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作文
深海作文
一
陆潮生第一次注意到那篇小说,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
他已经退休七个月了。五十五岁,从华锐数据科技公司算法部总监的位置上退下来,原因是体检报告上那行不容忽视的字——“左心室肥大,建议进一步检查”。他的前任上司、华锐的CTO周牧原在欢送会上说:“老陆,你该休息了。算法迭代了一万次,身体可不能。”
他住在北京西北五环外的一个小区,叫清枫雅筑。名字听起来像别墅区,实际上是2010年建成的经适房,外墙瓷砖已经脱落了一半。老伴方瑜两年前去世了,胃癌,从确诊到离开只有四个月。儿子陆望在深圳的一家量化基金做策略研究员,一年回来两三次。
退休后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要空旷得多。他试过钓鱼,在小区东边那条臭水沟似的人工河旁边坐了一下午,只钓上来一只破塑料袋。他试过学画画,在社区活动中心跟着一群老太太画了一幅向日葵,被其中一位夸”老陆你有天赋”,那幅画后来被他塞到了阳台柜子最里面。
最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泡一杯碧螺春,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打开一个叫”深海水族馆”的文学网站,读短篇小说。
“深海水族馆”是他偶然发现的。没有广告,没有算法推荐,甚至连注册都是可选的。上面的小说质量参差不齐,但偶尔会冒出一些令人惊艳的东西。他喜欢那个网站的口号——“深海之下,万物生长”。
那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样打开首页,看到一篇新上架的小说,标题叫《第七次沉没》。
他点进去,读了第一段:
陆潮生第一次注意到海水在退潮,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他已经从华锐退下来七个月了,左心室肥大,医生的报告像一张判决书。老伴走了两年。儿子在深圳做量化,一年回来两三次。他住在清枫雅筑,经适房,外墙瓷砖脱落了一半。
陆潮生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他往下读。
他每天下午三点泡一杯碧螺春,打开”深海水族馆”网站读小说。有一天他读到一篇小说,里面写了一个叫陆潮生的人,正在读一篇小说,小说里写了一个叫陆潮生的人。
陆潮生把鼠标移到右上角,关掉了浏览器。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窗外是下午的阳光,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反射着白光。一切都很正常。他回到书房,重新打开浏览器,打开”深海水族馆”,找到那篇《第七次沉没》。
他从头开始读。
小说不长,大约八千字。讲的是一个退休的算法工程师发现自己的人生被一篇AI生成的小说精准描述,他试图找到小说的作者,却发现作者是一个已经死去三年的女人。女人生前是一家金融科技公司的数据分析师,在整理一批被遗忘的训练数据时,无意中触发了某个深度学习模型的记忆功能——那个模型用她的生活碎片,编织出了无数个平行人生的叙事。
小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他关掉电脑,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茶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被写好的。
陆潮生关掉浏览器,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黑。茶还温着。
但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二
第二天他又打开了那篇小说。还在。阅读量37,评论0。作者名叫”沉舟侧畔”,个人主页上只有一句话:“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他开始做一件退休后从没做过的事——认真调查一件事。
陆潮生在华锐工作了十八年,从普通算法工程师做到总监。他主导过推荐系统的架构设计,参与过两个国家级重点AI项目的评审。他对数据的敏感度,不是退休就能消磨掉的。
他首先确认了几个事实:
第一,《第七次沉没》的上传时间是三天前,即5月12日凌晨2:17。
第二,“沉舟侧畔”这个账号的注册时间是今年1月3日,注册IP归属地显示为深圳。
第三,这个账号只上传过这一篇作品。
深圳。他儿子陆望在深圳。
他给陆望打了个电话。
“爸,怎么了?“陆望的声音带着午休被打断的困意。
“你在深圳做什么来着?”
“量化基金啊,策略研究员。你知道的。”
“你用’沉舟侧畔’这个网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网名?”
“一个文学网站上的用户名。”
“爸,我不上文学网站。你要是无聊了,我给你报个老年大学——”
“我没无聊。“陆潮生挂了电话。
他知道自己不是无聊。他是害怕。一种非常具体的、与数据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才有的恐惧——他发现了一个异常值,而异常值不会被自动修正。
他开始在”深海水族馆”上给”沉舟侧畔”发私信。写了一句:“你好,我对你写的小说很感兴趣,希望能聊聊。”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第二条:“我是陆潮生。小说里写的那个陆潮生。”
还是没有回复。
第三天,他在私信里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
第五天,他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陆先生?”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大概三十岁上下,带着轻微的南方口音,像是湖南或者湖北。
“你是’沉舟侧畔’?”
