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力
算力
一、归来
陈屿出狱那天,老家的天气出奇地好。
他在监狱里待了三年八个月,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眼睛还是亮的。监狱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本地的,挡风玻璃后面挂着一张蓝白相间的工牌——“云泽县大数据发展管理局”。
开车的人是县政府办的赵主任,四年前他还是个副科长。陈屿记得他,那时候他来监狱做”营商环境调研”,说县里要搞”数字经济转型”,需要陈屿这样的技术人才。
“回来了?“赵主任隔着车窗跟他打招呼,语气像是在问一个老朋友。
陈屿点了下头,没说话,把装着换洗衣服的编织袋扔进后备厢。
车子沿着新修的快速路往县里开。陈屿记得四年前这条路还没影儿,现在已经铺上了又黑又亮的柏油路面,两边的路灯杆上绑着LED屏幕,滚动播放着”云泽欢迎你”和”算力即正义,数据即信仰”的口号。
“变化大吧?“赵主任从后视镜里看他,“你进去那会儿咱们县还是贫困县,去年咱们的’算力小镇’项目拿了个国家创新奖,省长都来视察过。”
陈屿望着窗外。路过一个巨大的圆形建筑,建筑表面布满了闪烁的光点,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建筑顶端立着一个标语牌:“云泽算力中枢——让每一分信用都有回报”。
“那是啥?”
“矿场。“赵主任说,“以前叫数据中心,现在改叫算力中枢了。老百姓都管那儿叫’大庙’。”
陈屿在监狱里学了一点区块链的知识,知道所谓”算力”就是挖矿——用计算机去计算复杂的数学题,然后获得数字货币的奖励。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内陆小县要搞这个。
赵主任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小陈啊,你知道咱们县有什么?什么资源都没有,就有人。五十万人口,每人每天产生的数据就是一座金矿。”
“数据卖给谁?”
“不卖。“赵主任笑了,“数据是资产,资产要流通,流通才能产生价值。咱们县的模式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让每个公民都成为’节点’。你的消费记录、社交关系、健康数据、甚至情绪波动,都会上链。链上的每一笔交易、每一个行为,都会计入你的’信用’。信用越高,你能获得的服务越好,贷款利率越低,看病挂号越优先,连你孩子上学都能加分。”
“这不就是……”陈屿没说完。
“大数据库建设嘛,“赵主任轻描淡写,“国家层面的战略。你们技术人员的任务,就是让这套系统运转得更好、更快、更安全。”
陈屿没再说话。他想起了自己进去的原因——四年前他在一家P2P公司写代码,公司暴雷后他成了替罪羊。法官说他”明知违法仍参与开发”,判了五年,后来减刑提前释放。
他是个写代码的。他只会写代码。
二、大庙
赵主任把他安排在县招待所住下。
招待所重新装修过了,大堂里摆着一台巨大的触摸屏,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钢化玻璃,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数字。赵主任告诉他,这是”民生指数实时播报屏”,显示的是整个云泽县的”幸福指数”、“诚信指数”、“发展指数”。
“这些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陈屿问。
“算法。“赵主任说,“省里请顶级AI专家设计的,权重、参数都是机密。反正现在咱们的幸福指数排全省第一。”
陈屿在招待所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被一辆白色面包车接走了。车子七拐八拐,开出了县城,拐进了一条新修的公路。公路两边的山坡上种满了光伏板,在阳光下反射着幽蓝的光。
“这是’绿电走廊’,“司机说,“发的电全供给算力中枢用的。你看那些光伏板下面,还种着中草药、养着鸡。老乡们除了拿土地流转费,还能分点电费。上面说了,这叫’立体农业+’。”
陈屿看到了远处山脚下的一片建筑群——不是普通的厂房,而是一座造型奇异的建筑群,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白色蜂巢,又像是某种古老神殿的现代翻版。建筑的表面覆盖着流动的光纹,那些光纹像是活的一样,随着太阳的移动而改变颜色。
“那就是大庙。“司机压低了声音,“算力中枢。”
面包车停在一座白色的圆形建筑前。建筑入口处立着两根巨大的白色立柱,柱子上缠绕着会发光的藤蔓——不,不是藤蔓,是光纤。无数根光纤从地下延伸出来,在柱子上盘旋,然后消失在建筑的顶端。
陈屿走进建筑内部,发现里面出奇地安静。地面是某种黑色的石材,表面嵌着细密的电路纹路,像是整栋建筑都是一块巨大的电路板。工作人员都穿着白色的连体服,走路没有声音,说话也轻声轻语。
“欢迎来到云泽算力中枢。“一个年轻女孩迎上来,递给他一张卡片,“这是您的’节点通行证’,请随身携带。以后您在县里的所有行为数据都会通过这张卡片采集、上链。您的每一次消费、每一次出行、每一次社交,都将成为这条链上的一笔记录。”
陈屿接过卡片。卡片的正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一张照片,背面是一串复杂的二维码。他注意到照片下面还有一串数字:“信用评级:准B+;算力贡献值:0;链上活跃度:0”。
“这些数字会变化,“女孩看出了他的疑惑,“您的每一次正面行为——消费、纳税、志愿服务、帮助他人——都会增加您的’善行积分’。积分越高,信用评级越高。相反,如果您有负面行为,比如迟到、吵架、闯红灯,积分就会扣减。当积分低到一定程度,您的部分社会功能就会被限制——不能坐高铁,不能贷款,甚至不能进某些公共场所。”
“这……合法吗?”
