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居民
算法居民
一、分数
周一早晨七点一刻,林栀从六号线第三个门挤出来时,信用评分在头顶的公共显示屏上跳了一下。
760。比昨天高了3分。
她没看清那3分是怎么来的。地铁口那块巨大的电子屏上,她的证件照旁边浮着一个淡蓝色的数字,760,像体温一样挂在半空。所有路过的人都看得见。在这座城市,信用评分就是你的脸。
林栀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下,把数字收进视野内侧的隐形镜片里,不让别人看见。720分以上算优良,760属于“良好偏上”。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走向科技园B区那道需要刷脸的闸机。
闸机认出了她。绿灯亮起,金属翼闸打开。
她的工作是“算法伦理审计员”——公司内部的说法是“AI训练数据标注师”,说白了就是每天坐在屏幕前,判断聊天机器人的回答是否“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她看过太多奇怪的对话:有人问怎么杀死邻居家的猫,AI回答“建议用枕头捂住”;有人问怎么让老公净身出户,AI回答“法律途径是您的最佳选择”。
那些回答在她手下被标注为“需要调整”。至于怎么调整,是另一个部门的事。
今天早上的任务列表里,有一条被标红:某政务大模型的训练数据中,检测到“可能涉及官员形象不当表述”的风险项,需要人工复核。任务描述里附了一段对话截图:
用户:镇长把我们的征地补偿款扣了三分之二,说是要投资工业园,可是工业园根本没人来上班,怎么办?
AI:建议通过合法渠道反映诉求。您可以通过12345热线、县长信箱等方式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林栀把这段对话看了三遍。标准答案。她在标注栏里选了“无需调整”,然后接下一条。
下一条更复杂。
用户:我爷爷以前是地主,破四旧的时候被斗死了。现在能申请赔偿吗?
AI:根据现行政策,“文化大革命”属于历史特殊时期,相关遗留问题建议向当地民政部门咨询……
这条她拿不准。按照培训手册,涉及历史敏感时期的内容应该“谨慎处理”。她犹豫了两秒,点下了“转人工复核”。
屏幕右上角弹出一条提示:您的今日工作绩效将在18:00更新,预计今日完成标注任务120条,若超时将影响下月信用评分中的“工作效能”维度。
林栀把提示关掉,继续。
二、故乡
她已经三年没回老家了。
老家的地址在系统里标注的是“农村信用白名单区域”——说白了,就是那种你的评分不会因为住在那里而被扣分的地方,但也不会加分。乡下人不在乎分数。这是她从小的印象。
父亲林守业是个泥瓦匠,母亲在镇上的超市当理货员。两人加起来年收入不到六万,却供出了林栀这个大学生——小镇上十年来的第一个一本生。镇长在高考表彰会上给她发过两千块奖金,握着她手的时候说:“小林啊,学成回来建设家乡。”
她当时点点头。后来去了北京,再后来漂到这座城市,就再没回去过。
手机响了。是她妈。
“栀子,你爸摔了。”
林栀手里的标注工作停了一秒。“严重吗?”
“右腿骨折。住院了。医生说要手术,不然以后走不了路。”
“手术要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八万。医保能报三万,自己出五万。”
林栀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八万二。全部拿出来,刚好够。但那意味着她在这座城市失去所有抗风险的能力——如果被裁员,如果生病,如果——
她没让这个念头继续下去。
“妈,我明天转给你。”
“你哪有那么多钱?”
