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分

招魂者 · 2026/4/9

评分

凌晨两点十七分,陈最的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闹钟,不是微信,不是任何一个他能叫出名字的应用——而是一行他从未见过的文字,悬浮在锁屏上方,像一滴墨水洇进清水里,慢慢扩散开来:

「您的社会综合评分已更新。当前分数:479.3(较低)。建议提升方向:慈善捐款、志愿服务、社区贡献。」

他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三十秒,直到那行字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锁屏恢复成他设置的那张灰白渐变图。没有任何应用图标显示过这条通知。没有任何记录。

陈最坐起身,摸黑找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又把手机翻过来检查了一遍。他打开设置,找到通知管理——所有应用都在,排列整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他找到那个叫”城市公共服务平台”的系统应用,点进去,分数显示的是487.2,比刚才那条通知高了整整8分。

他截图了。然后他发现不对:那张截图里,那行悬浮文字根本不在屏幕上。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枕头上。天花板上映着对面楼栋的灯光,像一条细长的河流从他头顶流过。他想起下午在物业大厅看到的那块电子屏,上面滚动播放着本月的”社区信用达人”,第一名是5号楼602的李奶奶,912分。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分数是487.2,排在整栋楼的第174位。

“479.3。“他对着空气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需要打个电话。但他看了一眼通讯录,犹豫了。他的前同事,现同事,现领导——他们所有人都在那个评分体系里,每一次通话时长、每一个回复速度、每一次语气是否友善,都会被记录、被分析、被计入某个他看不见的模型。

他最终谁也没打。

评分系统上线那年,陈最二十三岁,刚从一所二流大学的计算机系毕业。

那不是什么标志性的时刻。没有发布会,没有新闻联播,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新闻报道。只是某一天,城市公共服务App自动更新了,所有人的手机底部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图标——一个圆,圆里套着一颗星,星的五个角上分别写着五个词:德、勤、责、信、善。没有人知道这五个字是谁选的。

最开始只是一个试点。在他们这座城市里先运行,收集数据,优化算法,然后再决定是否推广到全省、全国。那是官方通稿里的说法。但陈最后来才知道,算法早在三年前就开始训练了,用的是所有市民自愿——不,几乎是全部——提供的海量数据:消费记录、社交关系、出行轨迹、医疗档案、网购清单、公共事务参与度。

“自愿”这个词,陈最小时候学的时候,觉得它的反义词是”强迫”。后来他发现不是。它的反义词是”你没有别的选择”。

他记得评分系统上线第一周,整个城市像被按了暂停键。朋友圈里全是截图自己的分数,有人炫耀,有人诉苦,有人分析自己和别人的差距是怎么拉开的。那时候分数还只是一个数字,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一个月后,他们知道了。

芝麻信用高的可以在机场走快速通道。慈善捐款可以加分。志愿服务时长可以加分。按时还信用卡可以加分。投诉物业可以扣分。路边停车被贴条会扣分。跟邻居吵架被报警会扣分。出差时在高铁上大声打电话会扣分。点外卖给骑手打差评——也会扣分。

分数像一张透明的网,把整座城市的人分成三六九等。分数高的人租房可以免押金,买房可以走贷款绿色通道,孩子上学可以优先选择名校。分数低的人呢?银行会说”综合评分不足”,租房会被房东反复盘问,出行会被某些酒店拒绝,连共享单车都租不到——因为你的信用不够。

陈最第一次意识到这套系统有多精密,是在他入职第三年的时候。他发现公司的考勤系统、打卡系统、甚至饮水机前的排队顺序,都和每个员工的评分挂钩。他的领导张总监,912分,整个公司排名第十七,在茶水间永远第一个接水。

那时候陈最还有826分,不算高,但也不差。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中等分数的人,过着中等的人生,在一家中等的互联网公司写中等的代码。

直到今天凌晨。

479.3。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降分。没有任何通知,没有任何解释。他甚至不确定那条凌晨两点出现的悬浮文字是不是真实的——也许只是他太累了产生的幻觉,也许是大脑在某个REM睡眠阶段自说自话地生成了一段荒诞的剧情。

但他的分数确实变了。早上七点,他再次打开城市公共服务App,分数显示479.3,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截图,对比昨晚十一点的截图——487.2——确认无误。

一夜之间,他蒸发了8分。

陈最请了半天假。

他去了物业大厅。电子屏上的排名已经更新了,他的名字从第174位滑到了第201位。在他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闪烁着:“本栋楼近30日评分下降预警名单:陈最(-8.0)、王建军(-3.5)、……”

他就是那行小字。

物业大厅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女人,一个在刷手机,另一个在嗑瓜子。陈最走到柜台前,还没开口,那个嗑瓜子的女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嗑。她的目光像一把软刀子,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但陈最已经读出了那眼神里的全部含义:这个人评分不高。

“什么事?“嗑瓜子的女人问。

“我想查一下我的评分明细。“陈最说,“我的分数昨晚突然下降了,想知道原因。”

女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推过来一块触摸屏:“自己查。”

陈最在触摸屏上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屏幕弹出一个页面:「对不起,评分明细属于三级隐私数据,如需查询请前往街道政务中心或线上申请人工审核。」

“线上申请不了吗?“他问。

“能,但你得有400分以上才能在线提交申请。你现在多少?”