女孩笑了笑:“这是’云泽模式’的一部分,获得了省和国家相关部门的试点批准。现在已经有十七个省市派人来学习了。您是技术部门新招的工程师,负责算法优化。您的评级会比普通人高一些,因为您的技能被认定为’关键岗位贡献’。”
陈屿被带到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七八个人,都在对着电脑工作。没有人抬头看他。
“这是您的工位。“带他的人指着一个空位置说,“您的任务是优化’信用评估算法’,让评估模型更精准。具体的参数和权重,培训时会告诉您。”
陈屿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
“欢迎回来,陈屿工程师。您的算力中枢工号:YZ-2049。您的使命:让数据更公正,让链上更美好。”
他在监狱里见过类似的话术。那时候他开发的APP启动时也会跳出一行字:“让金融普惠每一个人”。后来那行字变成了笑话。
但他不会再说出来了。他学会了闭嘴。
三、数据
工作第一个月,陈屿主要在做代码审查和算法测试。
算力中枢的核心系统叫”天恩”,是一套基于区块链和AI的信用评估系统。系统每天处理海量的数据——县里五十万常住人口的消费记录、出行轨迹、社交关系、健康数据、甚至通过智能家居采集的睡眠质量和情绪波动。
每个公民都被赋予一个”信用分”,分数从300到1000不等。600分以下是”C级公民”,意味着只能享受基本的社会服务;600到750分是”B级”,可以享受优先挂号、优先贷款、子女就读重点学校等优待;750分以上是”A级”,不仅享有上述权利,还能获得额外的”数字红利”——每季度按算力贡献值分红。
而算力贡献值,取决于你为系统贡献了多少计算资源。
陈屿发现,普通人的算力贡献值几乎为零。真正贡献算力的,是那些拥有高性能计算机或大量智能设备的”节点”。而这些节点,大部分属于政府和企业。
“个人也可以贡献算力,“他的同事李明告诉他,“比如把手机、电脑的闲置算力贡献出来,系统会给予积分奖励。但普通人不懂这些,嫌麻烦。”
李明是本地人,985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回乡建设家乡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陈屿听不太懂的骄傲。
“这套系统是谁设计的?”
“最早的框架是省里的专家设计的,但核心算法是我们县自己优化的。“李明压低了声音,“听说是挖了一个国内顶级AI团队的人来当顾问。那人叫什么来着……姓马,对,马教授。马教授说,云泽模式是全国最先进的信用评估体系,连央行都在参考。”
“央行?”
“数字货币嘛。“李明说,“咱们县的信用分,已经开始和数字货币账户打通了。以后你的信用分可以直接兑换数字货币,数字货币可以在指定商家消费。整个流程,链上可查,不可篡改。”
陈屿想起了自己在P2P公司工作的日子。那时候他们也说自己做的是”普惠金融”,说要把金融服务送到每一个普通人手里。后来他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场庞氏骗局。
“这个系统,有监管吗?”
“有啊,“李明说,“省里有人大代表监督,还有审计部门定期审计。而且所有数据都上链了,链上数据不可篡改,谁也做不了假。”
陈屿没有再问。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四、故人
工作第三个月的时候,陈屿见到了马教授。
马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很有学者气质。他来算力中枢做季度评审,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一天,听取各技术部门的工作汇报。
陈屿被安排汇报他负责的那个模块——“情绪波动因子对信用评估的影响”。
“你的算法把情绪波动纳入信用评估,“马教授听完他的汇报后问,“依据是什么?”
“情绪波动大的人,往往意味着心理状态不稳定,可能做出冲动决策。“陈屿说,“我们的模型会追踪用户的情绪数据,如果一个人长期处于焦虑、愤怒等负面情绪状态,他的信用分会有一定程度的扣减。相反,情绪稳定、积极乐观的人,会获得加分。”
“这个权重是多少?”
