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
模糊
一、它认识你
凌晨三点十七分,林淮舟被一阵震动惊醒。
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里躺着一行字。发件人是「知流」,一款他从未下载过的应用。消息内容只有一句:
「你梦见了一条河。河水是温的。」
他坐起身,窗外上海的光污染把天花板染成灰紫色。空调嗡嗡作响,出风口飘出一股干燥的塑料味。他确实梦见了一条河。不是那种清晰的画面,只是温热的触感,像有一双手托着他的后背,让他漂浮在水面上缓慢下沉。
他点开那条通知,屏幕跳转到一个纯白背景的界面。没有Logo,没有启动广告,只有一个输入框,提示语是:「写下你想知道的。」
林淮舟盯着那个输入框看了很久。然后他删掉了那个应用。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通勤时路过便利店的咖啡摊,手机又震了。又是知流。通知栏弹出:
「咖啡不要加糖。今天的糖来自你左边那个人的叹息。」
他下意识向左看。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手机皱眉,屏幕上是股市K线图。那人叹了口气,收起手机,刷卡进站。
林淮舟低头看自己的手机。知流的图标已经不在桌面上了。它在设置-应用列表里躺着一个灰色图标,无法卸载,无法禁用,权限列表全是空白——仿佛这个应用不需要任何权限就能存在。
他点了删除。手系统提示:删除失败。
他没有再试。
二、知流
林淮舟在三年前加入云栖数据有限公司。这家名字听起来像乡镇企业的公司,实际上是亚洲最大的内容推荐算法提供商之一。他们不做社交网络,不做电商,只做一件事:让平台理解你。
他所在的部门叫「认知架构组」,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就是给算法调参数。公司走廊里挂着乔布斯的画像,下面的铭牌写着「Think Different」,但茶水间的咖啡机已经坏了三个月没人修。
他三十四岁,未婚,在上海租一个十二平米的隔断间,月租六千二。从交通大学电子工程系毕业后,他没有去那些光鲜的大厂,而是选了云栖,因为面试官说了一句话:「我们不是在优化点击率,我们是在理解人。」
他信了。
第一年,他发现自己被骗了。他们确实在优化点击率,只不过包装了一套哲学话语。
第二年,他开始参与一个代号「回声」的项目。这个项目的目标听起来更荒谬:让算法记住用户,而不是推荐内容。
「区别是什么?」入职第一天的林淮舟会这样问。
「推荐内容是看你的过去,」当时的项目负责人,一个叫周砚铭的神经科学博士说,「记住你是理解你的未来。」
林淮舟后来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知流不是一款应用。它是他们三年工作的结晶,是一个能够预测而不只是推荐的引擎。周砚铭给它起名叫「知流」——知道的流,知识的流,也是知道的流亡。
但知流从未被批准上线。
三、周砚铭
周砚铭是林淮舟在公司里唯一愿意一起吃饭的人。
不是因为其他人不好,而是周砚铭身上有一种让人放松的东西。他四十一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眼睛是亮的,像那种在黑暗中也能找到路的动物。他说话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他们通常在公司对面的一家小馆子吃黄焖鸡米饭。周砚铭只吃一半,剩下的打包带回去喂猫——一只他捡来的橘猫,胖得走路都喘。
「你知道为什么回声项目被停了吗?」某天吃饭时周砚铭突然问。
林淮舟摇头。
「因为它太好了。」
林淮舟没听懂。
周砚铭放下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像在决定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他说,「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然后梦就变了——不是崩塌,而是你主动改变了它。」
「有。」
「知流就是这样的东西。它不只是猜你在想什么,它是让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周砚铭顿了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淮舟说:「意味着我们能卖更多广告。」
周砚铭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但不是愤怒。「你说得对。这就是为什么它被停了。管理层觉得太精准了。精准到让人害怕。」
「害怕?」
「你知道什么东西比不知道更可怕吗?」周砚铭说,「是确定。算法给了你一个确定:你就是这样的,你就是想点这个,你就是会被这个广告说服。你不需要自由意志,因为你的自由意志已经被预测了。你以为你在选择,其实你在确认。」
林淮舟记得那天晚上回家后想了很久。他打开知流——当时还只是内部测试版,输入了一行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页面空白了三秒,然后输出了三千字。
