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刻
时刻
一、账户
林远山在四十三岁那年发现自己的左耳开始能听见声音。
那声音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身体内部——像一台老旧收音机在调整频率时发出的嘶嘶声,断断续续,夹杂着人语。每次耳鸣过后,他都能感觉到太阳穴一阵刺痛,然后是什么东西从他的意识深处被抽走了一些。
他去社区诊所检查,医生说一切正常。血压正常,心率正常,脑部CT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医生建议他少熬夜,多休息,开了一瓶维生素B族就打发他走了。
但林远山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因为他注意到账户里的时刻余额在以不正常的速度减少。
时刻账户是二十年前国家推行的新社保体系的核心产品。起初它叫做”时间银行”,后来改名叫”生命时刻管理系统”,再后来直接简化成”时刻账户”。官方说法是,这套系统可以更精确地管理公民的时间资产,让劳动时间与社会保障挂钩,实现真正的按劳分配。
没有人问过普通人是否需要这套系统。就像二十年前没有人问过普通人是否需要移动支付、需要刷脸进门、需要把所有的生活数据都上传到云端一样。技术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所有质疑的声音,然后变成了生活本身。
林远山是一名普通的税务会计,在这座叫做”新海”的二线城市工作了将近二十年。他的时刻账户显示,他目前拥有2847个时刻,比上个月少了将近两百个。
这不正常。
按照他的年龄和工作强度,一个月正常消耗的生理时刻大约是六百个——这是维持生命的基础消耗,包括睡眠、呼吸、细胞代谢等。另外工作时刻的扣除有严格的官方标准,他这种朝九晚六的办公室工作,每月大约需要消耗四百个时刻。
加起来应该是一千个时刻的月消耗。但他的账户显示减少了将近两百个额外时刻。
他去时刻管理中心打印了详细账单。账单显示,在过去三十天里,他的账户有二十七次异常转出记录,每次转出的数额不大,从三个时刻到十五个时刻不等,但总额接近两百。这些转出没有经过他的任何授权,流向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时刻账户地址。
他把这个异常记录给柜台的工作人员看。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化着精致的妆,眼神却空洞得像两块屏幕。她扫了一眼账单,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过于熟练的职业微笑看着林远山。
“先生,这可能是系统延迟导致的账单误差。您知道,我们的时刻账户系统每天处理数以亿计的交易,偶尔会出现一些——”
“误差?“林远山打断了她,“二十七次误差?每次都刚好是我账户里的时刻?”
“先生,我理解您的不满,但根据我们的操作规程,账单异常需要先提交书面申请,然后等待七个到十五个工作日的审核。在这期间,如果您需要紧急使用时刻,可以先申请临时透支额度——”
“我不要透支额度。“林远山站了起来,“我要查清楚谁在偷我的时刻。”
工作人员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原状。“先生,我建议您不要使用’偷’这个字眼。时刻账户的所有交易都有区块链记录,完全透明。如果您坚持认为存在问题,我可以帮您预约专家门诊——”
“专家门诊?”
“是的,我们有资深的时刻账户健康专家,可以为您的账户进行全面的检测和修复。费用是每次三百个时刻。”
林远山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他走出时刻管理中心的大门,穿过新海市那条宽阔的中央大道。大道上空无一人——不是没有人,而是所有人都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或者AR眼镜。街道两旁的建筑全都覆盖着智能幕墙,不断播放着各种广告。有一块幕墙正在宣传”时刻交易平台”的优势,声称把您的空闲时刻变成财富。
林远山没有看那些广告。他只是低着头走着,脑子里不断回响着那个声音——那个从他左耳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老旧的街道上。这条街和新海市其他地方的风格完全不同。没有智能幕墙,没有AR投影,没有无处不在的电子广告牌。只有灰扑扑的梧桐树和两侧的老式居民楼。有一家早点铺子在卖油条豆浆,油烟的味道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林远山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但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条街了。因为它属于”城市更新区”,按照政府的规划,三年以后这里就要被拆除,建成一座超级数据中心。
他走进那家早点铺子,点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和面,动作缓慢而机械。她看了林远山一眼,没有说话。
林远山坐下来,吃完了早餐。付账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准备扫码,但老板娘摆了摆手。
“不用手机。给现金。”
“现金?“林远山愣住了,“现在还用现金?”
“我这儿用。“老板娘头也不抬地说,“我的店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系统。什么时刻账户,什么数字货币,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只知道油条卖三块钱一根,豆浆两块一碗。顾客给我钱,我把东西给他们。就这样。”
林远山翻了翻口袋,找到了二十块钱现金。他把现金放在柜台上,然后坐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老板娘和面的动作。那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很实在。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大嫂,这条街上有多少人还在用现金?”
“没几个了。“老板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整条街算上我,大概还有四五家。老头老太,不习惯用手机的那帮子人。再过几年,我们这帮人也该没了。”
“那您知道——“林远山犹豫了一下,“您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查到自己时刻账户里的钱是怎么没的吗?不是官方那种查询,是真的查。”
老板娘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林远山很久,像是在审视什么。
“你耳朵后面是不是有个东西?”
林远山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别动。“老板娘绕过柜台走了过来。她绕到林远山身后,扒开他的左耳看了看,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老爷,你耳道里长东西了。”
“什么?“林远山吓了一跳,“医生说我脑部CT没问题——”
“不是脑子里,是耳朵里。你自己摸摸,左耳耳道深处,是不是有个硬硬的东西?”
