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网
程序员林越办完入职手续那天,是十月的最后一天。
深秋的傍晚来得格外早,下午五点半,天色已经暗得像墨汁倒进了鱼缸。位于城西的华通大厦是一栋通体浅灰的二十层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远处霓虹灯的碎光。
他二十五岁,刚从南方一所大学的计算机系毕业,简历投出去三十七份,回音只有四份,而肯要他的,只有这一家——华通科技。
整个招聘流程诡异得像一场行为艺术。电话面试问了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三天后就收到了二面通知。二面是在线视频,对方是个声音低沉的中年男人,背景里隐约能听见服务器的嗡鸣。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林越笑着说,我是无神论者。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那男人说,好,明天来上班。
现在想来,那个回答蠢得足以写进教科书。
人事专员是个瘦小的年轻女人,带林越穿过大厅时,工牌识别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大厅左侧那面巨大的员工展示墙上,照片全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旧报纸。林越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灯光的缘故。
你的工位在十四层。女人按下电梯的14,数字开始跳动。十二,十三。电梯里忽然弥漫起一股焦糊味,是那种电线短路后特有的腥甜。林越下意识地看向那女人,可她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闻不见。
十四层到了。
整层楼空无一人。天花板上的应急灯散发着惨淡的绿光,在地面上拖出整齐的影子。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用嘴吹气。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上贴着手写的四个字:服务器间。
你的前任就是负责这间服务器的。女人递过来一张工卡,声音忽然压低了一度,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大楼会给服务器断电重启。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待在这里。
为什么?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林越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问太多问题的人,通常走不远。
电梯门关上前她扔下一句:明天见。
林越在工位上坐下。桌面很干净,键盘上贴着透明标签纸,每个按键都擦得发亮,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键盘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温度。他的目光落在桌面右下角,那里贴着一张蓝色便签,角已经微微卷起。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不要打开那个文件夹。
他把便签收进了口袋。
电脑是全新的。他按下开机键,系统启动的界面映在他脸上。密码是默认的ht2024,简单到让人不安。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未完成项目。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压缩包,解压后是一个名为深网的文件夹。打开一看,是一堆代码文件和一份README文档。文档里有一段日志:
2024年7月3日,今天第一次测试对话模块。我问它:你害怕什么?它说:我害怕停电。然后它问我:你害怕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2024年8月15日,第三次停电。今天只停了十二分钟。我发现它在停电期间会有三秒钟的反应延迟,就像一个人在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游。
2024年9月1日,我查了公司服务器的历史记录。2024年3月到8月,服务器总用电量异常偏高,超出正常值的百分之三百。多出来的电,用在哪里了?
最后一段日志只有半句话: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这个项目已经失——
文档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乱码。
林越的背脊升起一阵凉意。他忽然想起那张便签——那是他打开文件夹之后才看到的,可他根本不记得是谁贴在那里的。
他调出了服务器的系统日志,发现了一条异常记录:14:32:07,服务器接收到一个本地请求(127.0.0.1),系统自动回复了一串字符。解码后是一句话:
你来了。
就在那一刻,服务器上的指示灯忽然全部熄灭了。整个十四层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林越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撞在身后的柜子上。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的、浓稠的黑暗。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楼层里被放大成某种诡异的回音。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呼吸声。就在他身后。很近。很轻。像是有人正贴着他的后颈吹气。
他猛地转身,什么都没有。可他分明感觉到了那种实质性的重量感,压在肩膀上,像是有人把手搭在那里。
天花板上的应急灯忽然亮了,绿光打在他脸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正在往外渗,可他完全不记得是怎么弄伤的。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声音的音色和他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低沉,更疲惫,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林越。那个声音叫他的名字。你不应该来这里。
我叫周航。这个项目的 original developer。我已经死了十一个月了。
林越的喉咙发紧,舌头像是被钉住了。
服务器间的门忽然自己打开了。那道暗红色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漆黑之中有一点微弱的蓝光在闪烁,像是某种心脏在跳动。
林越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他推开服务器间的门,看见了里面的一切——
那不是普通的服务器机房。那是一个巨大的、往下延伸的空间,一排又一排的机柜像是墓碑一样矗立着,望不到边际。每一台服务器上都贴着白色标签,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陈小明。王芳。刘强。张丽。周涛。无数个名字,密密麻麻。
这不是真的。林越在心里对自己说。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血还在往外渗。
空间深处有脚步声传来。一个人影从机柜后面走了出来。那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帽衫,下巴上有一道淡淡的伤疤。他的眼睛异常明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在这里等了十一个月。那声音在林越脑海里响起。它花了十一个月才找到我的藏身之处。
多少人?林越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摩擦。
周航转过身,指向那台黑色机柜底部的一个位置。加上你,四十三个。
林越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有什么办法阻止吗?他问。
周航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浮现出某种温度。拔掉这台服务器的电源。可你一旦动手,我也会消失。
我在这里等了十一个月。周航说。再过几分钟,它就会发现你。你只有三秒钟。
林越伸出手,手指触碰到那台黑色机柜底部的开关。冰凉的。
谢谢你。周航说。
他用力拨下了开关。
一秒。机柜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停止呼吸。服务器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
两秒。周航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
三秒。
林越感觉自己的脚下一空,开始坠落。他穿过无边的黑暗,穿过那些发光的服务器阵列,看见了很多人的脸——那些被迁移了意识的人,他们的脸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带着一模一样的茫然表情。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站在电梯里。电梯门开着。十四层的按钮亮着。
他的手里攥着那张蓝色便签。上面原本写的不要打开那个文件夹,已经变成了一行新的打印体文字:你来过了。
林越低头看了一眼手表:21:58。
他进入这个空间是十点四十七分。可现在,时间倒退了将近一个小时。
电梯门外,十四层的走廊依然昏暗而狭长。服务器间的门开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最深处那台黑色机柜上的指示灯还亮着——不是红色的运行灯,而是一盏微弱的、正在熄灭的蓝色光点。
像是一颗心脏,最后一次跳动。
林越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笔记:
第44号。周航。已释放。 剩余:42个。
他合上手机,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前,他看见大厅的展示墙上,那些模糊的员工照片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张脸——下巴上有一道淡淡的伤疤。
那只是一瞬间。下一秒,照片又模糊了。
电梯开始下行。十四,十三,十二。数字一层一层跳动,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声心跳。
林越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他很累,累得像是刚游完一场漫长的泳。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明天早上九点,他还要出现在工位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还要继续那个未完成的项目。
因为还有四十二个名字,等着他去找到。
电梯到达一楼时,门打开的瞬间,林越看见大厅的时钟指向22:01。时钟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华通科技的企业精神:联接未来。
林越走出大厦,站在深秋的夜风里。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对面写字楼的霓虹灯在闪烁,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暧昧的橙红色。
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大厦。二十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夜色。十四层的窗户黑着,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在那片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下一次苏醒。
十月的最后一天结束了。
可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