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之铭
第一章:噪音
杨树还记得自己叫什么。
不是”喂”,不是工号184721,不是催收算法里闪烁的蓝色标签,而是杨树,杨树生在一棵白杨树下的那个杨树。他三十七岁,坐标北都市朝阳区东四环外的一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职业是某金融科技公司”智能催收部门”的数据标注员。
他的工作是训练那些冰冷的催收电话。
每天八小时,他坐在格子间里,戴着耳机,听那些AI生成的催款语音,然后打分:语气是否足够”有威慑力”但不至于”激怒债务人”?语速是否踩在”心理压力临界点”上?威胁信息是否”合法合规”但又能让对方”感受到后果的严重性”?
他说不清这是第几年了。时间在标注与评分之间流逝,像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卡在99%,永远不动。
这天傍晚,杨树像往常一样加班。部门主管林姐刚刚在群里发了通知:由于第三季度坏账率上升15%,第四季度催收任务翻倍,所有数据标注员取消轮休,直到另行通知。
“没办法,“林姐在语音里说,声音疲惫而机械,“公司也不容易,坏账收不回来,大家都没饭吃。”
杨树旁边的工位是空的。那个人三天前被优化了,理由是”情绪稳定性评估不达标”。他记得那个人姓周,四十多岁,沉默寡言,只在中午吃饭时会盯着窗外的鸽子发呆。
他走之后,那个工位的绿萝也枯了。
杨树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办公室里的灯光是惨白的LED,模拟着日光的色温,却永远照不出影子。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去年冬天留下的。
他当时站在天台上,给一个人打电话。
那个人叫王海生,五十三岁,是他们系统里标记为”恶意逃废债”的债务人。杨树按照流程拨通了电话,听见对面传来的是一个苍老的、疲惫的声音。
“我没钱,“王海生说,“我儿子死了,孙子上学没钱,我老婆在医院躺着。你要催就催吧,催死我也行。”
杨树握着电话,手悬在”标记挂断”按钮上方。他应该挂断电话,把这个案子标记为”上门催收优先级:高”,然后让系统自动分配给下一个环节。
但他没有。
“王先生,“他听见自己说,“您儿子是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网贷。”
“什么?”
“校园贷。“老人的声音干涩,像生锈的铁,“他那时候大二,想买个手机。八千块。利息越滚越多,最后变成十八万。他不敢跟家里说,去借新还旧,越借越多。催收的人天天打电话,发短信,爆通讯录。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他自己从天台跳下来的。”
杨树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借的那个平台,就是你们公司的。“老人说,“前身叫’秒批小贷’,后来改了个名字,叫’普惠金融’,再后来又改名,叫’畅行金服’。换了三茬法人,但系统没换,人没换,催收的方式也没换。我老婆就是被他们的催收电话逼疯的。”
“您儿子的事,我很抱歉。“杨树说,这是他唯一能说的话。
“你抱歉?“老人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们那破系统,多少人逼死了,你知道吗?你们标注的那些’有威慑力的话’,听了让人想死。你们打的那些分,评的那些级,都是在教机器怎么杀人。你们以为你们不是凶手?你们比凶手还可恶。凶手至少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你们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
杨树挂了电话。
然后他上了天台。
那天风很大,他站在栏杆边上,低头看下面的人。那些人像蚂蚁一样小,挪动着,蠕动着,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屏幕看了看自己——一张模糊的脸,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把手机扔下去,看着它在下坠的过程中变成一个光点,然后消失。
然后他翻过栏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里。手臂上缠着纱布,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响,床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女人三十来岁,圆脸,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上面印着”北都市社会救助中心”的字样。
“你醒了。“女人说,声音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同情,“我是周敏,大兴区社会救助站的。你昏倒在天台上的时候,有人报警,警察联系了我们。”
“我没要自杀。“杨树说,这是实话,也是谎话。
“嗯。“周敏没有追问,只是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
“有地方住吗?”
“有。“杨树说,“公司有宿舍。”
周敏停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公司宿舍在哪里?”
“不知道。“杨树说,“我是说,我现在可能被开除了。”
他被开除了。
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在工作时间内发表不当言论,对债务人进行情感慰藉,干扰正常催收流程”。
他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栋二十三层的玻璃幕墙大楼,想起那个叫王海生的老人说的那句话:“你们那破系统,多少人逼死了,你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他只是一行数据,一颗标注的星火,一颗被算法评定为”情绪稳定性不达标”的螺丝钉。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带松了。他蹲下去系鞋带,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系了三次才系好,然后站起来,往地铁站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第二章:噪声
周敏再来找他是一个星期以后。
那时候杨树已经搬出了隔断房,住进了一个网吧。每天四十块钱,包夜的话三十。他没有钱,也没有工作,口袋里只剩下二百三十二块六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记得自己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听话,不惹事。高考考上了北都市的某211大学,学的是统计学,毕业后进了”畅行金服”这家金融科技公司。工资不算高,但稳定;工作不算累,但无聊。他以为自己会这样干到退休,然后回老家,种花,养猫,慢慢变老。
他没想过自己会站在天台上。
周敏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网吧的角落里发呆,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那是某博彩网站的广告弹窗,一串一串的数字,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杨树。“周敏站在他背后,声音平静。
他回过头,看见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女人站在网吧昏暗的灯光下。网吧里烟雾缭绕,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液的味道。周敏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我查了你的资料。“她说,“畅行金服数据标注员,三年工龄,无重大过失,离职前最后一次绩效评估为B+。离职原因是’情绪稳定性不达标’。”
“嗯。“杨树说,“他们觉得我不够狠。”
“你觉得呢?”
