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算法,或所有人的故事
凌晨两点十七分,陈海青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已经划了四百三十七下。系统推荐给她的视频越来越精准——先是职场女性如何优雅地拒绝加班,然后是三十岁之前一定要明白的五个理财道理,接着是一个独居女性安全指南,最后停在了一条略显粗糙的纪录片片段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老式收音机前,说自己”一辈子没有被算法推荐过任何东西”。
陈海青盯着那条视频,手指悬在半空,没有划走,也没有点赞。
她三十四岁,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九年,在同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了六年。她知道这条视频出现在她信息流里不是偶然——她今天下午刚被公司优化,拿到了N+1的赔偿金。在她不知道的某处,某条代码将她归类为”职业变动期高敏感用户”,然后把这个话题推给了她。
“你以为你在刷视频,“她曾经的上司、现在的陌生人刘总监在一次团建酒后说,“其实是视频在挑你。”
那天刘总监还说了另一句话,陈海青一直记到现在:“这个时代最穷的人,不是没钱的人,是没有被数据化的人。”
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
陈海青关掉手机。黑暗中,她能感觉到天花板上映着对面写字楼LED广告牌的微光,一闪一闪,像某种缓慢的心电图。那块广告牌替某款金融App打着标语:“让每一分钱都找到归属。” 她已经连续三百一十二天在同一个位置看到这块广告牌了。每天都不一样,但每天都在。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租来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像一条发光的河,从二十三楼望下去,车流像血液,流动得理所当然。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
「你可能感兴趣:[职场er的N+1生存指南]——已为你推送23条相关内容」
陈海青盯着这条推送,突然笑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然后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镜子边缘泛着霉点,是这间老公房特有的印记。她看了自己很久,直到镜子里的那个人先移开了目光。
早上九点,她出门。
电梯从二十三楼降到一楼,中间停了三次。每次门开,她都会下意识地低头看手机——一个她昨晚刚给自己培养出来的习惯,即便没有任何新消息。九年的城市生活已经在她身上刻下了这个本能:等人、等电梯、等任何间隙,先看手机。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车顶的灯没有转,只是停在那里。两个穿蓝色隔离服的人抬着担架进了楼。担架上躺着的人被白色的布盖着,布下面隐约是一个蜷缩的轮廓,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陈海青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和她并排站着,也往楼上看。
“三楼那个,“保安说,声音压得很低,“听说欠了网贷,逾期很久了。前两天还有人上门来贴条幅,就贴在他家门口,邻居都看见了。”
“什么条幅?”
“就是那种……”保安比划了一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红字,写得老大。贴了两天,他自己撕下来的。撕完之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了。”
陈海青想起三楼那个住户。她搬来快两年,只见过对方三次——一次是在电梯里,一次是在垃圾房,还有一次是深夜楼道里,那个人蹲在自己门口,用钥匙捅锁,捅了很久都没捅开。她帮忙开了门,对方连声谢谢都没说就闪进去了,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她不记得那人的脸了。只记得开门那一瞬间闻到的气味——一股混合着方便面调料包和烟味的浊重空气。
“人还有救吗?“她问。
保安摇摇头:“抬出来的时候就不行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是心梗。才三十八,比你还小。”
陈海青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零三分,通知栏空空荡荡。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等一条推送,等系统告诉她应该如何理解眼前这件事。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心,不是因为死亡本身,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运转:这个事件会被系统归类为什么?家庭矛盾?金融悲剧?社死案例?
她关掉屏幕,穿过人群,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站入口的自动扶梯上方有一块屏幕,正在播放一条广告。陈海青在那块屏幕前站住了。
屏幕上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坐在一张堆满零食的电脑前,表情夸张地对着镜头说:“兄弟们,今天必须给大家安利这个平台!年化收益率十二个点,新用户首投一万送八百块超市卡,我已经提现三次了,亲测到账!”
广告下方滚动着一行小字:「理财有风险,投资需谨慎」。字体小得近乎戏谑,像一句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会真的记住的咒语。
陈海青认得这个广告。在她被优化之前,她的公司就做过类似的广告优化方案——目标是让那行风险提示”在视觉上存在但在认知上消失”。项目代号她记得很清楚,叫”低打扰高转化”。
地铁来了。她走进车厢,车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她透过玻璃看到站台上那块广告屏正在切换到下一条:一只卡通小猪往存钱罐里扔硬币,画面明亮欢快,像某种儿童节目的开场。
“存钱,就用猪猪宝。”
车厢里没有人看那块屏幕。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机。
陈海青也掏出了手机。她打开自己的银行App,看了一眼赔偿金到账的余额。数字很吉利:287,463.52。她在心里算了算:按照她之前的生活水平,这笔钱够她不工作撑十一个月。如果节省一点,十四个月。如果她离开这座城市,回老家,够撑三年。
但她不想回老家。
她想起她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海青,妈不是催你,妈就是觉得,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漂着,总不是个事。趁现在还有积蓄,回来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的,多好。”
她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恳求,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而陈海青每次听到这种恳求,都会感到一种熟悉的内疚——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反驳的内疚,而是一种钝钝的、像膝盖撞到桌角一样持续很久的内疚。
地铁在隧道里疾驰。车厢的灯管有一盏在闪烁,像某种濒死的萤火虫。
她打开微信,看到家族群里她妈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你爸过生日,晚上记得打电话。“配图是一张生日蛋糕的照片,蛋糕上插着两根蜡烛,火苗在镜头里显得格外明亮。
她回了一个”好的,妈”,然后退出微信,打开了那个她最近下载的求职App。
屏幕上跳出一个弹窗:
「检测到您可能正在经历职业变动,我们为您准备了一份专属礼包——限时免费查看竞对公司薪资数据,助你精准定位!」
她点了”关闭”。
弹窗消失了,但礼包图标已经静静地出现在了App右下角,一个红色的小圆点,像一颗等待被戳破的痣。
面试地点在国贸三期,四十七层。
陈海青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定。沙发是那种让人坐下去就想睡着的灰色布艺沙发,她怀疑这是故意的——让人在等待中逐渐放松警惕,从而在面试时更容易被引导。
HR是一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女人,嘴唇抿成一条完美的弧线,名字牌上写着”张悦”。
“陈海青,“张悦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经过训练的亲切,“你之前在——让我看看——字节、阿里、字节?”
