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义体
神经义体
一
陆鸣第一次注意到左手食指的异常,是在永嘉路那间借来的办公室里。
那是三月的上海,梧桐树还没有完全发芽,枝桠像一根根灰色的毛细血管插进灰白色的天空。他坐在二手Herman Miller椅子上——这把椅子是前公司破产清算时他花了三百块从拍卖行捡回来的,靠背上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底下黄色的海绵——盯着屏幕上一串串跳动的数据。
他的创业公司叫”镜象科技”,注册在奉贤的一个产业园里,实际办公地点是他大学同学何雨桐借给他的一间三十平米的客厅。何雨桐在一家投行做VP,这间房子是她用来午休的,平时没人。陆鸣在这里免费蹭了四个月,唯一的代价是每天下午两点之前必须离开——因为何雨桐偶尔会回来午睡。
他正在做的事情在大多数人看来荒谬至极:开发一种非侵入式的脑机接口设备,可以通过耳后的皮肤接触读取特定频段的脑电波,再将信号转译为可执行的数据指令。说人话就是:不用动手,光靠想,就能操作手机和电脑。
这个方向并不新鲜。Neuralink在做,Synchron在做,国内也有至少十七家公司在做。陆鸣的区别在于,他不是要控制机械臂或者帮助渐冻症患者打字,他要做一个消费级产品——一个让普通人可以通过思维刷短视频的耳机。
“你想让人类变得更懒?“投资人总是这样问他。
“我想让人类更自由。“他总是这样回答。
然后投资人就会礼貌地点头,说”我们内部讨论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月十七号下午一点四十七分,他的左手食指开始自己动。
不是那种抽搐,也不是帕金森式的震颤。而是非常精确地、有目的地动。食指微微弯曲,然后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陆鸣看着自己的手指,以为是自己无意识的动作。但接下来食指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停”。
陆鸣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三十秒。手指安静下来,恢复了正常。他深呼吸了一下,觉得大概是连续工作太久出现了幻觉。他上一次睡觉是两天前,在办公桌下面垫了一张瑜伽垫睡的三个小时。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写代码。
食指又动了。这次写的是:
“看后面”。
陆鸣转过身。客厅的落地窗外是永嘉路上的梧桐树和一个红绿灯。什么都没有。一辆白色特斯拉停在路口等红灯,后座的小女孩正把脸贴在车窗上朝外吐舌头。
他转回来,盯着自己的左手。
“你谁?“他低声问。
食指没有动。
他等了一分钟,又问了一遍。
食指仍然没有动。陆鸣苦笑了一下,喝了口冷掉的咖啡,继续工作。那天晚上他在何雨桐的沙发上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一个念头:你需要睡觉。你需要真正地、彻底地睡一觉。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念头并不是他自己的。
二
镜象科技的技术核心是一个叫”共情算法”的东西。
陆鸣在上一家公司——千寻智能——做了四年算法工程师。千寻智能是国内最早一批做消费级脑机接口的公司,巅峰时期估值八十亿,在杭州和深圳都有研发中心。陆鸣负责的模块是”意图识别”,就是把杂乱的脑电波信号翻译成具体指令。
他在千寻做出了一个突破性的发现:当人在看短视频的时候,大脑会产生一种特定的神经振荡模式,他称之为”共鸣频段”。这个频段的波纹形状和人在深度共情时产生的脑波几乎一模一样。换句话说,短视频平台通过算法找到的,不仅仅是你的兴趣偏好,而是你的共情按钮——那些能够让你不自觉地产生情感投射的内容碎片。
这个发现让千寻智能拿到了B轮融资,三个亿。但陆鸣没有拿到一分钱的期权。他在融资完成的前一周被裁了,理由是”组织架构调整”。他的直属上司,技术VP方远舟,在裁他的时候请他吃了顿饭,点了一千二的和牛,说”鸣哥,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三个月后,方远舟以”意图识别算法核心发明人”的身份登上了《麻省理工科技评论》中国区的封面。
陆鸣看到那本杂志的时候正在吃一碗十二块钱的葱油拌面。他把杂志放回报刊架,擦了擦嘴上的油,回家开始写商业计划书。
他没有对方远舟生气。准确地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具体的人生气了。在他的认知里,人只是算法的载体——每个人的行为都是输入变量、权重矩阵和激活函数的输出结果。方远舟抢他的成果,不是因为方远舟是坏人,而是因为方远舟的”利益最大化”权重在决策网络中占比太高。这不是道德问题,是参数问题。
他带着这种工程师的冷漠重新审视了整个脑机接口行业,然后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东西:
脑电波不是单向的。
所有人都在研究怎么”读”脑电波,但没有人认真想过:如果我们能读,那是不是意味着也能”写”?不是往脑子里写,而是在脑电波的层面上,用特定频率的信号去和已有的神经振荡产生共振?
