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眼睛
一、归乡
大巴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了三个小时后,终于在一块破旧的水泥站牌前停了下来。林晓雨提着行李箱跳下车,一股混着泥土、牛粪和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令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清明时节的傍晚,天色已经暗沉得像一块洗了无数遍的旧布。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阴冷。林晓雨裹紧了外套,沿着那条她曾经走过无数遍的土路向村子走去。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每一块凸起的石头,每一道车辙印,每一个拐弯,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可今天走起来,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路边的野草比记忆中茂盛了许多,有几处已经漫到了路中央。电线杆上落着几只乌鸦,见她走近也不飞,只是歪着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
奶奶去世的消息是昨天傍晚传来的。父亲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只说让她回去送奶奶最后一程。晓雨本想坐今天最早的大巴回来,却被什么事耽搁了,只能坐这趟傍晚的车。等她走到村里,天大概已经完全黑了。
奶奶是村子里最后一位老人。这个叫青竹坳的小山村,林晓雨小时候有三十多户人家,如今只剩下零零星星两三盏灯。和奶奶同辈的人,要么已经入土,要么被儿女接去了城里。整个村子空荡荡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晓雨回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路边传来。林晓雨转头看去,路边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影。那是一个老婆婆,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衫,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她认出来了,那是王婆婆,住在村东头,和奶奶家隔着三户人家。
“王婆婆,您怎么在这儿坐着?”林晓雨走过去打招呼。
王婆婆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不像是高兴,倒像是一张面具。
“你奶奶等你很久了。”王婆婆说。
这句话让林晓雨心里一紧。她知道奶奶已经去世了,可王婆婆这话听起来,像是奶奶还在等着她似的。她想再问点什么,王婆婆却已经站起身,慢悠悠地沿着路向东走去,那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林晓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一阵冷风吹过,她才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向奶奶家走去。
二、老宅
奶奶家的老宅是一栋两层的土砖房,外墙的泥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土坯。门前的晒谷场上长满了杂草,靠墙堆着的柴火已经腐朽发黑。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玉米棒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院门是虚掩的。林晓雨推开门,院子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找到了墙边的开关,灯却没亮。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惨白的光照在院子里,照出了地上那些凌乱的脚印。
脚印很奇怪。明明是同一个方向,却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像是很多人同时走过。林晓雨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都很小,不像是成年男人的,倒更像是女人和孩子的。
院子里停着一口棺材,黑漆漆的,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幽幽的反光。棺材前面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奶奶的遗像和香烛。遗像里的奶奶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藏青色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林晓雨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一阵酸涩。
“奶奶,我回来了。”
她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上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在夜风中很快飘散了。她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供桌上有两个香炉。一个是旧的,铜制的,表面已经磨得发亮,那是奶奶用了一辈子的。另一个是新的,白瓷的,上面印着蓝色的花纹,看起来像是不久前才放上去的。
可村里办白事,从来都只用旧香炉。
林晓雨正想着,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转过身,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堂屋里走出来。那是她的叔叔,奶奶的小儿子,在城里做木工,很少回来。
“晓雨来了。”叔叔的声音有些疲惫,脸上带着熬夜的憔悴,“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林晓雨说,“叔叔,这两天就您一个人在这儿守着?”