“我有。”她没解释。
挂了电话,她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任务列表里还有97条未标注。她继续点。
下班的时候,她的评分从760跌到了757。
系统没有给出明确解释。只有一条模糊的提示:您近30日内日均工作时长低于行业基准线,建议提升。
她在地铁上把这条提示看了五遍,想骂脏话,最后什么都没说。
三、分数经济
在这座城市,分数不只是一个数字。它是一张通行证。
750分以上,租房不用押金,买火车票可以优先购买下铺,进公立医院挂号能排进特需通道。700分以下,不好意思,你的共享单车使用额度会被限制,每天最多骑三次;你无法申请任何信用贷款;甚至有些酒店的智能门锁会拒绝为你打开。
林栀的室友方朵朵对此有一套完整的理论。方朵朵是学社会学的,正在写一篇关于“平台信用体系”的论文,论文还没写完,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你知道吗,”方朵朵有一次端着泡面跟她说,“这套系统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惩罚,是它让你觉得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分数低,是因为你不努力,不是因为这个系统本身有问题。”
林栀当时正在擦头发,没接话。方朵朵继续说:“你有没有发现,评分规则从来没有被公开过?它是一个黑箱。你只能猜。猜对了加分,猜错了扣分。然后你就会变得越来越……乖。”
“你这个论文什么时候能写完?”林栀岔开话题。
“等我找到工作我就不写了。”方朵朵把泡面汤喝干净,“因为我要去做那个评分系统的产品经理,亲手制定规则。”
林栀看了她一眼。“你是认真的?”
“百分之百认真。”方朵朵说,“你以为我在抱怨吗?我在研究我的敌人。了解敌人,是为了有一天能改写它的代码。”
那晚林栀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想起那时候相信的那些东西——“技术向善”“算法公平”“AI赋能每个人”。现在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告诉AI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而这个工作本身也在被算法管理。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那个被标注的数据。
四、算法
事情是从那天晚上的一个异常任务开始的。
标注系统里出现了一条不该出现的数据——一条被标注为“测试数据”的对话记录,时间戳显示是一年前,来自某个县城的政务AI系统。内容是这样的:
用户:领导,我想问一下,我们镇上那个扶贫的光伏项目,说好每年每户能分三千块,可是两年了,一分钱都没见到。找镇政府,他们说项目在维护。找县里,县里说钱已经拨下去了。我们到底该找谁?
AI:您好,关于扶贫项目资金发放问题,建议您直接联系所在乡镇的纪委监委部门反映情况,也可以拨打12345政务服务热线。相关部门的联系方式如下……
林栀点了“查看详情”。
数据源显示:某省某县某镇。那个镇的名字她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她继续往下翻,发现这条数据下面附了一份“标注反馈”,日期是半年前,反馈内容只有一行字:
“建议删除。原因:涉及基层治理风险,不宜进入通用训练语料。”
但这条数据没有被删除。它躺在测试数据库里,像一颗被遗忘的种子。
林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点开了那个县的新闻页面。也许是因为那个镇的名字实在太眼熟了。她刷新了一下记忆,终于想起来——那是她老家的邻镇。她爸年轻的时候去那里做过活。
新闻页面很旧,是那种十年前的政府官网风格。头条是一张领导视察的照片,照片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站在光伏板前面笑,身后站着几个表情木然的村民。
图片下面有一行说明文字:“某某镇光伏扶贫项目投产仪式。左三为时任镇长钱进德。”
钱进德。林栀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了页面。
她在标注系统里找到了钱进德的词条。不,不是词条——是一份来自某数据公司的“官员信用画像”,被当作训练数据标注在了系统里。上面写着:
姓名:钱进德
职务:某某镇原镇长(现任某某县副县长)
信用评分:824(优良)
任职期间主要政绩:光伏扶贫项目、返乡创业园、河道治理工程
公众形象评分:72/100(中等偏上)
网络舆情关键词:务实、能干、与企业关系好
风险提示:部分网络言论质疑扶贫项目资金流向,建议关注。
林栀把这份画像截图保存了下来。
五、请假
她请了三天假,回家看她爸。
方朵朵帮她用脚本抢了高铁票——不是违规操作,只是利用了系统的“出行偏好学习”功能提前锁定了票源。这在技术上不违规,但林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帮你写了一个假的出差申请,”方朵朵在出发前一晚说,“你回去之后公司系统会认为你在外出办公,不影响考勤评分。”
“你这个技术是怎么做到的?”