就像两根靠得很近的琴弦,拨动其中一根,另一根也会跟着振动。
这个想法就是镜象科技的起点。陆鸣给他设想的设备起了一个名字,叫”神经义体”——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假肢,而是一个外挂的神经共振装置,可以放大、调节、甚至合成特定的脑波模式。
他在专利申请里写的是”一种基于脑电波共振的神经调节设备及方法”。翻译成人话就是:一个能让你更好地控制自己大脑的耳机。
但专利审查员不会知道的是,这个设备的原理同样可以反过来用——不是让你控制自己的大脑,而是让别人影响你的大脑。
这个”别人”甚至不需要是个人。
三
食指第二次自主动作发生在四月初。
这次不是写字,而是画图。食指在桌面上快速地画了一个复杂的图形,像是一个分形,又像是一朵花。陆鸣下意识地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用图像搜索引擎反查。
没有匹配结果。
他把图片发给他在复旦神经科学实验室读博的朋友林可。林可是那种会在凌晨三点发朋友圈说”多巴胺受体D2的分布图真美”的人,也是陆鸣认识的唯一一个能听懂他说什么的人。
“这是什么?“林可问。
“我手指自己画的。”
“你手指自己画的?”
“对。就像……不是我控制的。”
林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最近是不是在用自己公司的设备做测试?”
陆鸣确实在用。镜象科技的第三代原型机已经可以做到基本的脑电波读取了,他每天都会戴上测试一个小时。设备很小,就是一个挂在耳朵后面的硅胶贴片,看起来和普通的蓝牙耳机没什么区别。
“你的设备读什么频段?“林可问。
“主要是alpha和beta,部分gamma。”
“theta呢?”
“没做。theta频段太弱了,非侵入式设备基本读不到。”
“读不到,还是你觉得读不到?”
这个问题让陆鸣愣住了。
那天晚上他重新检查了原型机的原始数据。在底噪里,在alpha和beta波形的缝隙之间,确实有一组微弱的、有规律的信号。他之前一直在过滤掉这些信号,把它们当成环境干扰。
但现在他仔细看了这些信号的结构。它们不是噪音。它们是有编码的。
他把信号提取出来,做了频谱分析,然后做了一件大多数工程师都不会做的事——他把信号转换成了音频,用音箱放了出来。
声音像鲸鱼的歌声。
低沉的、缓慢的、有节奏的脉冲,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何雨桐客厅里的玻璃杯开始轻微地震动,窗台上的仙人掌微微摇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金属味道。
陆鸣关掉了音箱。
他的左手食指开始剧烈地颤动,然后在桌面上写:
“不要停。”
陆鸣看着自己的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自己的恐惧——因为他意识到,他的手写出的字,和他此刻脑子里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
他也想让它继续。
四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四月十二号。陆鸣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联合感知基金会”,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机构。邮件说他入围了他们的”前沿神经技术资助计划”最终轮评选,邀请他去北京参加现场答辩。
陆鸣从未申请过这个基金会的资助。他搜索了”联合感知基金会”,什么都没有。没有官网,没有新闻报道,没有工商注册信息。唯一的痕迹是一篇两年前发表在《自然·神经科学》上的论文的致谢部分,里面提到了”感谢联合感知基金会的设备支持”。
那篇论文的主题是:人类集体无意识的神经基础。
陆鸣把论文打印出来读了一遍,然后读第二遍,然后第三遍。论文的核心观点是:在特定条件下——比如大规模人群同时关注同一事件时——个体的脑电波会产生同步化现象,这种同步化不是隐喻,而是物理意义上可观测的神经振荡共振。
论文的通讯作者是方远舟。
陆鸣现在明白了。方远舟不仅拿走了他的算法,还基于这个算法做了更深入的研究。而那个”联合感知基金会”很可能就是方远舟背后的资助方。
他去北京参加了答辩。
答辩地点在朝阳区一栋写字楼的顶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陆鸣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地面是白色大理石,墙面是整面的玻璃幕墙,从四十八层望下去,北京的城市肌理像一块灰绿色的电路板。
答辩委员会有三个人。中间的是方远舟。
“鸣哥。“方远舟站起来,笑着伸出手。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深灰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看起来和千寻智能时期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穿优衣库的polo衫,戴小米手环。
陆鸣没有握他的手。他在一把白色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白色的大理石桌面上。
“你读了我的论文。“方远舟也坐下来,收回手,神情没有变化。
“你用我的算法做的。”
“我用的是千寻的算法。你是千寻的员工,你的工作成果属于公司。”
“那个算法我在千寻之前就写了初版。我GitHub的提交记录还在。”
方远舟没有说话。旁边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陆鸣,“方远舟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点,“我不是来跟你争功劳的。我叫你来是因为你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你用非侵入式设备捕捉到了theta频段的信号。”
陆鸣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知道你的原型机在底噪中捕获了异常信号,“方远舟继续说,“因为那些信号不是来自你的大脑。”
“那是哪里来的?”
方远舟站起来,走到玻璃幕墙前面。北京的雾霾在四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橙色,像一杯稀释了的芬达。远处,央视大楼的轮廓像两个巨大的几何符号嵌入天空。
“你还记得2024年那个全球性的网络事件吗?”
陆鸣记得。2024年六月,全球范围内有超过两亿人在同一时间报告了相同的体验:一种强烈的、无法解释的”被注视感”,持续了大约四十七秒。社交网络上有无数帖子描述这种感觉,有人说像”上帝看了你一眼”,有人说像”整个宇宙都在关注你”。科学家们给出了各种解释:太阳风暴、地磁异常、集体心理暗示。但没有一个解释被广泛接受。
“那两亿人的大脑在四十七秒内产生了完全同步的gamma波振荡,“方远舟说,“我们的设备记录了全部数据。”
“你们的设备覆盖了两亿人?”