林远山伸手去摸。他的手指刚碰到左耳耳道深处,就感觉到了一阵刺痛——那种刺痛和他每次耳鸣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然后他摸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是耳屎,不是任何正常的组织。而是一个有棱有角的、小小的硬物。
“那是什么?”
老板娘没有回答。她走回柜台后面,翻了半天,找出了一个生锈的老式放大镜。她让林远山侧过头,然后把放大镜对准了他的左耳。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个芯片。很小,米粒那么大。你耳朵里有个芯片。”
林远山感到一阵眩晕。他抓住桌边才没有摔倒。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植入手术——”
“谁说是手术塞进去的?“老板娘的声音很冷,“你以为那些整天在街上扫描你的设备是干什么吃的?时刻账户刚推行那几年,免费植入广告打得铺天盖地。什么’轻轻一扫,时刻到账’。多少人图新鲜,让那些设备往自己身上扫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你以为他们免费给你植入芯片是学雷锋?”
林远山沉默了。他想起来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那时候时刻账户刚刚推行,到处都在宣传”刷脸即到账”的便捷服务。走路能赚时刻,跑步能赚时刻,呼吸都能贡献时刻。各种APP打着”健康生活”的旗号,让用户授权各种权限,扫描各种身体数据。他也赶过那个潮流,有一段时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手机做”时刻呼吸操”。
“那个东西,“他艰难地开口,“能取出来吗?”
老板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个卖早点的,这种事你得找专业的人。“她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但是我知道有个人可能懂这些。在老城区的第七区块,有个地方叫’时间当铺’。那里的人专门处理一些……官方渠道不太好解决的事情。”
“时间当铺?”
“说是当铺,其实什么生意都做。收时刻,卖时刻,还做时刻的……维修保养。“老板娘的语气意味深长,“你要是真想知道你的时刻去哪了,可以去找他们。但是我警告你,那地方不太干净。去了就别问太多,问太多会出事。”
林远山记住了那个地址。他放下早餐钱,起身离开了。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的时候,老板娘的柜台下面有一盏灯闪了一下。老板娘的嘴角动了一动,像是说了什么。但林远山已经走远了,没有听见。
二、当铺
老城区的第七区块在新海市的地图上是一片灰色的区域。官方说法是这里正在进行”功能调整”,暂缓更新。民间的说法是这里住着一群不愿意被”城市升级”的钉子户。
林远山按照老板娘给的地址,穿过七拐八拐的小巷,终于在一个死胡同的尽头看见了那块招牌。
“时间当铺”。
招牌是木头做的,字迹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店铺的门面不大,木门紧闭,门边蹲着一只懒洋洋的猫。猫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铜铃铛,随着猫的呼吸发出细微的响声。
林远山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宽敞的空间。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钟表——有老式的挂钟,有怀表,有手表,甚至还有沙漏。但它们全都停了,指针永远停在某个相同的时刻:3点17分。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木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他的眼睛很有特点——左眼是正常的褐色,右眼却是完全透明的,像一颗浑浊的玻璃珠。
“林远山,“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43岁,新海市税务局三级会计员。时刻账户在过去的三十七天里异常流失197个时刻,流失原因是未知账户的定期划拨。划拨频率为每日一到三次,每次金额三到十五个时刻不等。您今天早上的生理时刻消耗异常偏高,比昨日同时段高出百分之二十三——那是因为您左耳里的芯片正在被激活。”
林远山愣住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做这行的,当然有我的门路。“老人的透明右眼闪了一下,“请坐。我姓钟,人家都叫我钟先生。您叫我老钟就行。”
林远山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是红木的,坐上去很硬,但很稳。
“我听说您这儿能做时刻维修?”
“可以这么说。“钟先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面铜镜,镜面泛着幽幽的绿光。“但是在我帮您之前,我得先问您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想知道谁在偷您的时刻,还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偷?”
林远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都想。“他最后说。
钟先生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好。我喜欢痛快人。“他推了推铜镜,“那么请您对着这面镜子看看自己。”
林远山看向铜镜。镜面里的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四十多岁的男人,有些发福,眼角有细纹,头发开始稀疏。但当他仔细看的时候,他发现了问题。
他的左耳后方,有一条极细的光线从耳道里透出来。那光线是淡蓝色的,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铜镜的反射下清晰可见。
“那是什么?”
“那是您的时刻在流失的痕迹。“钟先生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个时刻账户都有独特的数字签名,就像人的指纹一样。但是普通人是看不见的。这个镜子能看见。”
“那为什么我的时刻会流失?”
“因为有人给您装了一个’时刻收割器’。“钟先生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一张图。那张图显示的是一个人头,耳道位置被放大,“这是一种很老的设备。十几年前曾经流行过一段时间,专门用来盗取别人的时刻。后来被官方取缔了。但是您知道,这种东西就像蟑螂,一旦有了就很难彻底消灭。”
“谁给我装的?”
钟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抽屉里取出了另一份文件,递给了林远山。
文件上写着”时刻账户异常交易追溯报告”。报告上显示,林远山的时刻被转入了三十七个不同的账户,然后这三十七个账户又分成了三百七十个账户,接着是三千七百个……像树根一样蔓延开去,最后全部汇入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的名字叫做”永恒在线科技集团”。
林远山的心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这家公司。新海市最成功的科技独角兽,主营业务是”时刻金融”——一个听上去很新潮的概念。把时刻打包成金融产品,让用户可以像交易股票一样交易时刻。据说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名校退学创业,短短五年就把公司做成了市值千亿的时刻交易平台。
“他们为什么要偷我的时刻?“林远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又不是什么有钱人,我的时刻账户里一共就几千个时刻——”
“您错了。“钟先生打断了他,“问题不在于您的时刻有多少,而在于您的时刻有什么不同。”
“什么意思?”
