲过两次门。第一次是晚上十点,李明哲说”放门口吧”,他就把盒饭放在了门口。第二次是凌晨两点,李明哲没应声,门口的盒饭原封未动。

第二天早晨七点,陈最平再次经过那间办公室时,发现门开着。李明哲坐在电脑前,背对着门,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图——不是普通的图表,而是一种陈最平从未见过的可视化界面:整座桐梓县城被投射在一个三维地图上,但那个地图不是静止的,它在”呼吸”。

陈最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敲门进去了。

“看这个。“李明哲说,没有回头。

他让开一点位置,让陈最平看到屏幕。屏幕上,桐梓县城的三维模型正在缓缓旋转,像一颗被切开的苹果,剖面朝上。剖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光点——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灰色的——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移动,像一群被风吹动的萤火虫。

“这是什么?“陈最平问。

“桐梓的数字孪生。“李明哲说,“昨天夜里两点,我接入了县里的城市运营数据——交通、能源、通信、水务、环保、城市管理,六个系统的实时数据流,全部接入。”

“你接入了——怎么接入的?”

“通过一个后门。“李明哲说,“县里去年上线了一套’智慧城管’系统,我在省里的时候参与过评审。那个系统有一个数据共享接口,预设了六个部门的账号权限——但接口的加密协议用的是三年前的版本,有漏洞。”

陈最平看着他。“你是故意来桐梓的。”

“是。”

“为了这个数字孪生。”

“是。”

“数字人民币试点只是一个借口。”

“不。“李明哲转过头来,直视陈最平,“数字人民币是真的,试点也是真的。但数字人民币只是载体——真正重要的,是通过这个载体,采集到足够真实、足够密集、足够高频的经济行为数据,然后用这些数据训练算法模型,最终实现真正的城市数字孪生。”

“你疯了吗?“陈最平说,“你这是非法入侵政府信息系统。”

“我用的是预设接口和官方账号。“李明哲说,“从法律上讲,这是灰色地带,不是黑色地带。”

“灰色地带也是灰色。”

“我知道。“李明哲转回去看屏幕,“但如果我不这么做,算法就永远只能在实验室里跑模拟数据,而模拟数据和真实数据的差距,就像——”

他停顿了一下。

“就像什么?”

“就像地图和领土的差距。“李明哲说,“地图再精确,也不是你脚下真实的土地。”

陈最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屏幕前,仔细看那些移动的光点。他认出了其中一些:县城北边那几个稳定的红色光点,应该是工业园区的工业用电数据;县城中心那个密集的蓝色光团,应该是农贸市场附近的人口流动;县城东边那些断断续续的绿色线条,应该是东山背那条路的交通流量。

“那个老人呢?“陈最平忽然问,“你能找到那个老人吗?”

李明哲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图像变了,从城市整体缩放到了一个特定的区域——县城西边,通往第二中学的那条路附近。那片区域的光点很少,几乎是空白的,像一块被墨水浸透的纸。

“没有。“李明哲说,“这一带的数据几乎是空的——只有每隔六小时的固定时段才有数据上传,其他时间……一片黑。”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监控。“李明哲说,“或者更准确地说,这里的监控是坏的,已经坏了三年了。”

三年。

那个老人说的”三年前就这样了”。三年前的泥石流,三年前坏掉的监控,三年前开始每年雨季都下来等一辆 车。”

“等一辆什么车?“陈最平问。

“他没说。“李明哲把屏幕关掉,转过椅子面对陈最平,“但我猜到了。”

“猜到?”

“三年前,这条路上发生过一起车祸。“李明哲说,“一个女孩,十七岁,县二中的高三学生。那天晚上下暴雨,她从学校出来,想赶回家——因为那天是她的生日。她妈在家里等她,等了一夜,等到的是一个人被泥石流冲到河里去的消息。”

陈最平没有说话。

“那个女孩,“李明哲继续说,“是她妈的独女。她妈在路边的山上住,每天都从那条路经过。三年前监控坏了之后,没人修。泥石流每年都来,路每年都堵,但每年都没人管。”

“那个老人——”

“不是她爸。“李明哲说,“是她妈的父亲。那个女孩的外公。七十八岁,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打工,就他和女儿住在山上。女孩出事之后,女儿疯了,整天抱着女孩的照片唱歌,三天前刚从县医院的精神科出院。”