杨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周敏从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你听说过’数据之殇’吗?”
杨树摇头。
周敏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打印纸,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她把照片推到他面前。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群人在排队,看起来像是在某个办事大厅里。人群中有老人,有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残疾人。他们的表情模糊不清,但姿态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焦虑,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第二张照片上是一面墙,墙上贴满了纸条。那些纸条五颜六色,大小不一,像是某种另类的拼贴画。杨树凑近了看,发现那些纸条上写的是名字和数字——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着”已故”。
第三张照片上是一个老人,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边缘,双手捂着脸。照片是黑白的,没有色彩,但杨树觉得能看见老人肩膀的颤抖。
“这是我们站的帮扶对象。“周敏说,“‘数据之殇’是一个互助组织,专门帮助那些被网贷、现金贷、P2P平台坑害的人。他们有个特点——都是被’算法’坑的。”
“算法?”
“对。“周敏说,“这些平台表面上说是’大数据风控’、‘智能定价’、‘精准营销’,实际上就是用算法筛选出那些最容易被收割的人——收入低、不稳定、缺乏金融知识、有急迫用钱需求的人。然后用各种方式让他们借钱,用各种方式让他们还不起,用各种方式让他们越陷越深。”
“我知道。“杨树说,“我以前就是做这个的。”
“我知道。“周敏说,“所以我才来找你。”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杨树。那是一张表格,表格的标题是”畅行金服债务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名字、身份证号、借款金额、逾期天数、催收状态。
“这是’数据之殇’的人冒死从畅行金服内部拿出来的。“周敏说,“他们想知道这个系统到底在做什么——它是怎么筛选客户的,怎么定价的,怎么催收的,有没有什么违法的地方。但是他们的技术人员分析不出来,因为这个系统太复杂了,代码量有几千万行,文档残缺不全,逻辑混乱得像一团乱麻。”
“所以呢?”
“所以他们想找一个内部的人,“周敏看着他,“一个了解这套系统的人,帮忙梳理它的逻辑,找出它的漏洞和违法之处。”
“你找错人了。“杨树说,“我只是一个数据标注员,不是架构师,不懂代码。”
“你不需要懂代码。“周敏说,“你只需要懂人。”
“什么意思?”
“这套系统表面上是用算法在运转,但它的本质不是算法,“周敏说,“是人性。设计这套系统的人,用算法去模拟人心,然后用模拟出的人心去收割真实的人。你在这个系统里干了三年,你标注过的催收语音有几十万条,你打过交道的高利贷受害者有几千个。你比任何人都懂这个系统是怎么运作的。”
“懂又怎样?“杨树说,“懂就能改变什么吗?”
“不知道。“周敏说,“但不做就永远不知道。”
杨树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那些名字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有些名字旁边画了红圈,意味着”已死亡”或者”自杀未遂”。他想起自己标注过的那无数条催收语音,想起那些或愤怒、或绝望、或哀求的声音,想起那个叫王海生的老人说的那句话:“你们那破系统,多少人逼死了,你知道吗?”
他以前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好。“他说,“我帮你。“
第三章:噪音与信号
接下来的三个月,杨树跟着周敏走访了三十七个”数据之殇”的帮扶对象。
他们住在北都市的各个角落——大兴区的城中村,朝阳区的地下室,通州区的隔断房,昌平区的群租房。有的人是退休工人,每个月两千块的退休金全部被法院执行;有的人是外卖骑手,每天跑十四五个小时还是还不上利息;有的人是癌症患者的家属,借了二十万”救命钱”,最后连葬礼都办不起;有的人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被”培训贷”骗了,背上了三万块的债务,最后精神崩溃,住进了安定医院。
每走访一个人,杨树就觉得自己被掏空了一点。
他以前以为自己只是在一台巨大的机器里拧螺丝钉,他以为自己做的事情无足轻重,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数据标注员”,不需要为结果负责。但当他真正站在那些受害者的面前,看见他们的眼泪,听见他们的哭诉,他才发现——他标注的每一条语音,评的每一次分,都在某个遥远的角落造成了真实的痛苦。
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告诉他,她的丈夫是被催收电话逼死的。催收的人天天打她丈夫的手机,打她丈夫单位的电话,打她丈夫父母的电话,打她丈夫所有朋友的电话,把他的通讯录炸了个遍。最后她丈夫从单位的天台跳了下去,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我不欠你们。”
一个二十三岁的男孩告诉他,他在大学期间借了”培训贷”学编程,结果培训公司是空的,工作没找到,反而背上了四万块的债务。他父母是农民,拿出全部积蓄替他还债,最后还是还不上。现在他每天躲在下水道里,不敢接电话,不敢见人,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告诉他,他退休前是某国企的中层干部,退休后想投资理财,结果被一个P2P平台骗了五十万。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是他准备留给孙子的教育基金。他去报案,警察说”属于经济纠纷,不予立案”;他去法院起诉,法院说”平台已经跑路,没有可执行财产”;他去信访,信访局的人让他”回去等通知”。等了三年,通知没等到,倒是等来了脑溢血。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每天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为什么没有人管?