“是的。“陈海青说,“先在字节做内容运营,后来跳去阿里做用户增长,去年又被字节召回,做海外业务。”
“三进两出。“张悦说,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你的简历很……丰富。”
陈海青知道”丰富”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她的简历在HR眼里大概像一幅被反复涂改的油画——每一层都覆盖了前面一层,但总有些地方透出底下的颜色。她不是一个”稳定”的人。她是一个”经历丰富”的人。
“我们有一个人才库,“张悦翻开桌上的平板,“你之前的绩效评估我看到了,其实一直都不错。但你也知道,大环境不好,HC收缩是全行业的。我们现在这个岗位,薪资只能给到你之前的百分之七十。”
陈海青没有说话。
“当然,期权另算。“张悦补充道,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划,“如果你能带团队过来,期权的行权价可以再谈。”
“带团队?”
“对,你也知道,我们现在做的是AI推荐引擎的合规化改造,需要有内容行业背景的人来带队。你之前做内容运营,应该积累了不少——“张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达人资源?”
陈海青想起来了。她在上一家公司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维护一个包含三千多名”达人”的资源库。这些达人按照影响力被分成S、A、B、C四级,系统会自动给他们的内容打上”商业价值指数”和”用户喜爱度”的标签,而她的一部分工作,就是确保高商业价值指数的内容能得到更多的推荐权重。
她曾经觉得这很合理。流量就是资源,资源就应该被优化配置。
直到她发现那个”商业价值指数”的计算公式里,有三个变量是客户付费后可以手动调整的。
“我考虑一下。“她说。
张悦脸上的弧度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蛋糕上的奶油被轻轻抹平了一角:“当然。当然。不过我得提醒你,我们这个岗位,今天面完还有六个人在排。都是候选人。”
陈海青站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膝盖有点酸——不是累的,是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你:你可替代,你必须证明你不可替代,而证明的方式就是接受这个薪资,接受这个岗位,接受这套规则。
她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推送:「面试后必看:如何在下一次面试中反杀面试官?(点赞过万)」
走出国贸三期的时候,下午三点的阳光像一层塑料薄膜覆在她身上,薄而闷。门口站着一个发传单的男人,递给她一张传单。她接过来,是某个写字楼的招租广告,上面印着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卡通建筑工人,旁边写着:“抢占CBD最后洼地,40元/平米/月起!”
四十元一平米每月。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百平米的办公室,一个月四千元。如果创业的话。
她把传单叠起来塞进包里,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看到路边蹲着一个老头。老头面前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摆着几件旧货——一只缺了角的瓷瓶,两本发黄的旧杂志,一个老式收音机。
收音机是那种现在已经很少见的设计——木纹贴皮,圆形调频盘,天线像一根细瘦的骨头。老头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马路对面广告牌上滚动的字幕,并不吆喝。
陈海青站住了。
她想起昨晚那条视频里的话:一个一辈子没有被算法推荐过任何东西的老人。
她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本旧杂志。封面已经褪色了,依稀能看出是本九十年代的《读者文摘》。
“大爷,这收音机还能用吗?”
老头慢慢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浑浊得像两滴被搅浑的蜂蜜,但目光出奇地平静。
“能用。“他说,“我天天听。”
“听什么?”
“听广播。”
“现在谁还听广播啊。“陈海青说完,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残忍的真诚。
老头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收音机从塑料布上拿起来,转动了调频盘。收音机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杂音,然后,一个女声从里面传出来,温柔而老派,像是从时间的某个褶皱里渗出来的:
“——现在播报,明天的天气。晴转多云,偏北风二到三级,最高气温二十二度,最低气温——”
陈海青愣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电台播音了。上一次听到这种声音,大概还是小时候,在老家,她奶奶的床头那只红灯牌收音机里。后来奶奶去世了,收音机被扔了,再后来她来了这座城市,学会了刷手机,学会了让算法替她选择该听什么歌、该看什么视频、该在什么时候感到焦虑。
“你听到了吗?“老头问。
“什么?”
“天气预报。“老头说,“明天是晴天。你明天出门,记得带伞,但不会用上。”
“我怎么知道我会用上——或用不上?”
老头把收音机放回塑料布上,双手重新搭回膝盖。“我不知道,“他说,“天气预报说的是这座城市。明天这座城市是晴天。你是这座城市的人,所以也是晴天里的人。”
“那我要是明天不出门呢?”
“那你就错过了。“老头说,“晴天不会等你。它只管来不来。你在不在,是你的事。”
陈海青想说什么,但老头已经重新把目光转向了马路对面。那里的一块巨型LED屏正在播放某款新能源汽车的广告,画面里一辆银色的汽车在一条无限延伸的公路上行驶,旁白说:“未来,已来。”
她站起来,把那本《读者文摘》放回塑料布上,没有买。
走出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头顶的白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远方,像一座被遗忘在路口的雕像。
她忽然想起她奶奶也有一双这样的手——关节粗大,青筋凸起,指甲永远剪得很短。她奶奶在世的时候,总是说:“人活着,手要有事做。闲着闲着,就闲出病了。”
她奶奶死于脑溢血。去世前一天,还在院子里晒豆角。
当天晚上,陈海青没有刷视频。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从楼上渗下来的水渍还在,像一只歪斜的蝌蚪,也像一截正在游动的染色体。
她开始想一些很久没有想过的问题。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丧失”无聊”的能力的?
小时候,她会在夏天的下午坐在门槛上,看着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里,她什么都想:蚂蚁的蚁后是不是像一个女王?蚂蚁搬家是不是也要排队?队伍最后那只蚂蚁是不是会迷路?