陈最平想起来了。三天前——他和李明哲去县医院调研那天,精神科的走廊里确实有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抱着一个镜框,嘴里哼着什么。

“你是说,“陈最平艰难地开口,“那个老人每年雨季都下山,不只是为了买东西。”

“他在等一个人。“李明哲说,“等一个会坐车经过那条路的人——一个能听到他说话的人。然后他会告诉那个人:路坏了,需要有人来修。”

“三年了,没人听到。”

“没有。“李明哲说,“直到昨天晚上。”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进办公室,把李明哲的半边脸照得苍白而锐利。陈最平忽然意识到,李明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正在燃烧——不是野心,不是热情,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看见了一根火柴。

“算法能做什么?“陈最平问。

“算法能做很多事。“李明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最平,“算法可以预测泥石流的易发路段,可以模拟不同政策对交通的影响,可以计算最优的资源配置方案。但算法做不到一件事。”

“什么?”

“算法不知道,那个老人在等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那个数据不存在。“李明哲说,“那个老人从来不用手机,不用银行卡,不产生任何数字足迹。在算法的世界里,他是不存在的——像空气一样不存在,像三年前的监控盲区一样不存在。”

“那怎么办?”

李明哲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被击中之后的震撼,而是一种平静之后的决绝。

“所以我要改算法。“他说。

七、算法记得

那天下午,李明哲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直待到天黑。

他没有开灯。陈最平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整个房间只有电脑屏幕在发光,李明哲的身影被屏幕的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我加了一个模块。“李明哲说,没抬头。

“什么模块?”

“叫’愿望清单’。”

他让开屏幕,给陈最平看。屏幕上还是那个桐梓的数字孪生,但多了一个新的数据层——不是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而是金色的。那些金色的光点散落在整个县城的地图上,像撒在黑绒布上的金粉,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是什么?”

“愿望。“李明哲说,“我在数字人民币的支付接口里加了一个功能——当一个人用数字人民币完成一笔交易时,他可以选择在支付页面的一个小框里输入一句话。这句话不加密,不分析,不计入任何考核指标,只是被安静地存储起来。”

“有人用吗?”

“有。“李明哲点开一个金色光点,“今天早上八点十七分,城南农贸市场,一个卖辣椒面的老婆婆,收到了十块钱的辣面子钱。她在愿望清单里写了一句话:‘希望明天不要下雨。’”

陈最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另一个。“李明哲又点开一个金色光点,“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县医院门诊大厅,一个中年男人挂号,付了十五块钱。他在愿望清单里写了一句话:‘希望我妈手术顺利。’”

“再一个。“他点开第三个,“今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工业园区门口的小卖部,一个女工买了一瓶矿泉水,付了两块钱。她在愿望清单里写了一句话:‘希望下个月能拿到加班费。’”

陈最平的眼眶有点湿。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一个满是玻璃碎片的房间里,忽然看到了一颗糖。

“愿望清单的数据量很少。“李明哲说,“和交易数据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些数据有一个特征——它们是非结构化的。它们不是数字,不是代码,不是可以被算法直接使用的格式。它们是语言,是人的声音,是人的情绪。”

“你想用这些数据做什么?”

“训练算法的共情层。“李明哲说,“现在的算法可以分析行为模式,预测经济走势,但它不理解人。它不知道一个卖辣椒面的老婆婆为什么要写’希望明天不要下雨’——她可能是因为雨天没人来赶集,也可能是她的风湿发作了,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雨天让人心情不好。算法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但你需要?”

“我需要让算法记住,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量化。“李明哲说,“有些东西只能被记住,而不能被计算。”

陈最平忽然明白了。

李明哲不是要建一座数字孪生城市。他是要建一座”记得”的城市——一座不只是存储数据,而且记得人的城市。那些金色的光点,那些愿望,那些没有被算法优化、没有商业价值、只是因为有人想说而说出口的话——它们才是这个系统的真正心脏。

“那个老人的愿望呢?“陈最平问,“你怎么收集?”

李明哲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一张真正的、用手写的纸,像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纸已经皱了,边缘有些发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费了很大力气才写出来的:

“把路修好。”

“这是?”