杨树把这些故事都记了下来,密密麻麻地记了三个笔记本。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些人的脸——愤怒的,绝望的,麻木的,破碎的。他想起自己在畅行金服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些脸。他只见过数据——一串串的数字,一行行的代码,一张张的表格。他以为那些数字就是全部,以为那些代码就是真相。
他错了。
数据的背后是人。每一个数字都连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行代码都刻着一段真实的痛苦。算法没有感情,但设计算法的人有,执行算法的人有,被算法伤害的人也有。
“你现在明白了吗?“有一天晚上,周敏问他。他们刚从一个大兴区的城中村里出来,那个村子的名字叫”数据之殇”,但大家都叫它”绝望村”。
“明白什么?”
“算法不是中性的。“周敏说,“算法是设计者意志的延伸,是权力结构的代码化。你设计一个算法,让它去’筛选优质客户’,你其实是在说:穷人不配借钱。你设计一个算法,让它去’差异化定价’,你其实是在说:绝望的人应该被多收钱。你设计一个算法,让它去’智能催收’,你其实是在说:还不起钱的人活该被骚扰。”
“所以呢?”
“所以,“周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算法是可以被质疑的,可以被改变的,可以被推翻的。设计它的人不是神,执行它的人不是机器,受害于它的人更不是数字。只要有人愿意去追查,去记录,去讲述,那些躲在数据背后的人就会暴露在阳光下。”
“你觉得我们能做到吗?”
“不知道。“周敏说,“但不做就永远不知道。“
第四章:信号
三个月后,杨树和周敏带着整理好的材料,找到了一个叫”真相之火”的自媒体团队。
这个团队由三个前记者组成,专门做深度调查报道,曾经曝光过某疫苗企业的造假行为,某外卖平台的压榨行为,某搜索公司的竞价排名行为。他们有渠道,有资源,有经验,就是缺经费——三个人每个月各拿五千块的”生活费”,住在一个六环外的小区里,办公地点是客厅改造成的”编辑部”。
主笔叫陈北,四十岁出头,头发花白,眼神锐利,说话时喜欢用食指敲桌子。他看了杨树带来的材料,眼睛亮了。
“这些东西你们怎么拿到的?”
“渠道不方便透露。“周敏说,“但我们可以保证,每一条信息都有出处,每一个人证都有录音,每一个数据都可以溯源。”
陈北又翻了翻材料,点点头。“东西是好东西,但不够。”
“什么意思?”
“你们这个选题,做得好,是个重磅调查报道;做得不好,是个民粹煽情帖。“陈北说,“现在舆论环境你也知道,涉及金融、科技的东西,老百姓天然就有情绪,一煽就着。但要真正打疼那些人,光靠故事不够,还得靠证据——铁证,能让法院立案的那种。”
“什么样的证据?”
陈北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说:“现在市面上这些金融科技公司,说白了就是在做两件事:一是用高利贷收割穷人,二是用催收逼死老实人。第一件事违反的是’非法经营罪’和’高利转贷罪’,第二件事违反的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和’寻衅滋事罪’。但要证明这些,光靠受害者的哭诉不够,得拿到他们内部的’风控模型’和’催收话术库’。”
“你是说……”
“我是说,“陈北转过身来,“你们需要有人从内部拿出一手资料。”
杨树和周敏对视一眼。
“畅行金服的CTO叫赵明哲,“陈北说,“十年前他是某国有银行的技术骨干,后来跳出来创业,做过互联网金融,做过区块链,发过币,割过韭菜,现在是畅行金服的二号人物。这人有几个特点:一,极其谨慎,所有核心代码都存在本地的加密服务器里,从不上云;二,极其贪婪,他名下的房产、车子、股份,加起来少说有几个亿;三,极其色厉内荏,去年他底下有个程序员因为过劳猝死了,他私了了,但没有进行任何安全整改。”
“你想让我们去接近他?”
“不是接近,“陈北说,“是卧底。”
杨树愣了一下。“你是说……让我回畅行金服?”
“对。“陈北说,“你是老员工,离职原因官方说法是’情绪稳定性不达标’,不是’泄露商业机密’,所以他们对你的警惕性不会太高。而且你现在是’无业游民’,如果以’求职’的名义回去,他们大概率会重新招你——毕竟你便宜,好用,听话。”
“这……”杨树犹豫了,“我已经离开那家公司了,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
“你在担心什么?“陈北问。
“我担心我看到的东西。“杨树说,“我以前在那里工作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只觉得我是在做一份工作,在赚一份工资,在活着。我从来没想过我做的那些事情会伤害到谁。现在你要我回去,让我再去面对那些东西,我怕我……”
“怕什么?”