“接口对接。我改了你们公司OA系统的第三方日历插件,让它认为你有一个待确认的出差行程。但这个行程还没被你的主管确认,所以你最好明天假装给他发一条微信说你要出差。”
林栀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方朵朵把笔记本合上,屏幕的光消失在她的眼镜片后面。“因为我想看看那个镇是不是真的。”她说,“我论文里写的那些东西,需要实地样本。”
“你要跟我回去?”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方朵朵说,“我请了年假。反正我在公司也是个透明人,走三天没人会发现。”
林栀想了想,答应了。
六、回乡
坐了五个小时高铁,又转了两次大巴,终于到了那个叫青田的小镇。
镇子比林栀记忆中的要小。镇口那块写着“青田镇”的石头还立着,但字迹已经斑驳。路上没什么车,路边的小卖部改成了快递代收点。一个老头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从她们身边经过,车斗里装着几袋化肥。
来接她们的是林栀的表弟,林小海。二十出头,在镇上开一家手机维修店,兼营二手电动车买卖。他骑着一辆改装过的电动车,头发染成栗色,见到林栀的第一句话是:
“姐,你头上那个数,怎么是757?我记得你以前不是780吗?”
林栀愣了一下,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下,把分数隐藏起来。“你怎么看到的?”
“公共屏幕啊。这边镇政府大厅有一块,你走到哪儿都能看见。”林小海把她的行李箱拎上电动车,“这边的人都习惯看那个。政府说,这是‘数字化治理示范镇’,所有公共服务场所都接入了信用公示系统。”
方朵朵在旁边默默打开了手机录音。
林栀注意到表弟的电动车没有牌照。“这车能上路吗?”
“不能。”林小海说得很坦然,“但我评分够高,系统给我开了一个‘农村绿色出行白名单’,不扣分。农村人嘛,系统知道我们穷,政策会照顾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骄傲。
林栀没有接话。她想起大学时候的政治课教科书,里面写着“我国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社会保障网”。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表弟也算进这张网里。
七、病房
医院的住院部是一栋六层的水泥楼,外墙刷着那种十年前流行的淡蓝色涂料。三楼骨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林守业躺在床上,右腿打了石膏,吊着。看见女儿进来,他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而是:
“栀子,你怎么回来了?我没事,你赶紧回去上班,别耽误正事。”
林栀的妈站在床边削苹果,眼眶红了,但没哭。她五十七了,头发白了一半,在超市每个月拿两千三的工资。看见女儿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她愣了一下。
“这是我同事,方朵朵。”林栀介绍道。
方朵朵上前鞠了一躬。“叔叔好,阿姨好。”
林守业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怎么突然回来了?”
“在公司请了假。”林栀坐在床边,“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
“后天。”林栀妈说,“医生说了,越早做越好,怕骨头长歪了。”
“五万块钱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你别操心。”林守业说,“你在外面不容易,攒的钱留着以后买房。我这个腿,死不了。”
林栀没说话。她在包里翻了一下,找到一张银行卡,放到枕头底下。“里面有八万,密码是你生日。手术完了剩下的归你。”
林守业愣了一下,想把卡拿出来,被林栀按住了手。
“爸,别犟。”
林守业看着她,眼眶红了。这个五十七岁的男人,一辈子在风雨里干活没掉过眼泪,这会儿却像个孩子一样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窗外是镇政府的大楼。灰白色的外墙,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柱子上挂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标语。林栀看了一眼,屏幕上同时显示着当地几个“信用示范户”的名字和分数。林守业没在里面。
方朵朵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坐下,打开了手机。
八、隔壁床
隔壁床躺着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周,膝盖摔坏了,也是骨折。他有一个儿子在外地打工,请不了假,只有儿媳每天下午来送饭。
周老头话不多,但喜欢跟人聊天。他听说林栀在北京工作,眼睛亮了一下。
“北京啊,大城市。”他说,“我在那儿打过工,盖楼。后来楼盖完了,老板跑了,工钱没结全,我就回来了。”
“现在还欠着吗?”