叔叔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的棺材上。“其他人明早才能到。今晚就我们俩。”
林晓雨注意到,叔叔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往门外看,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防备什么人。她想问点什么,叔叔却已经转身向屋里走去。
“你先去你奶奶那屋睡一晚吧。被褥都晒过了,应该还有太阳的味道。”叔叔头也不回地说,“明早记得早点起来,帮忙招呼帮忙的乡亲。”
林晓雨应了一声,提着行李箱向奶奶的房间走去。路过堂屋的时候,她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那是十年前春节时拍的。照片里奶奶坐在中间,周围站满了儿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可她数了数人数,心里忽然一沉。
照片里有十三个人。
而她清楚地记得,那年春节回去的,只有十一个。
三、深夜
奶奶的房间在堂屋的东侧,十来平方米的小屋收拾得很整洁。床是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床头挂着奶奶亲手绣的布老虎。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茶缸,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那是奶奶年轻时在村里代课学校得的。
林晓雨躺在奶奶的床上,闻着被褥里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的气息,眼眶有些湿润。奶奶走的时候,她没能陪在身边,甚至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父亲在电话里说,奶奶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
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摆着一个老式收音机,那是奶奶的宝贝,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听新闻。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林晓雨小时候和奶奶的合影,照片里的她扎着两个羊角辫,正咧着嘴笑。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林晓雨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念头冒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那是一个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有人在踮着脚走路。那脚步声绕过棺材,在堂屋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向后院走去。
后院是奶奶家的菜园子,已经荒废多年了。
林晓雨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那脚步声到了后院就消失了,四周重新陷入死寂。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叔叔应该已经睡了,那是谁在院子里走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起身看看。她穿上外套,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堂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棺材前的那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林晓雨慢慢向后院走去。推开后院的门,一股腐臭的气味迎面扑来,熏得她差点呕出来。那味道像是烂掉的蔬菜,又像是死掉的动物,混着泥土的腥气,令人作呕。
她用手捂住鼻子,用手机照着向菜园深处走去。菜园已经彻底荒废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那些木架子倒伏在地上,藤蔓缠绕在一起,像是一张张纠缠的手臂。
走了几步,她看见前面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下有一个新挖的土坑,坑边堆着新鲜的泥土,像是不久前才挖的。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电筒往坑里照去。
坑里什么都没有。
林晓雨正觉得奇怪,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扫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齐腰高的野草在风中摇晃。
可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草丛里看着她。
那种目光冰凉刺骨,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林晓雨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手电筒的光在草丛里晃来晃去。
忽然,她看见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个人影。
不对,不是人影。那东西蹲在草丛里,身形佝偻,动作僵硬,像是一只受惊的猴子。它慢慢地抬起头,林晓雨看见了一张脸——或者说,曾经是一张脸。那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空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它咧开嘴,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哑声。
林晓雨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她踉踉跄跄地冲出后院,穿过堂屋,一口气跑到了院子里。她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手脚冰凉,浑身发抖。
“怎么了?”
叔叔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他披着衣服走出来,脸上带着睡眠不足的憔悴。
“后、后院有东西!”林晓雨指着后院的方向,声音还在发抖,“有东西在那儿!”
叔叔的脸色变了。他快步向后院走去,林晓雨不敢一个人待着,紧紧跟在他身后。可当他们来到后院时,那个土坑还在,那个枯死的老槐树也在,可草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腐臭味还在空气中飘荡。
叔叔蹲下身,在土坑边仔细看了看,然后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没什么东西。大概是野狗野猫什么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林晓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林晓雨想说什么,可看见叔叔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两个人沉默地走回屋里,叔叔把堂屋的门从里面锁好,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窗户,才让她回房睡觉。
林晓雨躺在奶奶的床上,睁着眼睛,再也睡不着了。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四、往事
天刚蒙蒙亮,林晓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人声。她赶紧起床,洗了把脸,走出房间。
院子里已经忙碌起来了。几个帮忙的乡亲正在布置灵堂,搭棚子,摆桌子。厨房的烟囱里冒着炊烟,飘出阵阵饭菜的香气。村里的厨师刘胖子正在灶台前颠勺,看见她出来,咧嘴一笑。
“晓雨起来了?先吃点东西垫垫。”
林晓雨点点头,接过一碗热粥。她边吃边观察这些人,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这些帮忙的人,她大多不认识。村里她认识的那些长辈,要么已经去世,要么搬走了。可眼前这些人,虽然面孔陌生,却都穿着老式的衣服,说话的口音也和村里人一模一样。
她问刘胖子:“刘叔,这些人都是哪儿的?我怎么不认识?”
刘胖子的勺子在锅里搅了搅,头也不抬地说:“都是附近的乡亲,听见信儿赶来的。你在外头久了,不认识正常。”
林晓雨还想再问,叔叔走过来打断了她。
“晓雨,去给你奶奶上柱香,待会儿客人们要来看最后一眼。”
林晓雨应了一声,向堂屋走去。路过院子的时候,她看见王婆婆站在角落里,正盯着她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她加快脚步走进堂屋。棺材还停在原处,长明灯日夜不息地燃着,香烛的烟雾缭绕在屋顶。遗像里的奶奶依然在笑,可林晓雨看着那张笑脸,忽然觉得那笑容有些诡异,像是在隐藏什么。
她跪在蒲团上,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奶奶,您走好。有什么事,您托梦给我。”
话音刚落,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那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盘起来,脸色蜡黄,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你是林家的孙女?”女人开口问道。
林晓雨点点头:“我是。您是?”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进来,在棺材前站定。她盯着奶奶的遗像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奶奶是个好人。”女人终于开口,“可惜了。”
“可惜什么?”林晓雨追问道。
女人转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你不知道吗?这村子里的人,都被你奶奶害过。”
林晓雨愣住了。“您说什么?”