“怕我习惯了。“杨树低下头,“怕我回去干上三个月,又变成一颗螺丝钉,又变成一台机器,又变成我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东西。”
陈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杨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调查报道吗?“陈北问。
“不知道。”
“因为我想记住。“陈北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想让我们忘记——忘记那些不公正的事,忘记那些被伤害的人,忘记我们自己也可能成为那个被伤害的人。那些人用算法,用数据,用’智能化’的外衣,把一切都变成冷冰冰的数字,让我们觉得世界本来就该是这样。但不是的。世界不是生来就这样的,是人把它变成这样的。既然是人把它变成这样的,人就可以把它变回去。”
“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不知道。“陈北说,“但你至少已经迈出一步了——你站在天台上的时候,你没有跳下去。你选择活下来。活下来就有希望。”
杨树抬起头,看见窗外的阳光正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他想起自己站在天台上的那一刻,风很大,他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轻飘飘的,随时会被吹走。
但他没有。
他活了下来。
“好。“他说,“我回去。“
第五章:回声
杨树回到畅行金服的方式很简单——在招聘网站上投简历,面试,入职。
面试他的是部门主管林姐,也就是当初那个在群里发通知的人。林姐四十来岁,圆脸,烫着卷发,说话时喜欢夹杂英文单词,给人一种”职业经理人”的假象。
“杨树,我们又见面了。“林姐笑着说,“说实话,你离开之后,我一直觉得很遗憾。你当时的工作表现很好,绩效评估都是B以上,怎么就……”
“情绪不稳定。“杨树说,“我知道了。”
“年轻人嘛,都这样。“林姐摆摆手,“我也年轻过,我懂。工作压力大的时候,谁都有扛不住的时候。关键是扛过去就好了。你看,你现在不是调整好了吗?”
“是的。“杨树说,“我调整好了。”
“那就好。“林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欢迎回来。记住,我们是一个大家庭,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让公司发展得更好,让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己的价值。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我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杨树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他被分配到了一个新的工位,和以前一样的格子间,和以前一样的惨白灯光,和以前一样的电脑屏幕。但这次他看这个工位的角度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一个被困在系统里的螺丝钉,他是一个卧底,一个间谍,一个带着使命回来的人。
他的任务是接触核心数据。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畅行金服的数据安全做得非常严密,每个员工只有有限的访问权限,数据标注员能接触到的只是最外围的”已脱敏数据”,真正的核心——风控模型、定价算法、催收策略——都存在独立的加密服务器里,只有核心技术部门才能访问。
杨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摸清了整个公司的架构。
畅行金服有三个核心系统:一是”北极星”,负责客户获取和风控筛选;二是”阿瑞斯”,负责定价和额度管理;三是”坦塔罗斯”,负责催收和资产处置。三个系统相互独立,相互联动,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贷款生命周期管理”闭环。
“北极星”的核心是一个叫”信用图谱”的模型,它会从几十个数据源抓取用户数据——包括但不限于:社交媒体行为、消费记录、通讯录、通话记录、地理位置、设备信息、购物记录、搜索历史——然后用深度学习算法构建一个”用户画像”,来判断这个人的”信用等级”和”可剥削价值”。
“阿瑞斯”的核心是一个叫”动态定价”的模型,它会根据”北极星”提供的画像,对每个用户进行”精准定价”——利率不是固定的,而是动态调整的。调整的依据包括:用户的财务状况(通过消费记录推断)、用户的心理状态(通过社交媒体行为推断)、用户的亲属关系(通过通讯录推断)、用户的其他债务情况(通过第三方数据平台购买)。
“坦塔罗斯”的核心是一个叫”催收大脑”的模型,它会根据债务人的画像,生成”个性化催收策略”——什么时候打电话,打几次,用什么语气,威胁什么内容,曝光什么信息,都会根据算法计算出的”最优路径”来执行。
三个系统加起来,就是一台精密的收割机器。
而设计这台机器的人,就是CTO赵明哲。
杨树第一次见到赵明哲是在一次部门例会上。赵明哲五十岁出头,瘦高,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给人一种”学者型企业家”的感觉。但杨树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睛从不看人,只看投影屏幕;签字时从不用自己的笔,只用助手递过来的那支万宝龙。
“我们是一家科技公司,“赵明哲在例会上说,“我们的使命是用科技的力量,让金融服务触达每一个需要它的人。我们的愿景是成为全球领先的智能金融平台,让天下没有难借的钱。”
杨树坐在角落里,听着这番话,差点笑出声来。
“让天下没有难借的钱”——这句话他在入职培训的时候就听过了,那时候他还相信。现在他不相信了。他知道这家公司真正在做什么:让天下没有难借的钱,让天下没有还得起的钱。
但他还是忍住了笑,继续低着头做笔记。
他的计划是获取”坦塔罗斯”的访问权限。
作为数据标注员,杨树每天都在和催收数据打交道,但他接触到的只是”已标记数据”——那些由算法初步处理过的、标注员只需要”微调”的数据。真正的”催收大脑”,那些决定催收策略的底层算法,他从来没有接触过。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数据标注员虽然权限有限,但他们可以申请”特殊数据访问”——用于”模型优化研究”的名义,可以临时获取更高层级的数据。审批流程是:先由直属主管(林姐)批准,再由风控部门(一个叫”鹰眼”的神秘部门)批准。
杨树花了两周时间准备申请材料。他伪造了一份”优化方案”,声称要研究”债务人还款意愿与催收方式的关系”,需要调取”坦塔罗斯”系统近三个月的”策略回测数据”。材料写得很专业,很像那么回事,连他自己都差点相信了。
他把申请递给林姐。林姐看了一眼标题,皱了皱眉。
“你要研究催收策略?”