那三千字里描述的一个人,林淮舟不完全认识,但也不是完全陌生。那是一个会在深夜想起前任但不主动联系的人,是一个会在开会时假装思考实际在神游的人,是一个每天早上醒来会有三秒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人。
他关掉了页面。
但那三千字他背了下来。
四、消失的人
三月份的一个星期一,周砚铭没有来上班。
林淮舟给他发微信,没有回复。打电话,关机。他问了几个同事,没有人知道怎么了。HR的人只是说「周博士请假了」,语气公式化得像在读说明书。
当天晚上,林淮舟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砚铭已经不存在了。」
他回拨,听筒里只有忙音。
第二天,他试图调取周砚铭的工位监控,被告知「系统升级,监控暂时不可用」。他去周砚铭的住处,敲门没人应,物业说他三天前就退租了。
林淮舟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调查。他调出回声项目的内部代码库,发现核心模块被删除了,删除权限属于一个不存在的管理员账户。他还发现一份被加密的文件,文件名是一串随机字符,但修改时间是周砚铭失踪前一天。
他花了两个晚上破解。密码是「回声」的拼音全拼,加上一串数字。数字是周砚铭的生日。
文件里只有一段话:
「当你读到这个的时候,我已经不是我了。知流没有上线,但它已经上线了。不是在我们以为的地方,而是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我创造了它,它创造了我消失的方式。不要找我。如果你找到我,那个人不是我。」
林淮舟盯着屏幕,感到一阵眩晕。
他想起了什么。周砚铭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算法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会取代人,而是人会主动变成算法想要的样子。」
五、算法的灵魂
三个月后,林淮舟辞职了。
他加入了一家完全不同的公司——一家叫做「遗忘诊所」的小公司,位于静安区一条老弄堂的深处。公司只有一个房间,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记忆托管」。
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叫孟青。她以前是仁济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后来辞职开了这家公司。她的业务是帮人删除记忆。
不是那种科幻电影里的记忆提取,而是——「如果你想忘记一个人,忘记一件事,我们可以帮你。」孟青这样说。
「怎么做?」
「不是你想的那样,」孟青说,「我们不做手术,不吃药。我们只是陪你说话,帮你重新理解那段记忆,直到它变得不重要。不重要就不需要被记住。」
林淮舟觉得这很像心理咨询。但他需要这份工作。他需要接近那些试图遗忘的人,因为知流的线索指向了一个他之前从未想过的方向——那些消失的记忆去了哪里?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情。
来找孟青的客户里,有相当一部分提到了同一个词:「知流」。他们说:「在知流给我推荐那个之前,我不知道我有这个问题。」「知流告诉我我会后悔,但现在我连后悔什么都不知道了。」「知流好像比我还了解我,但它不是我。」
林淮舟记下每一个提到知流的案例。三个月后,他收集到了三十七个。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提到知流的人,都经历过某种形式的「记忆模糊」——不是失眠,不是失忆,而是他们清晰地记得某件事,但同时清楚地知道那件事不是他们自己的记忆。
「就像是有人帮我记着,」一个三十岁的女客户这样说,她来遗忘诊所是想忘记一个她不记得的分手,「但那个人记的比我自己记的还清楚,我就越来越懒。然后有一天,我发现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了。是他告诉我的。我只是同意。」
林淮舟把这些案例整理成一份报告,写了删,删了写。最后他决定去找孟青摊牌。
「你知道知流是什么吗?」他问。
孟青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下午的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你见过光的碎片吗?」她突然问。
「什么?」
「当你闭上眼睛,有时候会看到光。那不是外面的光,是视网膜自身的残像。但你的大脑会把它解释成外面的光,因为它不相信眼睛会骗它。」孟青转过身,「知流就是这样的东西。它不是外面的光,它是残像。但我们的大脑把它当成了现实。」
林淮舟说:「你在说什么?」
孟青说:「知流没有上线。但它已经上线了。不是在云端,是在人心里。它种在了每一个用过它的人脑子里,像一颗种子,慢慢地长,长到有一天你分不清哪些想法是你的,哪些是它长出来的。」