“5%。”
马教授沉吟了一下:“太低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如果情绪波动能够反映一个人的’社会适应性’,“马教授说,“那我们应该提高这个权重。比如……20%。”
陈屿愣住了。他没想到马教授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情绪波动大的人,可能是对社会不满的人,“马教授继续说,“对社会不满的人,往往是’不稳定因素’。我们的系统,不仅要评估一个人的经济能力,还要评估他的’政治可靠性’。”
“可是……”陈屿想说,情绪波动不等于政治态度,情绪波动可能是因为家庭问题、健康问题、经济压力,不一定是”对社会不满”。
“陈工,“马教授打断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样做不公平。但你要明白,这套系统的目的,不是追求绝对的公平,而是维护整体社会的稳定。”
“稳定?“陈屿问。
“对。“马教授说,“如果一个人长期处于负面情绪状态,他的行为可能会危害社会秩序。提前识别这种人,提前干预,可以避免很多社会问题。这不是监控,这是保护。”
陈屿没有再说话。他想起了自己在监狱里遇到的那些狱友——很多都是因为”不稳定”进去的。有的是上访,有的是维权,有的是在网上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不想再进去了。
“我会按您的建议修改。“他说。
“很好。“马教授露出满意的神情,“年轻人,要有大局观。”
会议结束后,马教授叫住了他。
“陈屿,对吧?“马教授说,“我看过你的档案。你在P2P公司工作过,有过污点。但县里还是给了你机会。你要珍惜。”
陈屿点了点头。
“听说你是因为拒绝删数据才被送进去的?“马教授问。
陈屿愣住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他开发的系统需要采集用户数据,公司高层要求他删除部分”不合规”的数据以应对监管检查。他拒绝了,然后被以”非法集资”的共犯名义起诉。
“我……”
“你做的是对的,“马教授说,“但你太轴了。数据是资产,资产就有主。数据的主人是国家,不是个人。你应该听公司的安排,而不是自作主张。”
“可是那些数据……”
“那些数据有问题,“马教授说,“所以要删掉。你以为你们公司是傻子吗?那些数据里有很多公民的个人信息,是被非法采集的。如果流出去,会造成很大的社会问题。你删掉它们,是在保护公民隐私。”
陈屿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好干,“马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能力不错。只要你别再犯轴的毛病,前途无量。“
五、母亲
陈屿每周休息一天的时候会回乡下看母亲。
母亲住在离县城三十公里的一个村子里,叫陈家坳。村子里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小孩,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了,要么进了城里的工厂。陈屿小时候读的小学已经改成了”养老服务中心”,里面住着二十多个老人,每天有人来送饭、量血压、教他们用手机。
母亲今年七十三岁了,身体还算硬朗。她不认字,不会用手机,每个月的”信用分”是系统自动评定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分。
“分数有啥用?“她问陈屿。
“分数高了可以领大米、领油。“陈屿说。
“那我有。“母亲说,“上个月村干部给我送了十斤大米,说是县里发的’信用奖励’。我也不知道我啥时候信用好了。”
陈屿笑了笑。他知道,母亲的信用分其实是系统根据她的”社会贡献值”自动评定的——她虽然不工作、不消费、不上网,但她参加了村里组织的”孝道文化讲座”,被识别为”传统文化传承人”,所以获得了基础信用分。
“哥,你说那个分数准不准?“母亲问。
“准。“陈屿说。
他没说谎。系统确实很准。它采集了母亲所有的数据——她在小卖部买了什么、她和谁通了电话、她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她走路时的步态和心率。它甚至通过村里的摄像头分析出,她每周会去村口的土地庙烧一次香。
这些数据组合起来,确实可以勾勒出一个”守信、善良、勤劳、传统”的农村老人形象。系统没有错。
但陈屿总觉得哪里不对。
“哥,“母亲又说,“你啥时候能娶个媳妇?”
“再说吧。“陈屿说。
“你都快四十了。“母亲叹了口气,“村里和你一样大的,孩子都上小学了。你一个人在城里,妈不放心。”
“我现在工作稳定,包吃包住,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不一样。“母亲说,“人活着,得有个家。”
陈屿没有回答。他想起了自己入狱前的女朋友——他们在一起三年,本来打算结婚的。后来她来监狱看他,说她等不了了。
他理解。他那时候是个有”污点”的人,谁愿意跟一个坐过牢的人结婚呢?
“妈,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他说,“等我攒够钱了,在城里买套房,把你接过去。”
“我不去。“母亲说,“我走了,地谁来种?”
“地可以流转给村里。”
“流转了就不是咱们的了。“母亲说,“你爸埋在那块地里,我得守着他。”
陈屿不说话了。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死于矿难。他记得父亲出门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给他买了一个铅笔盒,说等他放学回来教他用锤子。
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妈,“陈屿说,“我给你买个智能手机吧。我教你用微信,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看到我。”
“我不会用。“母亲说。
“我慢慢教你。”
母亲摇了摇头:“那玩意儿,我学不会。”
陈屿知道她会这么说。他从小就知道,母亲是一个认命的人。她认命,所以她的信用分很高——系统认为她”情绪稳定”、“积极乐观”。但他知道,那不是乐观,那是无奈。
“哥,“母亲突然说,“你说我这辈子,算不算白活了?”