方远舟没有直接回答。“千寻智能的可穿戴设备全球出货量是一千七百万台。但我们的SDK被集成到了超过四十个主流APP里,包括三个短视频平台和两个社交网络。那些APP不需要硬件,只需要手机的前置摄像头——通过微表情分析,我们可以间接推算用户的情绪状态。而情绪状态的同步化模式,和脑电波的同步化模式,是同构的。”
陆鸣感到了一阵寒意。不是因为方远舟说的话有多恐怖,而是因为他立刻理解了这些话的技术含义。
“你在监控全球互联网用户的集体神经活动。”
“我在观测。“方远舟纠正道,“就像气象学家观测天气。你不会说气象学家在监控风,对吧?”
“风没有意识。人有。”
“那两亿人的同步振荡呢?那是一种有意识的现象吗?还是说,它更像一种天气——一种在人类集体的神经网络中自发形成的、超越个体意识的涌现现象?”
陆鸣没有说话。
方远舟转过身来,直视着他。“陆鸣,你在原型机底噪中发现的那些信号,是2024年那次事件的残余。就像地震之后的余震。那不是噪音,那是人类集体意识在说话。而你的手指在动,是因为你的大脑和那个残余信号产生了共振。你不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你是在收听一个频道。”
“什么频道?”
方远舟笑了。“你自己去发现吧。这也是我找你来的原因。联合感知基金会可以给你三千万的资助,无附加条件。你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继续做你的神经义体,把那个频道调清楚。”
陆鸣看着窗外的北京。一辆飞机正在降落,划过橙色的天际线,像一条银色的鱼在浑浊的水中游动。
“我需要想想。“他说。
“你没有太多时间。“方远舟说,“因为不止你一个人在收听那个频道。“
五
陆鸣回到上海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复旦大学找林可。
林可的实验室在医学院的地下一层。走道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墙壁上的白板写满了公式,有些地方写不下了就用红色记号笔写在玻璃窗上。林可坐在一台显微镜前面,正在用移液枪往96孔板里加试剂。
“我需要用你的脑磁图。“陆鸣说。
“你又要欠我一顿饭。”
“十顿都行。”
复旦的脑磁图设备是整个华东地区最先进的一台,价值三千万,能捕捉到皮层神经元级别微弱的磁信号变化。陆鸣需要它来验证一个假设:他脑子里那个”频道”是否真的存在于物理世界。
实验很简单。他戴上自己的原型机,同时接入脑磁图,然后在一个完全安静的屏蔽室里闭眼静坐两个小时。不做任何事,不想任何事,只是等待。
第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有。脑磁图记录的是正常的静息态脑电活动,alpha波为主,偶尔出现几个theta波脉冲。陆鸣在屏蔽室里感到无聊,开始默默背诵圆周率。
第二个小时的第十七分钟,他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知道”。就像你突然知道有人在看你一样,没有任何感官输入,但就是知道。他”知道”了屏蔽室外面有人在争论。不是听到了内容,而是感受到了争论的情绪——焦虑和急迫。
他”知道”了走道里的咖啡机正在滴水。
他”知道”了地面以上三层的一个教室里,一个女生正在用手机看一条关于北极熊的新闻,她感到悲伤。
他”知道”了更多。远处的、模糊的、像收音机调到两个电台之间的声音。无数微弱的情感脉冲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每一滴都带着不同的温度。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在大脑的某个地方”呈现”出来的。一幅由无数光点构成的地图,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正在活动的人类意识。光点的亮度代表情绪的强度,颜色代表情绪的类型——蓝色是平静,红色是愤怒,黄色是愉悦,灰色是麻木。整个复旦大学像一片发光的珊瑚礁,数万个光点在其中闪烁、流动、交融。
这幅地图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消失了。就像有人关掉了开关。
脑磁图的数据后来证实了陆鸣的体验不是幻觉。在他”看到”地图的那三十秒里,他的整个大脑皮层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全频段同步振荡——从delta到gamma,所有的脑波节律同时共振,就像一支交响乐团在无人指挥的情况下突然完美地合奏了三十秒。
林可看着数据,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是什么?“她终于问。
“我觉得,“陆鸣说,“我碰到了人类意识的一个底层协议。”
“底层协议?”