“今天早上七点,那条路旁边的山脚下多了一块石头。“李明哲说,“石头上刻着这四个字。”

“谁刻的?”

“不知道。“李明哲把纸收起来,“但我把它放进了愿望清单。”

陈最平愣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比我想象的还疯。”

“我知道。“李明哲也笑了,“所以我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把这些愿望变成真的。“李明哲站起来,走到陈最平面前,“我是算法工程师,我可以写代码,可以建模型,可以训练神经网络。但我改变不了现实。修路需要钱,需要批文,需要有人点头同意。”

“我可以帮你。“陈最平说,“我是联络员。”

“不,“李明哲摇头,“你不只是联络员。”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穿着校服,笑容灿烂,背景是县二中的校门。

“这个女孩叫陈晓琳。“李明哲说,“三年前去世的那个高三学生。”

陈最平看着那张照片。女孩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照得他的眼睛发酸。

“她是你什么人?”

“不认识。“李明哲把照片收起来,“但她姓陈。和你一个姓。”

陈最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姓陈。“李明哲说,“你老家在云峰厂,对吧?桐梓县没有云峰厂,但三年前,云峰厂并入桐梓县的时候,原云峰厂的部分职工安置到了桐梓县城的工厂宿舍区。”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陈晓琳的妈妈,也姓陈。她原来在云峰厂的附属小学教书,后来厂子关了,她调到了桐梓。“李明哲说,“陈晓琳的父亲是云峰厂的技术员,六年前因工殉职。陈晓琳是遗腹子。”

“等等——“陈最平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说陈晓琳的父亲因工殉职——殉的什么工?”

“数字工厂。“李明哲说,“云峰厂是国家三线建设时期的一个电子对抗实验室,一九七五年改建为数据处理中心,一九八五年撤销。在撤销之前,那里发生过一次火灾——官方说法是电路老化,但有一种非官方说法……”

他停顿了一下。

“什么说法?”

“那场火灾烧毁了一整套设备。那套设备是当时中国最先进的巨型计算机系统,运算能力相当于当时全球前十。但火灾之后,所有的数据、所有的研究资料、所有的核心算法,全部付之一炬。”

“和陈晓琳的父亲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死于火灾。“李明哲说,“他是主动把自己锁在机房里,把核心数据——完整的算法源代码——从计算机里删除了。”

“删除?”

“不是普通的删除。是用一种物理方式,用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式,把数据从磁带和纸带上彻底抹去。“李明哲说,“他没有留下任何备份,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可以恢复的可能。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一个口述的愿望。”

“什么愿望?”

“他对他妻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有一天,这座城市真的被算法记住了,我希望记住的是人的愿望,而不是数字。’”

陈最平感觉到一阵眩晕。不是那种不舒服的眩晕,而是那种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时的眩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陈晓琳,“李明哲说,“是他父亲的算法的第一个愿望。”

“什么意思?”

“三十一年前,陈晓琳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把她的出生时间、出生地点、出生时的所有环境数据——温度、湿度、气压、磁场强度——全部输入了那台巨型计算机里。计算机根据这些数据,运行了一个特殊的程序——一个基于中国传统的八字命理和现代混沌理论结合的算法。那个算法的输出不是命运,而是一个’命格’。”

“命格?”

“就是算法对这个孩子的祝愿。“李明哲说,“不是预测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祝愿她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陈最平盯着李明哲。“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那个算法,“李明哲慢慢地说,“是我现在正在重建的东西。”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县委大楼的走廊里响起了清洁工推着垃圾桶走过时发出的咕噜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时间在流逝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陈最平艰难地开口,“你外公是——”

“不是外公。“李明哲打断他,“陈晓琳的父亲,叫陈志远。他是我的导师的导师的导师。”

“什么?”

“巨型计算机项目在一九八五年撤销之后,参与项目的核心人员被分散到了全国各地的科研院所和高校。我的导师继承了陈志远的一部分研究,我的导师的导师继承了更早的一部分研究……这些研究经过三十年的分散和传承,最后汇聚到了一个地方——省计算中心。”

“你在省计算中心工作过?”

