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菩萨
引子:庙算
2019年的一个冬夜,杭州某写字楼的第17层,程序员林晓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幻觉——
那些数据点不再是冷冰冰的字符,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像蚂蚁一样在地图上移动,每一个光点都连着一串数字:年龄、收入、负债比、逾期概率、催收难度系数。林晓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什么——是一个东北老农卖掉最后一头牛凑齐的首付,是一个深圳女工打了三份工也填不满的信用卡窟窿,是一个小城公务员被领导暗示不得不替人担保的签名。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他刚刚发现,那个被公司上下奉为”财神爷”的智能风控算法,并不是在识别风险——而是在筛选猎物。
窗外,杭州市区的灯火像一条银河。某处,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这些灯火之间穿针引线,把每一根线都牵向同一个终点:第17层那台名为”如来”的主机。
林晓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福建老家,外婆带他去庙里求签的经历。庙祝摇动竹筒,一根竹签落地,便能决定一个人来年运势。家里人对此深信不疑。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那代人的庙,是服务器机房;他们那代人的签,是算法结果;他们那代人的庙祝,是产品经理;而如来这个名号,是多么讽刺又多么贴切。
他最终没有按下那个修改键。
三个月后,“如来”崩盘。三十七万人的四百亿,就这样蒸发在了数据的虚空里。
而林晓,坐在老家闽南海边的一个小庙里,第一次认真研究起了外婆留下的那本《了凡四训》。
第一章:张大妈的理财课
张秀英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是哈尔滨轴承厂的仓库管理员。老伴走了八年,独生女儿嫁去了上海,一年回来两趟,每趟待三天。张大妈理解女儿——上海压力大,买菜贵,房贷重,孩子课外班一学期两万。谁容易呢?
但一个人住久了,总得找点事做。2018年春天,她在公园里认识了小顾。
小顾是个河南小伙子,二十七八岁,白净脸,戴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总是一口一个”张阿姨”。他在附近一家叫”普惠盈”的公司上班,公司就在市中心的万达广场,租了整整一层楼,玻璃门擦得锃亮。
“阿姨,我们这理财产品是国家政策支持的,专款专用,帮小微企业融资,您投十万进去,一年利息八千,比银行高一倍呢!”
张大妈一辈子省吃俭用,三十万元存款是她和老伴攒了四十年的全部家当。老伴走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这钱留给你养老,谁也别给。”
她当然没打算给任何人。但”养老”这两个字,让她陷入了深深的焦虑。
钱存银行,利率越来越低,去年CPI涨了2.9%,她的存款实际上在缩水。买国债?根本抢不到。买股票?她连智能手机都不太会用。买保健品?上个月差点被骗了两万,亏得社区民警小王及时拦下。
小顾每周来家里两次,帮她收拾收拾屋子,陪她聊聊天。有时候带一盒水果,有时候带一袋她爱吃的稻香村点心。张大妈不是不知道”无事献殷勤”这句话,但小顾的眼睛很干净,说话也不像那些保健品推销员满嘴跑火车。
“阿姨,我不骗您。我妈跟您差不多大,我能害自己妈吗?”
这句话,击中了张大妈。
她最终签了合同。三十万,分两年期,年化收益率8.5%。合同上写着”合法合规”、“银行存管”、“履约保证”。小顾还给她看了公司的各种资质证书、获奖照片、领导视察新闻。张大妈虽然看不太懂,但觉得能在万达广场租一层楼的公司,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
第一年,每个月2250元的利息准时到账。张大妈取出来,现金攒在床头柜里,攒到一万就跑去银行存个定期。她每个月最期待的就是15号——那天,手机会响一声,利息到账。
她甚至开始想象,两年后本金到期,她可以用这笔钱去上海看看女儿和外孙,在那边住几个月,帮着接送孩子。她这辈子没坐过飞机。
第二年三月,利息没有到账。
张大妈给小顾打电话,小顾说公司正在转型,延迟两个月,补偿她一个月的利息。张大妈信了。四月,还是没到。小顾的电话开始打不通。五月,她去了万达广场,发现那层楼已经空了。玻璃门上了锁,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张潦草的A4纸贴在门上,写着”场地租金逾期,暂停运营”。
她给女儿打电话,女儿在电话里哭了。然后说:“妈,我来处理,您别急。”
张大妈怎么能不急?那可是三十万啊。是她和老头子四十年的心血。是她晚年的全部依靠。
她去派出所报案,警察说这是非法集资,要走司法程序。她去金融办咨询,工作人员说”普惠盈”没有相关资质,属于非法经营。她去法院咨询,律师说这种案子太多了,排队可能要两三年。她在网上搜索”普惠盈”,发现全国各地有几十个受害者建的群,有的投了一百万,有的投了五百万,有人卖了房子,有人借了亲戚的钱。
有一次,她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标题是《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老年人?》。她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堵一分。
她想起外孙的名字叫”沐阳”,今年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上海的学费真贵啊,女儿在电话里说,一学期课外班要三万。她当时还心疼,说”孩子太小,别太累”。女儿笑了笑,说:“妈,现在都这样,不补不行。”
她忽然想,如果老头子还在,他会怎么看这件事?他会怪她吗?他会不会说”我早就告诉你要存银行”?