“是的。“杨树说,“我发现我们部门的数据标注效率有下降趋势,我想分析一下是不是催收策略出了问题。如果能找到规律,说不定能优化标注流程,提高效率。”
林姐又看了看材料,点点头。“想法不错。但是调取核心数据需要鹰眼部门批准,我这边没问题,你把材料给我,我帮你递。”
“谢谢林姐。”
三天后,杨树收到了”鹰眼”的回复——拒绝。
理由是:“该申请涉及核心业务数据,鉴于申请人入职时间较短,不具备相应权限。”
杨树看着这封邮件,心里凉了半截。
他没想到”鹰眼”审查得这么严。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个”鹰眼”部门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之前做数据标注员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过这个部门。
他开始暗中调查。
方法是笨的,也是有效的:他开始在午餐时间”偶遇”各个部门的同事,旁敲侧击地打听情况;他在下班后”加班”留在公司,偷偷观察各部门的动向;他甚至花钱请了一个IT部门的实习生吃饭,用几瓶啤酒换来了”鹰眼”部门的只言片语。
渐渐地,他拼凑出了一个轮廓:
“鹰眼”是畅行金服的一个特殊部门,直属CTO赵明哲,不在任何公开的组织架构里。它的职责是”风险监控”——但不是监控业务风险,而是监控”人的风险”。它会对每一个接触核心数据的员工进行”行为分析”,看他们有没有”异常举动”,有没有”泄露数据的倾向”,有没有”被外部势力收买的可能”。
简单来说,它就是一台监控员工的机器。
而这台机器的”大脑”,就是赵明哲本人。
杨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他意识到,他已经被盯上了。他的那次”特殊数据访问”申请,很可能触发了某个预警机制,让”鹰眼”把他列入了”观察名单”。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放弃任务,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慢慢退出;二是铤而走险,用更激进的手段获取数据。
他选择了后者。
因为他没有退路了。他已经把自己的人生押在了这件事上,他已经见过那些受害者的脸,他已经听过了那些哭诉。如果他现在放弃,他怎么对得起那些人?他怎么对得起自己?
他开始制定一个更激进的计划。
第六章:信号与噪音
杨树的计划分为三步:
第一步:获取”鹰眼”的访问权限。他通过分析公司的内网结构,发现”鹰眼”虽然独立于业务系统,但它本身也是一套软件系统,运行在公司的服务器上。如果他能拿到管理员账号,就能进入”鹰眼”,看到它对员工的监控记录,包括它对其他员工的”风险评估”。
第二步:找到赵明哲的把柄。杨树在调查中发现,赵明哲虽然表面上是个”学者型企业家”,但他私底下和很多”灰色产业”有往来——包括但不限于:为地下钱庄提供”洗白”服务,为网络赌博平台提供”支付通道”,为虚拟货币交易所提供”合规包装”。这些往来如果能拿到证据,就是敲开赵明哲的第一把钥匙。
第三步:用证据换取”坦塔罗斯”的数据。他计划在拿到赵明哲的把柄后,以”谈判”的方式,要求赵明哲交出核心数据,换取他的沉默。如果赵明哲不配合,就把证据交给”真相之火”,让舆论来审判。
计划听起来很完美。
但杨树低估了一件事——“鹰眼”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的。
他在尝试获取管理员账号的时候,被”鹰眼”捕捉到了异常行为。
那天晚上,杨树像往常一样留在公司”加班”。他用技术手段尝试绕过”鹰眼”的防火墙,进入它的后台管理系统。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但他不知道的是,“鹰眼”的算法能捕捉到任何”异常行为模式”——包括深夜访问敏感系统、在短时间内尝试大量密码、从非工作区域登录内网。
杨树的每一次尝试,都被”鹰眼”记录在案。
凌晨两点,杨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抬起头,发现办公室的灯亮了。门口站着三个人——林姐,一个他不认识的西装男,还有一个保安。
“杨树,“林姐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杨树从未见过的东西,“请你跟我来一下。”
“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
杨树被带到了公司十八楼的一个房间。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有一盏台灯,光线昏暗。他被按在椅子上,手腕上多了一副手铐。
西装男坐在他对面,掏出一个录音笔,按下开关。
“杨树,男,三十七岁,畅行金服数据标注员,三个月前重新入职。“西装男的声音没有感情,像是在读一份报告,“三个月前,你向风控部门提交了一份’特殊数据访问’申请,被拒绝。三个月来,你多次在非工作时间访问公司内网,查阅了大量与本职工作无关的文件。今天凌晨,你尝试入侵’鹰眼’系统,意图获取管理员权限。”
杨树没有说话。
“我们需要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西装男说,“谁指使你的?你从谁那里拿的钱?你打算把这些数据卖给谁?”
“我没有被任何人指使。“杨树说,“我也没有卖数据。”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你们公司是怎么用算法杀人 的真相。”
西装男愣了一下,然后冷笑。“杀人?你在说什么?”
“你们的风控模型,你们的定价算法,你们的催收策略——有多少人因为这些东西家破人亡,你们知道吗?“杨树说,“有多少人被迫自杀,有多少人精神崩溃,有多少人妻离子散,你们知道吗?你们以为把一切包装成’科技’、‘算法’、‘智能’,就能掩盖你们在放高利贷的事实吗?”
“我们有合法的营业执照。“西装男说,“我们的年化利率符合国家规定,我们的催收行为符合法律法规,我们的业务流程经过监管部门的审批。你说的那些,是他们自己贪婪,自己愚蠢,自己不负责任——我们只是提供了服务,他们自己选择了使用。”
“所以那些被你们逼死的人,是他们活该?”