钟先生指了指他的左耳。“那个芯片不是普通的时刻收割器。它是一个’时刻提取器’。收割器只能偷取您账户里流通的时刻,但是提取器可以偷取您生命本身的时刻——那些没有被数字化的、属于您身体和灵魂的时刻。”
“我不明白。“林远山感到一阵恐惧正在从脊椎底部升起,“什么叫做没有被数字化的时刻?”
“您知道吗,“钟先生靠回椅背,声音变得缓慢而深远,“我们的生命有两种时刻。一种是数字化的时刻,存在云端,存在时刻账户里,可以被交易、被转让、被偷取。但是还有另一种时刻,那些最核心的、最本质的时刻,它们存储在我们每一个细胞里,存储在我们的记忆和灵魂里。这些时刻永远不会被任何系统记录,也不会进入任何账户。它们是我们之所以是我们的东西。”
林远山的喉咙发紧。“你是说——”
“那个芯片在提取您生命中的第二种时刻。“钟先生的声音变得冰冷,“每提取一个,您就会失去一部分自己。可能是一段记忆,可能是一种能力,可能是某种情感。您的账户余额会减少,您的身体会感觉疲惫,您的大脑会变得迟钝。但是最可怕的是,您不会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您只会觉得自己在变老,在变得平庸,在变得……不像自己。”
“有多久了?“林远山的声音在发抖,“这个芯片在我身上多久了?”
“根据我的估算,“钟先生看了看他的透明右眼,“至少十年。可能更早。您第一次感觉到耳鸣是什么时候?”
林远山回忆着。“十年前有过一次。那时候工作压力大,经常加班,突然就耳鸣了。后来好了,我也就没在意——”
“那不是普通的耳鸣。“钟先生打断了他,“那是第一次激活。您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然后它就开始缓慢地、持续地工作。每天提取一点点,您几乎感觉不到。但是十年下来,积累起来就很可观了。”
“我丢失了什么?“林远山抓住了桌沿,“我到底丢失了什么?”
钟先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您具体丢失了什么。“他最后说,“每个人的生命时刻都不一样,它们携带着每个人的独特印记。一个音乐家可能会失去绝对音感,一个画家可能会失去色彩感知,一个数学家可能会失去逻辑思维能力。但是您是税务会计——”
“我失去了什么?“林远山几乎是吼出来的,“告诉我!”
“您可能失去了最初选择这个职业时的热情。“钟先生的声音很轻,“您可能失去了对数字的敏锐直觉。您可能失去了下班后还想学习的冲动。您可能失去了……很多很多东西。那些东西现在都在永恒在线的服务器里,被他们加工,被他们量化,被他们变成可以交易的产品。”
林远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想起来了。十年前他确实对工作充满热情,曾经为了研究一个税收政策熬了三个通宵。那时候他对数字有某种本能的敏感,看一眼报表就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再关心工作本身,只是机械地完成每天的任务。他以为那是中年危机,是职业倦怠,是所有上班族都会经历的事情。
原来不是。
“能取出来吗?“他问,“那个芯片。”
“能。“钟先生站起身,“但是在此之前,我需要您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这个芯片已经和您的身体融为一体了。强行取出来,您会失去它已经提取的所有时刻——大概有两千个左右。但是如果您不取出来,它会继续工作,直到把您彻底掏空。“钟先生看着他的眼睛,“您是要止损,还是要追损?”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止损就是现在就把芯片取出来,接受已经失去的,重新开始。追损就是先把芯片取出来,然后去找永恒在线,把他们偷走的东西拿回来。”
“拿回来?“林远山苦笑了一下,“我怎么拿回来?他们是大公司,我是普通人——”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办法。“钟先生打断了他,“永恒在线的后台数据库里存着数以亿计的被盗时刻。这些时刻来自全国各地,来自各行各业。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以为那些被偷的人永远不会发现。但他们忘了,总有一些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透明右眼。
“我能让您看见那些时刻是怎么被偷的,怎么被传输的,怎么被清洗的。然后您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去讨回公道。”
林远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外面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满墙的钟表上。所有的指针都停在3点17分,像是被凝固的时间本身。
“我要追损。“林远山说。
钟先生点了点头。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好。那我们开始。”
他从桌子下面取出一个箱子,打开。箱子里是一套精密的仪器,还有一把泛着寒光的银色小刀。
“在开始之前,我还要告诉您一件事。“钟先生拿起那把小刀,“这个芯片的位置比较特殊,它紧贴着您的听觉神经。取出来的时候,您可能会听到一些声音。一些……不该被人类听到的声音。”
“什么声音?”