不会的。老头子是个老实人,从不怪她。
她打开手机,翻到那张利息到账的截图。那是去年12月的,整整齐齐地躺在相册里。
2019年的夏天,张秀英学会了一件她这辈子都没学过的事:
愿赌服输。
但她不服。
第二章:陈老板的生与死
陈文明是浙江温州人,今年四十五岁,做了二十年皮鞋生意。
他的工厂在温州郊区的瓯海镇上,两百多号工人,大多数是贵州和四川来的打工者。他的皮鞋不做什么大品牌,就是给各种二三线市场供货,价格便宜,质量过得去,薄利多销。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倒闭了一批小厂,他挺过来了。2014年”新常态”的时候又倒了一批,他还活着。他觉得自己是个有韧性的人,就像温州人常说的那样——“白天当老板,晚上睡地板”。
2018年,他遇到了麻烦。
上游客户拖账,六个月以上的应收账款有两千多万。下游呢,原材料供应商要求现款结算,否则不发货。银行呢?说他的抵押物不足,只能批一百万的信用贷,而且还要排队。他找了三家民间借贷公司,月息两分半,借了三百万,勉强维持着工厂运转。
他不是没想过转行。但四十多岁的人了,转什么呢?转电商?他连淘宝店都不会开。转其他行业?隔行如隔山,他见过太多跨界失败的温州老板。
有一天,他的业务经理老吴神神秘秘地跟他说:“陈总,我一个朋友在杭州一家金融公司上班,说可以帮咱们对接资金,利息比民间借贷低一半。”
陈文明将信将疑地去了杭州。
那家公司叫”普惠盈”,在滨江的一栋高档写字楼里占了半层。公司负责人姓马,三十来岁,西装笔挺,说话喜欢夹杂英文单词。马总说他们做的是”P2B”——个人对企业的贷款撮合平台,通过互联网直接对接普通投资人和中小企业。
“陈总,我们平台上有很多个人投资者,手里有闲钱没地方投。您这样的优质借款人,正好是他们需要的。”
陈文明当时缺钱,脑子有点热。他看了公司的材料,觉得模式挺新颖的——用互联网把社会上的零散资金汇集起来,借给中小企业,支持实体经济。这不是好事吗?国家不是一直在提倡”金融服务实体经济”吗?