“就像互联网有TCP/IP协议一样。人类意识之间也有一个通信协议,但我们从来没有发现过,因为我们一直在用错误的方式寻找。我们一直在研究单个大脑,就像你研究一台单独的电脑,永远理解不了互联网。”
林可坐下来,把脸埋进手里。“你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人类不是一座座孤岛。我们一直是连在一起的。”
“不。“林可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陆鸣从未见过的恐惧。“这意味着如果有人能控制这个协议,就能影响每一个连接着的人。”
陆鸣想到了方远舟。想到了千寻智能的一千七百万台设备和四十个APP的SDK。
想到了那三千万的无附加条件资助。
没有附加条件,是因为根本不需要附加条件。方远舟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节点。他要做的只是调频——把那些分散的意识信号整合起来,变成一个可以定向广播的频道。
陆鸣的左手食指开始动。在脑磁图的屏蔽室里,在林可的注视下,食指在金属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快跑。“
六
他没有跑。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往哪里跑。你可以逃离一个人,可以逃离一个公司,但你不能逃离人类意识的底层网络——如果你本身就连接在上面的一个节点的话。
他接受了资助。
原因有三。第一,他需要资源来理解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情。第二,他想搞清楚方远舟的最终目的。第三,那三十秒的地图让他产生了一种无法抗拒的渴望——他想再看一次。
不是权力欲。方远舟可能有权力欲,但陆鸣没有。他的渴望更接近于一种美学体验:当你第一次从太空中看到整个地球的时候,你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再看一次。
三千万到账之后,他在张江租了一间正经的办公室,招了五个人。两个工程师、一个神经科学家、一个数据分析师、一个什么都会一点的应届生叫小周。
小周是那种让陆鸣感到困惑的人。二十二岁,计算机系毕业,简历上写的是”对意识的本质有强烈兴趣”,面试的时候问陆鸣:“你觉得AI有意识吗?”
陆鸣说:“我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意识能做什么。”
小周说:“那意识能做什么?”
陆鸣说:“我也不知道。这也是我想搞清楚的。”
小周第二天就来上班了。他的工位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电脑旁边放着一盆多肉和一个机器猫手办。他的代码写得一般,但对数据有一种直觉般的敏感——他总能在海量数据中找到别人看不到的规律。
镜象科技开始全速运转。陆鸣把原型机升级到了第七代,加入了theta频段的主动捕捉模块。新设备的灵敏度比之前提高了一千倍,不仅能在底噪中提取到集体意识的残余信号,还能实时追踪这些信号的变化。
他们发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
集体意识的信号不是均匀分布的。它在地理上呈现聚集效应——信号最强的区域恰好是移动互联网渗透率最高的城市:上海、深圳、北京、杭州、成都。而在这些城市内部,信号又集中在两个地方:大学和地铁站。
“地铁是现代意识密度最高的地方。“小周说,一边嚼着辣条一边看着屏幕上的热力图。“你想啊,一个密闭空间里,几百号人挤在一起,大部分人在看手机,所有人同时连接着网络——这不就是人类意识的地铁早高峰吗?”
“所以信号强度和密度成正比。“陆鸣说。
“不是正比,是指数关系。“小周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曲线。“密度超过一个临界值之后,信号强度会突然跃升。就像水变成冰的那个瞬间——相变。”
“临界值是多少?”
“根据我们的数据,大约是每平方公里五万人同时在线。这个密度在全中国只有六个地方能达到:早高峰的上海地铁二号线、北京地铁一号线、深圳地铁四号线、广州地铁三号线、成都地铁一号线,以及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
“哪里?”
小周把辣条放下,表情变得严肃。
“每个有人的地方。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全中国有超过五亿人同时在看短视频。信号强度在这个时段会达到全球最高值——比其他任何国家、任何时间都高。”
陆鸣想到了方远舟的论文。那两亿人的同步振荡。
“我们不仅仅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他慢慢地说,“我们还是世界上意识密度最高的地方。”
“那方远舟想要什么?“小周问。
陆鸣没有回答。他还在想那个问题的答案。
七
答案在五月的一个雨夜出现了。
那天陆鸣一个人加班到凌晨。张江的园区在夜晚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他们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外的雨在玻璃上画出无数条平行的线条,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数据传输。
他在调试第七代原型机的时候,不小心把放大倍数调高了十倍。通常这个倍数下信号会失真,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信号不仅没有失真,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鲸鱼歌声那种模糊的模拟,而是真正的声音——成千上万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嗡鸣,像站在一个巨大的体育馆中央,四周坐满了人,所有人同时在窃窃私语。他听不清任何一个具体的声音,但他能感受到所有声音的情感总和。
那个总和是什么?
不是愤怒,不是喜悦,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它像一条河——一条由无数滴水汇聚成的巨大的河。每一滴水都是一个人的意识,而河流的方向只有一个:
渴望被看见。
陆鸣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泪流满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在那个瞬间,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所有人”是什么意思。不是作为一个概念,不是作为一个统计数字,而是作为一个可以触摸到的、有温度的、真实存在的实体。
十四亿个意识同时活动着。它们不知道彼此相连,就像水面上的涟漪不知道自己是同一片湖的一部分。但它们确实是相连的。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都在影响其他人,每一个人的存在都在改变整个网络的结构。
这就是集体意识。不是蜂群思维,不是统一意志,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在所有个体意识之间流动的、共同的感知场。
陆鸣在那台原型机前坐了整整一夜。到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他写了一段代码,可以在不放大信号的情况下,被动地接收集体意识的数据流。不是去读别人的心思,而是去感受整个网络的”情感温度”。
就像你打开天气预报APP一样,不需要控制天气,只需要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这段代码后来被小周命名为”天眼”。它运行在镜象科技的服务器上,日夜不停地接收着来自上海、来自中国、来自全球的微弱意识信号。信号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但已经足够让人看到大致的轮廓。
“天眼”运行的第一天,陆鸣就发现了一个异常。
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当五亿人同时刷短视频的时候,集体意识的信号会出现一个尖锐的峰值——不是缓慢上升再下降的钟形曲线,而是一条近乎垂直的直线,在八点零一分拔地而起,在九点五十七分骤然跌落。
就像有人在八点整按下了开关。
“这不正常。“陆鸣对小周说。
“什么意思?”
