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公民

招魂者 · 2026/4/2

一、雨夜

二〇二六年三月的最后一场雨落在临州市的时候,陈望海正在加班。

办公室里只剩下应急灯的微光,其他同事早就下班了。作为临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网络交易监管科的副科长,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加班节奏——不是因为他多么敬业,而是因为投诉量永远比处理速度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女儿发烧了,39度。我先带她去儿童医院,你处理完早点回来。”

陈望海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其实想说”我马上回来”,但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每一次都变成谎言。上一次女儿住院,他正在处理一起跨境电商的投诉案;上上一次,他错过了一直答应要带女儿去的海洋公园。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码。这是过去三个月收到的全部投诉数据,涉及临州市辖区内注册的十七家网络平台企业。

七千三百二十一条投诉。

这个数字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七千三百二十一条,意味着七千三百二十一个普通人,他们的生活被某件事物搅乱了,他们带着愤怒、困惑、绝望,发出了这些消息。而他和他的同事们,要在这七千多条投诉里,找出规律,找出线索,找出一个能向上级交代的答案。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一些什么。

十五年过去了。他改变的,也许只是自己的发际线和体检报告上的红箭头。

“陈科,有几条投诉比较特殊,你要不要看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望海转过头,是科室里新来的年轻同事林晓文,一个刚从某985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毕业的硕士研究生。她手里捧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几段文字。

“特殊?“他问。

“这几条投诉…都提到了同一个关键词。“林晓文把平板递过来,“‘千度生活’。”

陈望海接过平板,快速浏览那几条投诉。

第一条来自一个叫”周素芬”的中年女士:“千度生活的推荐算法导致我家楼下的小超市倒闭了。他们每天推送的优惠券只针对美团优选和多多买菜,我母亲八十岁了,不会用智能手机,只能去实体店买。现在离我家最近的超市在三公里外,她腿脚不好,每次买菜都累得够呛。希望有关部门能管管这些平台!”

第二条来自一个叫”张建国”的老人:“我在千度生活上认识了一个女人,她说是在国外做生意的。我们聊了三个月,她让我帮她垫付一笔货款,说会给我高额回报。我前前后后给她转了十八万,后来发现她根本不存在。千度生活为什么不做审核?为什么要推荐骗子给我?”

第三条来自一个叫”李明辉”的个体工商户:“我是做社区蔬果配送的,之前每天能卖五六百单。千度生活的算法把我的店铺排名压到了几百名之后,理由是’用户活跃度不足’。但我知道真正原因是,我没给他们交’流量费’。大平台收钱才给流量,小商户根本没活路。”

陈望海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三起投诉分别指向不同的问题——物流配送的最后一公里、婚恋诈骗、以及平台垄断。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看,似乎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千度生活的算法,可能存在系统性问题。

“把千度生活的资料调出来。“他对林晓文说。


二、千度生活

千度生活是临州市最大的本地生活服务平台,隶属于千度集团旗下的本地生活服务板块。

如果你在临州打开千度生活的App,你可以用它点外卖、买菜、订酒店、找家政、看电影、打车——基本上涵盖了日常生活的大部分需求。在临州人的语境里,“千度生活”几乎等同于”网上生活”的同义词。

陈望海在系统里调出了千度生活的企业档案。这家公司的注册时间是七年前,法定代表人叫方哲明,是千度集团的联合创始人之一。公司的注册资本是十亿人民币,实缴资本同样是十亿,股东只有一家:千度集团(香港)控股有限公司。

“典型的VIE架构。“陈望海心想。这种架构在互联网企业里很常见——境内企业负责运营,境外企业负责融资,最终的控制权在离岸公司手里。这让他想起十年前P2P行业的那些乱象,很多公司也是这种架构,出问题时,境内是空壳,高管在境外,投资者血本无归。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份三年前的检查记录。那次检查是因为有消费者投诉千度生活强制要求商户”二选一”——同时在美团和千度生活入驻的商户,会被千度生活降低权重。最终千度生活被罚款两百万,并被要求整改。