他签了合同。借了三百万,年化利率12%,期限一年,每月还息,到期还本。每个月22号,系统自动从他的企业账户扣款。
第一个月,22号,利息准时扣除。第二个月,准时。第三个月,准时。
第四个月,系统没有扣款。他以为系统出了故障,打电话给马总,马总说系统在升级,让他放心。
第五个月,他主动往账户里打了钱,但系统还是没有扣款。他又打电话,这次马总没接。
他跑到杭州去,发现那栋楼里的公司已经搬空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这笔借款,压根没有真正从投资人手里融到钱。“普惠盈”的做法是:先虚构借款人,用假项目在平台上发标,吸引投资人;然后用新投资人的钱还旧投资人的本息,典型的庞氏骗局。他的工厂,只是他们用来包装的一个”真实项目”道具。
他的三百万,大部分被拿去支付前面积累的”窟窿”——给早期投资人的本金和利息,以及公司自己的运营成本、高管奖金马总在出事前刚买了一辆保时捷卡宴。
陈文明后来算了一笔账:他以为自己借了三百万,实际上到手可能只有一半,另一半被平台以各种名义截留了。但他还的利息,却是按三百万的基数算的。
“这不是诈骗是什么?“他在后来的一次受害者维权会上,声音嘶哑。
2019年秋天,他的工厂撑不下去了。工人遣散,设备卖掉,还了供应商一部分钱,还欠着两百多个工人的工资和社保。他把家里唯一的房子抵押给银行,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还上了欠投资人的第三期利息。
第四期利息,他实在还不上了。
银行抽贷,供应商断货,工人们人心惶惶。他老婆——跟他一起从摆地摊起步做到今天的老板娘——在某个深夜跟他说:“要不,咱也跑路?去广东,我有个表妹在那儿。”
他没跑。他说他这辈子没欠过人钱,跑了他就不是人了。
他把自己名下仅剩的一辆开了八年的雅阁过户给了银行,又找老家担保公司贷了五十万,把工人们的工资发了。最后剩下两万块,他给老婆,说:“你先回娘家住一阵,我把这事儿处理完就来。”
他老婆走的那天,他在工厂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他去找了那份工作。他发现自己四十多岁,除了做皮鞋,什么都不会。投了一圈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只有外卖员和快递员的工作。
他想了想,算了,不去丢人。他用两万块买了一些电动工具,在瓯海镇上的一个城中村里,支起了一个修鞋摊。二十年前他刚来温州的时候,就是从这个行当起步的。
修鞋赚不了几个钱,但至少饿不死。
有一天,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来到他的摊子前,递给他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杭州互联网法院特邀调解员 周明”。
“陈老板,我是来处理’普惠盈’案子的。您的案子,我们已经立案了。”
陈文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周同志,谢谢你。不过你看我这个样子——“他指了指自己的油渍斑斑的围裙,“你觉得这钱,还能要回来吗?”
周明没有直接回答。他蹲下来,拿起陈文明刚修好的一只皮鞋,翻过来看了看。
“陈老板的手艺,不去做皮鞋可惜了。”
“皮鞋?“陈文明苦笑,“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周明站起来,说:“陈老板,我有个问题。你当初借钱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个平台的利率是偏高的?”
陈文明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借?”
“因为没人借给我。“陈文明说,“银行不借,亲戚朋友借不了多少,民间借贷利息太高,平台这个……至少比民间借贷低。周同志,我不是来喊冤的,我知道愿赌服输的道理。但我就是想知道——那些设计这套玩法的人,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明想了想,说:“我们抓到一个算一个。其他的,我说了不算。”
陈文明点点头,继续低头修鞋。
第三章:林晓的代码
林晓是浙江大学计算机系的硕士毕业生,2017年校招进了”普惠盈”。
他的岗位是”智能风控算法工程师”,说白了,就是用机器学习建模,预测借款人会不会逾期。公司有一套内部代号叫”如来”的风控系统,据说是花了大价钱从美国请来的技术团队做的,号称”AI赋能金融,让普惠触手可及”。
入职第一天,CTO亲自给他做入职培训。
“小林啊,你知道我们公司为什么叫’普惠盈’吗?因为我们的使命是’普惠’——让普通老百姓也能享受到便捷的金融服务。传统银行门槛高,流程慢,我们用互联网技术改造这一切,让贷款像点外卖一样简单。你做的风控模型,就是这一切的核心。”
林晓热血沸腾。他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用技术服务于普通人,让金融民主化。
他负责的模块是”用户画像”。具体来说,就是用借款人在平台上留下的各种数据——身份证信息、收入证明、社交账号、设备指纹、通讯录、网购记录、GPS定位——来构建一个信用评分模型。
一开始,他以为模型的目标是”预测逾期概率”,然后银行根据这个概率决定放不放款、利率定多少。这是个标准的金融风控逻辑。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
比如,系统里有两类标签:一类是”逾期风险”,另一类是”催收难度”。
他以为”催收难度”是用于贷后管理的——如果用户逾期了,系统会标记”难催收”,这样催收部门可以重点关注。但后来他偶然看到一份内部文档,才发现”催收难度”这个变量在放款阶段就被使用了。
准确地说,系统有两个目标函数:
目标一:最大化放款量。 借出去的钱越多,平台收的利息和服务费越多。
目标二:最大化综合收益。 综合收益 = 利息收入 - 坏账损失 + 逾期滞纳金 + 催收收入。
问题就出在这个”催收收入”上。
公司有一条隐秘的业务线,专门做”贷后催收”。他们不是自己养催收团队,而是外包给了一家叫”和谐催”的公司。这家公司的催收方式……比较激进,包括但不限于:爆通讯录(给借款人所有联系人打电话)、发恐吓短信、PS灵堂照片、伪造律师函、甚至上门泼漆。
这些催收手段,监管是明令禁止的,但”和谐催”换个马甲继续干。“普惠盈”通过复杂的股权代持结构,和”和谐催”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明面上毫无关联,暗地里利益共享。
林晓是怎么发现的呢?