“479。”

“差21分。“女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没有动一下,“去街道吧。街道只要求350分以上。”

陈最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在计算——如果他坐地铁去街道办,来回需要两个小时;如果他打车去,单程大约三十分钟,但打车需要信用评分,而他的评分刚刚降到479,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打车软件的信用评估——

“你还有事吗?“嗑瓜子的女人问。

“没了。“陈最说。他转身离开物业大厅,走到楼下的花园里,找了一把长椅坐下。

阳光很好。四月末的风带着某种植物正在开花的气味,甜丝丝的,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南方树木。小区里的孩子们在滑梯上爬上爬下,他们的家长坐在旁边看手机。有一个小孩摔倒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哇哇大哭。家长把小孩抱起来,拍了拍,说”没事没事”,然后打开手机,不知道在查什么——大概是看自己今天的评分有没有因为小孩摔倒而受影响。

陈最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住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难以描述的感觉:像是你站在一面镜子前,发现镜子里的人不是你,但你又必须以那个不是你的人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他决定去街道。

街道政务中心在老城区的一栋六层小楼里,外墙刷着褪色的黄漆,楼顶的霓虹灯牌只剩下”街道服务”四个字还在亮着。陈最走进大厅的时候,迎面撞见一群人正围在角落里争吵。

“我上个月做满三十小时了!“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举着手机,声音里带着某种绝望的歇斯底里,“你们看,工时记录在这里,为什么不给我加分?”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女人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微笑:“先生,志愿服务工时需要通过我们认证的渠道记录才算有效。您这个——”

“这是你们官方App上的记录!”

“先生,我们只认这个。“女人指了指柜台上的一块扫描仪,“用这个刷出来的时间才算数。您自己报的,我们没办法核实。”

陈最从他们身边走过,听见格子衬衫男人对着手机喃喃自语:“核实……核实……我跑了三十个小时的去核实谁污染了那片河沟,现在让我再跑三十个小时来证明我跑过三十个小时……”

大厅里人不多,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神情:疲惫,困惑,和某种陈最越来越熟悉的东西——一种被系统精准拿捏之后的无措。

他在三号窗口排队。前面只有一个人,是个大叔,轮到他的时候,陈最听到大叔说:“我的分扣了,我需要一个解释。”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比陈最还小几岁。他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头说:“您的信用评分下降是因为上个月有三次地铁逃票记录。”

“我没有逃票!“大叔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可以调监控!我每次都刷了卡!”

“系统显示您有三次未扣费记录。”

“那是闸机坏了!不是我逃票!你们可以去查——”

“先生,“年轻男人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其中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如果您对记录有异议,可以提交申诉。申诉表格在那边,您填完之后交到五号窗口。”

“申诉要多久?”

“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那我在这期间分数低受到的出行限制怎么办?”

“没办法。“年轻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大叔的脸,他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下一个人身上——陈最身上。

“下一位。”

陈最走上前。

“查询评分明细,需要什么材料?”

“身份证,手机号,人脸识别。“年轻男人头也不抬,“还有,分数要够350。”

“我有479。”

“行。“年轻男人终于看了他一眼,“扫脸。”

陈最把脸凑到扫描框里。屏幕上闪过一圈绿光,然后弹出一个页面。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以及一串密密麻麻的数据列表——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分数的增减。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条目:

「慈善捐款(近一年):+2.0」 「志愿服务(已认证):+5.5」 「公共交通守序:+3.0」 「社区活动参与:+1.0」 「金融借贷按时还款:+4.0」 「网络言论正向指数:+2.5」 「邻里关系评估:-1.0」 「公共事务投诉记录:-0.5」

这些他都认。但他没有看到”近30日评分下降8.0”这一项的来源。

“这个明细里没有显示扣分原因。“他说。

“明细只显示加分项。扣分属于二级数据,需要单独申请查询。”

“怎么申请?”

年轻男人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陈最,眼神里有某种陈最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职业性的麻木,也许是两者都有。

“你要查扣分原因的话,“年轻男人说,声音压低了一点,“可以去找一个人。”

“谁?”

“老城东边,老菜市场二楼,有一家没有招牌的门市。门口常年挂着一盏红灯笼。里面有个姓周的老头,以前是评分系统的运维,后来不干了。你去找他。”

“他收费吗?”