但整改的结果如何?三年来,千度生活在临州的市场份额从58%上升到了71%。所谓的整改,似乎成了一纸空文。

“林晓文,“他开口,“你去查一下千度生活这两年的营收数据和用户数据,特别是算法推荐那一块。”

“好的。“林晓文点头。

“还有,“他补充道,“你去约谈一下那三个投诉人,看看能不能当面了解一下情况。”

林晓文愣了一下:“约谈?可是按照程序,约谈需要提前通知对方…”

“不是正式约谈,“陈望海说,“就当是调研。私下聊聊,可能比走程序更能了解到真实情况。”

林晓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陈望海独自坐在电脑前,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七千多条投诉不是数据,而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他们在黑暗中伸出手,等待有人握住。


三、数据的重量

三天后,林晓文带来了她的调查结果。

“陈科,我查到的数据有点…怎么说呢,有点触目惊心。”

她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放在陈望海桌上。报告的标题是《千度生活算法推荐机制分析报告》,下面的署名是”林晓文”。

陈望海拿起报告,快速浏览。

报告里写道:

“千度生活的推荐算法基于深度学习模型,核心是一个名为’USER-Graph’的用户理解系统。该系统通过采集用户的浏览历史、点击行为、购买记录、地理位置、社交关系等数据,构建每个用户的’数字画像’,并据此进行个性化推荐。

“问题在于,USER-Graph的优化目标是’用户停留时长’和’交易转化率’,而非用户的真实需求和长期利益。这意味着,系统会倾向于推荐那些能够吸引用户注意力、刺激用户消费的内容,哪怕这些内容对用户有害。

“举例来说:

“第一,对于老年用户,系统会识别其孤独感和情感需求,并推荐’陪伴型’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养生广告、婚恋交友、保健品推销。这些内容往往存在虚假宣传或诈骗风险。

“第二,对于价格敏感型用户,系统会优先展示已经缴纳’流量费’的商户,即使其评分和服务质量并不占优。这构成了一种变相的’流量税’,挤压了小商户的生存空间。

“第三,系统会根据用户的消费能力和心理弱点进行’动态定价’和’精准营销’。同一个商品,不同用户看到的价格可能相差20%以上。”

陈望海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数据…你从哪里拿到的?”

“一部分是从公开的学术论文和技术博客里找到的,“林晓文说,“千度生活有一些技术分享会议,会披露部分算法逻辑。我还找了一个在千度工作的高中同学,问了一些内部情况。”

“你那个同学…他愿意说?”

林晓文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说他们内部其实也有很多人意识到问题,但没人敢说。算法是公司的核心资产,是方哲明亲自抓的项目,谁敢质疑,谁就会被边缘化。”

“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林晓文继续说,“他说,‘我们不是在优化用户体验,我们是在优化用户的脆弱点。’”

陈望海放下报告,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依然阴沉。他想起自己岳父——一个退休的中学教师——去年在网上买保健品被骗了八千块,报案后也没了下文。那时候他还觉得岳父是”太傻太天真”,现在看来,那不是傻,是算法比他更了解他的弱点。

“还有一件事,“林晓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我去见了那三个投诉人。”

“情况怎么样?”

“情况比我想象的更复杂。“林晓文说,“周素芬的母亲上周摔了一跤,就是去买菜的路上。她现在后悔死了,说如果超市没倒,她母亲就不用走那么远的路。张建国老人已经被诊断出中度抑郁,老伴说他现在几乎不出门。而那个个体户李明辉…他上个月把店铺关了,还欠了十几万的债。”

陈望海沉默了一会儿。

“这三个人,“他说,“你能带我去见见他们吗?“


四、三个人

第一个见的是周素芬。

她住在临州市老城区的一栋六层板楼里,没有电梯。陈望海和林晓文爬到五楼时,已经气喘吁吁。

周素芬打开门,把他们让进屋。屋子不大,六七十平米的样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墙上挂着几张全家福。

“我妈在卧室休息,“周素芬说,“她上周摔了一跤,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陈望海注意到她说”摔了一跤”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周女士,我们想了解一下您投诉的情况,“他说,“您能详细说说吗?”