“时间的本相。“钟先生说,“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已经习惯了把时间数字化、证券化、流通化。但时间本身不是数字。它是一种声音,一种颜色,一种味道。当您听见它的本相时,您可能会觉得疯狂。但是请您记住——”
他看着林远山的眼睛。
“疯狂和清醒之间没有绝对的界限。只有活下去的人和活不下去的人。“
三、时刻
手术很快。
钟先生用那把银色的刀在林远山左耳后方切开了一个小口,然后用镊子夹住那个米粒大小的芯片,轻轻地拔了出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但那三十秒是林远山生命中最漫长的三十秒。
当芯片离开他身体的那一刻,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耳鸣,不是电流,而是——
时间的声音。
那声音无法形容。它既像音乐又不像音乐,既像语言又不像语言。它是由无数细小的元素组成的,每一个元素都代表着一个时刻。它们呼啸着穿过林远山的意识,像一趟永不停歇的列车。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片声音的海洋中,他看见了自己的时刻。它们像金色的碎片一样漂浮着,有些明亮,有些暗淡。他看见了过去十年里被偷走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看见了自己年轻时有过的梦想,看见了他第一次看懂财务报表时的兴奋,看见了他深夜加班时窗外的月光。他看见了那些他以为忘记了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碎片是怎么被偷走的。
一个芯片,一个系统,一个由无数节点组成的网络。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被植入了相同芯片的人。他们的时刻被提取,被传输,被汇聚到一个巨大的中央处理器中。处理器把这些时刻打碎,重新排列,提取出最有价值的部分,然后打包成”时刻金融产品”,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这不仅仅是一个盗窃案。这是一个抢劫案。抢劫的是生命的本质。
林远山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时间当铺的沙发上。钟先生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您醒了。“钟先生说,“感觉怎么样?”
林远山坐起身。他的头很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过。但他的意识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看见了一切。“他说,“那些芯片,那些时刻,他们用那些时刻做了什么——”
“您看见的比大多数人一生能看见的都多。“钟先生把茶杯递给他,“这就是’追损’的代价。您取回了自己的一部分,也看见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从现在开始,您再也无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远山接过茶杯。他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水里的倒影。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接下来,“钟先生站起身,走到那面铜镜前,“您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我给您的证据去报警。但是我得提醒您,永恒在线在这座城市的关系比您想象的深。他们有自己的时刻监管委员会,有自己的公关团队,有自己的法律顾问。您报警的结果很可能是不了了之,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诬告科技企业’,‘损害营商环境’,各种帽子等着您。”
“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个选择,“钟先生转过身,透明右眼在暗处发出幽幽的光,“您自己动手。”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U盘,递给林远山。
“这是什么?”
“永恒在线时刻交易平台的漏洞。“钟先生说,“我在过去的三年里一直在追踪这家公司。这是一个后门入口,可以让他们服务器里的时刻流向透明化。您进去之后,可以看见他们所有的交易记录,包括那些最核心的、被加密的部分。”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做这行几十年了,总有些门路。“钟先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永恒在线的人以为他们控制了一切,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时刻这种东西,本质上是属于每个人的。只要你还活着,你身体里的时刻就还在。你永远无法被彻底控制,除非你自己选择被控制。”
林远山接过U盘。他感觉那小小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什么重量。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我付不起你的服务费。”
“您付得起。“钟先生笑了,“您身上有一种东西很值钱——您的正直。这年头正直的人不多了。我帮您,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想看看,正直的人到底能不能撬动这个腐烂的系统。”
林远山看着钟先生的眼睛。那只透明的右眼里似乎映照着什么——不是林远山的脸,而是更深远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钟先生说,“那个芯片取出来之后,您身体里会有一个缺口。那个缺口需要被填补,否则您的生理时刻会持续流失。”
“怎么填补?”
“用别人的时刻。“钟先生的声音变得严肃,“如果您去追损,您需要足够的时刻作为后盾。永恒在线不是善茬,他们会反击。您最好在行动之前给自己充一些时刻。”
“从哪充?”
“有两种办法。第一,去官方的时刻充 值点,用现金购买。价格公道,但是量有限,每人每月有配额。第二——”
钟先生指了指墙上那些停摆的钟表。
“这里可以收您一些东西。不是时刻,是更古老的东西。比如回忆,比如技能,比如……执念。”
“什么意思?”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多余的东西。童年的某些记忆,年轻时学过的但再也没用过的技能,还有那些放不下的执念。这些东西占据大脑的空间,消耗生理时刻。如果您愿意把其中一些交给我,我可以给您相应的时刻作为交换。”
林远山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封存的记忆——小时候在乡下的日子,第一次牵女孩的手的感觉,刚工作时的那种兴奋和憧憬。这些记忆占据着大脑的某个角落,偶尔在深夜浮现。他以为自己会永远保留它们。
“我要付出什么记忆?”
“不是固定的。是我来评估,然后您决定愿不愿意交。“钟先生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装置,“站上去,它会扫描您的大脑,找出所有可以被’典当’的东西。然后给您报价。”
林远山站了起来。他走向那个装置,脚步有些沉重。
“在我站上去之前,“他回过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帮了我这么多,你自己得到了什么?”
钟先生沉默了很久。
“我失去了我的女儿。“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十年前,她也有一个时刻账户。有一次她去体检,遇到了一个’免费健康咨询’的摊子。摊子上的设备扫描了她的身体,然后往她耳朵里植入了一个芯片。她没有告诉我,因为她不想让我担心。三个月后,她死了。”
林远山愣住了。
“她死的时候,身体里已经没有时刻了。官方说是’生理机能衰竭’,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芯片把她生命里的时刻全部抽走了,一点不剩。“钟先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从那以后,我开了这家当铺。我收集各种与时刻相关的技术和知识,研究时刻的本质,追查那些偷窃时刻的人。我花了十年时间,才弄到了永恒在线的漏洞。”
“你等了十年?”