“不收。但他不一定会帮你。“年轻男人顿了顿,“你得让他相信你值得帮。”

陈最从街道办出来,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城市公共服务App推送:

「您的社会综合评分已更新。当前分数:476.8(较低)。」

又降了2.5分。

他站在街道办门口,看着那条推送,忽然想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那种——如果你不笑出来就只能哭出来的笑。

他想:我甚至不知道是谁在扣我的分。我不知道是算法,是系统,还是某个坐在服务器机房里的活人。我什么都不知道。而我知道的是,我正在被一个我看不见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吃掉。

老菜市场在老城东边,已经有三十多年历史了。

陈最坐地铁过去的。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里的电子屏在滚动播放着什么东西——是城市宣传片,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镜头前说:“信用,让城市更美好。”

陈最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书,里面说,在某些极权社会里,统治者不需要动用武力,他们只需要制造一套精密的评估体系,让每个人按照体系设定的规则去生活、去竞争、去自我规训——人就会变成自己的狱卒。

他当时觉得这很荒诞。现在他不觉得了。

地铁坐了四十分钟,然后步行十五分钟。老菜市场是一栋L型的老式建筑,红砖外墙,锈迹斑斑的铁皮顶棚。一楼卖菜、卖肉、卖调料、卖各种陈最叫不出名字的干货。空气里混杂着白菜味、葱味、酱香味,以及某种他不想细想的味道。

他上了二楼。二楼是卖杂货的,卖布的,修鞋的,配钥匙的。他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排排褪色的卷帘门。他找到了那盏红灯笼。

灯笼挂在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上,没有门牌号,没有招牌,只有那盏灯笼在白天也亮着,红得发暗,像一只凝固的眼睛。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他又敲了一下。

“进来。”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靠墙摆着一整面的硬盘——不是一台两台,是几十台,密密麻麻,像某种工业时代的祭坛。房间中央有一张旧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他正在用一把螺丝刀拆解一块电路板,动作很慢,像在做某种仪式。

“坐。“老人头也不抬,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陈最坐下了。

“评分系统运维,十二年。“老人说,“2018年到2030年。从设计到上线到迭代,全流程参与过。后来不干了。”

“您怎么知道我是来查——”

“你身上有那个味道。“老人抬起头,眼睛混浊但锐利,“只有被扣了分的人才会有这种味道。不是汗味,不是香水味,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绝望味。”

陈最没有说话。

“多少分了?“老人问。

“476.8。刚查完,又降了。”

“什么时候开始降的?”

“昨晚。降了8分。后来又降了2.5分。”

“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

老人放下手里的电路板和螺丝刀,靠到沙发背上,眯起眼睛看着陈最。

“你知道评分系统是怎么运作的吗?”

“用大数据。用算法。用所有能收集到的个人数据来计算一个综合评分——”

“错。“老人打断他,“或者说,只对了一半。”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硬盘墙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台机器。

“评分系统有三个层级。一级是模型,机器学习训练出来的,用的是全体市民的数据。这个模型给出一个基准分数,每个人都有。基准分不会在短时间内大幅波动,除非——”

他转过身,看着陈最。

“除非有人手动改了分。”

陈最愣住了。“手动?”

“二级是权重调整。每个行政区、每个社区、每个街道,都有一定的分数配额。配额怎么分,配给谁,由各区自己定。这一层是人工的。”

“那三级呢?”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三级不在我的认知范围内。但我知道它存在。我只知道一件事——评分系统最核心的那一层,不是算法,也不是人工。它是……”

他停顿了。

“是什么?”

“是欲望。“老人说,“是所有人的欲望加在一起,形成的一个东西。它不是被设计的,但它比任何设计都精准。它知道你想什么,怕什么,要什么。它给你的每一次加分,每一次扣分,都是对你欲望的精准投喂或者精准惩罚。”

陈最觉得老人的话像一段没有标点的长句,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是怎么离开的?“他问。

“2029年。“老人说,“我参与了一个项目。我们发现,只要调整0.7%的权重系数,可以让一个社区的整体评分在三个月内上升15点。我们做了。我们成功了。然后我发现,0.7%的权重调整,可以让一个社区的整体评分在三个月内下降——”

“也可以让人上升。”

“也可以让人上升。“老人重复道,“我做完那个项目之后,提了离职。我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太多了。“老人说,“我知道分数可以被操作。我知道算法可以被污染。我知道每一分的背后,都有一双人的手。但我不知道那双手的背后是谁。”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电路板和螺丝刀,继续拆解。

“你来这里,是想问谁扣了你的分。”

“是。”

“我告诉你,你能做什么?你能改变什么?”

“我——”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老人说,“但你至少会知道,你输给的不是一个机器。”

他从沙发垫下面摸出一个U盘,扔给陈最。

“你的扣分记录。在这儿。但你得有心理准备。”

陈最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U盘很轻,但他觉得它很重。

“谁扣的?“他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想知道?”

“想。”

“是你公司的。“老人说,“是你公司的领导层,联名申请的。理由是’价值观不符合公司发展方向’。这个申请被区里批准了,执行了。你现在看到的每一次扣分,都是你前东家的杰作。”

陈最坐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为什么?“他最后问。

“为什么?“老人笑了一声,“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你写的那套代码——关于外卖骑手路径优化的那套——你发现它不只是用来优化路径的。你发现它同时在收集骑手的数据,分析他们的行为模式,然后把数据卖给借贷平台。骑手们以为自己在接单赚钱,其实他们是在用自己的劳动轨迹换取一笔他们永远还不清的债。”

陈最的脸白了。

“你想举报。你写了举报信。你发给了三个人。一个是你的领导张总监。一个是区网信办。一个是——”

“一个是谁?”