有一次,他做A/B测试,对比两种风控策略的效果。A策略是传统的”信用评分越高,放款概率越高”;B策略是公司后来上线的”综合收益优化”策略——在评分中加入”催收难度”的权重,考虑逾期后的催收收益。
测试结果让他脊背发凉。
B策略的”坏账率”(逾期90天以上的比例)比A策略高出37%,但”综合利润率”却高出22%。原因很简单:那些”信用评分一般但催收难度低”的借款人,成了新的优质客户。他们不是没有逾期风险,而是逾期后容易被催收——要么是老实人、好面子,要么是社交关系简单、不懂得投诉。
这些人的共性特征是:中小城市、中年、家庭收入偏低、社会资源匮乏。
说白了,就是底层。
林晓忽然明白了。
他做的模型,不是在”识别好人坏人”,而是在”挑选最好欺负的人”。
他不是金融科技的工程师,他是精准收割的帮凶。
他去找CTO反映问题。CTO笑了笑,说:“小林啊,你太理想主义了。金融的本质就是风险定价,催收是风控的延伸,很正常。我们的利率都是合规的,用户签了合同的,怎么叫’欺负’呢?”
林晓说:“可是我们的贷款对象,很多是——”
“是什么?农民?下岗工人?“CTO打断他,“这叫什么?这叫’普惠金融’。他们从银行借不到钱,我们借给他们,这是做慈善,懂吗?慈善要有慈善的逻辑,不能用商业银行的标准来衡量。”
林晓说:“那催收——”
“催收是另一家公司的事,跟我们没关系。“CTO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小林,我提醒你一句,你手里拿的是竞业协议和保密协议。有些事,知道归知道,说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晓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是杭州的夜景,支付宝大楼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他打开电脑,翻出自己写的代码。那些代码逻辑清晰,结构优美,是他两年心血的结晶。但此刻,他觉得每一个字符都像一把刀。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本书,埃隆·马斯克的母亲梅耶·马斯克写的《人生由我》。书里有一句话,大意是:选择一份能让你睡着时嘴角带笑的工作。
他想起入职第一天,CTO问他的那个问题:“小林,你有什么梦想?”
他当时说:“用技术改变世界。”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改不了世界,世界把他改了。
第四章:周警官的数字账本
周明是杭州余杭区经侦大队的副队长,2019年6月接手”普惠盈”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
这类案子,他见得多了。2015年的e租宝,2017年的钱宝,2018年的唐小僧——每一个都是数百亿的平台倒下,数以万计的家庭受损。他本来以为”普惠盈”也是这一类:高息诱惑、虚假宣传、借新还旧、崩盘跑路。
但”普惠盈”的卷宗送到他手上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这个案子不一样。
首先是数据量。
他干了十五年经侦,从没见过这么庞大的电子数据。公安机关从”普惠盈”的服务器里扣押了4.2PB的数据——这相当于400万部高清电影的容量。里面有投资人的个人信息、借款人的信用数据、平台内部的审批记录、第三方支付的流水清单、还有大量的后台日志。
他向市局申请了支援,从网安支队借调了六个技术骨干,成立了专案数据组。他们花了两个月时间,才把数据库的结构理清楚。
其次是算法的精妙。
周明不是学计算机的,但他在侦办案件的过程中,逼着自己去理解那些技术细节。
他让人帮他整理出一份核心文档,用大白话描述”如来”系统是怎么工作的。读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这哪是风控系统?“他对副手说,“这是猎枪。普通投资人以为自己在投资,其实是猎物;普通借款人以为自己在借钱,其实是猎物;就连那些企业借款人,以为自己在融资,其实也是猎物。整个平台就是一个狩猎场,‘如来’就是那个猎枪上的瞄准镜。”
他指着文档上的一个段落:“你看这一条——‘优先推送有社交圈子但社交评价单一的借款人’,什么意思?我问过技术员,意思是:优先找那些微信好友不多、朋友圈互动少、但微信运动每天都在用的人。为什么?因为这种人要么是独居老人,要么是社交简单好面子,催收的时候最容易突破。”
副手问:“那他们怎么知道谁是这种人?”