那种漫无目的的、完全由好奇心驱动的发呆,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现在的每一分钟都被填满了——推送、通知、弹窗、红点——哪怕是等电梯的三十秒,也有一整屏的信息在等着她。
她拿起手机,打开设置里的”屏幕使用时间”。昨天是六小时四十三分钟。前天是七小时十二分钟。大前天是五小时五十八分钟。
她把这三个数字并列放在眼前,突然觉得它们像某种心电图——一个被数据化了的人,正在用小时和分钟来描述自己的存在。
她点进了那个”设置→通知→个性化推荐”的页面。光标停在那里,选项是灰色的,系统默认开启。她用手指戳了戳,弹出一条提示:“关闭个性化推荐可能影响您的使用体验。”
她戳了”关闭”。
页面颤了一下,然后跳出一个更大的弹窗:“您确定要关闭个性化推荐吗?关闭后,您可能无法及时获取您感兴趣的内容,且系统将无法根据您的偏好优化服务。”
她盯着”无法根据您的偏好优化服务”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偏好”。她的偏好是什么?她喜欢吃川菜,但系统给她推的永远是湘菜,因为她上周点开了一条湘菜视频并停留了比平均值多三秒的时间。她喜欢听陈奕迅,但系统给她推的是一堆模仿陈奕迅风格的网红歌手,因为他们”完播率更高”。她想看一些慢节奏的文艺片,但系统觉得她”可能也会喜欢”那些五分钟讲完一部电影的速食解说。
她点了”确定”。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
她打开微博。首页不再是”为你推荐”的内容,而是一个叫”热搜榜”的页面。她看到第一条是”某明星离婚”,第二条是”油价上涨”,第三条是”专家称AI将改变教育行业”。每一条她都不感兴趣。但每一条都很真实。
这是整个互联网最古老的样子。她想。没有算法,只有热搜。没有定制,只有广播。没有”你可能喜欢”,只有”大家都在看”。
她把手机放回窗台上,屏幕朝上。这次,她没有等推送。
第二天早上,果然是晴天。
她带了一把伞出门。
面试没过。
张悦在当天下午就发来了拒信,措辞礼貌而程式化:“经过综合评估,我们认为您的经历与当前岗位的匹配度还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期待未来有机会合作。”
她回了一个”好的,谢谢”,然后把张悦的微信设成了免打扰。
下午,她去了一个朋友的婚礼。
新娘是她大学室友,叫林晓彤,穿着一件露肩的白色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陈海青走过去的时候,林晓彤一把抓住她的手:“海青!你怎么瘦成这样!工作太累了吧?”
“还好。“陈海青说。
“什么还好,你看看你这脸色。“林晓彤捏了捏她的手腕,“待会儿多吃点啊,别跟我客气。”
陈海青点点头。她注意到林晓彤手腕上戴着一只新手表,表盘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在跳动——心率监测。她想起林晓彤以前说过,自己心脏不太好,生孩子的时候差点出事。
“你心脏没事吧?“她问。
“没事没事,现在天天戴着这个呢。“林晓彤举起手腕晃了晃,“数据都在手机里,心率快了它就提醒我深呼吸。你说这时代多方便,什么都不用自己操心了。”
婚礼在酒店最大的宴会厅举行,摆了五十桌。陈海青被安排在大学同学那一桌,同桌的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学弟学妹。桌上的喜糖盒摆成了一个心形,中间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二维码,写着”祝福新人”。
陈海青扫了一下码,页面跳转到一个小程序,里面有一个”随礼”按钮。她点了进去,发现可以选择随礼金额,最低200元,最高2000元。页面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为方便新人记账,建议选择以下吉利金额:666、888、1314、1888。”
她选了888元。手机屏幕上弹出”支付成功”四个字,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已为新人存入礼金账户,可直接抵扣婚宴账单。”
她抬起头,看向舞台。新郎正在读一封写给新娘的信,声音有点抖,读到一半还停下来喝了一口水。信的内容很俗套——“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但新郎读得很认真,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克服某种巨大的引力。
新娘在台下哭得妆都花了。伴娘在旁边递纸巾。
陈海青看着新娘花掉的妆,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了一张照片——那是她二十二岁的时候,和林晓彤站在大学校门口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迷彩服,脸上晒得通红,咧着嘴笑。
十一年了。
十一年前,她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会写小说,会环游世界,会在某个领域做到顶尖。她甚至给自己取了一个网名叫”海青”,因为她喜欢大海和海青——那种在悬崖上筑巢的海鸟,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她来了这座城市。第一年做编辑,月薪三千五。第二年做运营,月薪六千。第三年跳槽,月薪一万二。第四年贷款买了房。第五年——第五年她开始失眠。第六年她被优化了。
她看着那张十一年前的照片,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想成为很厉害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了。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但颜色已经褪尽了。
婚宴开始了。她被推着往前走,夹在人堆里,像一个被算法推荐的商品,被分配到了某张桌子、某个座位、某道菜的面前。她机械地吃着面前的菜品,每一道都只尝了一口,剩下的时间都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她看到一条新闻推送:「经济学家称:2026年将是普通人逆袭的最后窗口期」。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婚礼结束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街道走,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到那条著名的”互联网一条街”。
街道两侧全是互联网公司的招牌——字节、阿里、腾讯、百度、京东、拼多多、美团、滴滴。每一块招牌都亮着,在夜空中勾勒出巨大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她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停下来,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里面坐满了人,每一个人都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脸上的表情专注而焦虑。咖啡馆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本店WiFi密码:ILOVEBYTEDANCE”。
她推门进去,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馆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起了球的优衣库羽绒服,面前摆着两台电脑和一部手机。左边那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串代码,右边那台是一个数据面板,手机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
男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冲她点了点头。
“你是互联网行业的?“他问。
“算是吧。“陈海青说,“刚被优化了。”
“巧了。“男人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苦涩的幽默,“我也是。不过我是主动走的。去年我还在字节做推荐算法,年薪差不多一百个。后来我发现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转过右边那台电脑让她看屏幕。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数据面板,有一个指标被标成了红色,旁边写着”用户次日留存”。
“你知道推荐算法最怕什么吗?“他说,“它最怕的不是推不准,而是推得太准。”
“什么意思?”
“推准了,用户就该点了吧?点了吧,下次就还想点吧?形成习惯了,就离不开了吧?听起来很美好对不对?“他喝了口咖啡,“但问题是,人不是这么活的。人需要偶然,需要意外,需要那些’不该喜欢但偏偏喜欢了’的东西。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只看算法推荐给他的东西,那他的人生就是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圆——看起来是完整的,但其实从来没有越过圆的边界。”
陈海青沉默了一会儿。“但算法只是工具,“她说,“用它的人才是问题所在。”
“对。“男人说,“但问题在于,用它的人也在被算法改变。你以为你在操控算法,其实算法也在操控你。你以为你在优化用户体验,其实你在优化用户的上瘾曲线。你以为你在做一件好事,但整个系统会把你做的每一件好事都变成一个增长点。”
他转回电脑,继续敲代码。键盘声清脆而密集,像一阵急促的雨。
陈海青坐在那里,端着咖啡杯,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她今天走了很多路,但腿并不酸。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她小时候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到最后已经不知道”发烧”是什么感觉了,只知道”难受”。
她想起三楼那个去世的邻居。三十八岁,欠了网贷,死了。没有人知道他借了钱去做什么。可能是创业,可能是治病,可能是买房子,可能是被诈骗了。可能性有无数种,但结局只有一种。
她想起自己每个月要还的房贷。在她被优化之前,月供是一万一千五。她算过,如果用全部赔偿金去还商贷,可以把贷款年限从三十年缩短到十八年。但如果她不工作,只花存款,十四个月之后她就会断供。
十四个月之后,她就是另一个”三十八岁的人”。
她不想成为那个”三十八岁的人”。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听对话像是在讨论一个创业项目:“——我这个想法绝对能跑通,你看这个赛道,现在还是蓝海,只要——”
陈海青放下咖啡杯,站起来。
“你干嘛去?“那个程序员问。
“出去走走。“她说。
“这么晚还走?”