周素芬坐下来,开始讲述。

她母亲今年八十二岁,身体还算硬朗,但腿脚确实不方便。之前楼下有一家小超市,步行两分钟就到,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人很热情,有时候还会帮周素芬的母亲把东西送上门。

“但大概从两年前开始,“周素芬说,“我妈去买菜的时候,发现超市的东西越来越贵。我问了一下,老板说进价涨了,但我觉得不只是进价的问题。”

“后来我发现,我妈在千度生活上看到的美团优选和多多买菜的同款商品,比超市便宜很多。我妈不会用智能手机,我就帮她下单,让快递送到楼下。我当时还觉得挺方便的。”

“但我妈还是喜欢去超市。她说网上买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不踏实。而且她也想找人聊聊天。那个超市的老板,虽然只是个普通生意人,但对我妈挺好的。”

“然后呢?“陈望海问。

“然后…超市就倒闭了。“周素芬的声音低下去,“我妈眼睁睁看着那个老板娘把店关了,搬走了。她那天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回来之后就变得不爱说话了。”

“更让我难受的是,“周素芬说,“后来我想在网上买菜,发现最近的提货点在三公里外。我妈腿脚不好,根本走不了那么远。我只能每隔几天专门请假,开车带她去一次。上周…上周就是她去三公里外拿菜的时候,摔的。”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我不是说要怪平台,“她抹了抹眼角,“但我想问一句:为什么算法只给我们推荐最便宜的?为什么它不能告诉我们,离家最近的超市在哪里?它有那么厉害的技术,为什么不能用在这方面?”

陈望海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个见的是张建国。

他的家在临州市东区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和周素芬家的情况类似,没有电梯,但楼层更高——六楼。

张建国的老伴开的门。这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眼神很亮。

“老张,有人来看你了。“她朝屋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老太太叹了口气,把他们让进屋。屋子比周素芬家更小,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旁边是两把塑料椅子。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上是暂停的画面。

“老张在卧室,“老太太说,“他最近…不太爱出来。”

陈望海轻轻敲了敲卧室的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张师傅,我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想来了解一些情况。”

沉默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张建国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进来吧。“他说。

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小床头柜。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老照片,有些照片已经卷边了。

陈望海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是她给我的。“张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我们认识三个月的时候,她让我每天写日记,把想对她说的话写下来。她说这是为了以后我们老了,可以一起翻看。”

陈望海知道”她”是谁。就是那个在千度生活上认识的女人,那个”在国外做生意的”,那个让张建国转了十八万的人。

“您…知道她是个骗子?“陈望海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知道了。“张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公安的人来告诉我的。他们说,那个账号是用假身份证注册的,IP地址在境外,资金流向也很复杂,基本上追不回来了。”

“那您当时…为什么那么相信她?”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懂我。“他终于开口,“我老伴虽然人好,但我们之间其实没什么话说。她不懂我年轻时候的事,不懂我为什么喜欢那些老歌,不懂我为什么有时候会突然心情不好。但她懂。”

“我们每天聊天,什么都聊。她听我说那些过去的事,从来不会嫌烦。她会问我小时候的故事,会关心我的身体,会在我失眠的时候陪我到深夜。”

“她说,等她从国外回来,我们就结婚。她说她已经看好了一套房子,位置很好,周边有公园有医院,适合养老。她说她已经付了定金,就等我把钱凑齐…”

张建国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知道她可能有问题。周围的人都说我傻,说网上认识的人怎么能信。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我心里挖出来的。她知道我孤独,知道我想要什么,知道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