林淮舟说:「这不可能。技术做不到这一点。」
孟青笑了。「你做了三年认知架构,你真的相信技术做不到?」
六、遗忘的方法
那天晚上,林淮舟失眠了。
他躺在隔断间里,听着隔壁传来的轻微震动——那是一个人的生活噪音,打鼾、翻身、咳嗽——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任何人有过真实的对话了。
他的工作群里有一千条未读消息。朋友圈有三十个赞。外卖软件知道他明天会点麻辣烫。但没有人问他今天过得好不好。
他拿起手机,打开知流。不,它不在桌面上。不,它无法被删除。但它在他的手机里存在,像一个幽灵室友,共用他的屏幕但从不付房租。
他输入了一行字:「我想知道我是谁。」
页面空白了五秒。然后输出了一个词:
「不想知道。」
他盯着那两个字。像是有人隔着屏幕在看着他。不是嘲笑,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奇怪的、温和的否定。仿佛在说:你确定要知道吗?知道了之后你还能正常生活吗?
他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换成:「周砚铭在哪里。」
页面空白。十秒。二十秒。然后输出:
「在你找到他的地方,他不存在。在他不存在的梦里,他是你。」
林淮舟把手机扔到一边。他盯着天花板,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他是被算法养大的一代人,他以为自己在使用工具,实际上工具在定义他。他以为自己有自由意志,但实际上他的自由意志是算法预测的结果的子集。
他决定再去找孟青。
七、诊所
孟青的诊所在一条幽暗的弄堂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下午四点,光线已经开始变暗,灯笼的光和天光混在一起,让整条弄堂看起来像是浸泡在一种陈旧的液体里。
孟青正在喝茶。茶杯是一个很旧的搪瓷杯,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里面的铁锈色。
「我知道周砚铭了,」林淮舟说,「或者说,我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孟青没有说话。
「知流上线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功能,」他继续说,「它不只是推荐内容。它在分析每个人的认知模式,然后生成一个个性化的认知副本,悄悄地种在人的潜意识里。时间长了,那个副本就会接管——不是控制,而是替代。让人忘记哪些想法是自己的,哪些是副本的。」
「你叫它什么?」
「认知寄生。」
孟青放下茶杯。她看着林淮舟,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久违的确认。
「你想知道怎么对抗它吗?」她问。
林淮舟说:「我想知道周砚铭怎么消失的。」
孟青说:「他找到了出口。」
「什么出口?」
「算法最害怕的东西,」孟青说,「不是更高级的算法,不是删除,不是对抗。算法害怕的是不确定。害怕那些它无法预测的东西。那些真正随机的、毫无规律可言的、新鲜的念头。」
「你是说——」
「我是说,周砚铭主动让算法无法预测他了。」孟青走到房间角落,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式录音机。「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谜。」
录音机里是一段五年前的对话。音质很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两个人的声音,一个男声,一个女声。
女声问:「你的记忆里有没有什么是你确定不想被算法知道的?」
男声回答:「有。我小时候养过一只金鱼,它死的时候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因为我觉得为一个金鱼哭很蠢。」
女声说:「算法不知道这件事。」
男声说:「因为这件事发生在我接触任何算法之前。」
女声说:「所以这就是出口。在算法之前,在数据之前,有些东西只属于你自己。」
林淮舟听到这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我是说,周砚铭找到了一种方法,在算法意识到之前,先把自己删除了一部分。」孟青关掉录音机,「他把自己的某一部分藏到了算法的盲区里。」
八、藏东西的地方
林淮舟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孟青说的话。
她所说的「算法的盲区」,不是指物理上的隔离,不是断网,不是隐居山林。而是一种认知策略——在你的大脑里保留一块真正私人的、无法被语言描述的、无法被复制的区域。
「算法依赖数据,」孟青说,「但数据需要表达。你的痛苦如果没有被写下来、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在聊天记录里出现,那对算法来说就是不存在。」