“读取通讯录,读取微信运动数据,读取安装的APP列表。“周明苦笑,“现在这些网贷APP,哪个不是一打开就要你授权这一堆权限?你不给授权,它就不给你借款。你想借钱,就只能让它看。它看了,就知道了。”
他想起自己上高中的儿子,有一次问他:“爸,我同学都在用那个’省呗’借钱,说利率比银行低,真的假的?”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说。现在他知道了:利率是真低,但那是营销手段。等你借了第一笔,开始依赖了,利率就悄悄涨上去了。
他后来查了查,发现”普惠盈”表面上利率合规,年化不超过24%,符合法律保护的民间借贷利率上限。但实际上,通过服务费、加速审核费、VIP会员费等名目,实际年化利率普遍超过100%。
“这就是’714高炮’的网络版。“他对组里的人说,“只不过披上了一层科技的外衣,打着’普惠金融’的旗号。”
2019年9月,公安机关对”普惠盈”主要犯罪嫌疑人实施抓捕。主犯马总在上海浦东机场被截获,当时他正准备出境,手里拿着一本新办的厄瓜多尔护照。
周明带队去搜查马总的豪宅。别墅地下车库停着三辆豪车:保时捷卡宴、宾利欧陆、奔驰S600。衣帽间里有二十多块名表,五十多双限量球鞋。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茅台酒,据说年份最老的一瓶价值二十万。
他还看到了马总儿子的一间游戏室,里面堆满了各种主机和游戏卡带。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父母被抓后,被社区紧急安置到了未成年人保护中心。
搜查过程中,周明在马总的保险柜里发现了一本手写的笔记本。封面写着四个字:庙算。
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的”人生复盘”和”商业思考”。
有一段话引起了周明的注意:
“金融的本质是信任的跨时间交换。互联网的本质是连接的规模化。当两者结合,就产生了一种新型的权力——数据权力。谁掌握了数据,谁就掌握了信用的定义权。谁掌握了信用的定义权,谁就掌握了对他人命运的裁决权。这不是权力,这是神权。”
“如来系统,就是我的神权。”
周明看完,把笔记本合上,递给身边的同事,说:“这个我要留作证据,可能要用的。”
他走出别墅,抬头看了看天空。杭州的九月,天高云淡,远处的西湖像一面镜子。
他想:神权?你们也配?
第五章:算法的来生
2024年,杭州西溪。
一栋旧办公楼的一层,改造成了一个叫”数字遗迹”的咖啡馆。
咖啡馆的墙上挂满了各种旧照片:团购大战、网约车补贴、移动支付烧钱、P2P暴雷、社区团购倒闭、直播带货兴起——这些照片记录了中国互联网的十年狂飙。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个小小的说明牌,写着事件的时间、规模和结局。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据说是当年某共享单车公司的早期员工,公司倒闭后,拿赔偿金开了这家店。店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谈论投资理财,不推荐任何APP,不提供充电宝——“让大家在这儿坐一会儿,手机放空。”
林晓是这个咖啡馆的常客。
他现在在杭州郊区的一个小镇上开了个修鞋摊,每天早上七点出摊,下午五点收摊。生意不算好,但够吃饭。他不接急单,说”慢工出细活”。他的修鞋摊在镇上口碑不错,尤其是他做的皮鞋翻新技术,比大多数同行都细致。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2019年”普惠盈”案发后,他作为核心技术骨干,被取保候审,后来被判了三缓四。判决书认定他”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罪名成立,但因为”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作用,系从犯,且认罪认罚”,予以从轻处罚。
他没有被追究”诈骗罪”——检方认为他没有主观诈骗故意。这一条,他自己都觉得冤枉:如果他知道系统在做什么,却没有阻止,那和主动参与有什么区别?