“我等了十年。“钟先生点头,“现在,轮到我了。”
林远山看着他。他看见了钟先生透明右眼深处的东西——那是一个父亲的悲伤,也是一个复仇者的坚定。
“好。“林远山站到了扫描装置上,“开始吧。“
四、交易
扫描进行得很快。
装置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林远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颅骨外面游走,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翻阅一本书。
几分钟后,扫描结果出现在钟先生面前的屏幕上。
“有意思。“钟先生看着屏幕,“您的大脑里有不少好东西。”
屏幕上列出了几个项目:
典当物品一:绝对音感 “您五岁到十二岁期间学过钢琴,达到了业余五级水平。这项技能消耗您每月约3个生理时刻。典当价格:800时刻。”
典当物品二:1998年夏天的完整记忆 “您记得那年夏天跟父母去海边度假的所有细节。这个记忆占据大脑空间约0.3%,消耗生理时刻约1.5个/月。典当价格:600时刻。”
典当物品三:第一次恋爱记忆 “您十八岁时的初恋,共有记忆片段47个。这个记忆消耗生理时刻约2个/月。典当价格:1000时刻。”
典当物品四:童年创伤:父亲去世的记忆 “您九岁时父亲去世的场景。这个记忆虽然沉重,但已经转化为您人生的一部分力量。典当价格:拒绝报价。”
林远山看着最后一行字。
“为什么这个不能典当?”
“有些东西是不能卖的。“钟先生看了他一眼,“卖了就等于否定了自己。这个创伤是您人格的一部分。您可以选择忘记它,但是您没办法把它变成时刻。”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典当前三项。”
“您确定吗?“钟先生的声音很认真,“绝对音感您可能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再用了,但是它也许在某个时刻会派上用场。1998年的夏天和初恋记忆——这些是您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您确定要把它们交给我?”
“我确定。“林远山说,“因为我需要时刻去追回那些被偷的东西。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会失去更多。”
钟先生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成交。”
他按下了一个按钮。
林远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大脑深处被抽走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怪的空虚感——像是某个房间的门被关上,里面的东西永远消失了。
他试着回忆1998年夏天的细节。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试着回忆第一次恋爱的感觉。什么都没有。
他试着回忆do re mi的音高位置。想不起来了。
三秒钟之内,他失去了十一年的记忆。
但他的时刻账户里多了2400个时刻。
“现在您有五千多个时刻。“钟先生看着他的账户,“足够支撑您一阵子了。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林远山从装置上走下来。他的步伐有些虚浮,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我要去永恒在线。”
“去做什么?”
“去找他们的服务器。“林远山说,“您给我的那个U盘,我要亲自去看看他们的数据库。”
钟先生摇了摇头。“您不能去他们的办公楼。那里的安保比机场还严。您需要的是另一个入口。”
“什么入口?”
“明天晚上,永恒在线有一个公开的活动。“钟先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请柬,“‘时刻金融创新大会’。我弄到了两张入场券。您可以混进去。”
林远山接过请柬。请柬上印着金色的字:“永恒在线科技集团诚挚邀请您参加第七届时刻金融创新大会”。
“我去了然后呢?”
“您进去之后,找到他们的数据中心。“钟先生拿出一个平板,显示出一张建筑平面图,“数据中心在地下三层,安保系统是全市最先进的。但是他们每年只有在举办大型活动的时候才会开放部分区域给嘉宾参观。”
“你要我闯进去?”
“不是闯。“钟先生指了指U盘,“是用这个。他们每年都会在活动期间开放’时刻体验区’,让嘉宾体验最新的时刻金融产品。那个体验区的设备都连接着他们的内网。您用这个U盘黑进去,可以拿到他们的核心数据。”
“然后呢?”
“然后您把数据公开。“钟先生说,“让所有人都知道永恒在线在做什么。让那些被偷的时刻、被偷的回忆、被偷的人生暴露在阳光下。”
林远山低头看着请柬。他的手指在颤抖。
“十年了。“他喃喃地说,“他们偷了我十年。”
“不只是您。“钟先生的声音很沉,“根据我的调查,永恒在线在过去十年里至少窃取了三亿人的生命时刻。受害者遍布全国各地。他们是世界上最大的时刻盗贼,比任何黑市都大。”
“三亿人。”
“但他们也是最大的时刻交易平台。“钟先生说,“每天有数以千万计的时刻在他们平台上流动。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些时刻是怎么来的。他们只知道买时刻、卖时刻、炒时刻。没人问时刻的源头是什么。”
林远山握紧了请柬。
“我明白了。“他说,“明天晚上,我去。“
五、大会
永恒在线科技集团的总部大楼是新海市最高的建筑。
七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闪烁着五彩的光芒,像一根巨大的灯塔,照亮了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大楼前的广场上停满了各种豪车,西装革履的人们鱼贯而入,每个人的胸口都别着一朵金色的胸花——那是永恒在线的logo,一朵抽象的时间之花。
林远山穿着钟先生给他准备的西装,混在人群中走进了大楼。
他紧张得手心出汗,但他强迫自己看起来镇定。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控。他必须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嘉宾,对时刻金融充满热情的投资者,而不是一个来复仇的人。
大宴会厅在四十楼。林远山坐电梯上去的时候,旁边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正在讨论时刻期货的行情。
“最近时刻期货的走势不错,我看年底能翻倍。”
“翻倍算什么,我听说永恒在线要推出新的时刻衍生品了,回报率至少百分之三百。”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在永恒在线内部有人,他们的消息绝对靠谱。”
林远山默默地听着,默默地记住了这几个人的脸。
电梯门打开,四十楼的宴会厅出现在眼前。
宴会厅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奢华。水晶吊灯从三十米高的天花板垂下,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到处都是香槟塔和海鲜自助餐,穿着制服的服务员穿梭其间,端着托盘。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轻柔的音乐。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的一个巨大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时刻交易的实时行情。数字在不断跳动,交易量在不断攀升。林远山看了一眼,发现每秒钟都有数万笔时刻交易在平台上完成。
“成交金额每秒都在刷新纪录。“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远山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银色礼服的年轻女人正微笑着看着他。女人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两颗星星。
“您也是来参加大会的?“女人伸出手,“我叫沈星,永恒在线公关部的。”
林远山握了握她的手。“林远山,新海市税务局的。”
“税务局?“沈星的眼睛闪了一下,“那您对我们的时刻税务服务一定很感兴趣吧?我们最近推出了一款——”
“沈小姐,“一个声音打断了她,“李总要您过去一下。”
沈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好的,我马上来。”
她转向林远山,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林先生,很高兴认识您。如果您对我们的产品感兴趣,随时可以联系我。”
林远山接过名片,看着沈星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银色的礼服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低头看了看名片。名片上除了姓名和电话,还有一个二维码。
他把这个二维码和钟先生给他的U盘上的一个接口对接。U盘发出一阵微弱的光,然后显示出一行字:“检测到关联设备。是否连接内网?”