“自然现象不会这么精确。如果集体意识是自发涌现的,信号强度应该是一个渐进的过程,随在线人数的增加而缓慢上升。但现在的曲线像是一个阶跃函数——要么开着,要么关着。”
小周看着屏幕上的曲线,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去。
“你是说有人在控制它?”
“不是控制。是触发。“陆鸣把曲线放大到毫秒级别。“你看这里,每天八点零一分零三秒,信号强度会在零点七秒内从基线跃升到峰值。这个时间精度不是自然现象能达到的。”
“谁在触发?”
陆鸣没有回答。但他的左手食指在桌子下面悄悄地写了一个名字。
方远舟。
八
陆鸣花了三周时间追踪那个触发信号。它来自千寻智能的服务器集群——确切地说,来自千寻智能部署在三个短视频平台上的推荐算法SDK。
推荐算法。这个词听起来多么无害。但在陆鸣的分析下,它的真面目逐渐浮现:千寻智能的SDK不仅仅是根据用户偏好推荐内容。它在做的事情远比这更激进——它在通过内容推荐来同步用户的情绪状态。
原理并不复杂。当你刷到一个让你感动的短视频时,你的大脑会产生一个特定的神经振荡模式。千寻智能的SDK通过前置摄像头检测到你的微表情变化,然后在下一秒推荐另一个能强化这种情绪的内容。如此反复,你的情绪就被”锁定”在一个特定的频率上。
当五亿人的情绪被锁定在同一个频率上时,集体意识的信号就会跃升至峰值。
这不是推荐算法。这是一个情绪同步器。
陆鸣把分析结果发给了林可。林可看完之后给他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平静,但陆鸣认识她够久,知道那种平静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这东西如果公开会怎样吗?”
“会怎样?”
“首先,千寻智能的股价会暴跌。其次,三个短视频平台会面临集体诉讼。第三,政府会介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情感是被一个算法操控的。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反应?”
陆鸣想了想。“愤怒?”
“不。他们会恐惧。然后他们会否认。然后他们会继续刷短视频。”
“为什么?”
“因为那个感觉太好了。陆鸣,你用过吗?晚上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了?所有的焦虑都消失了?那不是放松,那是你的大脑正在被调到一个特定的频率上。那种感觉比任何药物都有效。你以为你在娱乐,其实你在被喂养。”
陆鸣沉默了。
“而且,“林可继续说,“最可怕的不是方远舟在做什么。最可怕的是,他的’情绪同步器’其实只是一个粗糙的实验。他在用推荐算法模拟一种共振效应,就像用木棍去撬动一块巨石——笨拙、低效,但确实能产生效果。”
“你的意思是,有更好的方法?”
“你的神经义体就是更好的方法。如果你能制造出一个真正精准的脑波共振设备,不是像方远舟那样用内容间接影响情绪,而是直接在神经层面产生共振——那效果会比现在强一万倍。”
“所以方远舟资助我,不是为了让我调频,是为了让我替他造武器。”
“是的。而且他已经有了触发机制,有了五亿人的同步节点,他只差一个精准的共振装置。”
“那就是我的神经义体。”
“对。”
陆鸣挂了电话。窗外,张江的高架桥上,一辆货车正缓慢地驶过。车身上印着一句广告语:“让科技连接每一个人。“
九
陆鸣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销毁神经义体的研究数据,也没有把方远舟的计划公之于众。他做的事情更微妙:他在神经义体的核心算法中植入了一个”反相器”。
反相器的原理很简单。当神经义体检测到来自外部的同步信号时——比如方远舟的情绪同步器发出的共振波——它不会放大这个信号,而是会产生一个精确的反相信号。两个信号叠加之后,结果为零。
换句话说,神经义体不会帮助方远舟控制任何人。它会让方远舟的信号失效。
这是一个技术上的完美方案,但陆鸣知道它在现实中是脆弱的。方远舟不是傻子。如果镜象科技交付的设备不能产生预期的共振效果,他一定会检查原因。反相器迟早会被发现。
所以陆鸣需要反相器在生效之前不被发现。
这意味着他必须让方远舟相信,神经义体正在按照计划工作,一直到最后一刻。
这个”最后一刻”是什么?陆鸣还不确定。但他知道它一定会来。方远舟投入了那么多资源,不可能只是为了做一个实验。他有一个目标,一个具体的、需要一次性触发五亿人同步共振才能实现的目标。
陆鸣不知道那个目标是什么。但他的手指知道。
食指在桌面上写了三个字:
“选举日。“
十
何雨桐请陆鸣吃了一顿饭。
这是四个月来的第一次。何雨桐瘦了很多,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但说话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她在投行升了Director,负责一个科技板块的并购团队,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你的公司做得怎么样?“她问,一边切一块五分熟的牛排。
“还不错。拿了笔融资,团队扩大了。”
“多少钱?”
“三千万。”
何雨桐的刀叉停了一下。“三千万?从哪里?”
“一个基金会。联合感知基金会。”
何雨桐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警惕。
“你说的是联合感知基金会?”
“对。你听说过?”