判决生效后,他去了一趟哈尔滨。
不是去见什么当事人,而是去祭拜一个老人。
张秀英老人在2022年去世了。临终前,她让女儿在上海给她买了一块墓地,离外孙沐阳的学校很近。她说,她这辈子没陪过孩子,这回要离他近一点。
林晓是在看守所里收到这个消息的。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专程给他寄了一封信。信是张秀英的女儿写的,信里说:
“林晓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也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我母亲的名字。她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金融科技互联网,只知道攒钱省钱存钱。她被骗了三十万,这钱我们后来慢慢还上了——不是平台赔的,是我和老公省吃俭用攒的。我们没打算追究什么,只想让日子继续过下去。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我母亲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不怪那些孩子,他们也是被骗的。’”
“她这辈子吃过很多苦,但从来不愿意为难别人。这是她的软弱,也是她的善良。我希望你能记住这句话,然后好好活下去。”
“此致""张沐阳""2022年12月”
林晓在看守所的牢房里,把这封信读了很多遍。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婆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外婆去世的时候,邻居们都来帮忙,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外婆攒了几百个硬币,都用报纸包好,写着”给外孙上大学用”。林晓当时才十二岁,不懂什么叫生离死别,只知道那个把他带大的老太太,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出狱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学修鞋。
他花了两万块,在一个老师傅那里学了半年。他对自己说:皮鞋是给人穿的,算法是给人用的。如果他做的算法可以”吃人”,那他就去学一门真正能”帮人”的手艺。
修鞋不需要什么高科技,不需要什么大数据,不需要什么人工智能。一双手,一套工具,一颗耐心,够了。
他的手艺越来越好。最早只能修修开胶、换换鞋底,后来学会了皮革染色、皮具保养、甚至定制皮鞋。他的客户群体也从普通居民,慢慢扩展到一些商务人士——有些人专门来找他修那些价格昂贵的进口皮鞋,说”老师傅的手艺,现在越来越少见了”。
他每次听到”老师傅”这个称呼,心里都会苦笑一下:我才三十出头呢。
但他确实觉得自己老了。
第六章:重逢
2025年春天,一个下午。
林晓正在摊位上修一双意大利手工皮鞋,客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说是从上海来的,生意人,皮鞋是他二十年前在温州买的,穿了二十年,一直没坏,最近想把底换一下,顺便做个保养。
林晓一边干活,一边跟客人聊天。
“二十年?那时候温州皮鞋还是好东西。”
“是啊,那时候我在温州做皮鞋生意,后来不做了,去了上海。“客人说,“现在想想,还是那时候实在。皮鞋就是皮鞋,牛皮就是牛皮,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概念。”
“后来怎么不做了?”
“2019年,P2P的事,你知道吧?“客人说,“我那时候借了一笔钱,想扩产,结果……算了,不说了。”
林晓的手顿了一下,说:“知道一点。”
“知道就好。“客人笑了笑,说,“那时候我倒霉,倒了厂,丢了房子,还欠了一屁股债。我老婆说,咱跑吧,去广东。我没跑。我觉得跑了就不是人了。后来我去找工作,四十多岁,没人要。最后没办法,去送外卖。”
“现在呢?”
“现在?熬过来了。“客人说,“我儿子争气,考上了大学。我在上海郊区开了一家小超市,早出晚归的,饿不死。我老婆在店里帮忙,儿媳妇明年要生了。日子嘛,总要过下去的。”
林晓把皮鞋翻过来,让客人看:“老板,你看这个底,换好了。皮料是真皮,跟原来的一样,缝线我用的是进口麻线,比原来的还结实。”
客人接过来,翻看了一下,说:“手艺不错啊,年轻人。你这手艺,不像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能做出来的。”
“四十了。“林晓说,“我属虎的。”
“我比你大五岁。“客人说,“我叫陈文明,温州的。你贵姓?”