“嗯。“她说,“有些路得用脚走才知道长短。”
她走到一座桥上。
桥下面是这条城市的母亲河,河面在夜色中泛着城市灯光的倒影,像一块被打碎的琥珀。她靠在桥栏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是这条老城唯一的体面。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通知栏有一条新消息——不是系统推送,是她妈发的微信语音。她点开,她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而熟悉:
“海青啊,你爸说今天你没打电话。没事吧?是不是忙?没事就好。妈也不是非要你打,就是……你爸今天过生日,他等了一天,晚上吃完蛋糕还把手机放在手边,时不时看一眼,说海青肯定会打来的。”
语音到这里停了两秒,又继续:
“后来他就睡了。你别担心,我跟他说了你忙。男人嘛,不爱说这些,但他心里记着呢。你照顾好自己。”
陈海青靠在桥栏上,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她爸今年六十三了。她记得他五十岁生日那天,她还在读大二,穷得叮当响,用勤工俭学的钱给他买了一件保暖内衣。她爸收到之后,穿了一个冬天,每天都穿,洗了也不换,说”我闺女买的,穿着暖和”。
那件保暖内衣,她爸穿了整整十三年。
她想起她爸站在家门口送她的样子。每次她离家,他都站在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拖着行李箱往楼下走,走到拐角处回头,他还在门口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她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望着河面。河面上漂着一盏许愿灯,火苗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灭。那灯顺流而下,越漂越远,在桥墩处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我要找工作”,也不是”我要考公务员”,也不是”我要回老家”。是一个比这些都大的决定——或者说,是一个比这些都简单的决定:
她要去一座没有去过的城市。
不是什么大理、丽江、凤凰——那些已经被算法推荐烂了的地方。她要去一座真正的、没有被”网红化”的小城。她要住在那里的民宿里,每天早上被鸟叫吵醒,而不是被推送通知吵醒。她要买报纸来看——如果那里还有卖报纸的话。她要走进一家书店,随手拿起一本书,而不是打开一个读书App,让算法告诉她”根据你的阅读记录,你可能也会喜欢”。
她要重新学会无聊。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只停留了几秒钟,就被另一个念头覆盖了:这个决定会不会太冲动?赔偿金够不够?以后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风继续吹着。河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悠长,像某种来自远古的呼唤。
她睁开眼,拿出手机,打开了订票App。
她输入了一个地名——青海茫崖。不是她自己选的,是App弹出来的第一个”你可能想去”的目的地。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她打开地图,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停在了甘肃定西。不是任何一个”热门目的地”,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地级市,在黄河的上游,据说那里有一个叫”渭河源头”的地方,水很清,人很少。
她订了一张后天早上的火车票。硬座。十五个小时。
订票页面关闭的时候,她注意到App底部有一行小字:「为你推荐:定西三日游攻略 · 入住即送当地特产礼包 · 已有10,238人浏览」
她截了个图。
然后她又打开微信,给她妈发了一条语音:“妈,我后天回家。”
她妈秒回:“真的?”
“真的。”
过了十几秒,她妈又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妈的声音,但语气奇怪,像是在忍着什么:“你爸刚才醒了,我跟他说你要回来。他说他不困了,要去把院子扫一扫。”
陈海青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在桥上,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她忽然意识到,整座城市——这座由无数块屏幕、无数条算法、无数个推送构成的城市——此刻正在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往后退,退成一块发光的背景板。而她脚下的桥是真的,桥下的河是真的,河面上的风是真的,远处的汽笛是真的,手机里她妈的声音是真的。
真实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但它们还在。
她回到租来的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洗手间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发现洗手池的下水管正在往外渗水。水流得很慢,但很执着,一点一点往外冒,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滩。
她蹲下来,用手指堵住了那个口。水流在她指缝间消失,像时间在指缝间消失一样。
她想起搬家的时候,中介带她看这套房子,说”这房子什么都好,就是下水管有点老,得小心”。她当时说”没事,我找个修理工修一下”。后来她打了一个电话,修理工报价三百五,她觉得贵,说等发工资再修。后来发了工资,她又觉得再等等也没事。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用毛巾把地上的水擦干净,然后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已经三十四岁了。
不是十八岁,不是二十二岁,不是二十六岁。是三十四岁。眼角有了一条细纹,是笑的时候会加深、不笑的时候会消失的那种。她不确定这条纹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可能是连续失眠的那个月,可能是通宵改方案的那个星期,可能是还完房贷发现账户里只剩三千块的那个下午。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流过她的脸颊,流进下水道,带走了一些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她走到窗边。
对面写字楼的那块LED广告牌还亮着,正在播放另一条广告。这次是一个手机银行的,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像某种神秘的咒语:「余额:¥8,847,263.17」。数字每隔几秒就会跳动一次,像一个永不停歇的心率监测表。
她看着那个数字。
八百八十万。这个数字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在这个城市里,这大概只是一个普通中产的”资产”——如果他恰好有一套一百平米的房子,并且已经还清了贷款的话。
但那个数字不是他的。那个数字是银行的。他只有一张房产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但那只是一个名字。真正的名字在银行的系统里,在算法的账本上。
她想起那个程序员说的话:“你以为你在拥有资产,其实你只是在帮资产拥有你。”
她从窗边走开,拉开抽屉,拿出了一把螺丝刀。
她蹲在下水管前,把管子拧开。管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污垢,黑绿色的,像某种苔藓。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掏,把那些污垢抠出来,扔进垃圾桶。
水管通了。水流顺畅地往下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个被噎住很久的人终于咳出了那口痰。
她站起来,把管子重新拧好,又拧开了水龙头试了试。水流欢快而顺畅,不再渗出来了。
她看着那条水流,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不是那种”优化了用户体验”的满足感,是那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满足感——她亲手修好了什么东西,这个东西从此不再坏了。
凌晨两点,她终于躺到了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里堆满了她没有点开的推送:「你错过的热点:……」、「好友正在购买:……」、「今日运势:……」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又想起了那个老人和他的收音机。
“晴天不会等你。它只管来不来。你在不在,是你的事。”
她想,也许这就是答案。不是”如何不被算法推荐”,也不是”如何逃离算法”,而是——在算法到来之前,在她被精确地归类为”某一类用户”之前,在她成为数据的一部分之前——先记住自己是谁。
不是用户。不是流量。不是DAU。不是转化率。
是一个人。一个会在凌晨两点被下水管的咕噜声吵醒然后爬起来修好它的人。一个会想起爸爸站在门口送她的人。一个会忽然想去一座从没去过的城市、想听鸟叫而不是推送通知的人。
算法不知道这些。
算法也不需要知道这些。
窗外,对面写字楼那块LED广告牌的光依然一闪一闪地映在天花板上。但她已经不看它了。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五——
数到二十三的时候,她睡着了。
二
三个月后。
定西。渭河源头。
陈海青站在一家民宿的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挤的羊奶。院子对面是一座低矮的山,山坡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民宿的老板姓马,五十二岁,以前是乡里的数学老师,退休之后把自家院子改成了民宿。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院子里浇花,然后坐在门槛上听收音机。
不是那种老式收音机了,是一台红色的便携式半导体,但功能和那台老式收音机一样——只有调频,没有算法。
“你在这儿住了快三个月了,“马老板端着茶杯走过来,“还没待够?”