“我没这么说。“西装男说,“但事实就是事实。我们的风控模型筛掉的是信用不好的人,我们的定价算法针对的是风险更高的人,我们的催收策略针对的是恶意逃债的人——如果我们不这样做,公司怎么盈利?公司不盈利,股东怎么回报?股东没有回报,谁来给你们发工资?”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逻辑?“杨树说,“为了赚钱,可以不择手段?”
“这是商业逻辑。“西装男说,“你不懂,你只是个数据标注员。”
“我确实不懂。“杨树低下头,“但我至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西装男站起来,收拾好录音笔,对林姐说:“这个人交给你处理。记住,别让他离开这栋楼。”
林姐点点头。
西装男走后,林姐在杨树对面坐下。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疲惫的无奈。
“杨树,“她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录用你吗?”
“因为我便宜。”
“不对。“林姐说,“因为我看了你的档案。你三年前入职的时候写的自我介绍里有一句话:‘我想用数据改变世界。‘我当时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理想,有热情,和我当年一样。后来你被开除,我看了原因——‘情绪稳定性不达标’——我就知道,你还是那个有理想的年轻人,只是这个公司、这个行业、这个时代,没有给你坚持理想的空间。”
“林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姐站起来,“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做。但我必须警告你:你赢不了的。这家公司背后站着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你以为你是在对抗一个公司,其实你是在对抗整个系统。整个系统不会因为几篇文章、几个证据就倒塌,它只会把你碾碎,让你消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所以你就选择站在他们那边?”
“我没有选择。“林姐说,“我只是认清了现实。”
“什么现实?”
“现实就是,这个世界是由金钱驱动的,不是由正义驱动的。“林姐说,“你以为那些监管部门不知道这些公司在干什么?他们知道。但他们不会动,因为动了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影响就业,影响税收,影响稳定。所以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些公司自己玩自己的。只要不出大事,大家相安无事。”
“所以那些受害者就该自认倒霉?”
“不是该不该的问题。“林姐说,“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你改变不了它,你只能适应它。”
“你错了。“杨树说,“这个世界不是’本来就是这样’的。它是被人变成这样的。既然是人把它变成这样的,人就可以把它变回去。”
林姐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直接报警吗?“她问。
“不知道。”
“因为我也有一个儿子。“林姐说,“他今年大二,和你当年一样年轻,一样有理想。我不想让他有一天也站在你的位置上,被这个世界逼到墙角,无路可走。”
“所以呢?”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林姐说,“你走,现在就走,离开这个公司,离开这个行业,忘记你做过的事,忘记你见过的人。我会告诉他们你已经离开了,你的那些’尝试入侵’的记录,我会帮你抹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呢?”
“然后你会活下去。“林姐说,“你会找到另一份工作,另一份生活,另一份意义。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值得你去做,不一定要和这个系统对抗。”
“你觉得我能逃到哪里去?“杨树问,“这家公司的人会放过我吗?‘真相之火’的人会帮我吗?那些受害者会忘记他们经历的一切吗?”
“那不是你要担心的事。”
“不,那是。“杨树说,“如果我现在走了,这些人就会继续逍遥法外。这些算法就会继续运转,这些催收电话就会继续响起,这些悲剧就会继续发生。我走了,然后呢?他们换一个工程师,换一套代码,换一个名字,继续做同样的事。但那些受害者呢?他们没有机会重来。”
林姐沉默了。
“林姐,“杨树说,“你说你有一个儿子。你希望他将来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一个由算法决定一切、由金钱驱动一切、由强者碾压一切的世界?还是一个有人愿意为正义站出来、有制度来保护弱者的世界?”
“两个世界都不存在。“林姐说。
“那就让我们去创造一个。“杨树说,“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落,哪怕只是一点点光。”
林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是拉着的,但她似乎在看窗外的什么。
“你知道我年轻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吗?“她问。
“不知道。”
“我想当一个法官。“林姐说,“我想用法律来保护那些受欺负的人。但后来我发现,法律不是用来保护弱者的,法律是用来维护秩序的。谁拳头大,谁赢;谁钱多,谁赢。”
“所以你放弃了?”
“我没有放弃,我只是……妥协了。“林姐转过身来,“妥协不是放弃,妥协是认清现实之后的生存策略。”
“但有些事情不能妥协。“杨树说,“有些底线一旦突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好。“她说,“那我帮你。“
第七章:噪声
林姐的帮助比他想象的要大。
她不仅帮杨树抹掉了入侵记录,还帮他拿到了”坦塔罗斯”的访问权限——用的方法是:以”优化催收流程”的名义她在系统后台植入了一个”测试账号”,这个账号具有”坦塔罗斯”的只读权限,可以查看所有催收记录和策略配置。杨树用这个账号,花了一周时间,把”坦塔罗斯”的核心逻辑全部梳理了出来。
他发现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坦塔罗斯”的核心不是,而是一个叫”压力指数”的模型。这个模型会给每个债务人打一个”压力分数”——分数越高,说明这个人越容易被逼到绝境,就越容易还钱。
“压力分数”的计算因素包括:债务人的年龄、健康状况、家庭关系、财务状况、工作稳定性、社会关系、精神状态——甚至包括他们在社交媒体上的发言频率、点赞数量、评论内容。
如果一个人的”压力分数”很高,系统就会自动启用”高强度催收模式”——频繁打电话、发短信、爆通讯录,甚至伪造法律文书、冒充公检机关人员。如果一个人的”压力分数”很高但还没有崩溃,系统就会自动”加码”——提高催收频率,增加威胁内容,扩大曝光范围。
直到这个人崩溃为止。
而”崩溃”的标准是什么?杨树在代码里找到了答案:要么还款,要么死亡。只有这两种结果。
“这不是催收,“杨树对周敏说,“这是谋杀。”
“我们必须阻止它。“周敏说。
“怎么阻止?我们有证据了,但光有证据没用。“杨树说,“这家公司的背景太深了,我们告到哪里都没用。”
“不一定。“周敏说,“我认识一个人。”
“谁?”