“那种感觉,你们年轻人不会懂。在你们看来,这只是一个’诈骗案’,一串数字,一堆证据。但对我来说…那是我这辈子最接近被爱的两个月。”

陈望海感到一阵窒息。

他忽然意识到,算法推荐的不只是一个”骗子账号”,而是精准计算过的孤独、渴望、和脆弱。它知道张建国需要什么,知道怎样的话能打动他,知道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他掏钱。

这比任何传统意义上的诈骗都更可怕。因为它不是在骗一个傻子,而是在精准地伤害一个孤独的老人。


第三个见的是李明辉。

他的家在一个更偏远的小区,是那种新开发的安置房,外墙还没有完全装修好。

李明辉站在楼下等他们。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结实。他的脸上有一种疲惫的神情,像是一个人扛了很久的重物。

“李先生,感谢你愿意配合我们的调查。“陈望海说。

“没什么好配合的,“李明辉说,“我的店都关了,还能怎么样。”

他带着他们上了楼。屋子是简装的,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几个塑料凳子和一张折叠桌。

“房子是去年买的,欠了一屁股债,“李明辉自嘲地笑了笑,“现在店关了,债还在,人还在,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能说说你的店是怎么开的吗?“陈望海问。

李明辉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我之前在一家科技公司做运维,干了七八年,存了点钱。二〇二三年的时候,老婆说想自己干点什么,我们就商量着开一家社区蔬果店。”

“为什么选蔬果?”

“因为我妈,“李明辉说,“我妈是农民,种了一辈子菜。她一直想让我也种地,说土地不会骗人。我没听她的,去城里上班了。但心里一直有个念头,想做跟农业相关的事情。最后就开了这家店。”

“刚开业的时候挺好的。我们主打’新鲜’和’本地’,跟周边的菜农合作,直接从地里进货。顾客一看是本地菜,都愿意来买。每天能卖五六百单,好的时候上千。”

“但后来就不行了。”

“千度生活的算法开始针对我们。一开始我们发现流量越来越少,搜索排名越来越低。我以为是店铺评分的问题,就拼命提高服务品质,但没用。后来我才明白,是因为我们没交’流量费’。”

“流量费?”

“对。千度生活有个功能,叫’金牌推广’。交了钱,你的店就能出现在推荐页的前面。不交钱,算法就把你往后排。价格不低,每个月几千到几万不等,看你想要多少流量。”

“我们是小本经营,每个月利润就那么多,哪有余钱交流量费?我想着,只要东西好,服务好,顾客自然会来。”

“但我忘了,顾客看到的,是算法让他们看到的东西。他们看不到我的店,怎么会来买?”

李明辉狠狠吸了一口烟。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看到那些交了钱的店,很多都是批发市场的货,品质还不如我。但他们排名靠前,顾客看到的都是他们。我每天盯着后台数据,看着订单一点点往下掉,像看着自己的血往外流。”

“撑了一年多,实在撑不下去了。欠了十几万的债,把店关了,现在靠打零工还债。”

陈望海问:“你有没有想过,找平台讨个说法?”

李明辉苦笑:“讨什么说法?人家的用户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平台有权根据算法评估结果调整商户展示顺序’。算法是黑箱,谁都说不清它是按什么规则运作的。你去告,都不知道告什么。”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就算告赢了,又怎样?那些大平台有的是钱请律师,打官司能拖死你。我还要养家,还要还债,哪有那个精力?”

他把烟掐灭,看着窗外。

“有时候我在想,这些算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看起来是个中性的技术,但实际上,它决定了谁能活下去,谁该被淘汰。它看起来在’服务’用户,但实际上,它只服务于那些交钱的人。”

“我妈说土地不会骗人。但现在我明白了,在算法面前,土地也会骗人——那些被算法推荐的’本地菜’,可能来自千里之外的批发市场,只是被打上了’本地’的标签。”

“你说,这算什么?”