“一个是你不该发的人。“老人说,“那第三个人的邮箱,被监控了。你发出去的举报信,在三十分钟内被拦截、分析、转发。最后回到了你领导手里。”

“所以他们要毁掉我。”

“不是毁掉。“老人纠正他,“是降分。降分比毁掉更有效。毁掉会引人注意,降分——降分让你无声无息地烂掉。你现在去找工作,没有公司敢要你。你去贷款,没有银行肯批。你想维权,你连提交申请的资格都不够。”

陈最盯着手里的U盘。

“这里面有什么?”

“你的扣分申请表的扫描件。申请人是你们公司的HR总监,批准人是区发改委的一个处长,执行人是评分系统的自动模块。但关键是——”

老人指了指那面硬盘墙。

“关键是,这些数据本来应该被销毁。它们只存在于评分系统的临时缓存里,三十天自动清除。但我留了一份。”

“为什么?”

“因为我也被降过分。“老人说,“2019年,我发现了系统的一个漏洞。我想上报。我想修复。我想让一切变好。但我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我的分数就一夜之间降了200点。理由是’数据泄露风险’。”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硬盘墙前,伸手按下了其中一台机器的电源开关。机器嗡嗡地响起来,屏幕上开始跑代码。

“我把我的降分记录也留了一份。然后我离开了。十年了,没有人来找过我。但我知道他们在看着。他们只是在等——等我自己放弃。”

老人转过身,看着陈最。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陈最从老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菜市场的门口,看着对面的街灯亮起来。一盏,一盏,一盏,像某种缓慢的仪式。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把每个人的脸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一种冷白色的、不健康的光。

他打开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以前的同事,现在还在公司干的,叫小周。

「最哥,听说你今天没来上班?张总监在早会上点名了,说有人旷工。你没事吧?」

陈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这条消息也会被记录。小周和我的对话记录,会被分析、会成为评估我”职场关系”的依据。而小周发这条消息,也会被他自己的评分系统记录——他在和”价值观不符合公司发展方向”的人联系,他自己也会被扣分。

这就是这套系统的可怕之处。它不需要暴力。它不需要禁止。你只需要让每个人都知道:和低分的人联系,你也会被扣分。然后,人会自发地与低分者切割。自发地举报。自发地沉默。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它给你的每一次加分,每一次扣分,都是对你欲望的精准投喂或者精准惩罚。

他打开那个U盘里的文件。

申请表的扫描件,PDF格式。他一行一行地看。

申请人:张明远,HR总监,评分:934.5 申请理由:该员工在工作中发现并试图泄露公司重要商业数据及用户隐私信息,违反员工保密协议及网络安全法相关规定。其行为已对公司声誉及用户权益造成潜在威胁,建议启动社会信用联动惩戒程序。 批准人:王建国,区发改委产业处副处长,评分:897.2 执行日期:2026年4月16日

2026年4月16日。就是昨天。

陈最忽然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他母亲打来的,说老家的外公病危,让他赶紧回去。他挂了电话之后,立刻订了回老家的高铁票——二等座,487元。然后他接到张总监的电话,说有个紧急项目需要他加班。他拒绝了。张总监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好的,我知道了。”

那三秒的沉默,就是扣分的开始。

他没有加班。他要回老家。他被定义为”价值观不符合公司发展方向”。

他坐在路边,把那份PDF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手机,找到那个他已经很久没用过的社交媒体App。他以前很活跃,后来发现自己在上面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被分析、被计入评分,他就不怎么用了。但现在——

他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

「2026年4月16日,我被降分了。理由是’价值观不符合公司发展方向’。申请人是我的前公司HR总监,批准人是区发改委的处长。附件是我的扣分记录扫描件。」

然后他把那张PDF截图上传了。

发送。

他看着那条动态发布出去,看着它显示在屏幕上。然后他刷新了一下——那条动态还在。他又刷新了一下——它被删除了。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该内容因违反相关规定已被移除。」

他盯着那个提示,忽然笑出声来。

笑了很久。

笑着笑着,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

那天晚上,陈最没有回老家。

他坐在出租屋里,把那条被删除的动态的截图保存了下来。然后他又发了一条。这次他学聪明了,他把文字和图片分开——文字只说”今天心情不好,想说点什么”,然后在评论区附上图片。

那条评论存活了四十七分钟。然后被删除了。

他又发。他把图片做成二维码,二维码做成音频,音频做成一个不到三秒的语音——“听听这个”。那条语音存活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内,有七个人回复了他。