“够了。“陈海青说,“但不腻。”
“那就好。“马老板坐在她旁边,调了调收音机的频道。收音机里正在播新闻,是一个女声在念稿子,语调平稳,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
“——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促进平台经济规范健康持续发展的若干意见》,要求各平台切实承担起主体责任——”
陈海青听着这条新闻,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会认真点开这类新闻,看完全文,然后在评论区里发表看法。后来她发现,她的”看法”和评论区里几千条”看法”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词汇,同样的逻辑,同样的愤怒或同样的赞同。她不确定那是她自己的看法,还是算法想让她持有的看法。
“你们这边有网络吗?“她问。
“有。“马老板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个铁皮箱子,“移动的基站去年刚建好,网速还行。”
“你平时上网吗?”
“偶尔。“马老板说,“看看新闻,查查天气,不刷视频。”
“为什么?”
马老板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盖过了院子里蜜蜂的嗡嗡声。“我老伴去世之前跟我说,电视里的东西,看着看着,人就空了。“他说,“她说,人活着,得往脑子里装自己的东西,不能光往脑子里塞别人做好的菜。别人做好的菜再香,吃多了,胃就不自己干活了。”
陈海青沉默了一会儿。“您老伴……”
“走了八年了。“马老板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高血压。她不听我的,让她少吃点盐,她偏说没盐没味。我那时候还在教书,天天忙,没空管她。等我想管的时候,她已经——”
他停顿了一下,调频盘上有一格正在播广告,一个充满活力的男声在说:“——借贷就找钱小贷,无抵押秒到账!”
马老板把频道调走了。
“你为什么来定西?“他问。
“不知道。“陈海青说,“有一天晚上我刷手机,看到一个推送,说渭河源头是一个没有被商业化的地方。然后我就订了票。”
“后悔吗?”
“不后悔。“她说,“就是觉得讽刺。我明明是因为不想被算法推荐才跑到这里来的,结果我来这里的原因本身就是算法推给我的。”
马老板笑了。他的笑容像他调的收音机电波一样,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但很温暖。
“那你怎么证明你不是被推荐来的?”
“我不知道。“陈海青说,“但我来了之后,选择了留下来。这个选择是我自己做的,不是算法替我做的。”
“那不就行了。“马老板喝了口茶,“管它怎么来的。你在这里,这就够了。”
收音机里的广告播完了,换成了一段秦腔。一个老生唱着:“人活百岁也是死,不如快乐在今朝——”
陈海青听着这段唱腔,觉得它比她手机里任何一个音乐App推荐给她的歌都好听。不是因为它更”优质”——它可能只有一个听众,而且音质粗糙得像老式录音机——而是因为它是真实的。是此刻,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清晨,在这个远离算法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在唱,有一个人在听。
真实不需要被推荐。
下午,她去了一趟县城。
县城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只需要十分钟。但这条十分钟的街上挤满了生活的全部内容:两家银行,一个邮局,一个新华书店,一个农贸市场,一个彩票站,一个理发店,还有一个挂着”电子商务服务站”牌子的门面。
她走进那个电子商务服务站。
里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戴着眼镜,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和三部手机。小姑娘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您好,请问要办什么业务?”
“我……”陈海青愣了一下,“我想看看这里能帮村民做什么。”
“很多呀。“小姑娘来了精神,推了推眼镜,“帮农户开网店,卖土特产。帮不会上网的老人家交水电费。代人收快递——主要是帮那些在城里打工的年轻人收,他们往老家寄东西,老人家不会取。还有——”
她顿了顿,指了指电脑屏幕上一个花花绿绿的界面:“还有帮他们卖农产品。现在不是有那个什么直播带货吗?我帮几个农户开过直播,卖当地产的胡麻油和土豆粉。”
“效果怎么样?”
“还行吧。“小姑娘说,“但问题是——“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秘密,“流量太难拿了。城里的那些大主播,一天能卖几十万单。我们一场直播,能有三百人看就不错了。而且大多数还是来看热闹的,不是来买东西的。”
“你们有没有用平台的流量扶持?”
“有是有,但——“小姑娘苦笑了一下,“你得知道怎么’优化’。怎么写标题、怎么贴标签、怎么投广告。我们乡里哪有人懂这些。我自己也是边学边干,上个月刚参加完一个培训班,回来就忘了一半。”
陈海青看着那个电脑屏幕。她认得那个界面——是她前公司做的,一个内容电商平台,专门面向下沉市场。平台上有无数个像这个小姑娘一样的”电商服务站站长”,他们被系统称为”下沉市场毛细血管”,负责把平台的触角延伸到每一个没有信号灯的角落。
她曾经参与设计过这套系统的一部分。
“我来帮你看看?“她说。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您懂这个?”