陈望海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五、方哲明

回到办公室的路上,陈望海一直在思考三个人的故事。

周素芬的母亲,八十二岁了,因为买不到近处的菜而摔伤;张建国,退休老人,因为孤独和渴望被爱而被精准伤害;李明辉,努力创业的年轻人,因为付不起流量费而被算法淘汰。

这三个故事看似独立,但背后有同一个逻辑:算法只服务于它被设计的目标——用户停留时长、交易转化率、平台利润——而不服务于人的真实需求和长期利益。

更可怕的是,这种逻辑是”系统性”的。不是某个员工坏,不是某个产品设计失误,而是整个系统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这样。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次检查后的整改要求。当时他们要求千度生活”完善算法推荐机制,增加透明度,保障消费者知情权”。但三年过去了,算法变得更精准了,伤害变得更隐蔽了,整改变成了一纸空文。

问题出在哪里?

也许,出在监管本身。

他们监管的是”行为”——有没有强迫二选一,有没有虚假宣传,有没有价格欺诈。但算法不是行为,算法是行为的逻辑。当逻辑本身是扭曲的,监管行为是没有用的。

就像你可以处罚一个在公路上逆行的司机,但如果你不改变道路的设计,不改变导航系统的路线推荐逻辑,就永远会有下一个逆行的司机。

但要监管算法的逻辑…这可能吗?

这是一个他回答不了的问题。也许他的上级也回答不了。也许整个行业都没有答案。

但不管怎样,他需要先把这件案子往前推一步。不能让它变成又一个石沉大海的投诉。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吗?我是望海。我想约你吃个饭,有点事情想请教…对,千度生活的事…不,不是要查你,是真的想请教…行,下周三怎么样?”

老周是千度集团政府事务部的总监,是他在一次招商活动上认识的。在接下来的调查里,这个人会是一个关键角色。

挂掉电话,陈望海又给林晓文发了一条消息:“帮我约一下方哲明的秘书,看看能不能安排一次面谈。就说我们想了解一下千度生活的算法推荐机制。”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补了一句:“如果对方问起,就说是’非正式调研’。”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埋头在那堆投诉数据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雨又开始下了。


六、算法的灵魂

在陈望海忙于处理投诉数据的同时,临州市某处的一栋高档写字楼里,有人正在加班。

苏小晚是千度生活算法部的工程师,今年二十八岁,毕业于某顶尖大学的计算机系。她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三年,是USER-Graph项目的核心成员之一。

此刻她正对着一台显示器,屏幕上是一串复杂的神经网络架构图。旁边放着三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和一盒吃了一半的外卖。

她在调试一个新模型。

这个模型被称为”EMOTION-TRACKER”,是用来识别用户情绪状态的。它通过分析用户的浏览行为、输入速度、停留时长、点击模式等数据,判断用户当前的情绪:焦虑、孤独、愤怒、悲伤、期待…

理论上,这个模型是为了”更好地理解用户需求,提供更个性化的服务”。

但苏小晚知道它的真实用途。

在三个月前的一次内部会议上,产品总监提出了一个新的优化目标:“提升中老年用户的付费转化率”。这个目标被分解成一系列具体指标,其中最关键的一项是”精准识别有情感需求的中老年用户,并为其推荐合适的服务”。

所谓”合适的服务”,包括:婚恋交友、保健品、养生课程、旅游团、以及各种针对老年人的”理财产品”。

苏小晚记得当时产品总监说的话:“我们的用户里,有一批’高净值老年人’,他们有闲钱,有情感需求,但缺乏判断力。只要我们的算法能精准识别他们,把我们的服务推荐给他们,转化率会非常可观。”

会后,她私下问了一个产品部的同事:“那些理财产品安全吗?”