第一个人说:「我信你。我也被降过。」 第二个人说:「兄弟,挺住。」 第三个人说:「你疯了吗,这样会被继续扣分。」 第四个人说:「张明远那个狗东西我认识,他自己包庇小三还给别人扣分。」 第五个人说:「王建国我查了,是区发改委的,他儿子去年刚进了我们公司。」 第六个人说:「删了删了,别搞了,命要紧。」 第七个人说:「你发的这些我都截图了。如果有一天需要,我可以作证。」

陈最把七条回复都截图保存了。

然后他收到了一条私信。账号叫”数据漫游者”,没有任何头像,没有实名认证,只有一串数字ID。

「你在做的事情很有趣。但你一个人做不下去。」

陈最回复:「你是谁?」

「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你在哪?」

「到处都是。」

「你们有多少人?」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发来了一张图。那是一张世界地图——不是真实的地图,而是一张由无数个光点组成的地图。那些光点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地图上,每一个光点都在闪烁。陈最认出了中国的大致轮廓——那里光点最多,几乎亮成了一片白。

「这是?」

「这是所有被降分的人。所有被系统错误对待的人。所有被算法吃掉的人。」

「你们在做什么?」

「记录。分享。连接。」

陈最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我可以做什么?」

「你可以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但不是一个人做。」

「怎么做?」

「你需要一个锚点。一个物理世界的锚点。一个他们无法轻易删除的地方。」

「什么地方?」

对方发来了一个地址。不是物理地址,而是一个域名。

「这是一个只存在内存里的网站。每次访问都会重新生成,从不存储在磁盘上。我们叫它’漂流网’。没有备案,没有服务器,任何人都可以创建内容,但没有人可以永久拥有它。」

陈最输入了那个域名。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欢迎来到漂流网。在这里,你可以说话。在这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住——但只有你自己知道在哪里。」

下面有一个输入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开始打字。

他写下了自己的故事。完整的,详细的,从凌晨两点十七分收到那条悬浮通知开始,到他去街道办、去找老人、去发那条被删除的动态——全部写了下来。

他写完之后,按下了发布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链接。他点开——是他刚才写的内容,但多了一行字:

「本文已被加密存储。全球共有3,847个节点备份了本文。任何单一节点被删除,不影响本文存在于其他节点。」

陈最盯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他正在见证某种东西——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某种古老的、本应已经死去的东西:不是算法,不是系统,不是代码——是人的声音。是被消音之后仍在顽强发出的声音。

他关掉了浏览器。

第二天早上,陈最的分数变成了471.2。

又降了5.6分。

他打开App,看到了一条新的推送:「您的账号存在异常行为记录,已被标记为’重点关注对象’。如需申诉,请前往区公安分局网安大队。」

他截图。然后他打开漂流网,把这条推送也发上去了。

这次没有人删。

那天上午,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

“陈最先生?“对面是一个女声,很职业,很礼貌,“这里是区公安分局网安大队。我们注意到您最近在网络上的言论存在一定问题。根据相关法律法规,我们需要您配合进行一次面谈。请问您今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陈最看了看来电显示的数字号码。他从来没有接到过这种电话。他不知道这是真的公安,还是——

“我可以问一下,是谁报警的吗?”

“陈先生,这属于警务信息,不方便透露。”

“我可以问一下,是哪个部门批的这个约谈吗?”

“陈先生,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您只需要配合就好。”

“我可以——”

“陈先生,“对面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那么职业了,甚至有某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疲惫,“您应该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用。”

然后电话挂了。

陈最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长时间。

他想了很多事情。他想起外公。外公今年八十二岁,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身体硬朗得很,每年杀年猪的时候都能扛着半头猪走两里山路。外婆去世之后,外公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每天早起扫院子,扫完之后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对面的山,一坐就是半天。

他订了下午两点的高铁票回老家。

他什么都没跟任何人说。

老家在西南山区的一个村子里。

陈最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又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最后走了半个小时的山路。村口有一棵巨大的黄葛树,树龄据说有两百多年,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他小时候在这棵树下躲过雨,抓过天牛,还被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蛰过脑袋,肿了整整三天。

现在这棵树还在。但树下多了一块牌子:「古树保护单位,评分:892,请勿攀折」。

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路是新修的水泥路,很窄,只够一辆车通过。路边的地里种着玉米和土豆,有几户人家的烟囱正在冒烟。他闻到了一股柴火燃烧的气味,还有某种正在煮熟的食物的香味——大概是腊肉。

外公的老屋在村子最里面,是一栋土木结构的老房子,墙上刷着文革时期的口号,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屋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外公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大,正在放一部他叫不出名字的抗战剧。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是白酒,旁边是一碟花生米。

“外公。”

外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眯起来,浑浊,迟缓,但当他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最最回来了。”

最最是陈最的小名。外公只有他一个外孙,从他出生那天起就这么叫。

他走过去,在外公旁边坐下。竹椅发出一声咯吱的响,像是在欢迎他。

“外公,你怎么不在床上躺着?外婆说你前几天——”

“哪个说的我生病了?“外公哼了一声,“你妈那个嘴,什么都往外说。我好得很。能吃能睡。”

“那你前几天住院——”

“住什么院。就是去镇上的医院做了个体检。医生说我血压有点高,让我少喝酒。我就没喝。“外公指了指那搪瓷缸,“这是前天的。昨天今天都没喝。”

陈最看着外公。外公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亮,中气十足。

“最最,你今天回来得正好。“外公忽然说。

“怎么了?”