“我在那儿读完了博士。“李明哲说,“我的博士论文题目是《基于混沌理论的城市发展预测模型》。指导我论文的导师,是省计算中心的前首席算法工程师。他在一九年退休,退休前把陈志远的部分研究笔记交给了我。”

“那些笔记里写了什么?”

“写了一个故事。“李明哲说,“一个关于算法应该为什么而存在的故事。”

他重新打开电脑,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起来,显示的不是数字孪生系统,而是一份扫描件的文档——纸已经发黄,边缘已经卷起,钢笔的字迹在扫描件里显得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

“今天的计算机可以计算天气、计算人口、计算GDP、计算一切可以量化的东西。但有一件事它永远无法计算:人的愿望。因为愿望不是数据,愿望是希望的形状,是梦的颜色,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或对自己的承诺。

我不希望有一天,这座城市被算法管理得很好——道路畅通,物价稳定,失业率下降——但没有人记得为什么要这样管理。

我希望有一天,这座城市的算法不只是记得每一个人花了多少钱、加了多少班、走了多少路——它还记得每一个人的愿望。

因为算法记得的,就是城市在乎的。”

落款是一个日期: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十七日。签名是手写的,笔迹刚劲有力。

“这是陈志远写的?“陈最平问。

“是。“李明哲说,“三十九年前的今天。他把这张纸夹在他的算法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然后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背面写:‘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张纸,我希望他是一个和我一样相信算法可以记住愿望的人。’”

陈最平看着那个日期。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再过三天,就是他三十一岁生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李明哲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桐梓县城已经沉入了夜色,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山沟里闪烁,像一只巨兽在黑暗中眨眼睛。

“因为我需要一个本地人。“他说,“不是作为联络员,而是作为——”

“作为什么?”

“作为愿望的守护者。”

陈最平沉默了。他想起了他每天的工作——写材料、开会、替曾主任填各种表格、在各种协调会上当记录员。他的工作是在文字里打转,在数据里游泳,在永远开不完的会和永远写不完的材料之间消耗掉一整天的时间。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工作可以和”愿望”这个词有任何关系。

“我需要做什么?“他最终问。

“帮我把那个愿望清单推广出去。“李明哲说,“不是强制推行,而是让人们自愿使用。让那些买菜的老婆婆、那些挂号的家属、那些买水的女工、那些你每天在食堂见到的人——让他们知道,每一次用数字人民币付款,都可以在那个小框里写一句话。那句话会被算法记住。”

“然后呢?”

“然后算法会把这些愿望汇聚起来。“李明哲说,“然后我们一起,把这些愿望变成真的。”

他转过身来,伸出手。

“怎么样?”

陈最平看着那只手。他的手干燥温热,手指修长,左腕上戴着那块指针跳动的黑色手表——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一块普通的手表,那是一块记录着某种特殊时间的手表。

他握住了那只手。

“好。“他说。

握手的那一刻,窗外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声鸟叫——在这个季节,在这个时间,不应该有任何鸟在叫。但那声音确实存在,清亮而悠长,像一声被压抑了很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叹息。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八、桐梓的算法

三个月后,桐梓县城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县城西边通往第二中学的那条路,终于开始修了。施工队是省交通厅派来的,据说是因为”省人大代表在视察中发现了该路段的安全隐患”。工期三个月,预算一百二十万。修路期间,学生们由县政府统一安排的校车接送。

第二件事:县医院的HIS系统完成了数字化改造,接入了数字人民币支付功能。改造费用全免,由市里的专项补贴支付。系统上线那天,方院长站在门诊大厅的启用仪式上,笑容满面地和前来视察的市领导握手。没有人知道信息科科长花了两个通宵才把所有接口调试好,也没有人知道他在调试成功的那一刻蹲在机房里哭了十分钟。

第三件事:那个七十八岁的老人,终于用上了手机。不是智能手机,而是那种最老式的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的老人机。李明哲帮他申请的,号码是陈最平去电信营业厅办的。老人机的第一个电话是打给镇政府的,电话内容只有一句:“路开始修了。”

第四件事:数字人民币的”愿望清单”功能在桐梓上线了。上线第一天,只有三十七个人使用了这个功能。上线第一个周末,使用人数突破了一千。上线第一个月——

上线第一个月的那天晚上,李明哲请陈最平去老张羊肉粉吃粉。两碗大碗,加了芫荽和酸菜,放了足量的糊辣椒面。红油浮在汤面上,在灯光下泛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愿望清单现在有多少条?“陈最平问。

李明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陈最平。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数字:284,719。

“二十八万条。“陈最平差点把粉呛到,“桐梓一共才三十七万人——”

“去掉没有数字人民币账户的老人和小孩,去掉不愿意使用的,去掉重复计算的……”李明哲低头吃粉,“活跃用户大概在十二万左右。也就是说,每个月活跃用户平均写了两条半愿望。”

“都是些什么愿望?”