女人没有再解释,只是转身向外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今晚别睡太死。你奶奶今晚要回家。”
林晓雨追出去想问她什么意思,可院子里空空荡荡,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她在人群中找了半天,也没有看见那张蜡黄的脸。
“晓雨!”叔叔在叫她,“来帮忙了!”
林晓雨只好压下心里的疑惑,去帮忙招呼客人。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机会,悄悄问叔叔:“叔叔,奶奶到底是怎么死的?”
叔叔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不是说了吗?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
“那村里的其他人呢?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叔叔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你想太多了。村里人你不认识,是因为你离开太久了。年轻人外出打工,老人跟着去城里帮忙带孩子,剩下的都是走不开的。”
“走不开的?”林晓雨追问,“为什么走不开?”
叔叔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这地方太偏了,交通不方便,年轻人不愿意回来。剩下的那些老人,离不开故土,也走不动了。”
林晓雨还想再问,叔叔却已经站起身:“我去招呼客人了,你慢慢吃。”
看着叔叔离去的背影,林晓雨心里越来越不安。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隐瞒着,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五、疑云
下午的时候,陆续有客人来吊唁。林晓雨站在堂屋里,负责给客人点香递香。她观察着每一个来吊唁的人,试图找出那些熟悉的面孔,可一个都没有。
这些人都很陌生,穿着老式的衣服,说着本地口音,可她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们。她注意到,这些人的脸色都很苍白,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空洞,像是丢了魂似的。
傍晚时分,灵堂布置完毕。来帮忙的乡亲们开始散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林晓雨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沿着土路离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薄雾里,没有一个人回头。
“晓雨,进来。”叔叔在堂屋里叫她。
林晓雨走进去,看见奶奶的棺材已经被打开了。叔叔站在棺材旁边,脸色很沉重。
“你来看你奶奶最后一眼吧。”叔叔说,“明天一早就要封棺了。”
林晓雨走到棺材前,低头向里面看去。奶奶躺在棺材里,身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看起来确实很安详。
可林晓雨总觉得哪里不对。
奶奶的皮肤太白了。不像是死人的那种苍白,倒更像是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的那种白。她盯着奶奶的脸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奶奶的嘴唇是紫色的。
不是死人的那种青紫,而是一种很鲜艳的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她记得奶奶生前,虽然年纪大了,但嘴唇一直是红润的。
“叔叔,奶奶的嘴唇怎么是紫色的?”
叔叔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大概是灯光的关系吧。蜡烛照的。”
林晓雨没有再问,可她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她借口去厨房帮忙,离开了堂屋。
晚上吃饭的时候,帮忙的乡亲们都已经走了,只剩下她和叔叔两个人。饭桌上的气氛很沉闷,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林晓雨忽然问:“叔叔,我想去看看奶奶以前住的地方。她屋子里有些东西,我想带回去留个念想。”
叔叔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什么东西?”
“就是一些旧照片,旧物件什么的。”林晓雨说,“我在外头这么多年,想奶奶的时候可以看看。”
叔叔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吃完饭我带你去。”
吃完饭,叔叔带着林晓雨向屋后的山上走去。月光很亮,照得山路清清楚楚。奶奶的坟就在屋后的山坡上,孤零零的一个土堆,前面立着一块石碑。
“这就是你奶奶的坟。”叔叔说,“你大概还没来过吧。”
林晓雨点点头。她在外地工作,奶奶去世的时候没能赶回来,这还是第一次来。月光下,她看见坟前的供品已经有些腐烂了,有几个苹果烂成了泥,香烛的残骸散落一地。
她在奶奶坟前站了一会儿,心里默默说了几句话。然后她转过身,向四周看去。
月光下,她看见山坡上有很多隆起的土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是一个个小山丘。那些都是坟。
“这些坟……”
“都是村里人的。”叔叔说,“这山上是老墓地,村里去世的人都埋在这儿。”
林晓雨数了数那些坟包,越数越心惊。这山坡上的坟至少有上百个,可青竹坳总共才三十多户人家,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
“叔叔,这坟也太多了吧?”