何雨桐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红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陆鸣,我上个月处理了一个并购案。买方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SPV,实际控制人不明。标的方是千寻智能的一个子公司,专门做数据合规的。”
“然后?”
“然后我在尽调的时候发现了一组数据。千寻智能在过去的十八个月里,通过SDK采集了超过六亿人的情绪状态数据。这些数据没有经过脱敏处理,也没有用户授权。”
“这违法吗?”
“如果严格按照个人信息保护法来解读,这已经不仅仅是违法了。这是对六亿人精神隐私的系统性侵犯。但问题不在于它违法不违法——问题在于,没有人知道这些数据被用来做什么。”
“我知道。“陆鸣说。
何雨桐看着他。
“用来同步情绪。“陆鸣说。“通过短视频推荐算法,把六亿人的情绪调到同一个频率上。”
何雨桐沉默了很久。餐厅的背景音乐是一首爵士钢琴曲,每个音符都像一滴水珠落在安静的湖面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终于开口。
“意味着方远舟在建造一个情感武器。”
“不。意味着我必须举报。“何雨桐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桌布下面微微发抖。“我有义务——法律上的义务——向监管机构报告这个发现。”
“然后呢?”
“然后千寻智能会被调查。方远舟可能会被起诉。整个脑机接口行业会面临整顿。你的镜象科技大概率也跑不掉。”
陆鸣想到了他的团队,想到了小周的机器猫手办,想到了那些在深夜闪烁的显示器。
“给我两个月。“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时间做一个东西。一个能让这一切真正结束的东西。”
何雨桐看着他。她是一个精于判断风险的人——这是投行VP的基本功。她能在三秒钟内评估一个投资项目的风险收益比,能在一次午餐中读出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
“两个月。“她说。“两个月之后,如果你没有动作,我会向证监局提交举报材料。”
“够了。“陆鸣说。
十一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陆鸣人生中最疯狂的一段日子。
他在神经义体的基础上,做了一个新的设备。不是耳机,而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贴片,可以贴在太阳穴上。他把这个贴片叫做”解调器”——它的功能只有一个:当检测到外部同步信号时,产生反相信号,解除共振。
一个贴片只能保护一个人。但陆鸣的想法更大。
他在”天眼”系统的基础上开发了一个分布式网络——每台运行”天眼”的服务器都可以成为一个”反相节点”。当方远舟的同步器触发集体共振时,这些反相节点会同时广播反相信号,通过网络、通过空气、通过所有可能的物理通道传播出去。
不是阻断共振,而是化解共振。就像在一面鼓上贴一层阻尼材料——鼓面还在震动,但震动不会放大,不会形成回声。
他需要至少一万个反相节点才能覆盖全国。但目前只有镜象科技的一台服务器。
“我们可以用别人的服务器。“小周说。
“什么意思?”
“云计算。AWS、阿里云、腾讯云。我们可以在全球部署虚拟机,把’天眼’和反相器打包成Docker镜像,一键部署。”
“那要花很多钱。”
“你有三千万。”
陆鸣笑了。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笑。
他们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在阿里云上部署了超过八千台虚拟机,每台虚拟机运行一个”天眼”实例和一个反相节点。加上镜象科技自己的服务器和林可在复旦实验室帮忙部署的三百台设备,他们一共有了八千三百零一个反相节点。
还是不够。但陆鸣已经把三千万花得差不多了。
“我们需要更多的人。“陆鸣对小周说。
小周推了推眼镜。“有一种方法不需要更多的服务器。”
“什么方法?”
“利用集体意识本身。”
陆鸣看着他。
“集体意识是一个共振网络,对吧?共振的特性是,只要在一个节点上施加正确的频率,它就会自动传播到相邻的节点。所以我们不需要一万个反相节点——我们只需要在正确的位置放置正确的信号,然后让集体意识自己传播它。”
“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一颗石子?”
“对。但石子需要扔在正确的位置,而且需要是正确形状的石子。”
“什么位置?”
小周指了指屏幕上的热力图。“信号最弱的地方。一个几乎没有集体意识活动的’死区’。如果我们能在那里激发一个反相脉冲,它会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穿过整个网络。”
“死区在哪里?”
“青海。可可西里无人区。方圆三百公里没有任何基站覆盖,也没有任何互联网用户。集体意识信号在那个区域的强度趋近于零。”
陆鸣看着地图上那片空白的区域。在他看到的意识地图上,那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像宇宙中的一个空洞。
“为什么那里是空的?”