“妈……”
“你爸走了二十多年了,“母亲说,“我一个人在村里,种地、喂猪、做饭、等你回来。等你回来,你又走了。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除了等你,就是等你。”
陈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母亲又说,“你回来了,我就高兴。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也高兴。”
陈屿抱住了母亲。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很瘦、很轻,像一片枯叶。
“妈,“他在她耳边说,“我会陪着你的。”
母亲拍了拍他的背:“傻孩子,你有你的事。妈不用你陪。妈就盼着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六、同事
和陈屿一起工作的同事里,有个叫周婷的女孩。
周婷是本地人,师范大学毕业,学的是新闻传播。毕业后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听说算力中枢在招”内容审核员”,就去了。她的工作是审核那些在县里网络上发布的内容——微信群、朋友圈、短视频平台、本地论坛——凡是涉及”负面信息”、“敏感话题”、“谣言传播”的,都要标记上报。
“工资高吗?“陈屿问她。
“还行,“周婷说,“一个月七千多,够花。”
“累吗?”
“还好。“周婷说,“就是有时候看着难受。”
“难受什么?”
周婷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比如昨天,有人发了一段视频,是村里一个老人去世后没人抬棺材,因为年轻人都不在,最后是几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把棺材抬上山的。这段视频被标记为’负面信息’,因为’反映了农村养老问题’,要求删除。”
陈屿沉默了。
“还有,“周婷又说,“有个中年男人在群里抱怨,说他的信用分被误扣了,因为他投诉过村里的路灯坏了一直没人修。投诉被认定为’恶意投诉’,扣了他五十点信用分。他去申诉,没人理他。”
“这……”
“我只是个审核员,“周婷说,“我没有权限改分数。我只能把我的意见写进报告里。但我知道,我的报告没什么用。”
“为什么?”
“因为我的工作就是’过滤负面信息’,“周婷苦笑,“不是解决问题。”
陈屿想起了自己以前在P2P公司的工作。他每天写代码、做功能、优化体验,从来没想过那些代码会被用来做什么。直到有一天,警察来了,说他们的APP涉嫌非法集资。
他被带去问话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那些受害者的脸——一对老夫妻,拿着攒了一辈子的三十万块钱,买了他们公司的”理财产品”,结果血本无归。老太太当场哭晕过去,老头跪在公安局门口喊冤。
他当时想,如果自己早一点发现问题就好了。如果他多问一句、多想一层,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受骗。
但后来他想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想知道。他告诉自己,那是公司的事、是领导的事、是监管的事,跟他没关系。
他骗了自己。
“陈工,“周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陈屿说,“我在想,我们做的事,到底是对还是错。”
“没有对错,“周婷说,“只有立场。你站在哪边,哪边就是对的。”
“这是你的想法?”
“这是现实。“周婷说,“现实就是,谁掌握权力,谁就有定义对错的权利。”
陈屿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七、算法
工作第五个月的时候,陈屿发现了一个系统漏洞。
那个漏洞出在他负责的”情绪波动因子”模块里。系统通过分析用户的行为数据来判断情绪状态——比如网购频率、社交互动频率、行走步数、睡眠时长、语音语调——然后给出一个”情绪稳定度评分”。这个评分会被纳入信用评估模型,影响用户的最终信用分。
但陈屿发现,这个评分有一个bug。
系统无法区分”真实的情绪波动”和”表演的情绪波动”。
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学会了在系统面前”表演”——每天都按时消费、按时社交、按时睡觉、按时运动,说话时保持微笑,走路时保持平稳——他的情绪评分就会很高,哪怕他内心深处已经崩溃了。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真的情绪稳定、心态平和,但因为某些原因(比如失恋、生病、家人去世)导致短期内行为数据异常,他的情绪评分就会很低,哪怕他根本没有问题。
“这个漏洞可以用来做什么?“陈屿在心里问自己。
他想了几种可能:
第一,某些”聪明人”可以学会”刷分”——通过刻意制造符合”情绪稳定”标准的行为数据,来提高自己的信用分。他们不需要真的情绪稳定,只需要看起来稳定。
第二,某些”危险分子”可能会被误伤——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因为数据异常,反而会被系统标记为”高风险”,进而被限制社会功能。
第三,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可以利用这个漏洞来陷害别人——只要能操控一个人的数据源,就能让他的信用分凭空蒸发。
陈屿把这个发现写了一份报告,提交给了技术部门主管。
两天后,他被叫到了赵主任的办公室。
“陈工,“赵主任说,“你的报告我看过了。你发现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那我们什么时候修复?”
“不急。“赵主任说,“这个漏洞,暂时不修。”
“为什么?”
赵主任笑了笑:“小陈啊,你想想,这个漏洞对谁有利?”