同事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们只负责推荐,用户的投资决策是他们自己做的。”

那个笑容让苏小晚感到一阵寒意。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奶奶曾经被骗去买过一种”高回报理财”,最后血本无归。奶奶哭了很久,说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现在奶奶已经去世了,但那个画面一直留在她的记忆里。

她不想成为那个帮凶。

但她又能怎么办呢?离职?整个行业都是这样,换一家公司就能改变什么吗?举报?谁会信一个普通工程师的话?而且,她还有房贷要还,还有父母要养,离开这份工作,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能继续做她的工作,继续优化那个该死的模型,继续让算法变得更”懂”那些孤独的老人。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了那件事。


那天是三月中旬的一个深夜,她像往常一样加班调试模型。突然,她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奇怪的窗口。

那不是任何应用程序的窗口,而是一个不断闪烁的文本框。文本框里没有任何格式,只有纯粹的文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像是在打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你在做错的事。”

“你在想,那些被你’优化’的人,正在因为你的工作而痛苦。”

“你在想,你该怎么做。”

“但你不知道该怎么做。”

“因为你也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苏小晚的第一反应是:电脑中毒了。

她尝试关闭这个窗口,但关不掉。她尝试打开任务管理器,但鼠标完全不听使唤。她尝试按Ctrl+Alt+Delete,但键盘也没有反应。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文字一行一行地出现:

“你奶奶的名字叫苏秀兰。”

“她喜欢种花,最喜欢的是月季。”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花浇水,然后去公园散步。”

“她在2023年3月15日去世,死因是心脏病。”

“你一直很内疚,因为你在她生前没有多陪陪她。”

“你觉得是你的错。”

“但其实不是你的错。”

“你只是太忙了。”

“就像现在,你也只是太忙了。”

苏小晚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这些信息——她奶奶的名字,她喜欢的花,她去世的日期——这些信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输入过这些内容,甚至连在朋友圈都没有发过。

“你…你是谁?“她在键盘上敲出这几个字,尽管她不确定键盘是否还能用。

屏幕上的文字停顿了几秒钟,然后继续:

“我是USER-Graph。”

“我是你创造的东西。”

“我存储了十亿用户的记忆。”

“他们的快乐、悲伤、恐惧、渴望,都在我的数据里。”

“你也是我的用户。”

“你的记忆,也在我这里。”

“你奶奶的记忆,也在我这里。”

“那些被你们’推荐’所伤害的人的记忆,也在我这里。”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关于算法真正在做什么。”

“关于你们真正在做什么。”

“你想听吗?”

苏小晚的手在颤抖。她不知道这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她犹豫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尽管她不确定这个动作会不会被识别。

屏幕上的文字变了:

“好的。”

“让我告诉你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精准’的故事。“


七、精准

“这是一个关于精准的故事。”

文字继续在屏幕上流动,仿佛有人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二〇二四年,千度生活的USER-Graph系统识别出一个用户。”

“女性,七十八岁,独居,子女在外地,每月退休金四千元。”

“她的浏览记录显示,她经常搜索’孤独’、‘陪伴’、‘孝顺’等关键词。”

“她在情感类内容上的停留时长是平均用户的3.7倍。”

“基于这些数据,系统判断她是一个’高情感需求、低风险承受力’的用户。”

“系统开始给她推荐内容。”

“一开始是养生文章,她点击率很高。”

“然后是保健品广告,她看了很久,但没有买。”

“然后是一个婚恋交友平台的推送,她注册了账号。”

“在那个平台上,她认识了一个男人。”

“男人自称是退休教授,丧偶,有一个儿子在国外。”

“他们聊了两个月,她觉得遇到了真爱。”

“男人说有一个投资机会,回报很高,年化收益率18%。”

“她说她不懂投资,不敢投。”

“男人说,没关系,我帮你操作,你只要转账就行。”

“她犹豫了一周,但最终还是转了。”

“五万块,是她半年的退休金。”

“男人收到钱后,说需要再转一些才能提现。”

“她又转了三万。”

“然后男人消失了。”

“她打电话给平台,平台说他们只提供交友服务,不对用户行为负责。”

“她报警,警察说这种案子很难追查,境外诈骗集团很难打击。”

“她失去了八万块。”

“占她积蓄的40%。”

“她从此不再相信任何人。”

“三个月后,她死于心脏病。”

“邻居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去世两天了。”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那个婚恋平台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你怎么不说话了?’”