叔叔沉默了很长时间,才低声说:“你奶奶以前是村里的接生婆。”
林晓雨愣了一下,不明白叔叔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接生婆?”
“嗯。三十多年前,村里没有医院,没有诊所,女人生孩子都得靠接生婆。你奶奶就是村里唯一的接生婆。”
叔叔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
“那个时候,村里重男轻女的思想很重。生下女孩的,有些人家就不要。你奶奶心善,接生的时候,偷偷把那些不要的女婴养起来,藏在后山的山洞里,用米汤喂大。”
林晓雨的心猛地揪紧了。“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叔叔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有些被外地人收养了,有些……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叔叔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太晚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林晓雨跟在叔叔身后,可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回响着那些话。那些被奶奶藏起来的女婴,那些“没了”的孩子,那些山坡上的坟……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六、真相
回到老宅,林晓雨假装去睡觉。等叔叔房间的灯灭了,她悄悄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惨白的光斑。堂屋里,奶奶的棺材静静地停着,长明灯的火焰在微微跳动。
林晓雨悄悄走到棺材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推开了棺材盖。
棺材里,奶奶依然躺在那里,脸上带着那丝诡异的笑容。她俯下身,仔细看着奶奶的脸,忽然发现奶奶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
那是勒痕。
林晓雨的手开始发抖。她轻轻拨开奶奶的衣领,看见那道勒痕绕着整个脖子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奶奶不是自然死亡的。
她是被杀死的。
林晓雨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她正想仔细检查,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跳着走路。不,不是跳,是踮着脚尖在走。那脚步声绕过棺材,在堂屋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向后院走去。
林晓雨屏住呼吸,悄悄跟在后面。
她看见那些草丛在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移动。她捡起一根木棍,慢慢走过去,用木棍拨开草丛。
草丛里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好多人。
她们蹲在草丛里,抬着头,用那双没有眼睛的脸看着她。那些脸都很年轻,像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女人,可她们的眼睛都是空洞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
林晓雨吓得向后踉跄,木棍掉在地上。那些女人慢慢地站起来,她们的动作很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其中一个开口说话了。
“姐姐……”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怖。
“姐姐……带我回家……”
另一个也开始说话。
“奶奶说……会有人来接我们……”
“奶奶骗人……奶奶骗人……”
“我们要回家……”
她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像是某种诡异的合唱。林晓雨捂住耳朵,想要逃跑,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都迈不动。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够了。”
林晓雨转过头,看见叔叔站在月光下。他的脸色阴沉,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那些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们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眶盯着叔叔。
“回去吧。”叔叔说,“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那些女人慢慢地退入草丛中,很快消失不见了。四周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林晓雨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叔叔……她们是谁?”
叔叔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的眼神疲惫,像是背负着巨大的重担。
“她们是那些女婴。”叔叔说,“你奶奶养大的那些。”
“可她们……她们不是应该被收养了吗?”
叔叔苦笑了一声。“被收养?你觉得,会有谁收养这些来历不明的孩子?”
林晓雨愣住了。“那她们……”
“她们一直都在这里。”叔叔说,“你奶奶把她们养大,教她们种菜、织布、做饭。她们就像一家人一样,生活在这个村子里。”
“可她们的眼睛……”
“眼睛是被你奶奶弄瞎的。”叔叔的声音很平静,“她们长得太快了,太漂亮了,会引来外面的坏人。你奶奶怕她们被坏人盯上,就把她们的眼睛弄瞎了。这样,外面的坏人就算来村里,也找不到她们。”
林晓雨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呕出来。
“可奶奶为什么要杀她们?”她问,“她们不是奶奶的孩子吗?”
叔叔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
“因为有人发现了她们。”
“谁?”
“是城里来的记者,来调查这个村子的失踪人口。他们找到了一些线索,怀疑村里藏着什么人。你奶奶知道,如果被发现,这些孩子会被带走,会被研究,会被当成怪物。她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外面的世界对她们来说太可怕了。”
“所以奶奶就杀了她们?”