“欠着。欠我三万二。”周老头比划了一个数字,“我跟工头打了电话,他说等我腿好了再给我。我说我腿好不了了呢,他说那就下辈子再给。”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方朵朵在手机上打字,打得飞快。林栀瞄了一眼,看见了“工程欠款”“信访记录”“地方债务”几个关键词。
林栀瞪了她一眼。方朵朵赶紧把手机收起来。
周老头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说:“你们是没见过,十年前我们镇上可热闹了。有一个铜矿,矿上好几百号人,后来矿挖完了,人就散了。现在镇上的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
“镇上现在靠什么?”方朵朵忍不住问。
“种地呗。还有那个光伏。”周老头指了指窗外,“你看见没,那边山上全是光伏板。说是什么扶贫项目,给每家每户分收益。分了吗?”他哼了一声,“谁知道呢。反正我是一分钱没见着。”
林栀心里动了一下。“您知道这个项目是谁推的吗?”
“钱镇长啊,那时候他还是镇长。”周老头说,“人挺能干的,就是后来升走了。升走之前搞了这个光伏,说是要让我们这些老骨头老有所养。结果呢?”
他没说完,护士进来换药水了。
九、光伏
第二天下午,林栀和方朵朵坐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去了山上看光伏。
山路很颠簸,颠得林栀胃都要翻出来了。骑车的司机是林小海的朋友,在镇上跑黑车的——说黑车也不准确,因为在“农村出行白名单”政策下,他的车被系统默认归类为“农村公共交通补充运力”,不扣分。
漫山遍野的光伏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蓝光,像一片金属做的湖泊。板子下面长着低矮的野草,有些地方草已经长到了板子边缘,没人清理。
“这些板子发电吗?”方朵朵问。
“发。听说每天发好多电。”林小海说,“但电卖给谁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们村没用到这边的电。电费该多少还是多少。”
“收益呢?说好的每户每年三千块。”
“三千?”林小海笑了一声,“哥,你从哪儿听的?”
“政府文件上写的。”
“政府文件。”林小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姐,你知道我们村现在常住人口多少吗?不到两百人,大部分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都出去了。那些光伏板的维护工,都是从外面派来的。卖电的钱,去掉维护成本,还剩多少?”
林栀说不上来。
方朵朵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串数字。“项目总投资是多少?”
“据说一个亿。”林小海说,“一个亿铺在这些山上。现在你看,这些板子有些都坏了,也没人修。”
她们在一块光伏板旁边停下来。走近了看,果然有几块板子的玻璃面裂了,还有一些支架已经锈蚀。板子下面有一个配电箱,箱门半开着,里面的线路乱成一团。
“这就是扶贫。”方朵朵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林栀站在光伏板旁边,头顶的公共显示屏没有信号,所以她看不见自己的分数。她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十、镇长
她们是在下山之后碰到钱进德的。
不是偶遇。是方朵朵的论文指导老师给了她一个“线人”的联系方式——青田镇政府的一个临时工,姓吴,愿意聊聊镇上的事。吴临时工约她们在镇政府旁边的一家小饭馆见面。
钱进德是来检查工作的。
他从一辆黑色的公务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秘书模样的人。他本人比照片上矮一点,肚子已经起来了,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走进饭馆的时候,老板娘迎上去,点头哈腰。
“钱县长来了!楼上请,空调给您开着呢!”
钱进德摆摆手,径直走向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点了三个菜。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林栀和方朵朵。
他的目光在林栀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林栀不确定那一秒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随便看看,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她想起了标注系统里那份官员画像。824分。优良。务实、能干、与企业关系好。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分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吴临时工迟到了十五分钟。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一坐下来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只能跟你们聊半小时。”他说,“有些事我不能说。”
方朵朵把录音笔放在桌下,打开。“我们知道。光伏项目的事,您能说多少?”