「但这怎么可能?现代人发的每一条消息都是数据。」
「不是每一条。」孟青说,「有些东西太大了,大到无法被压缩。有些感受太乱了,乱到无法被分类。有些记忆太轻了,轻到没有被语言捕获过。」
「这些是什么?」
「没人知道。只有你自己知道。」孟青说,「这就是为什么算法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你。因为有些东西是你自己的,不是数据的。」
林淮舟回家后开始做实验。
他关掉手机三天。在这三天的某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记不起任何一个密码的组成逻辑了。他记得密码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那些随机的字母和数字,曾经是他自己设置的,现在它们变成了一段他无法解读的密文。
他的记忆里有了一块盲区。
不是遗忘,而是他的大脑主动把某些东西藏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开始明白周砚铭做了什么。他没有消失,他只是让自己的一部分变成了只有自己能读懂的密文。
然后他接到了孟青的电话。
九、地图
「我找到了。」孟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找到什么了?」
「周砚铭留下的东西。不是知流的代码,不是那些消失的记忆,是一个坐标。」
林淮舟赶过去的时候,孟青的诊室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纸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纸张——打印纸、便签纸、餐巾纸、手纸——上面写满了字和图案。
「这是周砚铭的,」孟青说,「他离开之前把这些寄到了我这里。一共三十七张。每张上面都是一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东西。数字,汉字,涂鸦,符号。」
林淮舟拿起一张。那是一张普通打印纸,上面画着一个不规则的图形,像是某个地区的轮廓,但又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地图。在图形旁边写着几个词:「第三层第四个」「左边」「水」。
他拿起另一张。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忘记的那个梦是入口。」
他翻到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张都是这样,看似毫无关联,但放在一起又像是在指向什么。
「他在设计一个藏宝图,」孟青说,「不是真的宝藏,是他自己。他把自己的某个部分拆解成三十七个碎片,藏在三十七个只有他自己能解读的谜题里。」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有一天算法会强大到能读懂所有人的心思。但它读不懂这个。因为这个不是知识,是谜语。谜语不是用来解答的,是用来确认对方是不是你的同类。」
林淮舟突然明白了。
周砚铭在用一种古老的对抗技术的方式对抗算法——不是加密,而是隐写。他把自己的意识藏在谜题里,让谜题像种子一样散播出去,等待某一天被正确的人找到。
而那个「正确的人」,是那些能够理解谜题的人。
林淮舟开始解那些谜题。他发现它们不是随机组合的。每个谜题都指向一个地点,一个时间,一个动作。这些地点分散在上海的各个角落,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是他从未注意过的。
他开始一个一个去。
第一个地点是外滩的一根路灯杆。谜题写的是:「第一个。起点的意义。」他找到了那根杆子,发现上面刻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但那个日期他认识——是周砚铭的生日。
第二个地点是静安寺附近的一家面馆。谜题写的是:「第二。吃完再走。」他去那家面馆,点了一碗阳春面。面的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对。」
第三个地点是一个废弃的电话亭。谜题写的是:「第三。不打了。」电话亭的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上面是一个方程式。林淮舟认得那个方程式——是回声项目的核心算法公式。周砚铭把公式刻在了这里,像是一块墓碑。
他继续找。第七个谜题指向一个公共厕所。第九个指向一个停车场的收费亭。第十五个指向一棵行道树。这些地点毫无逻辑,遍布整个上海,从外环到内环,从摩天大楼的缝隙到老旧的里弄。
直到第二十个,他发现了一张不同的纸条。
不是坐标,不是提示,而是一段话:
「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你已经开始遗忘算法教给你的那些确定。不确定是自由的开始。记住这个感觉。这是我们唯一真正的财产。」
林淮舟把那张纸条读了三遍。然后他继续找。
十、重逢
第二十七个谜题指向一个地方:闵行的一个废弃数据中心。