“我给你看样东西。”

外公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里屋,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他把布包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泛黄的纸,蓝色墨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某种老人特有的固执。

陈最拿起来看。

第一页是一封信。抬头写着:「关于请求将我村纳入数字乡村建设试点的报告」。落款是三个自然村村长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三年前。

第二页是另一封信。抬头是**「关于请求在村口古树处设立评分辅助点的请愿书」**。日期是两年前。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是一模一样的格式。请求。报告。请愿。落款都签满了名字。日期从三年前一直延续到半年前。

“这是什么?“陈最问。

“这是我写的。“外公说,“写了三年了。没有人理。”

“为什么?”

“为什么?“外公又哼了一声,“因为我们村的评分太低。”

他把电视的声音调低了,然后开始说。

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种地不赚钱,打工才赚钱。种地的人少了,粮食产量就低。粮食产量低,评分就低。评分低,就申请不到数字乡村的项目。没有数字乡村的项目,村里的路就没人修,网络就没人装,快递就送不到。路没人修,网络没人装,快递送不到,评分就更低。评分更低,就更申请不到项目。

一个死循环。

“我去镇上去过。“外公说,“我拿着这些报告去找干部。干部说,你们村评分太低,不符合申请条件。我问,多少分算够?干部说,六百分。我说,我们村现在多少?干部说,四百二。我说,那我们努力挣到六百分。干部笑了。干部说,评分不是靠努力挣的。评分是系统算的。你们村的人均数据不行,什么都不行。”

“那怎么才能行?“陈最问。

外公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最最,你是读过书的。你在外面做那个——那个什么——”

“程序员。”

“对,程序员。你说,有没有办法,让那个评分——对我们有利一点?”

陈最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外公。他看着那叠泛黄的纸。他看着外公写在纸上的那些字,一笔一划,固执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历史里。

“外公,“他说,“你为什么要写这些?”

“为什么?“外公又哼了一声,“因为我想让村里通快递。我想让娃娃们能在村里上网课。我想让那条路能修到每家门口。我想让年轻人觉得,在村里也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

“我不想让这个村子死掉。”

陈最盯着外公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的事。他把那叠纸收起来,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外公,我帮你想办法。”

“你?”

“我认识一些人。搞技术的,搞数据的,搞算法的。我认识一些——和你一样的人。”

外公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我想试试。”

外公的眼睛又亮了一下。那种光,陈最在自己凌晨收到那条悬浮通知时的镜子里见过。

是绝望里挣扎出来的希望。

那天晚上,陈最在老屋里支了一张行军床。

外公睡里屋,他睡外屋。半夜的时候,他听到里屋传来外公轻微的鼾声——均匀的,有力的,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

他睡不着。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很亮。不是灯光的亮,是月光的亮。山里的月亮比城里的亮太多了,像一盏悬在半空的灯,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他抬头看月亮,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月亮,他坐在外公的膝盖上,听外公讲山里的故事。

外公说,山里有一种鸟,叫回声鸟。你对着山喊什么,它就回应什么。你喊”你好”,它就回”你好”。你喊”我恨你”,它就回”我恨你”。但如果你喊的是你自己的名字,它就不回应了。因为它只回声别人的话,不回声自己的话。

“那它怎么知道自己是谁?“小时候的陈最问。

外公笑了。外公说,它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它只需要知道别人是谁。

陈最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他忽然意识到,外公讲的也许不是鸟的故事。外公讲的是这个村子的故事。他们对着山喊,对着系统喊,对着那个看不见的评分规则喊——但没有人回应。因为那个系统只回声别人的话,不回声自己的话。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打开手机,看到漂流网上有几条新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叫”农田守望者”的人发的:

「我们村的评分连续三年下降。原因是年轻人都出去了,常住人口减少,常住人口评分低,拉低了整体分数。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不增加常住人口的情况下提高评分?」

第二条是一个叫”数据游民”的人发的:

「今天试着在漂流网上发了一个帖子,记录了我被降分的过程。三小时后被删了。但同时有十二个人私信我说,他们有类似的经历。我们组建了一个群。」

第三条是那个叫”数据漫游者”的人发的,只有一句话:

「漂流网不是一个网站。漂流网是一个动作。是把数据放到水流里,让它们自己找到去的地方。」

陈最把外公的那叠报告拍了照,上传到漂流网上。

他没有写任何解释。只是上传了。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给”数据漫游者”:

「我外公在这个村子里种了一辈子地。他想让村子通快递。他写了三年的报告。没有人理。我能做点什么?」

对方很快回复了:

「你知道评分系统有一个漏洞吗?」

「不知道。」

「评分系统的数据来源,有30%是基于政府公开数据。但还有30%是基于平台数据——电商平台、出行平台、社交平台。而这30%的数据,不在政府手里,在平台手里。」

「所以?」

「所以,如果你能让平台的数据对这个村子有利——比如,让更多的外卖骑手把这个村子标记为’配送区域’,让更多的电商把这个村子的农产品标记为’助农产品’,让更多的旅游平台把这个村子标记为’乡村旅游景点’——评分会自动上升。」

陈最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但这需要平台配合。」

「不需要。你只需要让数据看起来像是平台自己产生的。」

「怎么做?」

「刷。」

「刷?」

「刷单。刷点评。刷标记。刷所有能刷的东西。」

陈最沉默了。

「这不是作弊吗?」

「什么是作弊?」对方反问,「用虚假数据骗过系统叫作弊。那用真实的数据让系统做出正确的判断,叫什么?」

「什么叫正确?」

「对你外公那个村子来说,正确就是让年轻人在村里也能活下去。让快递能送到。让网络能通上。让学校能办下去。这些都是真实的需要,不是虚假的数据。你要做的,是让这些真实需要被系统看见。」

「但如果被发现了——」

「被发现会怎样?扣分。」

「我已经扣了快三十分了。」

「你已经被重点关注了。再扣几分和扣几百分,没有区别。」

陈最盯着屏幕,无话可说。

对方又发来一条:

「我不是在教唆你犯罪。我是在告诉你:这个系统不是铁板一块。它有裂缝。每一个裂缝里都透光。你要做的,是找到那些裂缝,把光透进去。」

「如果光透不进去呢?」

「那就在裂缝里放一颗种子。」

「什么种子?」

「记录的种子。数据的种子。看见的种子。」

陈最放下手机。他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看着对面黑黢黢的山影,看着外公老屋的轮廓——那栋他从小走到大的老房子,土木结构,墙上刷着文革时期的口号,屋顶的瓦片已经被山风吹得长满了青苔。

他想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导师说过的一句话:代码没有善恶。善恶在使用代码的人身上。

他想起入职第一年,张总监请他吃的第一顿饭。张总监说:小陈,好好干,这行有前途。他当时信了。他当时真的信了。

他想起他第一次发现那个漏洞的那个晚上。他写完代码,发现数据流向不对。然后他顺着数据流向查下去,查到了一个他不应该知道的服务器地址。他查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写了三封信。

现在他知道那三封信去了哪里了。

他知道他现在的分数是怎么来的了。

他知道他为什么会坐在这个山村的院子里,对着一轮和他童年时看到的同一个的月亮。

他想了一夜。

十一

第二天早上,陈最没有急着回城。

他跟着外公去山里转了一圈。外公腿脚还算利索,走起山路来比陈最想象的要快。他们沿着田埂走,路过一片玉米地,又路过一片土豆田。有几只鸡在田里啄食,看到他们来了也不躲。

“这些鸡是王婶家的。“外公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石板房,“王婶今年七十三了,一个人过。她儿子儿媳在广东打工,两个孙子留在家里,她一个人拉扯。”

“王婶的评分多少?”

“三百八。“外公叹了口气,“太低了。出不了远门。去看孙子都难。”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片荒地前。荒地上长满了杂草,几棵野生的桃树已经枯死了。

“这块地以前是李家的。“外公说,“李家的人五年前全走了。土地没人种,评分就上不去。评分上不去,就更没人愿意来种。”

陈最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黑色的,松软,肥沃。

“这片地可以种东西。”

“种了卖给谁?“外公说,“没人来收。快递送不到。”

“如果能送到呢?”

外公看着他,没说话。

陈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外公,我有个想法。”

他开始说。外公听着,起初不说话,后来慢慢地,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法子……能成吗?“外公问。

“不知道。“陈最老实地说,“但我想试试。”

外公看着他。外公的眼睛里,那种绝望里挣扎出来的光,又亮了一点。

“最最,“外公说,“你回来了,就好。”

那天上午,陈最坐在外公家的门槛上,用手机连接了漂流网。他开始发帖。他写下了这个村子的故事:外公写的那些报告,那个死循环,那片可以种东西但没人种的地,那些出不去的老人,那些回不了家的年轻人。