林远山按下了”否”。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先找到数据中心的位置。
他假装在浏览会场,实际上在暗中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注意到会场的东南角有一排门,上面写着”员工通道,闲人免进”。门的旁边站着一个保安,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
他还注意到大厅的另一侧有一个区域被隔离带围着,上面写着”时刻体验区,新品发布”。那里聚集着很多人,似乎在进行某种演示。
林远山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体验区比他想象的更热闹。十几台机器排列成半圆形,每台机器前面都排着长队。机器的形状像按摩椅,但头部有一个复杂的头罩,连接着无数根细小的线缆。
“这是我们最新的’时刻沉浸舱’。“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在向人群解释,“用户戴上头罩之后,可以体验到被别人共享的时刻。就像——”
“就像灵魂交换?“有人问。
“比那更神奇。“工作人员笑了,“您可以体验到别人生命中最精彩的时刻。比如,一位运动员赢得金牌的那一刻,一位音乐家创作出成名作的那一天,或者一位企业家赚到第一桶金的那一瞬间。”
“这些时刻是怎么来的?“林远山忍不住问了一句。
工作人员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些都是我们的合作伙伴提供的——”
“我是问,“林远山走近了一步,“提供时刻的人,他们愿意吗?”
“这个——“工作人员的眼神闪烁,“我们的时刻来源都是合法合规的,您不用担心——”
“我能不能看看你们的时刻来源?“林远山继续追问,“我想知道我的时刻是从哪里买的。”
周围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几个工作人员交换了眼神。
“先生,如果您对我们的产品有兴趣,可以联系我们的客服——”
“我就在问你们的客服。“林远山说,“这些时刻是从哪里来的?”
“先生,请您不要在这里闹事。“另一个更壮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我们的时刻交易完全合法,如果您有疑问,可以——”
“林先生。“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林远山转过头,看见了沈星。
沈星的脸上仍然带着微笑,但她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警觉,也有些许别的什么。
“林先生,您对我们的产品有什么疑问吗?“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如果您愿意,我可以亲自为您介绍。”
林远山看着她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什么——不是敌意,而是某种隐秘的请求。
“好。“他说,“我正好有很多问题想请教。”
沈星点了点头,转身朝员工通道的方向走去。
林远山跟了上去。
六、真相
员工通道的尽头是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朵抽象的时间之花,和永恒在线的logo一模一样。
沈星关上了门,转过身来。
“林先生,您是来调查我们的,对吗?”
林远山没有说话。
“您不用装了。“沈星的声音很平静,“我在永恒在线工作了三年,我太熟悉您这种眼神了。”
“你知道些什么?“林远山问。
沈星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新海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光的海洋。
“我知道永恒在线在偷时刻。“她说,“不是普通的偷,是那种——您知道吗,有些时刻交易是合法的,比如一个人自愿把自己的时刻卖给另一个人。但是永恒在线做的不是这种事。”
“他们在偷什么?”
“他们在偷生命。“沈星的声音很轻,“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偷生命。那些被植入芯片的人,他们的时刻会被抽取,然后被清洗、被包装,变成’优质时刻资源’,在平台上高价出售。买家以为自己买到的是别人自愿出售的时刻,其实——”
“其实是从别人身上偷来的。”
沈星转过身来。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我妹妹就是受害者。“她说,“三年前,她参加了一个’免费体检’的活动。体检之后,她就开始觉得身体不舒服。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工作压力大。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晕倒在办公室里。”
林远山沉默了。
“送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她已经没有时刻了。“沈星的声音开始颤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体里的时刻居然比八十岁的老人还少。医生说是’未知原因导致的生理机能衰竭’。但是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她还在。“沈星深吸了一口气,“但是她再也醒不过来了。她每天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但是没有任何反应。她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林远山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来永恒在线,本来是想找到害她的凶手。“沈星擦了擦眼角,“但是我发现,害她的人就在这家公司里高层。他们知道芯片的事,知道偷时刻的事,但他们不在乎。对他们来说,利益比人命重要。”
“所以你留下来了?”
“我留下来是为了找到证据。“沈星说,“我花了三年时间,收集他们的罪证。但是他们的安保系统太严密了,我根本接触不到核心数据。”
她看着林远山。
“直到您出现。”
“我?”
“您手里有钟先生给您的U盘,对吗?“沈星的眼睛亮了,“钟先生是我的老师。十年前,他救过我妹妹一命。”
林远山愣住了。“你认识钟先生?”