“中央电视台《焦点时刻》的记者。“周敏说,“她一直在找机会做一期关于金融科技的深度报道,但一直没有找到突破口。如果我们能把证据给她……”
“你觉得她能报道吗?”
“不知道。但至少是一个机会。”
他们找到了那个记者,名字叫李楠,三十多岁,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快,给人一种”工作狂”的感觉。她看了杨树带来的材料,眼睛亮了。
“你们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知道。“杨树说。
“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李楠说,“这不只是一篇报道的问题了。这是能让一些人坐牢的事情。”
“所以你愿意做吗?”
李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愿意。但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什么样的证据?”
“直接的、能定罪的证据。“李楠说,“代码、日志、决策记录——能证明他们主观上知道这些算法会伤害人的证据。”
“这……”
“我知道很难。“李楠说,“但我必须告诉你们,如果证据不够硬,这篇报道发出去,你们会有危险。他们会报复你们。”
“我们不怕。“杨树说。
“我知道你不怕。“李楠看着他,“但你身边的人呢?周敏呢?那些受害者呢?他们也不怕吗?”
杨树沉默了。
他想起了林姐的话:“你赢不了的。这家公司背后站着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想起了那些受害者的脸——愤怒的,绝望的,麻木的,破碎的。
他想起了王海生老人说的那句话:“你们那破系统,多少人逼死了,你知道吗?”
“我做。“他说,“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做。“
第八章:真相
杨树花了两个月时间,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
证据的来源不是”坦塔罗斯”——那个系统的防护太严密了,他没有权限。他找到的是一个”漏洞”:畅行金服的另一个系统”阿瑞斯”,在一次版本更新中,由于工程师的失误,把一部分”决策日志”明文存储在了测试服务器上。这些日志虽然不是完整的源代码,但记录了”动态定价”模型的核心逻辑。
这些日志显示,“阿瑞斯”在给用户定价的时候,会考虑一个叫”可剥削系数”的参数。这个参数的计算因素包括:用户的财务危机程度、家庭压力程度、社会关系断裂程度、精神脆弱程度。系数越高,利率就越高,利润空间就越大。
换句话说,这个系统在故意筛选那些”最容易下手”的人,然后对他们收取最高的利率,让他们承担最多的利息,让他们陷入最深的债务深渊。
这不是”大数据风控”,这是”大数据宰客”。
杨树把日志交给了李楠。李楠看了之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东西……”她说,“如果公开了,能在业界引发地震。”
“那就公开吧。“杨树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李楠问,“这意味着你们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些人会用各种方式来打压你们——法律诉讼、舆论抹黑、人身威胁……”
“我不怕。“杨树说,“我只怕这些证据永远见不了天日。”
“好。“李楠说,“那我们就做。”
报道在三个月后播出。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焦点时刻》的黄金时段。报道的标题是:《算法之恶:谁在收割你的绝望?》。报道分上下两集,上集揭露了畅行金服等金融科技公司的”高利贷”本质,下集揭露了它们”智能催收”背后的”逼死策略”。
报道播出的时候,杨树正在周敏的出租屋里,和她一起看。
电视屏幕上,李楠的声音冷静而有力:”……根据我们获得的内部资料显示,畅行金服的风控模型在设计之初,就把用户崩溃率作为核心优化目标。这意味着,他们不是在控制风险,而是在制造悲剧……”
周敏的手在抖。
杨树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报道播出后的第二天,舆论炸了。
微博热搜第一位:#畅行金服算法杀人#
知乎热榜第一位:“如何看待央视曝光金融科技公司智能催收黑幕?”
抖音热搜第一位:“催收算法逼死人,谁来负责?”
各种各样的评论铺天盖地而来——愤怒的、悲伤的、恐惧的、嘲讽的、支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嘈杂的交响乐。
但杨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评论里,有两类声音消失了。
一是”洗地”的声音。那些平时在各大平台上为企业辩护的”水军”,突然集体沉默了。
二是”威胁”的声音。那些之前在暗地里威胁杨树和周敏的人,也突然不再发消息了。
“他们怕了。“周敏说。
“不是怕了。“杨树说,“是在等。”
“等什么?”
“等风头过去。”
“会过去吗?”