“懂一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陈海青坐在那台电脑前,帮小姑娘优化了店铺的标签和标题,又写了一个直播话术的模板。她发现她对手头的工具依然熟悉,那些她曾经用来”优化转化率”的技巧,在这个小小的电子商务服务站里依然有效——只是目的不同了。
以前她优化是为了让数字增长。现在她优化是为了让三百人变成六百人,让六百人变成一千人,让一个农户的胡麻油从”卖不出去”变成”能卖出去了”。
“您是专家吧?“小姑娘崇拜地看着她。
“曾经是。“陈海青说。
她在服务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手机 通知栏。
求职App的消息还亮着红点,像一颗没有熄灭的烟头。她点开看了一眼,是一个猎头发来的消息:“陈女士您好,我们这边有一个用户运营的岗位,base西安,薪资架构是底薪加提成,您看方便聊聊吗?”
西安。不是北京,不是上海,不是深圳。是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去的城市。但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她想起三个月前她离开北京的那个早晨。火车北站,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大厅,发现候车大厅里每一个人都在看手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北京九年,她从来没有在地铁上读完过一本书。她永远在刷手机,永远在等人的间隙看点什么,永远在”获取信息”。那些信息像水一样流过她的脑子,什么都没有留下。
火车开了十五个小时。她没有刷手机。她看了一路的风景——华北平原的麦田,中原地区的城市轮廓,陕西的黄土高原,最后是甘肃的低矮山丘和偶尔出现的河流。她把脸贴在车窗上,像一个第一次坐火车的孩子。
那次十五个小时的火车,是她九年来第一次”什么都不做”的十五个小时。
“姐?”
小姑娘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您还在吗?”
“在。“陈海青说,“在想事情。”
她走出服务站,在街上站了一会儿。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三轮车驶过,车上拉着蔬菜和水果。一个老太太坐在新华书店门口择菜,择得很慢,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掰开,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她在街上慢慢走着,走到了一家小饭馆门口。饭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面条,汤是清的,上面漂着几片葱花和一点辣椒油。一个男人站在锅前,用长筷子往锅里下面条,动作熟练得像在表演。
她坐下来,点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老板娘——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手里端着一个二维码牌子站在她旁边:“扫码啊,扫码有优惠。”
“多少钱?“陈海青问。
“十二。”
“我付现金行吗?”
老板娘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现金?“她说,“我们这儿不收现金了,都扫码。”
“那我没有微信支付。”
“支付宝也行。”
“也没有。”
老板娘盯着她看了两秒,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嫌弃,是一种面对”异类”时特有的茫然。最后她摇了摇头:“算了算了,十二就十二,我请你吃了。”
“不用。“陈海青从包里翻出十块钱和两个硬币,“正好十二。”
老板娘接过钱,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她接过钱之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笔来自”旧时代”的交易。
面条很好吃。是真正的手擀面,面很劲道,汤很鲜,辣椒油很香。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碗底写着四个字:“越来越好”。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她奶奶。奶奶以前也总是这么说。“越来越好啊,海青。“奶奶每次见面都会这么说,说完还要在她的脑袋上摸一下。
晚上回到民宿,马老板正在院子里收被子。
“你今天去县城了?“他问。
“嗯。”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陈海青说,“就是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我今天在一家小饭馆想付现金,老板娘不收。”
马老板笑了一下。“正常。“他说,“这儿的人都用手机付钱了。你要是拿出十块钱来,比你拿出外币还稀罕。”
“那不会用手机的人呢?”
“不多了。“马老板说,“政府这几年搞那个’数字乡村’,七十岁以下的都得学用智能手机。不学的,政府派人上门教。说是为了方便群众,其实——“他顿了顿,把被子叠好放在椅子上,“其实就是方便收税。”
“方便收税?”
“你不觉得吗?“马老板说,“以前农民卖个鸡蛋,现金交易,没记录。现在全都走手机,银行能看到,政府能看到,平台能看到。每一分钱都有来处,每一分钱都有去处。你想漏税?门都没有。”
陈海青沉默了。
她想起她在互联网公司的时候,曾经参与过一个项目,专门帮银行做”个人税务合规化”。那个项目的核心理念是:通过数字化手段,让每一笔个人收入都变得可追踪、可征税。她当时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促进税收公平,打击偷税漏税。但她没有想过它的另一面:它也让每一个人的每一笔开支都变得透明了。
你买了一件什么样的衣服。你吃了什么样的饭。你给谁转了钱。你在几点几分走进了哪家商店。这些数据以前只有你自己知道,现在银行知道,平台知道,政府知道。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她问。
“看对谁而言。“马老板说,“对国家,是好事。对个人——“他想了想,“对某些人是好事,对某些人不是。”
“对哪些人不是?”
“那些……”马老板停顿了一下,“那些需要躲着社会活着的人。”
他说的”躲着社会活着的人”。陈海青想起三楼那个去世的邻居。那个被网贷压垮的三十八岁的男人。如果他每一次消费、每一次借款都被系统记录,那么在他彻底崩溃之前,有没有哪个系统曾经捕捉到他的异常?
可能有。可能没有。
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一个系统捕捉到了,有没有一个人会去在意?
她想起那个程序员说的话:“你做的好事,系统会把你变成一个增长点。“同样地,你吃的苦,系统也会把你变成一个风控模型里的负样本。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这里的夜晚是真正的夜晚。没有对面写字楼LED广告牌的光,没有远处城市的车流声,没有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在楼下的轰鸣声。只有虫鸣,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某一家传来的电视声。
电视里在播新闻,一个女声在念GDP数据。
她闭上眼睛。
三个月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留在这里。不是永远,是一段时间。她在渭河源头附近的一个村子里租了一个小院子,月租四百块。院子里有一棵苹果树,一口井,还有一台老式熊猫牌电视机——只能收四个台,但画面清晰。
她帮县里的电商服务站做培训,教那些像那个小姑娘一样的年轻人怎么用平台、怎么写标题、怎么投广告。她不收钱,只收一顿饭和一瓶本地的胡麻油。她觉得这是一种偿还——她曾经在那个系统里工作过,她设计过那些让人上瘾的机制,她优化过那些”让你停不下来”的推送算法。现在她想用那些知识做点不一样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她收到了一个微信消息。是她之前在公司带过的一个下属,叫小杨,二十五岁男孩,去年刚被公司优化之后去了一家创业公司。
“青姐,你现在在哪儿?”
“甘肃。”
“甘肃?干嘛去了?”
“种地。“她打完这两个字,发了过去。
小杨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青姐你开玩笑吧?”
“没有。真的种地。”
“不是……你怎么想的?”