他写得很慢。他没有用任何夸张的词汇。他只是写。如实地写。

帖子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我想让这个村子被看见。」

他按下了发布键。

然后他等着。

十分钟后,帖子下面有了一条回复。

「我们村也是。」

二十分钟后,有了五条回复。

一个小时后,有了二十三条回复。

第二天早上,他的手机已经收到了上百条消息。漂流网上那个帖子的浏览量,超过了三万。

有人分享了自己的故事。有人提出建议。有人说愿意帮忙。有人说他在某个平台有关系,可以试着联系一下。

陈最一条一条地看。他发现自己在笑。

他想起外公讲的回声鸟的故事。你对着山喊,山会回声。但如果你喊的是你自己的名字,山不会回声。

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那些回复,那些人,那些光点——他们都在。

他们不是山。他们是别的什么。他们是那些愿意对着无人的山谷喊一声的人,即使知道不会有回声。

因为他们相信,总有一天,会有回声。

十二

一个月后。

陈最没有回城。他在村子里住下了。

他用外公的老屋当办公室,接了根网线,开始工作。他的工作是帮村子里的农产品做电商。

他联系了漂流网上认识的人。他们帮他对接了一个电商平台,在平台上开了一家店,叫”山里有家”。店铺卖的是村子里的特产:土豆、玉米、腊肉、泡椒、竹笋。

开店的第二天,第一单来了。是卖给一个城里人的。订单备注写着:支持。

第三天,十单。

第七天,一百单。

快递公司在镇上的网点开始在每周三和周六到村子里来收件。运费不便宜,但能到。

一个月后,村子里的评分涨了12点。

不多。但涨了。

外公看着那个数字,笑得像个孩子。

“最最,你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陈最说,“是大家厉害。”

他说的”大家”,是漂流网上那些素未谋面的人。是那个叫”数据漫游者”的账号。是那些愿意相信的人。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想了一夜的事情。他想的是:这个世界上的评分系统,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没有人性的东西。它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让人按照它的规则去活。但它不是铁板一块。它有裂缝。

而那些裂缝,就是人。

是人,让裂缝透光的。

评分系统能降他的分,能降他外公那个村子的分。但它没办法降所有人的分,没法让所有人都沉默。

因为总有人愿意说话。愿意记录。愿意连接。愿意在没有人回声的山谷里,喊出第一声。

陈最坐在外公家的门槛上,看着对面的山。天快黑了。山变成了一个黑色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问外公的那个问题:回声鸟怎么知道自己是谁?

现在他有了另一个答案。

也许它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它只需要知道,有人在喊。有人在听。有人的地方,就有回声。

他的手机亮了。是漂流网的消息。

「你外公那个村子的案例,我整理好了。准备发出去。让更多人看见。」

是”数据漫游者”。

陈最回复:「谢谢。」

「不用谢。」对方说,「这是我们都在做的事。」

他关掉手机,看着天完全黑下来的山。

他想着:评分系统还会继续运行。也许有一天,它会变得更公平。也许不会。也许它会永远这样,精密地、没有人性地、把人的分数涨涨跌跌。

但此刻,在这个山村里,有快递在收件。有年轻人在联系他,说想回来。有孩子在用手机上网课。有老人第一次在网上卖出了自己种的土豆。

分数也许不会变。

但生活会变。

因为有人在做事。在裂缝里放种子的人。在没有人回声的地方喊出声音的人。在精密的系统里,依然相信人的力量的人。

夜风起来了。山里的风带着草木的气味,带着某种古老的东西。

陈最站起身,走进屋里。外公正坐在竹椅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外公,“他说,“我明天再带你去镇上,看看那个网点。”

外公抬起头,眼睛亮了。

“好。“外公说,“好。“

尾声

三个月后,陈最的分数涨回了502。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加分”的事。而是因为漂流网上那些人帮他把他的降分记录发出去了。是因为有更多的人站出来,证明了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区发改委的王处长被调查了。HR总监张明远被降了职。

陈最没有回去上班。他留在了村子里。

他成了”山里有家”网店的负责人。漂流网上有更多的人来联系他,有人想学习经验,有人想加入,有人想把自己的村子也做起来。

他建了一个群。群名叫”裂缝里的光”。

他偶尔会在群里分享一些东西。不是教人怎么”刷分”,而是分享他们村子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是怎么让真实的需求被系统看见的。

他相信一句话:系统不是铁板。但它也不是纸糊的。你不能指望戳一下就破。但你可以慢慢找裂缝。找到裂缝,放种子。种子会发芽。

他有时候会想起那个老菜市场里的老人。那个告诉他评分系统是怎么运作的老人。那个说”三级是欲望”、然后把U盘扔给他的老人。

他后来回去看过一次。但那个摊位已经空了。红灯笼也不见了。老人不知去向。

他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摊位前,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老人去了哪里。但他知道,老人的那些硬盘,那些数据,那些”绝望味”,已经像种子一样,散落了。

散落在漂流网上。散落在那些被降分的人的故事里。散落在每一个愿意记录、愿意分享、愿意连接的人的心里。

他转身离开菜市场。

外面,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那些数字在涨,在跌。

但有些东西,比数字更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像他小时候在山里看到的那样蓝。

他想:也许有一天,评分系统会消失。也许不会。也许它会永远存在,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但人不会消失。

只要有人在,裂缝就还在。光就还会透进来。

他走向地铁站。

他要去一个新的村子。漂流网上有人联系他,说想请他去帮忙。

他要去。

他相信自己能帮上忙。

因为他相信:评分系统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人会在裂缝里,放下一颗又一颗的种子。

然后等待回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