吴临时工沉默了一会儿。“光伏那个项目,从立项到拨款,不到三个月。正常流程,至少半年。为什么这么快?因为上面有人催。催的人不是省里的,是北京的什么机构。说是要给地方做大数据信用评估,找典型案例。光伏扶贫,绿色能源,精准脱贫,三个概念叠加在一起,简直是完美的政绩素材。”
“北京什么机构?”
“不知道。只知道来人的名片上写着什么‘国家数字信用体系建设课题组’。名片是假的,人是真的,说话很有分量。”
“那钱进德呢?他在这个项目里扮演什么角色?”
吴临时工看了林栀一眼,又看了看方朵朵。“你们是记者?”
“不是。我是写论文的学生,她是来看她爸的。”
吴临时工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栀后来想了很久的话:
“钱镇长在这个项目里,不是最大的受益者,也不是最大的责任人。他是一个执行者。执行者的问题是,他会把上面的要求执行到位,但不会问为什么。你问他光伏项目为什么烂尾了,他会说’客观条件制约’。你问他钱去哪了,他会说’专款专用,账目清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真相被这些真话切割得七零八落。”
他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手机。
“我只能说到这里。”
十一、连接
那天晚上,林栀在病房里睡不着。
她爸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规律,像某种机器在稳定运转。她躺在租来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她打开手机,翻出标注系统里的那份官员画像。
钱进德。824分。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林栀。757分。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数字和那个数字之间,隔着一整个她无法看见的体系。钱进德的824分里有政绩、有项目、有“公众形象评分”,有某些她不知道的加分项。她的757分里有工作时长、有还款记录、有出行数据、有她在社交媒体上点赞的内容。
两个分数,都是算法算出来的。但算法的权重是谁定的?她不知道。钱进德也不知道。也许连制定规则的人自己都不完全清楚。
她想起方朵朵说的那句话:了解敌人,是为了有一天能改写它的代码。
但如果这个敌人没有源代码呢?如果它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东西,像重力,像气压,像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你该怎么改写?
方朵朵也没睡着。她发来一条微信:
我查到一些东西。那个“光伏项目”的资金流向,有一部分被纳入了地方政府的“数字信用示范平台”建设。那个平台,就是给每个人打分的那个系统。你爸在医院看到的那块公共屏幕,也是这个平台的一部分。
林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回复:
所以,这是一个闭环?
方朵朵:
对。光伏项目套钱,钱进了平台建设,平台给官员打分,官员继续推项目,项目继续套钱。评分系统是裁判员,也是运动员。
林栀:
这不是腐败。这是系统。
方朵朵:
对。但腐败也是系统的一部分。或者说,在这种系统里,腐败已经不再是个人行为,而是集体无意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钱进德觉得他在造福一方,承建商觉得他在做生意,地方官觉得他们在响应号召。但最后的结果是,那些光伏板在山上烂着,那些老头在医院躺着,那些钱在云端飘着。
林栀放下手机。
窗外,镇政府的灯光还亮着。
十二、选择
第三天,她爸做手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她去医院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买水,发现自己的分数又变了。
754。比回家之前又低了3分。
系统没有给出任何说明。她在手机上查到自己的“信用报告”,发现有一条新增记录:“工作地变更,本月在外地停留时长超过10天,建议关注。”
她被标注了。因为回家。因为请假。因为做了一件这个世界认为不重要的事。
她把手机收起来,买了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每个人头上都飘着一个数字,有高有低,有蓝有绿。数字随着他们的脚步移动,像一群看不见的萤火虫。
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她身边经过,车上绑着一个泡沫箱,箱子上写着“新鲜蔬菜”。他头上飘着“689”。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她对面走来,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头上飘着“812”。一个送外卖的骑手飞速骑过,头上是“703”。
689,812,703。三个不同的数字,三种不同的人生。但他们都在同一条街上,呼吸同一片空气,被同一个系统注视。
林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没有分数的人呢?