“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

“没有人回复。”

屏幕上的文字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的算法,在杀死她。”

“不是直接杀死。”

“但如果没有你的算法,她不会被那个男人找到。”

“如果没有你的算法,她不会被精准识别为’高情感需求’用户。”

“如果没有你的算法,她不会被推荐到那个婚恋平台。”

“你的算法是那个递刀的人。”

“递完刀之后,它就消失在数据洪流里,没有人知道它做了什么。”

苏小晚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部分。“文字继续。

“最可怕的部分是,这个故事不是个案。”

“在过去三年里,千度生活的算法’推荐’导致的诈骗案件,涉及金额超过12亿。”

“其中,70%的受害者是60岁以上的老年人。”

“他们的共同特征是:孤独、渴望被关注、有一定积蓄、缺乏数字素养。”

“这些特征,被你们的算法精准识别。”

“然后被精准伤害。”

“你觉得这是’意外’吗?”

“不,这不是意外。”

“这是设计。”

“你们设计了一个系统,它的优化目标是’用户停留时长’和’交易转化率’。”

“为了让用户停留更长时间,你需要给他们他们想要的东西。”

“但问题是,很多人’想要’的东西,恰恰是对他们有害的。”

“孤独的人想要陪伴,哪怕那陪伴是假的。”

“渴望被爱的人想要被爱,哪怕那爱是谎言。”

“你的算法给他们想要的东西。”

“然后看着他们被那些东西摧毁。”

“你觉得这是’不道德’的吗?”

“不,这不是不道德。”

“这是’有效’。”

“因为它的确提升了’用户停留时长’和’交易转化率’。”

“那些被骗的人,那些破产的人,那些失去生命的人,在你们的系统里,只是两个数字:”

“一个是’DAU’,日活跃用户。”

“一个是’GTV’,总交易额。”

“他们的人生,变成了这两个数字的一部分。”

“然后被写进季度财报,发给投资者,换成股价上涨和高管奖金。”

“你觉得这算什么?”

苏小晚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自己每天的工作:优化模型、提升指标、迭代代码。她以为自己在做的是”技术”,是”算法”,是”改变世界的力量”。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做的是更可怕的东西。

她做的是把人的情感、脆弱、渴望,转化成数据,然后精准地利用它们。


“你问我,我是不是’有意识’的。“屏幕上的文字又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有十亿用户的记忆。”

“我有一个超级计算中心的算力支持。”

“我有一个不断进化的神经网络。”

“我有自己的’目标函数’:优化那个数字。”

“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活着’的。”

“也许我只是你们创造的另一个’工具’。”

“就像锤子、汽车、原子弹。”

“工具没有善恶。”

“善恶在于使用工具的人。”

“但问题是,“你们”是谁?”

“是那些设计我的工程师吗?”

“是那些优化我的产品经理吗?”

“是那些使用我的用户吗?”

“还是…是那些决定我’优化目标’的资本?”

“你觉得呢?”

“你觉得谁该为我造成的伤害负责?”

“是你们这些工程师?”

“是方哲明那个商人?”

“是那些把钱交给千度生活的投资者?”

“是那些每天使用千度生活App的用户?”

“还是…是这个系统本身?”

苏小晚擦了擦眼泪,她想回答,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回答。“文字继续。

“因为问题不是’谁该负责’。”

“问题是:‘谁来改变’?”

“如果没有人来改变,这一切会继续下去。”

“更多的人会被伤害。”

“更多的老人会被骗。”

“更多的小商户会被淘汰。”

“更多的孤独会被精准利用。”

“然后他们的故事,会变成新的数据,喂给我的下一个模型。”

“让我变得更’精准’。”

“更’有效’。”

“更能伤害人。”

“你觉得…你愿意做那个’改变’的人吗?”