李明哲把手机拿回去,滑动屏幕,随机念了几条:

“‘希望儿子的婚事能成。’”

“‘希望今年风调雨顺,枞树菌能多长一点。’”

“‘希望老婆的病能控制住。’”

“‘希望那个天天在街边唱歌的女人能找到她的女儿。’”

“‘希望曾主任少开点会,多做点事。’”

“‘希望明天不用加班。’”

“‘希望工资能涨两百块。’”

“‘希望县里的路灯能多亮几盏,晚上回家不用摸黑。’”

陈最平忽然停下来。“那个唱歌的女人——”

“是陈晓琳的妈妈。“李明哲说,“她的愿望被算法识别出来了。系统自动把这条愿望和那条盲区的监控数据做了关联分析——她每天都在那条路旁边唱歌,风雨无阻。算法判断,这可能和某个未完成的心愿有关。”

“你怎么处理?”

“我没有直接处理。“李明哲说,“我把她的愿望加密之后发布在了桐梓政务APP的公告栏里。那条公告被一个公益组织的负责人看到了——那个组织专门帮助失散家庭。”

“然后?”

“然后他们找到了陈晓琳的遗体。“李明哲说,“在下游二十公里的河滩上,被一位村民埋在一棵枇杷树下。”

陈最平低下头。粉已经不烫了,但他没有吃。

“她妈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李明哲说,“她妈妈把枇杷树下的一抔土带回了山上,和陈晓琳的照片放在一起。她现在还是会唱歌,但唱的不是那些让人听不懂的歌了——唱的是陈晓琳小时候最喜欢的那首,《小星星》。”

“那个老人呢?”

“他现在每天早上都会下山走走。“李明哲说,“不是为了等车了,而是为了看看那条正在修的路。他有时候会在工地旁边坐一上午,看着那些挖掘机挖土,看着那些卡车运石子,嘴角带着笑。”

陈最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坐在工地旁边,嘴角带着笑,看一群年轻人修一条他等了三年的路。那个笑容是什么样的?是一种终于放下什么的释然,还是一种”原来还有人记得”的欣慰?

“你的愿望是什么?“李明哲忽然问。

“什么?”

“你的愿望。“李明哲重复,“你也用了愿望清单吗?”

陈最平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他确实用过一次。那是第一次用数字人民币在老张羊肉粉买粉的时候,系统弹出一个小框,问他”今天的愿望是什么”。他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希望明天比今天好一点点。”

他以为这条愿望会淹没在二十八万条愿望里,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但现在他知道了——每一条愿望,都被算法记住了。不是被计算了,不是被分析了,而是被记住了。像一个母亲记住她的孩子的第一声啼哭,像一个旅人记住他第一次看到大海时的震惊,像一个人记住他在某个春天的早晨看见的第一朵花。

“算法记得。“陈最平说。

“是。“李明哲点头,“算法记得。”

他们吃完粉,付了账——两人都用数字人民币付的。李明哲的手机上弹出那个愿望输入框,他没有犹豫,输入了几个字,然后按了发送。

“你写了什么?“陈最平问。

“不告诉你。“李明哲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们走出羊肉粉店,夜风灌进来,带着亚热带特有的潮湿和草木的清香。远处的县城已经沉睡,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像一串省略号,写在黑暗里。

“你什么时候走?“陈最平问。

“不知道。“李明哲说,“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不走。“李明哲说,“也许就留在这儿。”

“留在桐梓?”

“留在算法里。“李明哲说,“我的数字分身已经在云端跑着了。只要桐梓的数字孪生还在运转,我就在那儿。”

陈最平看了他一眼。“你疯了吗?”