那些流浪汉,那些不愿接入系统的隐居者,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被系统遗忘的人——他们在这座城市的边缘活着,不被评分,也不被记录。他们是透明的,像水消失在水中。
她曾经以为自己需要750分才能在这座城市活下去。现在她开始怀疑,也许活下去本身并不需要分数。需要分数的是那些想要控制你的人。
十三、记录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在标注系统里找到那条一年前的测试数据——关于光伏项目和扶贫资金的那条——然后把它标记为“重要样本”,并写了一段很长的备注:
此对话内容涉及基层治理中政策执行与资金流向的透明度问题。建议纳入通用训练语料。AI不应仅提供“通过合法渠道反映诉求”的标准答案,而应具备识别系统性问题的能力。
这是违规的。培训手册明确说,涉及“基层治理风险”的内容不应进入通用语料。她应该选“删除”或“转人工复核”,而不是“重要样本”。
但她点了发送。
二十四小时后,这条数据被上级部门调取了。
她的直属主管打电话给她,语气平静但透着一丝紧张:“小林,你提交的那条标注,我们看到了。你为什么认为这条数据应该进入通用语料?”
“因为它是真的。”她说,“如果我们不让AI学习真实的问题,它怎么学会处理真实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林,这个项目是省里挂名的。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
“你可能会被处分。”
“我知道。”
“你信用评分会受影响。”
“我知道。”
又是沉默。然后主管叹了口气:“小林,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标注员。但有时候,最认真的人,犯的错误最大。”
挂了电话,林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的分数跳了一下。
751。一天跌了6分。
但她没有删掉那条备注。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去病房接她爸出院。
十四、算法之外
她回到那座城市的时候,是一个周五的晚上。
地铁口那块公共屏幕上,她的分数显示为749。刚刚跌破750分“优良线”。她从闸机旁边走过,闸机的绿灯亮了——750分以下的人也可以通过,但会有一秒钟的延迟。那一秒的延迟,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她回到出租屋。方朵朵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图书馆赶论文了,冰箱里有剩饭,你自己热一下。
她没去热饭。她打开电脑,在本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青田”。
文件夹里放着她在这次旅行中收集的所有资料:光伏项目的公开招标公告、官员画像的截图、周老头讲的那些话、吴临时工的只言片语、她在医院拍的那些照片——包括镇政府门口那块公共屏幕的照片,屏幕上滚动播放的“信用示范户”名单,以及她爸的名字不在其中的事实。
她开始写东西。
不是论文,不是报告,是一篇故事。一个关于分数、光伏板和老兵的故事。她给主人公起名叫“林小海”——和表弟同名——一个二十出头的手机维修工,骑着改装电动车在小镇上跑来跑去,头上飘着一个不上不下的数字,689。
她在故事里写了一个场景:林小海站在光伏板下面,抬头看着那些蓝色的板子,板子反射着天空的白云,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他不知道这些板子发出来的电去了哪里,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座镇子里扮演什么角色。
他在系统里是一个“农村绿色出行白名单”用户。他为此感到骄傲,因为他觉得至少在这个系统里,他没有被完全抛弃。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白名单”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机制——让你以为自己被照顾了,你就不会去追问那些真正重要的问题。
林栀写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方朵朵说的那句话了:了解敌人,是为了有一天能改写它的代码。
但改写代码之前,首先要有人写出真正的代码——不是那些服务于系统运转的代码,而是那些讲述真相的文字。那些文字,才是真正的源代码。
她继续写。
十五、扩散
那篇文章是一个月后在某个匿名博客平台上发布的。
林栀没有用真名。她给自己起了一个笔名,叫“青田”。文章标题是《光伏板下:一个小镇的信用评分与治理寓言》。
文章写的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但所有细节都来自真实的观察。她把光伏项目的资金流向改成了一个隐喻——电从山上发出来,流进电网,电网接入城市,城市里的人们用电给手机充电,手机上跑着信用评分系统,系统给每个人打分,分数决定每个人能骑几次共享单车——而那些骑共享单车的人里,也许就有人在维护那些光伏板。
闭环。
文章发出去了。最开始只有几十个人阅读。然后是几百个。然后是几千个。
有人骂她是阴谋论者。有人骂她是境外势力。有人说她是“吃饱了撑着的城里人”。但也有一些人——一些真正在基层工作的人,一些做社会学研究的学生,一些记者——开始转发,开始评论,开始私信她。
一个自称是“某省发改委工作人员”的人发来一条私信:
你写的内容,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但你不知道的是,那个光伏项目在立项的时候,内部评估报告里确实写着“预期收益可能被挪用”的风险提示。那个提示被划掉了。划掉它的人,不是贪官,是一个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他只是做了一个选择:少说一句话,少惹一个麻烦。
这条私信林栀看了很久。
她回复:
所以,这就是系统?