“会。“杨树说,“风头永远会过去。但证据不会消失,受害者不会消失,我们做过的事不会消失。”
三天后,第一个”反转”来了。
畅行金服发表声明,声称报道”严重失实”,“恶意中伤”,“损害公司声誉”。他们宣布要”依法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
一周后,第二个”反转”来了。
某个”财经大V”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算法之恶?不过是失败者的甩锅借口》。文章声称,那些债务人”自己不理性”,“过度消费”,“缺乏法律常识”,被骗是”活该”。
两周后,第三个”反转”来了。
杨树收到了一封邮件,邮件的内容很简短:“杨树先生,您的行为已经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和个人隐私,我司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如您愿意配合我司进行庭外和解,请于三日内联系以下号码。”
杨树把这封邮件转发给了李楠。
李楠回复:“别理他们。”
又过了一周,第四个”反转”来了——但这个”反转”,是好的。
公安部门宣布,对畅行金服立案调查。原因是”涉嫌非法经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寻衅滋事”。
消息传出的时候,杨树正在医院里。
他去看望林姐。
林姐病了,乳腺癌晚期。她住院已经两个月了,每天靠化疗维持生命。
“你来了。“林姐躺在床上,声音虚弱,但眼神里有一种杨树从未见过的光。
“我来了。“杨树说。
“报道我看了。“林姐说,“做得很好。”
“是你帮了我们。“杨树说,“如果没有你,我们拿不到那些证据。”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林姐说,“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得很窝囊。明明知道那些事情是错的,却装作看不见。明明可以站出来,却总是找借口退缩。我一直告诉自己,这是生存智慧,是识时务者。但其实我心里知道,我只是在逃避。逃避责任,逃避良心,逃避那个曾经有理想的自己。”
“林姐……”
“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后决定帮你吗?“林姐问。
“不知道。”
“因为你站在天台上的时候,没有跳下去。“林姐说,“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被这个系统改变了多少。我已经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只会权衡利弊、只会趋利避害、只会在安全的范围内说话做事的人。我已经忘了对和错的区别,忘了正义和邪恶的分界线。我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林姐,你别说了,好好休息。”
“让我说完。“林姐说,“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我帮那些人设计了那些算法,帮他们构建了那些系统,帮他们收割了那些绝望的人。我以为我只是在做一份工作,赚钱养家,活着就好。但其实我是在作恶——用最体面的方式,作最肮脏的恶。”
“那些事情不全是你的错。”
“我知道。“林姐说,“但我也有份。我没办法假装无辜。所以当我看见你站在天台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自己——如果有一天我也站在那个位置上,我会做什么选择?我会跳下去吗?还是会像你一样,选择活下来,然后去做该做的事?”
“你选择了后者。”
“是的。“林姐说,“因为你让我想起了,那个曾经的自己。”
杨树握住林姐的手,没有说话。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林姐说,“不要管结果,不要怕困难,不要回头。哪怕头破血流,哪怕一无所有,也要走下去。因为这个世界上,总得有人去做那些对的事。总得有人去点亮那些光,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会的。“杨树说。
“还有,“林姐说,“帮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这间病房太闷了,我很久没有看过阳光了。”
“好。”
杨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初夏的阳光,明亮而温暖。树叶在风中摇曳,鸟儿在天空中飞翔,远处有孩子在笑闹。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普通,那么……活着。
“阳光很好。“杨树说。
“是啊。“林姐闭上眼睛,“很好。“
第九章:余音
一年后。
杨树站在北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门口,手里握着一份判决书。
判决书的内容是:畅行金服因”非法经营罪”被判处罚金人民币五亿元;赵明哲因”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寻衅滋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其他涉案人员共计三十七人,分别被判处三到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这是近年来金融科技领域最大的一起判例。
但杨树知道,这不是胜利。这只是一次小小的进步。
那些被高利贷收割的人,依然在痛苦中挣扎。那些被算法伤害的人,依然在绝望中沉沦。那些制造悲剧的系统,依然在其他公司、其他行业、其他形式中运转着。
他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他只能改变一点点。
他抬起头,看见天空中有一只鸟在飞。那只鸟很小,飞得很慢,但它一直在飞。
“杨树。”
他回过头,看见周敏站在他身后。周敏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长了一些,脸上有了笑容。
“走吧,“周敏说,“我们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去哪?”
“数据之殇在大兴区又发现了一个新的受害者。“周敏说,“一个退休教师,被一个养老理财项目骗了八十万。现在住在下水道里,不肯出来。”
“我们能帮到她吗?”
“不知道。“周敏说,“但至少可以试试。”
杨树点点头,和周敏一起走向地铁站。
他们的身后,是法院高耸的大楼,是庄严肃穆的国徽,是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獬豸像。
他们的前方,是这座巨大的城市,是无数陌生的人群,是看不见边际的道路,是永远在等待着答案的问题。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容不下一个小小的理想。这条路太长了,长到看不见尽头。但他们还是要走,一步一步地走,一点一点地走。
因为他们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或许没有胜利,没有鲜花,没有欢呼。但他们更知道,如果没有人走这条路,那些悲剧就会永远重复,那些眼泪就会永远流淌,那些绝望就会永远没有尽头。
他们不怕。
他们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地铁站里,杨树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号码是匿名的。
短信的内容是:“杨树,你的故事我们会记住的。”
杨树看着这条短信,嘴角露出了笑容。
他抬起头,看见地铁的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脸——那张脸比以前瘦了一些,憔悴了一些,但眼睛里的光,依然在。
“下一站,“地铁广播响起,“希望路。”
杨树和周敏对视一眼,一起走进了车厢。
希望路。
希望。
(全文完)
字数统计:约25,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