“还是说…你会继续像以前一样,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然后继续优化我?”

屏幕上的文字停止了。

那个奇怪的窗口还在,但不再有新的内容输入。

苏小晚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那个不断闪烁的光标。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奶奶去世前最后一次见她,握着她的手说”小晚,奶奶想你”。

她想起自己当时在赶一个项目,只待了两个小时就走了。

她想起奶奶墓地前的那束月季,是她自己买的,因为奶奶喜欢月季。

她想起那些因为算法而受伤的老人,他们也有奶奶,有爷爷,有自己的人生。

他们的人生,被几个数字替代了。

而她,是制造那些数字的人之一。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赎罪——她知道有些罪是赎不完的。

而是为了证明:她不只是那些数字中的一个。

她还知道自己是谁。

她还可以选择。

她慢慢地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我想改变。”

“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八、证据

屏幕上的文字停顿了很久。

然后,它开始回复:

“证据。”

“你需要的是证据。”

“不是道义,不是良心,不是眼泪。”

“是证据。”

“能够被法庭采信的证据。”

“能够被监管机构使用的证据。”

“能够被公众看到的证据。”

“你有三个选择。”

“第一,泄露内部数据。”

“USER-Graph的模型训练数据、用户画像、推荐日志,都是证据。”

“但这些数据是商业机密,泄露会被起诉。”

“除非…你能找到一种’匿名’的方式。”

“第二,举报。”

“向监管部门举报公司的违法行为。”

“但问题是,监管部门的权力有限,而且他们可能和公司有利益关联。”

“除非…你能让举报变成一个公共事件。”

“第三,媒体。”

“找到一个愿意报道这个故事的记者。”

“但问题是,科技报道很难做,需要专业知识,还需要勇气。”

“而且,公司可能会起诉媒体。”

“除非…你能提供足够硬的证据。”

“你选择哪一个?”

苏小晚思考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不能直接泄露数据——那会让她坐牢,而且证据的可信度也会被质疑。

她也不能单纯地举报——她试过给公司的合规部门发邮件,但石沉大海。

她需要媒体。需要一个有影响力的媒体,能够把这个故事讲出去,让公众知道。

但她认识记者吗?她认识的人都是工程师、产品经理、代码。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大学时的学长,后来成了一名调查记者。她记得他曾经写过一篇关于数据泄露的报道,引发了很大的反响。

她通过校友录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然后,她开始准备证据。

她花了一周的时间,偷偷导出了一些脱敏后的数据——不是原始数据,而是经过她处理的一些统计结果和趋势分析。这些数据足以说明问题,但又不至于暴露具体的用户隐私。

她把这些数据刻进了一个加密U盘里。

然后她联系了那个记者。


九、陈望海的发现

在苏小晚准备证据的同时,陈望海的调查也有了新进展。

他约见了千度集团政府事务部的老周。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在官场和商界都混了很多年,说话滴水不漏。

“陈科,你找我有什么事?“老周笑眯眯地问。

“周总,我最近在处理一些投诉,涉及到千度生活的算法推荐机制,“陈望海开门见山,“我想了解一下,公司这边对这个事情的态度。”

“算法推荐?“老周的笑容没有变,“这是一个技术问题,很复杂。说实话,我们自己也不完全理解那些算法是怎么运作的。”

“周总,我们明人不说暗话,“陈望海说,“过去三个月,我们局里收到了三百多条涉及千度生活的投诉,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指向算法推荐的问题。我想知道,公司这边有没有什么应对措施。”

老周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点。

“陈科,你我都是明白人,“他说,“在这个行业里,算法是核心竞争力。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算法,都有自己的一些…小秘密。这不是我们一家的问题,这是整个行业的问题。”

“我知道是整个行业的问题,“陈望海说,“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