陈海青看着屏幕,想了很久。她该怎么回答?她该怎么向一个还在互联网行业里挣扎的年轻人解释她的选择?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你知道吗,我在北京住了九年,我从来没有在晴天的时候坐在公园里发呆超过十分钟。不是没有时间,是没有那个习惯了。手机里永远有新的东西在等你,通知、推送、红点——你总觉得如果停下来,就会错过什么。但其实你停下来,什么都不会错过。那些东西明天还在,后天还在,只要你打开手机,它们永远在。”
“所以呢?”
“所以我停下来试了试。“她说,“发现什么都不错过,反而什么都得到了。”
小杨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他发来一条消息:“青姐,我下个月也要离职了。不是被优化,是自己走的。干不动了。每天上班就是看数据报表,优化那个优化这个,优化到后来都不知道自己优化的到底是什么。”
“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没有。但我想先休息一下。”
“那就休息。“陈海青说,“休息不需要计划。”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那棵苹果树开花了,白色的小花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像一群安静的白蝴蝶。她想起她奶奶院子里也有一棵苹果树,她小时候每年秋天都会爬到树上去摘苹果,摘下来的苹果装满一篮子,奶奶会把它们做成苹果酱,存起来吃一整个冬天。
那些苹果酱的味道她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感觉——爬在树上,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风吹过来,苹果的香气——她记得。
她一直记得。
又过了三个月。
中秋节那天,她回了一趟老家。
她爸听说她要回来,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把院子扫了三遍,把她以前住的房间收拾出来,还去镇上买了一只烧鸡——那是他们当地中秋节的习俗,中秋要吃烧鸡。
她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她爸站在门口等她,和十一年前一样。她拖着行李箱往家走,走到拐角处回头,她爸还在门口站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放下行李箱,走回去,在她的老父亲面前站定。
“爸。“她说。
“嗯。“她爸应了一声。
“我回来了。”
“嗯。“她爸的眼眶红了,但很快又忍住了,转身往院子里走,“进屋吧,你妈做了你爱吃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吃烧鸡,看月亮。月亮很圆,像一块被谁咬了一口的月饼。她妈坐在她旁边,给她剥核桃。她爸坐在门槛上,抽着烟,偶尔说一句”这烟不错”或者”鸡腿你吃”。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知栏。没有新的推送——她已经关掉个性化推荐很久了,App只能给她推送那些没有经过筛选的热搜,看起来杂乱、陈旧、毫无章法。但此刻她觉得这种杂乱很好。像这个院子里的一切——院子是杂乱的,鸡在角落里咕咕叫,枣子掉了一地,台阶上长着苔藓——但这种杂乱是真实的,是活着的,是属于她的。
她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海青,“她妈突然说,“你在那边种地,种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
“能养活自己吗?”
“能。“她说,“我在帮当地人做电商培训,他们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还给我钱。”
“那就好。“她妈说,又往她碗里放了一块鸡肉,“那就好。”
她爸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抽了三根烟,直到月亮升到院子正中央才进屋。她妈跟他说:“你也早点睡。“他点点头,走到她旁边,在椅子上坐下。
“爸,“她说,“你还记得我那年给你买的保暖内衣吗?”
“记得。“她爸说,“暖和。”
“你穿了十三年。”
“嗯。“她爸说,“舍不得换。”
她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闷的、从胸口渗出来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嘴角,咸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可能还是她奶奶去世的时候。但此刻,在这个普普通通的中秋夜,在她的老父亲旁边,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松开了。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释放。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流,突然找到了出口。
“爸,“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爸问。
“对不起很久没回来。”
“回来了就好。“她爸说。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月亮,但他的手伸过来,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
那三下像三个逗号。
她的人生从三十四岁这一年开始,重新写。
三
回到定西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渭河源头的山变成了红棕色,像一群正在燃烧的巨大的蜡烛。她租的那个小院子的苹果树今年结了很多果,她摘了满满一篮子,一半送给了邻居,一半做成了苹果酱。
她用玻璃瓶把苹果酱一瓶一瓶装好,瓶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2026年秋天,渭河源头”。
她把这些瓶子寄给了她的朋友们。寄给林晓彤的时候,她附了一张纸条:“这是我今年做的苹果酱,用的是我租的院子里的苹果树。你尝尝。如果好吃的话,明年我再多做一些。”
林晓彤收到之后,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声音里有哭腔:“海青你知道吗,我刚打开瓶子的时候,那个苹果的香味一下子就跑出来了,我想起我们大学那会儿一起去你老家,你奶奶给我们吃的那种——是不是就是这个味道?”