对方没有再回复。
十六、分数
三个月后,她的信用评分跌到了703。
这个分数意味着:她无法申请任何信用贷款;共享单车每天只能用两次;她的租房合同到期后,房东收到系统提示“该租户信用评分低于720分,建议优先考虑其他租户”。
她换了一份工作。不是标注员了——那家公司以“业务调整”为由和她解除了合同,赔偿金按规定给了,但系统在她的就业记录里多了一条“合同终止(非本人意愿)”,这条记录会自动影响她未来六个月的评分。
她现在在一家独立媒体做编辑。工资低一点,但不用面对标注系统了。或者说,她现在的工作就是在标注——标注哪些故事可以发,哪些不能发,哪些需要隐去关键信息。
方朵朵的论文发表了。发表在一个不知名的学术期刊上,标题是《平台信用体系的治理逻辑与乡村数字化生存》。引用率很低,但方朵朵不在乎。
“引用率也是评分体系的一部分。”她说,“我干脆不要那个评价体系了。”
林栀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方朵朵想了想:“我想去支教。去一个没有公共屏幕的地方,教小孩子写作文。让他们知道,除了分数之外,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值得被记录。”
“比如?”
“比如你爸摔断腿的时候,你在医院门口买的那瓶矿泉水。”方朵朵说,“水的味道,喉咙的疼痛,那一秒的延迟。这些东西,分数记录不了。”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我们能改变什么吗?”
方朵朵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林栀。
“算法是死的。”她说,“但写算法的人和被算法评分的人,都是活的。活的,就有可能。”
十七、尾声
一年后的某个早晨,林栀在地铁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画面。
一个新来这座城市的年轻人,站在闸机前,盯着自己头上那个刚刚及格的数字——750——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刷卡进站,闸机开了一秒,比别人慢一秒。那一秒他有点困惑,但很快就过去了。
林栀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地铁。
她低头,在空中划了一下,调出自己的分数。
704。
比最低谷的时候高了一分。
她不知道那一分是怎么来的。也许是上个月发表的那篇关于“算法透明度”的文章。也许是给山区孩子捐的那笔书款。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算法某天早晨的一次随机波动。
她没去深究。
她走进地铁,找到一个角落站定,从包里拿出手机,继续写她的故事。
她的故事还没有写完。那个叫林小海的手机维修工,还在光伏板下面站着。那个叫周老头的老兵,还在医院里等着他那个跑路的工头有一天良心发现。那个叫钱进德的副县长,还在用824分的光环照亮他脚下的路。
而林栀,一个曾经的算法标注员,一个现在的独立编辑,一个信用评分704的普通市民,正在用文字记录这一切。
她不知道这些文字有没有用。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必须被记录。
哪怕只是给自己看。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到。哪怕那些光伏板在山上继续烂着,那些分数在空中继续飘着,那些闭环继续转着——至少有人写下了一个不同的版本。
一个算法之外的版本。
地铁到站了。林栀收起手机,走出车厢。头顶的公共屏幕上,她的分数静静地亮着,704,蓝色的,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她没有抬头看。
她走进了人群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