“我不是。但她是我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妈叫贺书琴,三年前去世的。她生前在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工作,叫海潮数据。她走之后,我整理她的遗物,发现了一个硬盘。硬盘里有很多文档,其中就包括《第七次沉没》这篇稿子。我帮她发出来的。”
“你是?”
“我叫贺晚舟。我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
陆潮生握着电话,走到窗边。五月的北京已经开始热了,楼下有人在遛狗。
“你母亲……”他斟酌着措辞,“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住址?知道我喝碧螺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不是嘲讽,更像是无奈。“陆先生,我妈不仅知道你。她知道很多人。她是海潮数据的数据分析师,负责清洗和标注训练数据。那些数据来自很多渠道——社交媒体、公开信息、金融交易记录。她生前跟我说,数据是有温度的,每一条数据背后都是一个人的生活。”
“但她不可能知道我喝什么茶。”
“是的,“贺晚舟说,“这一点我也想不通。“
三
贺晚舟加了陆潮生的微信。她发了十几张照片过来,是她母亲硬盘里的文档截图。文档的修改时间跨度从2021年到2023年,大部分是数据分析报告和工作笔记,夹杂着一些短篇小说。
那些小说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都以真实人物为原型。
一篇叫《金鱼缸》的小说,主角是一个在深圳做外汇交易的年轻人,姓方。陆潮生想起方瑜的弟弟方哲确实在深圳做外汇,前两年因为亏损被公司辞退了。另一篇叫《第九层》的,写的是一个区级政府官员在拆迁谈判中的心理活动,主角姓田——陆潮生不认识姓田的官员,但他能看出小说里写的那个城中村,很像他老家湖北咸宁的某个地方。
“你母亲为什么要写这些?“陆潮生问。
“她生前最后两年一直在做一件事,“贺晚舟说,“她说她在给数据’还魂’。”
“还魂?”
“她的原话。她说每一条被清洗掉的数据都是一个人的一部分,那些被算法丢弃的碎片——一次深夜的搜索、一笔小额转账、一条删除的朋友圈——它们被清理掉了,但她觉得它们不该消失。所以她开始用这些碎片重新编织成故事。”
陆潮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做了一辈子算法,知道数据清洗意味着什么。在机器学习的流程里,数据清洗是第一步——去除噪声、填补缺失值、标准化格式。那些被认定为”噪声”的数据,往往恰恰是一个人最私密的痕迹。凌晨三点的搜索记录,可能是一个失眠者的焦虑;一笔只有几块钱的转账,可能是一个人维持友谊的最后方式;一条删除的朋友圈,可能是一个人改变了主意——关于爱、关于离开、关于要不要继续。
“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她知道我的私生活细节,“他说,“碧螺春、清枫雅筑、左心室肥大——这些不在公开数据里。”
“我知道,“贺晚舟说,“所以我一直在查。”
“查到什么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陆先生,你听说过’海潮计划’吗?”
陆潮生没有听说过。
“海潮计划是我妈所在公司的一个内部项目。我是在她的加密文件夹里发现的。这个项目从2019年开始,到2023年结束,内容是——用他们的话说——‘全维度人格建模与叙事生成’。简单来说,他们用海量的个人数据,包括社交、金融、医疗、位置信息,训练了一个模型,这个模型能够对特定个体进行极其精准的行为预测和叙事生成。”
“这违反隐私法。“陆潮生说。
“对。所以这个项目在2023年被内部叫停了。所有参与人员签署了保密协议。我妈在那一年被诊断出胰腺癌,四个月后去世。”
“你觉得她是被——”
“我不做猜测,“贺晚舟打断他,“我只说事实。我妈去世前一个月,把所有相关资料存在了一个加密硬盘里,藏在她的针线盒底部。她用了我小时候的名字做密码——晚舟二字的全拼,加一个她的生日。她知道我一定会找到它。”
陆潮生想起了方瑜。方瑜最后那几个月也是这样,把银行卡密码写在了一张纸条上,压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人到了最后,想的都是让别人能找到该找的东西。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贺晚舟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是那个能理解这一切的人。你做了十八年算法,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而我只是一个产品经理,我能看懂那些文档,但我看不懂那些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