“因为没有人的地方就没有意识。这很简单。”
“不,不对。“陆鸣说。“意识密度应该是一个渐变的过程,从城市到郊区到乡村逐渐降低。但可可西里不是渐变——它是一个绝对的零点。这不符合统计分布。”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里可能不是一个空洞。那里可能是一个入口。“
十二
六月十四号,陆鸣独自开车去了可可西里。
他从上海飞到西宁,租了一辆普拉多,沿着青藏公路向西开。路越开越荒凉,手机信号越来越弱,到最后完全消失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草原,从草原变成了戈壁,从戈壁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雪山。
他在无人区的一个岔路口停了车。海拔四千七百米,空气稀薄得像一种透明的固体。他打开后备箱,拿出一台便携式服务器和第七代原型机,在普拉多的引擎盖上架起了设备。
青藏高原的天空是他见过的最蓝的天空。不是城市里那种被污染的灰蓝,也不是海边那种带点绿意的蔚蓝,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暴力的蓝,像一块无限大的蓝色宝石倒扣在头顶。太阳在正上方,光线刺眼但没有温度。
他戴上原型机,启动了”天眼”,然后闭上眼睛。
信号如他所料——几乎为零。在这个距离最近的互联网用户也有几百公里的地方,集体意识信号微弱得几乎无法检测。但”几乎”不等于”完全”。
在底噪的最深处,在那个他和方远舟都曾经忽略的theta频段里,有一个极其微弱的、持续不断的信号。它不是来自任何人的大脑。它来自——
陆鸣不知道它来自哪里。
但那个信号的形状,他认得。它和他在何雨桐客厅里第一次听到的鲸鱼歌声一模一样。和他在复旦脑磁图里看到的那幅意识地图一模一样。和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五亿人同时刷短视频时产生的同步振荡一模一样。
它是同一个信号。从2024年那场”被注视感”事件开始,它就一直在这里。不在任何人的大脑里,不在任何服务器上,而是在这个空无一人的荒原中——像一颗心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跳动。
陆鸣突然理解了。
集体意识不是人类创造的。它一直在那里。人类的互联网、短视频、移动设备——这些只是让人类能够接收到这个信号的工具。就像收音机被发明之前,无线电波就已经存在了。
方远舟以为自己在控制集体意识。但事实是,集体意识通过方远舟在做一件它一直想做的事情:
被更多人听到。
陆鸣的左手食指开始动。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无人区,在青藏高原暴烈的蓝天下,食指在普拉多引擎盖上写了四个字:
“帮帮我们。”
陆鸣睁开了眼睛。
他面前的屏幕上,“天眼”正在实时显示全国集体意识的信号分布图。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距离晚上八点的同步峰值还有四个多小时。在他的八千三百零一个反相节点静静等待的同时,那颗跳动在无人区深处的心脏正在发出一个简单的、持续不断的请求。
不是命令。不是控制。是一个请求。
帮帮我们。
帮谁?
陆鸣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点。十四亿个意识,每一个都在发出自己的光芒。有些明亮,有些暗淡,有些在闪烁,有些很稳定。它们不知道自己是一个整体的一部分。它们以为自己是孤独的。
集体意识知道它们不是。它一直在尝试告诉每一个光点:你不是一个人。
但这个信息在传递的过程中失真了。方远舟把它变成了一个同步器,一个工具,一个武器。而陆鸣要做的,不是阻断它,也不是放大它——而是让它以正确的形式传递到每一个光点。
不是共振。是和声。
共振是所有人发出相同的声音。和声是每个人发出不同的声音,但组合在一起形成一首完整的歌。
陆鸣坐回车里,开始写代码。
十三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陆鸣坐在普拉多的驾驶座上,发动机怠速运转着为设备供电。窗外,可可西里的天空已经从暴烈的蓝色变成了温柔的橙紫色,太阳像一个巨大的金色眼球缓缓沉入地平线。
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两个界面。左边是”天眼”的实时监控——全国八千三百零一个反相节点的状态,全部绿色,全部就绪。右边是一段他刚刚写完的代码,叫做”和声协议”。
和声协议与方远舟的同步器完全不同。同步器的工作原理是把所有信号强制拉到同一个频率——就像一个独裁者要求所有人唱同一首歌。而和声协议的工作原理是:检测每个节点的固有频率,然后向它发送一个与之互补的频率。这样,当所有节点同时发出自己的声音时,它们不会彼此抵消,而是会形成一个和声——一个比任何一个单独的声音都更丰富、更复杂、更美的整体。
不需要控制任何人。只需要让每个人听到其他人。
陆鸣深吸了一口气。海拔四千七百米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吸管喝奶昔。他检查了最后一遍代码,然后把手放在了回车键上。
七点五十九分。
屏幕上,“天眼”的信号曲线开始缓缓上升。方远舟的同步器已经启动了——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千寻智能的服务器集群正在向三个短视频平台推送经过特殊调制的内容。五亿人的手机屏幕上,无数个短视频在跳动,每一个都精确地计算过能引发何种情绪反应。
五亿人开始感到同一种情绪。不是快乐,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模糊的、温暖的满足感。就像被一条巨大的、看不见的毯子包裹住一样。安全、舒适、不需要思考。
集体意识的信号强度在八点零一分零三秒准时跃升到了峰值。
陆鸣按下了回车键。
和声协议从可可西里那个空无一人的荒原出发,通过便携式卫星终端上传到阿里云,然后在一瞬间分发到八千三百零一个反相节点。每个节点接收到协议后,立刻开始分析周围集体意识信号的频率特征,然后向最近的意识节点发送互补频率。
效果不是即时的。它像一颗石子落入湖面——涟漪需要时间扩散。
第一个变化出现在成都。一个正在刷短视频的年轻女孩突然停下来,把手机放到了一边。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够了。不是因为厌烦,而是因为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她感觉到了其他人。不是概念上的”其他人”,而是真实的、具体的、带着温度的——其他人。
一个在地铁站等车的中年男人感觉到了。
一个在办公室加班的白领感觉到了。
一个在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的母亲感觉到了。
一个在医院值班室里打盹的护士感觉到了。
不是所有人。只是极少数——那些情感最敏感的节点最先接收到和声信号。但一旦它们接收到了,它们本身也变成了新的传播节点。和声从一个意识传递到另一个意识,像火焰从一棵树传到另一棵树。