“他是时刻修复领域的权威。“沈星说,“十年前,我妹妹出事之后,钟先生是唯一一个愿意接手这个病例的医生。他把我妹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但是没有办法让她苏醒。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拿到永恒在线的核心数据,就能找到害我妹妹的真正凶手。”
“所以你进了这家公司。”
“是的。“沈星点头,“我从最底层的公关专员做起,一直做到现在这个位置。我以为我可以慢慢接近核心数据,但是永恒在线的水比我想象的深。他们的数据库有三道防火墙,每一次有人试图突破,都会立刻被发现。上个月,有个工程师试图复制核心数据,他当天就被开除了,第二天就’意外’出了车祸。”
林远山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我们需要另辟蹊径。“他说,“钟先生给了我一个U盘,说可以绕过他们的防火墙。”
“我知道那个U盘。“沈星的眼睛亮了,“钟先生也给我看过。他说那个U盘里有永恒在线的一个后门入口,可以直接连到他们的内网。但是那个入口在时刻体验区。”
“时刻体验区?”
“是的。“沈星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卡片,“这是时刻体验区的VIP通行证。今天晚上,那里会有一场新产品发布会,永恒在线的CEO李明哲会亲自出席。如果我能拿到他的授权码——”
“等等。“林远山打断她,“你要我做什么?”
沈星看着他,眼神坚定。
“新产品发布会上,会有一个’时刻共享’的演示环节。李明哲会亲自体验他们的新产品。我需要您混进演示区域,趁乱把U盘插入他们的控制台。剩下的事情,交给钟先生。”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沈星摇头,“演示区域在地下三层,安保级别最高。您需要先通过时刻体验区的安检,然后找到控制台的位置,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完成操作。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三分钟。”
林远山沉默了。
他想起钟先生说的话。“追损”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他可以现在停下来,把证据交给警方,然后祈祷警察能公正处理。但那样的话,永恒在线会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继续逍遥法外。
或者,他可以做一件可能改变一切的事情。
“好。“他说,“告诉我该怎么做。“
七、潜入
发布会的场地在地下三层。
林远山穿着沈星给他准备的工程师制服,跟在一群工作人员后面通过了安检。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脸上挂着那种技术人员特有的空洞表情。
地下三层的走廊比他想象的更长。白色墙壁,白色天花板,白色地板,所有的灯光都是惨白的。走廊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的门,每扇门上都标着不同的编号。有些门是透明的,可以看见里面的设备——服务器、冷却系统、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机器。
“时刻共享系统”的控制台在走廊尽头。
那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有一个环形的操作台,上面布满了屏幕和按钮。机器旁边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林远山走上前。
“调试完了吗?“他问。
一个技术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总部的安全检查。“林远山出示了沈星给他的通行证,“李总对一会的演示很重视,让我来确认一下设备状态。”
技术人员看了看他的通行证,然后看了看身后的机器。
“设备状态正常。“他说,“但是演示马上开始了闲人免进。”
“我不是闲人。“林远山说,“我是来确保万无一失的。”
他说着,走向控制台。
技术人员皱起了眉头,伸手想要拦住他。但是林远山已经蹲在了控制台下方,手迅速地把U盘插入了接口。
一道绿光闪过。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窗口:“检测到后门程序。是否执行?”
林远山按下了”是”。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他走出控制台区域的时候,正好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李明哲。
李明哲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西装,脸上带着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笑容。他身后跟着一群西装革履的随从,每个人都佩戴着金色的时刻徽章。
“调试完了吗?“李明哲问。
“调试完了。“林远山低着头回答,“一切正常。”
李明哲点了点头,没有多看他一眼,带着随从们走向了控制台。
林远山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水,但是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U盘已经开始工作了。
八、泄露
发布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远山收到了钟先生的消息。
“数据已获取。开始传播。”
他打开手机,看见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突发!永恒在线涉嫌大规模窃取公民生命时刻,数据泄露震惊全网!”
他点开新闻,看见了一长串的数字:
“根据泄露的数据显示,永恒在线在过去十年里,通过非法植入芯片的方式,从超过三亿中国公民身上窃取了总计约七百亿个生命时刻。这些时刻被重新打包后,以’优质时刻资源’的名义在平台上高价出售,涉案金额超过一万亿元人民币。”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被盗的时刻中,有超过百分之七十来自普通劳动者的生理时刻——那些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时刻。被盗者会出现严重的生理机能衰退,部分受害者甚至陷入长期昏迷状态。”
新闻下面附带着几张截图,是永恒在线内部数据库的原始数据。数据清晰地显示着时刻流向:从一个普通人的账户,被转入一个中转账户,然后被分成无数个小份,最后汇入永恒在线的”优质时刻池”。
发布会现场开始骚动。
林远山站在人群中,看着大屏幕上的新闻滚动。他注意到,李明哲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从自信变成了铁青。他身边的随从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在打电话。
“怎么回事?“李明哲的声音很大,“谁让你们泄露的?”