“差不多吧。“陈海青回复,“我尽力了。”
那天晚上,她在院子里坐着,天已经冷了,她披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比北京亮一百倍,像撒了一把盐在天上。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在路边摆摊的老人和他的收音机。
她很想回去看看他还在不在那个路口。但她又不想回去。她不想让那个”没有被算法推荐过”的老人知道,有一个人曾经因为他而改变了人生轨迹。她觉得那样会打扰他。
他属于那个路口。他属于那个收音机。他属于那个永远在播”天气预报”的频道。
而她,属于这片渭河源头。
她的手机响了。不是推送,是她妈发的微信。她妈发了一张照片——她爸穿着那件穿了十四年的保暖内衣,站在院子里,笑得像一个偷吃了糖的孩子。照片下面写着:“你爸说让我告诉你,这件衣服他还要再穿十四年。”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
她没有许愿。她不需要了。
那之后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条河流。
她帮县里的电商服务站做了半年的培训,把那套她自己参与设计的系统的另一面——那些被标记为”无效下沉市场”的角落——重新梳理了一遍。她发现那些角落里的人不是没有需求,是没有人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去满足他们的需求。平台把城市里的那一套规则搬到了乡下,把”达人之乡”、“源头好物”、“产地直销”这些概念包装得花里胡哨,但那些在土地上劳作的农民不需要这些概念。他们需要的是:有人来收,价格合理,当场结账。
她帮几个村子建了最简单的直卖通道。不需要直播,不需要运营,不需要投广告。只需要一个微信群,村民把自己家的农产品拍张照片发到群里,买家直接转账,约定取货时间。
简单得像二十年前的集市。但它有用。
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在群里卖掉了她攒了半年的三十斤土豆粉,收入四百五十元。她给陈海青送了一编织袋自家种的葵花籽作为感谢。陈海青把葵花籽炒了,吃了一整个冬天。
有一天,那个曾经说”你太冲动了”的程序员给她发了一封邮件。邮件里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说:“青姐,我后来想明白你说的话了。‘有些路得用脚走才知道长短’。我现在在云南徒步,已经走了六百公里。感觉脑子里的那些噪音小了很多。”
她回了一封邮件,只写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还有一天,她的手机收到一条系统推送。这条推送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因为它精准,而是因为它笨拙。推送内容是:「你可能想看:[渭河源头在哪里?]——已有1,247人浏览」
她盯着那条推送,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系统第一次把她推给她自己。
她的存在,终于被系统”捕捉”到了。
她截图保存了下来。不是为了纪念,只是觉得——这很有趣。像一个在黑暗中打着手电筒走了很久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脚下有一小片光。
又过了半年。
她三十五岁了。
她在定西过了春节,过了清明,过了端午,过了中秋。她学会了做浆水面,学会了腌咸菜,学会了在冬天给苹果树刷石灰水防虫。她还学会了修收音机——在二手市场淘了一台和她奶奶那台一模一样的红灯牌收音机,花了一个月把它修好了。
现在她的院子里有两台收音机。一台是她的,一台是马老板的。每天早上六点,他们会同时打开收音机,调到同一个频道,坐在各自的院子里,听同一个节目。
有时候她会想:那些在屏幕另一边写推荐算法的人,有没有想过,在中国的某个角落,有一群人正在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活着?他们不听播客,不刷短视频,不看个性化新闻。他们听收音机,听那些不知道被多少年前录制的歌曲,听那些永远在播天气预报的主播的声音。
那些声音沙沙的,杂杂的,带着电流的嗡嗡声。但它们是真实的。
她想起那个程序员说的话:“人需要偶然,需要意外,需要那些’不该喜欢但偏偏喜欢了’的东西。”
收音机里的每一首歌对她来说都是偶然。每一个广告,每一个杂音,每一个串频的瞬间——都是算法永远不会推荐的”内容”。但她喜欢它们。她觉得它们像生活本身——嘈杂,混乱,充满了意外,但每一秒都是新的。
有一天,她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在2026年的中国,短信已经是一个古老的通信工具了,像收音机一样古老。但它也是真实的——发一条短信需要一毛钱,而这一毛钱是真正花出去的。
短信内容是:
“您好,我是北京某区的工作人员。我们注意到您在甘肃省渭源县从事电商扶贫工作,请问您是否愿意回来参与一个关于’数字乡村标准化’的政策试点项目?如有兴趣,请回复此短信,我们会安排专人跟进。”
她看着这条短信,想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了四个字:“有兴趣。再见。”
发完她就把手机放下了。
她走到院子里,打开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新闻,那个永远不急不慢的女声在说:
“——国务院办公厅日前印发《关于加强数字乡村建设的指导意见》,提出到2030年,数字乡村建设要取得决定性进展,农村互联网普及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农业生产信息化率达到百分之四十——”
她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
她想起她在互联网公司工作的时候,曾经参与过一个项目,用大数据做”农村用户画像”,把农民分成了”活跃型”、“保守型”、“边缘型”等十几个类别。当时她觉得这很科学,很精准,很有效。但现在她站在这片土地上,和这些农民生活在一起,她发现那些”画像”全是胡说八道。农民不是”用户”,土地不是”场景”,收成不是”转化率”。那些词是城里人发明的,用来描述一个他们根本不了解的世界。
她有能力改变这种描述方式吗?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租的小院子里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一份关于”渭河源头数字乡村实验”的方案草稿。
她不知道这份方案会不会有人看。她不知道它能不能改变什么。她只知道她要写。就像她奶奶每年秋天都要晒豆角,不晒完不罢休一样。
有些事情,不需要被推荐。
故事的最后,我们回到那个城市。
北京。东三环。凌晨两点十七分——和陈海青三个月前失眠的那个凌晨是同一个时刻。
CBD的一座写字楼里,某个工位的灯还亮着。一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面板。面板上有无数条曲线在跳动,代表着几亿用户的”活跃度”、“留存率”、“转化率”、“推荐准确度”。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永恒的灯火,永远不会熄灭,永远不会安静。他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他爷爷——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老人——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他爷爷是个农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但他爷爷说:“人活着,就像种庄稼。你不能光想着收成,你得看天,得看地,得看苗。揠苗助长,苗就死了。”
他爷爷没读过书,不懂互联网。但他觉得,他爷爷说的比他在公司里学的任何一门课都有道理。
他把窗帘拉上,回到工位。
他的桌上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一行字:“让算法更懂你”。
他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桌上,然后关灯离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他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电梯门上的广告屏正在播放一条新广告——一双手在屏幕上缓慢展开,手心里捧着一粒种子,旁白说:
“我们不只是推荐。我们在理解。”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广告屏上的画面切换了。那粒种子变成了一个婴儿的睡脸,然后是一个孩子奔跑的背影,然后是一个中年人疲惫的侧影,最后是一个老人坐在窗边,望着远方。
旁白最后说:
“无论你在人生的哪个阶段,我们都在。”
电梯在下降。数字从四十七跳到四十六,从四十六跳到四十五。
他看着那个数字,一个一个跳下去。
他想:算法真的理解人吗?它知道什么是”累”吗?它知道什么是”想回家”吗?它知道什么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过”吗?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大厅,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堂,推开旋转门,走进夜风里。
夜风很凉。他裹紧了外套。
他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线。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向地铁站的同一时刻,在两千公里之外的甘肃定西,一个女人正坐在院子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播的是一首歌,歌词他听不清,但旋律很简单,像一首老歌。
那个女人手里端着一杯苹果酱——她自己做的,装在玻璃瓶里,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她看起来很平静。
不是那种”被算法推荐了令人平静的内容”之后的平静,是那种”终于找到了一种活法”之后的平静。
收音机里的歌唱完了,换成了广告。广告在卖一种理财产品,收益率写得很大,“安全”两个字写得很小。
她把收音机调到了另一个频道。
广告声消失了,换成了一段秦腔。
她听着那段唱腔,把苹果酱瓶子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月光穿过玻璃瓶,在她手上投下一个红色的影子,像一颗心脏。
她把瓶子放下,站起来,走进屋里。
院子里只剩下收音机在响。秦腔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荡,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虫鸣和风声里。
而虫鸣和风声,是这个星球上最古老的算法。
没有任何系统能推荐给你。
没有任何平台能订阅它。
它只属于那些还在听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