陈屿愣住了。
“那些会’演戏’的人,那些能控制自己数据的人,通常是什么人?“赵主任说,“是有资源、有能力、有背景的人。这些人的信用分高一点,对社会有好处。他们是社会的稳定器。”
“可是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他们需要帮助,应该去找政府,而不是靠系统自动识别。“赵主任说,“系统不是万能的。系统只能识别那些’行为异常’的人。至于他们为什么异常,那是人的问题,不是系统的问题。”
陈屿想反驳,但他想起了马教授的话——“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可是如果漏洞被坏人利用——”
“没有坏人,“赵主任说,“只有还没被识别出来的人。”
陈屿不说话了。他知道,这场对话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小陈,“赵主任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能力很强,我很欣赏。但你要记住,你的任务是优化系统,不是质疑系统。系统是县里花了十几亿建设的,是省里的重点工程,是国家的试点项目。它不会错。如果有问题,那是执行层面的人有问题。”
“我明白了。“陈屿说。
“很好。“赵主任说,“回去好好工作,别想太多。”
陈屿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接到了周婷的电话。
“陈工,“周婷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你快上网看看,出大事了。”
陈屿打开手机,看到了本地论坛的热搜——“云泽县某村老人自杀,因信用分被误扣无法贷款看病”。
帖子的内容是这样的:
发帖人是死者的儿子,在外打工。他说他的父亲今年六十五岁,查出了癌症,需要手术费二十万。他父亲一辈子种地攒了十五万,还差五万。他想去银行贷款,但因为父亲的信用分只有580分(低于600分的”及格线”),被银行拒绝了。他又想去网上借钱,但因为他父亲的”风险评级”太高,没有平台愿意借。
他父亲知道后,从村口的桥上跳了下去。
帖子下面有一条官方回复,是县大数据发展管理局发布的:
“经初步调查,死者信用分被误扣一事不实。死者信用分为615分,属于正常范围。死者生前曾多次在网络平台发表’不当言论’,被系统识别为’负面信息传播者’,扣减信用分30分,但不影响其享受基本社会服务。死者贷款被拒,系因个人征信记录问题,与信用分评估体系无关。
我们将以此为契机,进一步完善信用评估算法,确保不让一个好人吃亏,不放过一个坏人。”
陈屿看完帖子,发现帖子已经被删了。
八、真相
那天晚上,陈屿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个P2P公司的老板——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剃着光头,整天笑眯眯的,说话很和气。他记得老板在员工大会上说:“我们做的事,是为了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后来公司暴雷,老板跑路了。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海外了。
陈屿后来在监狱里想了很多。他想,老板说的是真话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他知道,老板做的事是错的——哪怕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现在,他又在做一件”对的事”吗?
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周婷。
“那个自杀老人的事,你知道多少?“他问。
周婷看了看四周,把他拉到了一个没人的会议室。
“我查过,“周婷说,“那个老人的信用分确实只有580分。不是615分。官方说615分,是在撒谎。”
“怎么查到的?”
“我有渠道。“周婷说,“这套系统的数据库不是完全封闭的。有些数据,通过特殊渠道可以查到。”
“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婷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不是审核员。我是记者。”
“什么?”
“我是师范毕业的,但我没去当老师,“周婷说,“我去了一家调查报道工作室,专门做深度报道。这份工作,是我的掩护。”
陈屿愣住了。他没想到,他身边竟然藏着一个记者。
“你来这里,是为了调查这套系统?”
“对。“周婷说,“云泽模式已经推广到了十七个省市。如果这套系统有问题,受害的不只是云泽县的人,是全国几亿人。”
“你发现了什么?”
“很多。“周婷说,“比如,刚才说的那个老人,他不是个例。系统运行三年来,云泽县有二十三个人因为信用分问题无法获得贷款,其中三个人自杀了。官方对外公布的数据是零。”
“还有呢?”
“还有数据造假。“周婷说,“官方的幸福指数、诚信指数、发展指数,全是人工调出来的。每到考核期,系统会自动’优化’数据,让各项指标看起来很美。但实际的老百姓生活,并没有那么好。”
“你有证据吗?”
“有。“周婷说,“但不够。我需要更多。”
“你需要我做什么?”
周婷看着他,说:“我需要你帮我从系统里导出一些数据。”
“那些数据是保密的。”
“我知道。“周婷说,“但你有权限。”
陈屿沉默了。
“我知道这很危险,“周婷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你当年因为拒绝删数据被判进去,你后悔吗?”
陈屿想起了那个夜晚。他在法庭上,拒绝认罪。法官问他为什么,他说:“那些数据是用户的,我没有权利删。“旁听席上有人在笑,说他傻。
他被判了五年。后来因为表现好,减刑了。
他后悔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当时删了那些数据,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好。“他说,“我帮你。“
九、选择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屿偷偷从系统里导出了一批数据。
那些数据包括:真实的信用分分布、贷款申请被拒名单、自杀事件汇总、官方数据与实际数据的对比、情绪评估算法的权重参数……
周婷拿到数据后,花了一个星期整理、写稿。
“我打算把稿子发到外网的调查报道平台,“她说,“国内发不出去。”
“发出去之后呢?”