“杀的不是她们。”叔叔说,“杀的是那个记者。”
林晓雨瞪大了眼睛。
“你奶奶把记者骗到后山,推下了山崖。那个记者的尸体被你奶奶埋在了后院的土坑里。然后,你奶奶用一根绳子,勒死了自己。”
林晓雨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可奶奶脖子上有勒痕……”
“那是奶奶自己勒的。”叔叔说,“你奶奶在城里的时候,学过一点急救知识。她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在自己脖子上留下了一道勒痕,看起来像是被人杀死的。她知道,只要她的死看起来是他杀,警察就会介入调查,就会发现那个记者的尸体,就会发现这个村子的秘密。到时候,这些孩子就藏不住了。”
“可奶奶为什么要这么做?”
叔叔站起身,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因为她太爱这些孩子了。”叔叔说,“她宁可自己死,也要让这些孩子继续活下去。”
林晓雨望着叔叔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些孩子……现在在哪里?”
叔叔回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你真的想知道吗?”
林晓雨点点头。
叔叔转过身,向草丛深处走去。林晓雨跟在他身后,穿过齐腰高的野草,来到那个枯死的老槐树下。
叔叔蹲下身,用手扒开地上的泥土。泥土很松软,像是被人翻过。不一会儿,叔叔就挖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布包。
叔叔把布包递给她。林晓雨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她拿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是一封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娟秀而工整。
第一封信的抬头写着:给外面的世界。
林晓雨往下看去。
“亲爱的陌生人,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这些孩子不是怪物,她们是我的孩子,是我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的生命。她们有权利活下去,有权利被爱。我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把她们藏在这个村子里,让她们过着平静的生活。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但我不后悔。如果有一天,她们不得不面对外面的世界,希望你能对她们温柔一点。”
林晓雨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一串名字。那是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女孩子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个日期——出生日期。
“这些孩子,都是你奶奶接生的。”叔叔说,“她们的出生日期,加起来,正好是三十年前的那个春节。”
林晓雨想起来了。那年春节,她回去过年,才十岁。她记得奶奶抱着一个小婴儿,笑得合不拢嘴。奶奶说,那是隔壁王婶家新添的孙女。
可她记得,王婶家那年,并没有生孩子。
“奶奶把那个婴儿藏起来了。”叔叔说,“从那以后,每年生孩子的时候,奶奶都会把那些不要的女婴藏起来。一个、两个、三个……三十年的时间,奶奶一共藏了十七个孩子。”
林晓雨看着手里的信,看着那些名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她们现在在哪里?”
叔叔指了指那些隆起的土堆。
“都在那里。”
林晓雨愣住了。
“你奶奶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行了。”叔叔说,“她怕自己死后,这些孩子没人照顾,会被外面的人发现。所以,她给她们吃了安眠药,然后……”
叔叔没有说下去,可林晓雨已经明白了。
奶奶杀了那些孩子,然后用同样的方式自杀。
这样,她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藏在这个村子里,不被外面的世界发现。
林晓雨跪在那片坟地前,泪流满面。
月光冷冷地照着那些土堆,夜风吹过,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七、尾声
葬礼在第二天如期举行。
林晓雨站在奶奶的棺材前,看着那张和蔼的遗像,再也哭不出来了。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来吊唁的人依然很多,依然是那些她不认识的陌生面孔。她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但她已经不再追问了。
奶奶下葬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雨。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冰凉的,像是奶奶的手在抚摸她。
葬礼结束后,林晓雨独自一人在奶奶的坟前站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把她的衣服都淋湿了,可她不想走。
“奶奶,我会替您保守这个秘密的。”
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她们会永远在这里,永远不会被世界发现。您放心吧。”
雨幕中,她似乎看见那些坟堆之间,有一些人影在走动。她们的身影模糊,像是被雨水冲淡的水墨画。
可她们都在笑。
就像奶奶遗像里的那个笑容。
林晓雨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土堆,转身向山下走去。雨还在下,雾气笼罩着整个山村,模糊了一切。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女人说的话:今晚别睡太死,你奶奶今晚要回家。
奶奶确实回家了。
回到了这片她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
回到了那些她用生命保护的孩子们身边。
林晓雨走出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里炊烟袅袅,像是还有很多人家在这里生活。
可她知道,那些炊烟都是假的。那些灯火都是幻觉。这个村子,早就已经空了。
只剩下那些眼睛,在黑暗中,永远注视着这片土地。
注视着那些永远不会被世界知道的秘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