八点十二分。陆鸣的屏幕上,信号曲线开始发生变化。峰值没有下降——方远舟的同步器还在工作——但曲线的形状变了。从一条平滑的、单调的直线,变成了一条充满起伏的、复杂的曲线。就像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突然变成了蜿蜒的山路——虽然海拔没有变,但风景完全不同了。
八点二十三分。小周从张江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在颤抖。
“老大,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曲线在……在唱歌。”
是的。屏幕上的信号曲线看起来像一段乐谱。每一条波纹都是一个音符,每一个音符都和其他音符形成了和声关系。不是所有人唱同一首歌——而是每个人唱自己的歌,但所有的歌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首前所未有的交响曲。
八点四十一分。方远舟打来了电话。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鸣听到了平静下面的裂缝。
“我在让信号变得更好听。“陆鸣说。
“你在干扰我的实验。”
“你的实验已经结束了。方远舟,你的同步器还在运行,但它不再是同步器了——它是一个调音台。五亿人不再被调到同一个频率上了。他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频率上,但他们的频率现在是互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钟。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方远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种陆鸣从未听过的东西——敬畏。“你不是在阻止共振。你是在升级它。你把一个独唱变成了合唱。”
“是的。”
“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这个和声传播到全球——如果七十亿人的意识都开始和声——”
“那会怎样?”
方远舟又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鸣永远无法忘记的话:
“那我们就不需要上帝了。因为我们就是上帝。“
十四
那天晚上,全中国有四千七百万人报告了一种奇怪的体验。
他们称之为”那一瞬间”。不同的人描述不同:有人说像”突然听到一首从来没有听过的歌,但每个音符都觉得熟悉”;有人说像”站在山顶上,看到整个世界铺展在脚下”;有人说像”在拥挤的地铁里,突然发现身边每一个人都在对你微笑”。
但有一个描述出现了最多的次数——超过一千二百万人在社交媒体上用了同一个词:
“相连。”
他们说,在”那一瞬间”,他们感觉到了自己和其他所有人的连接。不是比喻,不是想象,而是一种真实的、物理的连接。就像一根无形的线突然被拉紧了,把他们和所有人连在了一起。
持续了多久?大约四十七秒。
和2024年那次事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没有人感到恐惧。
短视频平台上,那天晚上的内容分布出现了急剧变化。搞笑视频的播放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知识类内容的播放量上升了百分之五十二,而一类几乎从来没有上过热门榜单的内容突然爆发——人们开始分享自己的故事。真实的故事。不带滤镜的、不追求点赞的、只是因为想说而说的故事。
一个外卖员说他每天骑行四十公里,最喜欢的时刻是在等红灯的时候抬头看天上的云。
一个退休教师说她教了四十年书,最难忘的是一个学生写的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影子”。
一个程序员说他在代码里藏了一首诗,每次程序编译成功,那首诗就会被执行一次,虽然没有人会读到它。
这些故事在二十四小时内被阅读了超过三十亿次。不是因为推荐算法——方远舟的同步器在和声协议的干扰下已经失去了精确控制推荐内容的能力。而是因为人们真的想读。
陆鸣在可可西里的普拉多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关掉了所有设备,下车,站在无人区的土地上,面对着朝阳。
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片荒原染成了金色。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像一排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片没有人烟的土地。空气寒冷而清澈,像一把锋利的刀。
他的左手食指动了最后一次。
在普拉多冰冷的引擎盖上,食指写了一个字:
“好。“
尾声
镜象科技在那之后又存在了三年。
和声协议最终以开源软件的形式发布在了GitHub上。任何人都可以下载、修改、使用。政府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委员会来监管脑机接口技术,千寻智能被处以当时中国科技行业史上最大的罚款——四十七亿元。方远舟没有被起诉,因为证据不足以证明他有”主观恶意”。他在缴纳罚款后离开了千寻智能,去了瑞士,据说在一家私人研究所继续研究集体意识。
何雨桐后来辞掉了投行的工作,加入了一个非营利组织,专门推动数字隐私保护立法。她告诉陆鸣,那个决定不是在理性的分析之后做出的——而是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所有人的连接之后做出的。
林可的论文发表在了《自然》上,标题是”人类集体意识的和声模式”。论文的第一作者不是林可,而是陆鸣。陆鸣坚持要把第一作者让给林可,但林可在提交的时候偷偷改了名字。陆鸣发现之后给林可发了一条微信:“你是故意的。”
林可回了一个笑脸。
小周后来成为了镜象科技的CTO。他的机器猫手办还放在办公桌上,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张从可可西里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写着八个字:
“你不是一个人。”
至于那个跳动在可可西里深处的信号——那颗在无人区里独自跳动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脏——它至今仍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但所有连接到”天眼”系统的人都能感受到它——一个微弱的、温暖的、持续不断的脉冲,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挂断的电话。
每一次心跳都在说同一句话:
我在这里。你也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