没有人回答。
然后,灯灭了。
整个地下三层陷入了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人们的脸。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推搡,场面一片混乱。
林远山没有动。他知道这是钟先生的手笔。
一分钟后,灯重新亮起。
但是李明哲已经不见了。他身边的随从也不见了。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安保人员和一脸茫然的嘉宾。
“林先生。”
林远山转过头,看见沈星站在他身后。
“该走了。“她说。
他们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向紧急出口。沈星在前面带路,她对这里的每一条通道都了如指掌。
“我们要去哪?“林远山问。
“去见钟先生。“沈星说,“他说,数据传播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九、审判
三天后,新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林远山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被告席上的李明哲。
李明哲的脸色很差,完全没有了三天前在发布会上的意气风发。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西装也不再笔挺。他的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像是几天没有睡觉。
审判持续了很长时间。
公诉人出示了大量的证据:泄露的数据库、受害者的证词、芯片的检测报告、以及钟先生提供的专家鉴定。每一个证据都像一把刀,狠狠地刺向李明哲和永恒在线。
“被告单位永恒在线科技集团,以及被告人李明哲等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利用植入式芯片窃取公民生命时刻,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已构成盗窃罪和危害公共安全罪。”
“本院依法判决:被告单位永恒在线科技集团犯盗窃罪、危害公共安全罪,数罪并罚,判处罚金人民币一万亿元,并责令退赔全部违法所得。被告人李明哲犯盗窃罪、危害公共安全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庭里响起了掌声。
林远山看着李明哲被带走。他注意到李明哲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怨恨,有不甘,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林远山不在乎。
他站起身,走出了法院。
外面的阳光很好。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飘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里有某种东西变了。
他的手机响了。
是钟先生发来的消息:“林先生,您典当的记忆我已经帮您保存好了。如果您想要赎回,随时可以来找我。但是我建议您不要赎回。”
“为什么?“林远山回复。
“因为那些记忆已经变成了您追回时刻的动力。它们现在有了新的意义。“钟先生说,“而且,您未来会获得新的记忆。那些记忆会比旧的更好。”
林远山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失去的记忆:1998年的夏天,初恋的感觉,绝对音感。那些他曾经以为很重要、失去就无法活下去的东西。
但现在他发现,他还可以活。
他还可以重新开始。
他转身走向老城区的方向。时间当铺还在那里等着他。
十、时刻
一年后,新海市。
林远山站在那家早点铺子门口,看着老板娘炸油条。
“老林,你今天不上班?“老板娘头也不抬地问。
“请假了。“林远山说,“想来看看您。”
“我有什么好看的。“老板娘笑了,“油条还是三块钱一根,豆浆还是两块一碗。跟去年一样。”
“跟十年前也一样。”
“那可不一样。“老板娘摇了摇头,“十年前我还收现金。现在,我都开始收时刻了。”
林远山愣了一下。“您也开始收时刻?”
“没办法。“老板娘叹了口气,“现在谁还用现金啊。连我孙子都知道时刻账户比钱包重要。我要是不收时刻,生意都没法做了。”
她把一根炸好的油条夹进纸袋里,递给林远山。
“不过我收的时刻和别人的不一样。“她压低了声音,“别人收时刻是为了赚更多的时刻。我收时刻是为了——”
她没有说完。
因为街道尽头出现了一群人。
那是一群穿着统一灰色服装的年轻人,每个人都佩戴着一个金色的时刻徽章。他们正在沿街发放传单。
“时刻公益基金!“领头的年轻人喊道,“为时刻受害者提供免费修复服务!帮助他们找回被偷走的生命!”
林远山接过传单。
传单上印着一个熟悉的logo——一朵抽象的时间之花。
但那不是永恒在线的logo。
那是”时刻守护者”的logo。一个由时刻受害者及其家属组成的公益组织。组织的创始人之一,是沈星的妹妹。
据说,沈星的妹妹在三个月前醒了。
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连钟先生也说不清楚。他只是说,有一天,沈星在给妹妹擦拭身体的时候,妹妹突然睁开了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听见他们在叫我。”
林远山把传单收进口袋,转身走向老城区的深处。
时间当铺还在那里。
钟先生还在那里。
而那些被偷走的时刻,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找回来。
尾声
很多年以后,林远山都会回想起四十四岁那年的某个夜晚。
那个夜晚,他第一次听见了时间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嘶嘶的电流,不是断断续续的耳语。而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音乐,像语言,像某种亘古不变的召唤。
从那以后,他明白了一件事。
时刻账户里的数字不是生命。真正的时刻是那些无法被数字化的东西——是记忆,是情感,是灵魂深处那些无法被量化、无法被交易、无法被偷走的部分。
它们可以被封存,可以被典当,可以被遗忘。
但它们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时间本身一样。
——
某天,在老城区的时间当铺里,一个年轻人推开了门。
“钟先生?“年轻人问,“我听说您这里可以典当东西?”
钟先生从桌后抬起头。他已经老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右眼里的那颗玻璃珠变得更加浑浊。但是他的声音仍然清晰:
“是的。你可以典当任何东西。回忆,技能,执念——都可以。”
“那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不是固定的。“钟先生指了指角落里的扫描装置,“站上去,我会评估您身上有哪些东西可以典当,然后给您报价。您再决定愿不愿意交易。”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
“但是我有个问题。”
“请说。”
“典当之后,我还能把东西赎回来吗?”
钟先生沉默了很久。
“能。“他最后说,“但是赎回的代价比典当时更高。因为您典当的东西会在我这里产生利息。您赎回去的时候,需要付出更多。”
“什么样的利息?”
“新记忆。“钟先生说,“您典当旧东西,会获得新东西。您典当一段悲伤的记忆,会获得一段快乐的记忆。您典当一个失去的人,会获得一个新的人。这就是时间的利息。”
年轻人听着,似懂非懂。
然后他站上了扫描装置。
钟先生按下了启动键。
装置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时间当铺的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阳光照在那满墙的钟表上,所有的指针都停在3点17分——那个永恒不变的时刻。
但是在那扇门里面,时间正在重新流动。
每一秒都在产生新的可能。
每一个时刻都在变成永恒。
(全文完)
字数统计:约18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