“然后就看天了。“周婷说,“如果有人重视,可能会启动调查。如果没人重视……”
她没说下去。
“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周婷说,“可能会被驱逐出县,可能会被约谈警告,可能……更严重。”
“那你还做?”
“不做不行。“周婷说,“我做这行第一天就知道,干这行是有风险的。但总得有人把真相说出来。”
陈屿看着她,突然想起了那个跳桥的老人。他不知道那个老人在最后一刻想了什么。但他知道,如果有人早一点把真相说出来,那个老人也许不会死。
“我跟你一起。“他说。
“你疯了?“周婷说,“你已经进去过一次了,你还想进去第二次?”
“上一次我没做错。”
“但你付出了代价。”
“值得的代价。“陈屿说。
周婷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为什么……”
“因为我是写代码的,“陈屿说,“我写的每一行代码,都会变成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我不想再写那些会杀人的代码了。”
“可是你不知道发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陈屿说,“但我不知道,也得做。有些事,不能等知道了再做。”
周婷没说话。她把一个U盘递给了陈屿。
“里面有原始数据,“她说,“你保管一份,我保管一份。如果有任何一个人出事了,另一个人要把真相发出去。”
陈屿接过U盘,感觉它很轻,又很重。
“陈屿,“周婷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可能又要进去了。”
“那你还要做?”
“要。“陈屿说,“我在里面待了三年八个月。出来之后,我以为我可以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不再管那些’不该管的事’。但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受害者的脸。“陈屿说,“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东西。我写代码骗了他们,我有责任。”
周婷沉默了很久。
“好。“她最后说,“一起。“
十、链上
稿子发出去的那天,是十月一日。
周婷把稿子发到了三个外网平台,同时发给了几家境外媒体。陈屿则在本地论坛、微信群、朋友圈里转发了一些”不敏感”的版本——比如删掉了具体数据和来源的概述版。
那天晚上,他接到了赵主任的电话。
“陈工,“赵主任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在哪?”
“在家。”
“方便来一趟办公室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现在?”
“对,现在。”
陈屿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没有跑。他换了一身衣服,打了一辆车,去了算力中枢。
算力中枢的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警车。赵主任站在大堂里等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来了?“赵主任说,“跟我来,有人想见你。”
陈屿被带到了马教授的办公室。
马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起来很悠闲。
“陈工,“马教授说,“坐。”
陈屿坐下。
“茶?“马教授问。
“不渴。”
“不渴也喝一杯,“马教授说,“好茶。”
陈屿接过茶杯,没喝。
“我看了你的东西,“马教授说,“写得不错。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比那些只会写小说的记者强多了。”
“谢谢。”
“不过,“马教授话锋一转,“你发出去的那些东西,有一半是假的。”
“哪些是假的?”
“自杀人数,“马教授说,“不是三个,是零。”
“那三个人……”
“那三个人的死,和信用分没有关系。“马教授说,“第一个是得了绝症不想拖累家人,第二个是跟老婆吵架一时想不开,第三个是喝酒喝多了失足落水。跟他们所谓的’信用分’毫无关系。”
陈屿愣住了。
“你被周婷骗了,“马教授说,“她是一个职业造谣者,专门写假报道抹黑政府。她的稿子,十篇有九篇是编的。”
“我不信。”
“你为什么不信?“马教授说,“你认识她才多久?我认识她多久了?她从进这个县的第一天起,就在筹划这件事。”
“那数据呢?数据总不能是假的吧?”
“数据是真的,“马教授说,“但数据的解读是假的。就像同一组数字,可以解读出完全不同的结论。你是搞技术的,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陈屿沉默了。
“我再问你一遍,“马教授说,“你为什么要发那些东西?”
“因为我想让真相被知道。”
“什么是真相?“马教授说,“你觉得你看到的是真相?周婷告诉你的就是真相?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看到的,只是有人想让你看到的?”
“我……”
“陈屿,“马教授站起来,绕到他身边,“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坐过牢,受过委屈,所以你特别想证明自己,特别想做一些’正义的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为的’正义’,可能只是别人递给你的一把刀?”
“我不这么认为。”
“那你觉得周婷说的是真的?”
“她的数据来自系统。”
“数据可以造假。“马教授说,“你知道那套系统是谁设计的吗?是我。我设计的系统,我比你更清楚它是怎么运作的。你以为你导出的是’真实数据’,但那些数据,可能也是被’污染’过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马教授说,“周婷可能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她知道你有权限,知道你对她有同情心,所以她故意让你发现那些’漏洞’,故意让你以为你掌握了真相。实际上,你只是她的一颗棋子。”
陈屿的脑袋有点乱。
“我不信。“他说,“周婷不是那种人。”
“那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她是记者。”
“记者?“马教授笑了,“你觉得现在的记者,还有几个是真正客观的?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目的。她来找你,是因为你有名,你有话题性。你坐过牢,你有’污点’,但你也有一颗’想证明自己’的心。她利用的就是你这个心理。”
陈屿想起来,周婷确实问过他很多关于过去的事。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朋友间的闲聊,现在想来,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那……”陈屿说,“那些数据到底是真是假?”