“姓林,福建的。”
“福建人,浙江人,都是南方人。“陈文明笑了笑,“林老板,你这手艺,以后可以考虑做个自己的品牌。皮鞋这东西,好的手艺不能断。”
“陈老板说的对。“林晓说,“不过我现在挺好的,稳稳当当的,不想着做大做强了。”
陈文明愣了一下,说:“这话,像是从四十岁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是。”
“那咱俩倒是有点像。”
他们相视一笑。
陈文明付了钱,拿起皮鞋,临走前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林老板,我看你这手,不像是一直修鞋的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林晓想了想,说:“做鞋的。”
“哦?哪个鞋厂?”
“不是鞋厂。“林晓说,“是……让人穿鞋的东西。”
陈文明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走了。
林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背影,有点驼背,步子不快不慢,走在浙江小镇的街道上,像走在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国小镇上。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温州的皮鞋老板,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P2P的崩塌,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个秋天卖掉了一切。
这世上,没有谁是一座孤岛。
但也没有谁,是一座灯塔。
每个人都在海里,各自挣扎。
第七章:算法之外
2026年的春天来得早。
杭州的气温已经回升到二十度以上,西溪湿地的柳树发了新芽,游人渐渐多了起来。
“数字遗迹”咖啡馆在一棵老樟树下支了几张露天桌子。林晓约了周明在这儿见面。
周明现在是杭州互联网法院的特邀调解员,专门负责”普惠盈”案的后续善后工作。案子虽然判了,但投资人的损失追偿、借款人的债务重组、员工的安置赔偿……还有很多尾巴没处理完。
“林晓,你那案子我看过。“周明说,“你是从犯,又是技术人员,法院已经给你减刑了。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晓说,“修鞋,稳稳当当的。”
“修鞋?“周明有点意外,“你浙大计算机硕士,去修鞋?”
“修鞋怎么了?“林晓笑了笑,“皮鞋是给人穿的,算法是给人用的。我以前做的事,没有服务到人,反而害人。现在做的事,至少能帮人走路。鞋子坏了,走不了路;鞋子坏了,人走不远。我修的不是鞋,是路。”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被告人。”
“周警官,我有个问题。“林晓说,“你们抓的那些人——马总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马总判了十五年,罚金一个亿,没收全部财产。“周明说,“其他几个高管,判了七到十年不等。‘和谐催’的老板,判了八年。钱嘛,能追回来的不到10%,大部分都被挥霍掉了。”
“那些人,会后悔吗?”
“不知道。“周明说,“我问过马总,他说他不后悔。他说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一样的事,因为’这是人性,不是个人问题’。他这套说辞,我在法庭上听得都想吐。”
“他说的也没错。“林晓说,“人性就是这样。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人想投机;有漏洞的地方,就有人想钻空子。问题不是马总一个人,是整个系统给了他机会。”
“系统?”
“互联网金融、P2P、算法风控……这些东西,技术上没问题,法律上也没问题,但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吃人的机器。“林晓说,“我在里面工作的时候,其实也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但大家都说这是创新、是普惠、是服务实体经济。我一个程序员,哪懂什么金融监管?我只懂写代码。只懂让模型更准、让系统更快、让收益更高。没有人告诉我,我其实在帮人’精准收割’。”
周明说:“所以你觉得责任不在个人,在系统?”
“都有。“林晓说,“个人的贪婪是人性,系统的漏洞也是事实。但如果非要我选一个最主要的因素——我觉得是’傲慢’。”
“傲慢?”
“那些互联网金融的从业者,包括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在’改变世界’、‘创造价值’、‘让生活更美好’。“林晓说,“我们看数据,不看人;看模型,不看社会;看收益,不看代价。我们觉得自己比传统金融更先进、更高明、更科学。但其实,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复历史上无数次发生过的泡沫和骗局。科技包装了新酒,但酒还是那个酒。”
周明点点头,说:“你反思得很深刻。但我得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时光倒流,2017年,你还在’普惠盈’写代码的时候,你发现了那个算法的问题——你会怎么办?”
林晓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如果我举报,会被公司开除,可能还会被起诉违反保密协议。如果我不举报,就继续做帮凶。如果我辞职,良心上过得去,但事情不会改变。如果我像马总一样聪明,我可能早就财务自由了,哪会落到今天修鞋的地步?”