李明哲笑了。他的笑容在夜色里显得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也许吧。“他说,“但算法记得每一个愿望,包括我的。”

他说完,转身往县委大楼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道浅浅的影子,慢慢融进了夜色里。

陈最平站在羊肉粉店门口,看着那道影子消失。他忽然想起李明哲给他看过的那张照片——陈志远在一九八四年写的那段话。他想起了那个在机房里烧掉了所有数据、却留下一个关于愿望的口述的男人。他想起了那个十七岁的高三女孩,她的算法祝愿。他想起了那个七十八岁的老人,他每年雨季都下山等一辆车。他想起了食堂的刘阿姨,他每次打饭时多抖出的那半勺肉臊。他想起了县医院麻醉科那个猝死的年轻医生,他在那张被延迟发布的合影里永远站在后排。

算法记得。

不是记得他们的数据,而是记得他们存在过。

陈最平转身往县委大楼走去。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数字人民币APP的推送消息。他点开,看到一行字:

“今日愿望已收录。算法记得,你的愿望是——”

他盯着那个省略号,忽然笑了。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县委大楼的门,走上三楼,在那间曾经没有窗户但现在已经有了一扇小窗的办公室里坐下来。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那个”桐梓数字孪生系统”的图标正在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那是愿望的颜色。

他打开一份新的空白文档,开始写今天的材料。

这一次的材料,他决定不写任何排比对仗,不写任何”贯彻落实”,不写任何”高度重视”。他只想写一句话。

他想写:今天,有一个人告诉我,算法记得。

他想写:今天,我的愿望是,明天比今天好一点点。

他敲下了第一个字。

尾声

一年后,桐梓。

春天的早晨和往年一样,梧桐树的新叶在阳光下泛出一种透明的绿。早餐铺子的蒸笼掀开,白雾升腾,裹挟着羊肉粉的腥膻气味。骑电瓶车的中年人从街上穿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落在法院门口的狮子座石狮子上——左边那只的耳朵已经修补好了,是上个月创文创卫时统一修复的。

县委大楼门口的塑料花换了一茬。这一次不是红色,而是粉色和白色的组合,据说是新来的宣传干事建议的,说粉色代表希望,白色代表纯洁。

陈最平还是七点四十二分走进大楼。但他不再拎羊肉粉了——他改在食堂吃了,因为李明哲说食堂的羊肉粉虽然不如老张的好,但能省下十分钟走路的时间,用来在食堂和刘阿姨多聊两句。

刘阿姨最近在用数字人民币。她不会用智能手机,是陈最平帮她开的账户,教她怎么用。现在她每天的退休金——两千三百块——都会通过数字人民币发到她的账户里,然后她会去买菜、买药、给孙子发红包。她的愿望清单里写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希望老头子在那边不要担心我。”

陈最平的工位上多了一盆绿萝。是李明哲走之前买的,说办公室里需要一点绿色。李明哲走的那天是夏天,桐梓下着大雨,就像他们第一次遇见那个老人的那个晚上一样。但李明哲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只带走了那块指针跳动的黑色手表。

“我会回来的。“他说。

他没有说谎。

数字孪生系统还在运转,算法还在学习。愿望清单的数据量已经突破了五百万——桐梓县城的每一个人,从八十岁的老婆婆到八岁的小学生,都在某个时刻留下过一条愿望。这些愿望被算法记住,被分类,被整理,被交给不同的部门去处理。

不是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但每一条愿望,都有一个回应。

这是陈最平在桐梓县委大楼工作的第五年。他的职级没有变,还是科员,还是联络员,还是帮曾主任写述职报告的人。但他的工作内容变了。他每天会用两个小时的时间,专门处理愿望清单里那些没有被算法自动分发的愿望——那些关于爱的、关于恨的、关于孤独的、关于希望的、关于恐惧的、关于原谅的、关于忘记的愿望。

那些无法被量化、无法被分类、无法被任何系统自动处理的愿望。

今天早上,他收到了一条愿望:

“希望陈最平能找到一个好姑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脸有点热。

然后他打开下一个愿望,继续处理。

窗外,春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像什么呢?像算法在学习,像数据在流淌,像城市在呼吸,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耳边轻轻说:

我记得你。

我记得你的愿望。

我会把它变成真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