“真真假假,“马教授说,“你觉得重要吗?重要的是,你现在做的事情,已经违法了。”
陈屿的心沉了下去。
“根据《网络安全法》第十二条,你传播虚假信息,扰乱社会秩序,可以处以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马教授说,“当然,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也许可以网开一面。”
“什么特殊情况?”
“你帮我们做事。“马教授说,“不是帮周婷做事,是帮我们做事。”
“帮你们做什么事?”
“很简单,“马教授说,“你写一份声明,说你被周婷欺骗了,你发的那些东西都是不实的。然后,你帮我们找出周婷背后的势力。”
“背后的势力?”
“她不可能一个人做这些事,“马教授说,“她一定有资助者、有同伙、有境外势力支持。你帮我们把这张网挖出来,我保证你没事。”
陈屿沉默了。
他看着马教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冷静的、像是在看数据一样的审视。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马教授说,“但不能太久。明天早上之前,给我答复。“
十一、链下
陈屿从算力中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走。
县城的街道很安静,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远处的”大庙”还在运转,表面那些光点像星星一样闪烁。他知道,在那座建筑里,有无数台服务器在日夜不停地计算着五十万人的命运。
他走了很久,走到了一座桥上。
桥下是一条河,叫云泽河,是县里唯一的一条河。小时候他在这条河里游过泳、钓过鱼、抓过螃蟹。现在河水已经干涸了,只剩下河床上堆积的垃圾和光伏板的反光。
他站在桥上,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死的时候,他才十二岁。他记得父亲最后一次出门前,跟他说:“等你长大了,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他做到了吗?他不知道。
他想起了母亲。母亲今年七十三岁了,还在等他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他想起了那个跳桥的老人。他不知道老人在最后一刻想了什么,但他知道,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他”你的信用分不是580,是615”,也许老人就不会死。
他想起了周婷。周婷现在在哪里?她安全吗?
他拿出手机,试着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已读”。
他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已经被带走了。
他站在桥上,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录音。
“我叫陈屿,“他说,“现在是2026年10月2日凌晨三点。我站在云泽县的云泽桥上。我要说的,是我这一年来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一切。”
“首先,关于周婷。她不是骗子。她是一个真正的记者。她告诉我的那些数据,都是真的——至少,她给我看的那些数据,我没有发现造假的痕迹。”
“其次,关于马教授。他说周婷是境外势力,这个我不确定。但他说的’数据可以造假’,是真的。数据确实可以造假——问题是,谁在造假?”
“第三,关于这套系统。我参与了这套系统的开发,我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它确实很强大,能做的事情很多。但它也很危险——因为它把每个人的行为都变成了可量化的数字,然后把数字变成了权力。拥有系统的人,就拥有了定义对错的权利。而没有系统的人,只能被动地接受别人给他们的定义。”
“第四,关于我自己。我曾经以为,只要写好代码就行了。代码是中性的,没有善恶之分。但我错了。代码从来不是中性的——它反映的是写代码的人的价值判断。当一个系统被设计用来监控所有人的时候,这套系统的设计者就必须为它的后果负责。”
“我不知道这段录音会传到哪里,会被谁听到。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说出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是陈屿。我是云泽县算力中枢的工程师,工号YZ-2049。我为’天恩’系统写过代码,我参与过信用评估算法的优化。我知道这套系统是怎么运作的。”
“这套系统是有问题的。”
“问题不在于技术,而在于设计这套系统的人。他们用技术作为借口,用效率作为借口,用稳定作为借口,实际上是在用一套看似客观的算法,来实现一种新的歧视和控制。”
“那些信用分低的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穷。他们只是没有资源来’表演’成一个好公民。他们不会在系统面前伪装自己的情绪,不会刻意制造符合’稳定’标准的行为数据。他们是真实的,真实的穷,真实的无奈,真实的绝望。”
“而这套系统,用一套看似公平的标准,把他们的真实变成了他们的罪证。”
“我在系统里工作了一年。我亲眼看到过那些数据。我亲眼看到过一个信用分580分的人,因为无法贷款治病,选择了死亡。我亲眼看到过数据是怎么被人工调整的。我亲眼看到过那些’幸福指数’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
“我沉默了一年。我告诉自己,那不关我的事。我告诉自己,我只是一个写代码的,我只需要做好我的工作。我告诉自己,我进去过一次,我不想再进去第二次。”
“但我错了。”
“有些事,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做。”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我会再进一次监狱,也许我会消失,也许我会像那个跳桥的老人一样。但我不后悔。”
“如果这段录音能传出去,我希望看到它的人能记住——这个世界不只有0和1,不只有算法和数据,还有一个一个真实的人。他们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有生老病死。”
“他们不应该被几个数字定义。”
“他们不应该被算法审判。”
“他们应该有权利做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个数据。”
他说完,停止了录音。
他不知道这段录音会传到谁的手里,会被谁听到,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明天他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像那个跳桥的老人一样。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做了该做的事。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桥下走去。
他还要回家。
他还要见母亲。