“所以你没有答案?”
“没有。“林晓说,“但有一件事,我后来想明白了——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后来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花了三年时间,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这三年,我修了一千多双鞋,认识了几百个普通人。我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有人创业失败,有人中年失业,有人被骗了钱,有人生病花光了积蓄。他们来找我修鞋,有些时候并不是真的鞋坏了,而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后来发现,修鞋这个事,比写代码有意思多了。写代码的时候,我看不到用户,只能看到数据。修鞋的时候,我能跟用户说话,能看到他们的表情,能知道他们穿这双鞋走了多少路、见过多少人、经历过什么事。”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就是走路吗?从生走到死,从起点走到终点。鞋子好不好,只有脚知道。”
周明听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
“林晓,你说话越来越像个哲学家了。”
“不是哲学家。“林晓说,“是个修鞋的。“
尾声:如来归位
2026年,“普惠盈”案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那场风暴,波及了三十七万投资人,涉及金额四百亿,间接影响了数十万个家庭。案子判了,主犯服刑了,投资人的损失由政府牵头成立了清偿基金,但最终能追回的比例不到12%。
那些借款人的债务呢?大部分被核销了,一部分被纳入个人征信黑名单,还有一部分通过法律途径做了债务重组。他们的信用记录,在那场风暴里被碾碎,有些人从此再也无法从正规渠道获得金融服务。
但日子,总归要过下去。
陈文明的小超市,在2025年的某一天,因为隔壁电动车起火,被烧了个精光。他又从头开始,这次没有借钱,靠自己和老婆的积蓄,重新支起了一个摊位。
张秀英的女儿张沐阳,在上海还清了母亲被骗的那三十万。她说,这是母亲最后的心愿,她不能让她带着遗憾走。她现在在做保险代理人,每天很忙,但收入比以前好了不少。
周明后来离开了经侦大队,去了互联网法院做调解员。他说,他想从源头上去解决这些问题,而不只是事后抓人。他现在每周都会去大学做讲座,给年轻的学生讲”金融安全”和”消费者保护”。
林晓的修鞋摊,现在是镇上唯一还在做”手工制鞋”的摊位。他的手艺传自一个八十岁的老师傅,老师傅去年走了,临走前把自己用了五十年的工具箱送给了他。他打开工具箱,发现里面有一张纸条,是老师傅年轻时写的:
“鞋之道,在于合脚;人之道,在于安心。不合脚的鞋,再贵也是废品;不安的心,再满也是空洞。”
他把这张纸条裱起来,挂在摊位后面的墙上。来来往往的客人问起,他就给人讲讲这纸条的故事。
有一次,一个客人问他:“林老板,你这纸条写的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就是——你穿什么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往哪儿走。”
那个客人笑了笑,说:“老板,你这话说得,跟算命先生似的。”
“我外婆以前带我去庙里求签,“林晓说,“庙祝跟我说,签文不重要,心态才重要。签文说吉,不努力也是凶;签文说凶,心宽也是吉。”
“那你觉得,命运是注定的吗?”
林晓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鞋破了,就换底;路不通,就绕路;算法骗了你,就学会看懂算法;人心坏了,就学会看人。”
“反正一句话——“他顿了顿,“活着,就有办法。”
窗外,杭州的夜灯亮了。
某处,一个新的互联网产品正在内测,号称”AI驱动的智能借贷平台”, slogan是”让信任创造价值”。
某处,一个年轻人刚刚收到了offer,是某金融科技公司的算法工程师岗位,年薪五十万,签字费二十万。
某处,一个退休老人把攒了十年的存款取出来,准备买点”稳健型理财产品”。
某处,一双皮鞋正在被穿坏,鞋底磨平了,鞋面起了褶,但主人舍不得扔,说”这双鞋跟了我二十年,有感情了”。
某处,一行代码正在被写入服务器。
某处,一个名字正在被遗忘。
某处,新的故事正在开始。
而此刻,林晓坐在他的小摊位里,借着一盏昏黄的灯,仔细地给一只旧皮鞋上着鞋油。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修多少双鞋,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人们还会出门走路。
鞋子还会坏。
而他,还会在那里。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