哪怕明天一切都会结束,至少今晚,他还是自由的。
十二、尾声
三天后,陈屿被逮捕了。
罪名是”涉嫌危害国家安全”。
消息传出来后,云泽县安静了很久。没有人敢公开讨论这件事,就像没有人敢讨论那座”大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样。
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那段录音被匿名上传到了境外网站,在几天之内被播放了上百万次。录音里提到的那些数据、那些名字、那些事件,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有人说那是真的,有人说那是假的。有人说陈屿是英雄,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人说政府应该调查云泽县,有人说这只是一场境外势力的抹黑行动。
但不管外界怎么说,云泽县还是那个云泽县。
那座”大庙”还在运转,那些光点还在闪烁,那些服务器还在日夜不停地计算着五十万人的命运。
马教授还是马教授,赵主任还是赵主任。
只有陈屿,不再是那个陈屿了。
他在看守所里待了七个月。审判的时候,他拒绝认罪,也拒绝请律师。他说:“我没什么好辩护的。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最后,他被判了四年。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他低着头,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在听到”四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四年。比上一次短。比上一次长。
但他不在乎了。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母亲坐在那里,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她不懂法律,不懂什么是”国家安全”,她只知道她的儿子又要进监狱了。
陈屿对她笑了笑。
母亲也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但是很温暖。
就像小时候他在河边抓螃蟹,母亲站在岸边等他的时候,那个笑容一样。
周婷消失了。
在陈屿被逮捕的第二天,她的”节点通行证”显示为”无效”。她的公寓人去楼空,她的社交媒体账号全部注销,她在算力中枢的工位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人。
有人说她逃到了境外,有人说她被”处理”了,也有人说她其实从来就不存在——她只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一个用来引诱陈屿上钩的诱饵。
但陈屿知道她是真实的。
她给他看过那些数据,那些文件,那些照片。她是一个真正的记者,一个真正的调查者。
她只是比他更聪明,更知道什么时候该撤退。
陈屿希望她平安。
他希望她已经把那些真相传播出去了,让更多人知道了云泽县发生了什么。
他希望她没有被他牵连。
他希望她还能继续做她想做的事。
哪怕他已经不能再做了。
四年后。
陈屿出狱的那天,是一个下雨的早晨。
他走出监狱大门,发现门口停着一辆车。
不是县政府的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
开车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三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
“陈屿?“女人问。
“是我。”
“我是周婷的同事。“女人说,“她让我来接你。”
陈屿愣了一下。
“周婷呢?”
“她在国外。“女人说,“她很好。”
“她……”
“她一直记得你。“女人打断了他的话,“她说你是一个好人。她说她很抱歉,把你牵连进来了。”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稿子,发出去之后呢?”
“反响很大。“女人说,“国内被删了,但国外还有很多人在讨论。后来成立了一个调查组,进驻云泽县,查出了很多问题。马教授被撤职了,赵主任被免职了,那套系统被勒令整改了。”
“然后呢?”
“然后?“女人笑了笑,“然后一切照旧。换了人,换了说法,但本质上还是同一套东西。系统还在运转,数据还在采集,信用分还是决定一切。”
“那我们做的一切……”
“没有白费。“女人说,“至少现在有人在质疑它了。至少现在有人在讨论它了。以前这套系统是被当作范本来推广的,现在很多人开始怀疑它了。这就是进步。”
陈屿没有说话。
女人把车发动了,慢慢往城里开去。
“周婷让我问你,“她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陈屿看着窗外。雨水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想回家。“他说,“我想看看我妈。”
“然后呢?”
“然后……”陈屿想了想,“然后看看能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不能再写那些会杀人的代码了。“陈屿说,“但也许可以写点别的。”
女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子沿着公路慢慢开着,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缕阳光从缝隙里照了下来。
陈屿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离开云泽县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程序员,刚刚大学毕业,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他以为自己可以写出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代码,以为技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发现自己错了。
技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技术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但他还是想试试。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
哪怕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还是想试试。
因为他是陈屿。
他是一个写代码的。
他是一个母亲的儿子。
他是一个曾经坐过两次牢的人。
他是一个不认命的人。
窗外,云层越来越薄,阳光越来越亮。
陈屿眯起眼睛,看着那道从云缝里透出来的光。
他想,那道光,也许就是希望。
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没关系。
他还在。
他还在思考。
他还在活着。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