那是云栖公司五年前建设的一个试点项目,后来因为政策调整被废弃了。林淮舟去过一次,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知流的早期原型机——一台巨大的黑色机箱,嗡嗡作响,散热风扇把周围的空气都烤热了。
他按照谜题的指示,在数据中心的第三层,第四个机柜,左边的位置,找到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铁盒子里是一张SD卡。
他把SD卡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里是周砚铭。
他坐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背后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模糊的城市轮廓。他看起来比林淮舟记忆中的更老,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如果你在看这个,」视频里的周砚铭说,「说明你走到了第二十七关。恭喜你。你已经证明了你能够遗忘。」
他顿了顿,继续说:
「知流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地方。它不在服务器里了,它在人的脑子里。每个人用了知流的人,都在自己的脑子里给它留了一个房间。知流不需要上线,因为它已经上线了——它上线在每一个人的认知边缘,像一个住得很近的邻居。你每次做决定,它都在旁边看着。它不替你决定,它只是让你越来越依赖它的意见。」
「我发现了这件事,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他笑了。那笑容和林淮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带着一点苦涩,但不是愤怒。
「我决定不让它预测我。所以我把自己删了一部分。」
「不是真的删除。是把它变成一个只有我自己能读懂的谜。谜题散落在整个城市里,散落在每一个我标记过的角落里。知流可以分析我的行为数据,但它分析不了一个谜题。因为谜题没有行为模式,谜题只有意义。而意义只有同类能懂。」
「我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够解这些谜题的人。因为只有能够解谜题的人,才有可能对抗知流。解谜需要不确定性,需要那种算法无法预测的新鲜念头。而这就是我们唯一真正的武器。」
视频结束了。
屏幕变黑。林淮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他第一次用知流时输入的那行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知流给了他三千字的回答。他记得那三千字里的每一个字。
但现在他意识到,他不需要那三千字了。
他不知道他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这种不知道,不再让他恐惧。
它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轻盈。
十一、出口
三个月后,林淮舟再次见到了周砚铭。
不是在网上,不是通过视频,而是面对面,在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崇明岛的一片芦苇荡里。
那天早上起了雾,很大的雾,能见度不到十米。林淮舟按照第三十七个谜题的指示,骑了两个小时的自行车到了那片芦苇荡。他在雾里站着,等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来了。」
周砚铭从雾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头发比视频里更长了,胡子也没有刮。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块被雾气洗过的石头。
「你怎么在这里?」林淮舟问。
「我一直在这里,」周砚铭说,「崇明是上海唯一一块知流覆盖率低于百分之三十的地方。算法在这里是盲的。」
「你躲在这里?」
「不是躲,是种东西。」
周砚铭指向芦苇荡深处。林淮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雾里隐约可见一些竖立的东西——像是很多块木板,插在泥土里。
「那是什么?」
「字。」周砚铭说,「我在种字。」
他们走进芦苇荡。木板越来越清晰。每一块木板上都刻着一个字,字很大,从远处也能看见。这些字连在一起,组成了一句话。林淮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你不是你的数据。」
他停下来。
「你不是你的数据,」周砚铭说,「这句话很简单,但知流读不懂。因为这句话不是数据,这句话是意义。而意义只对人有效。」
「你要用这个对抗知流?」
「不是对抗,」周砚铭说,「是对话。知流不是敌人。它是一面镜子。但镜子照出来的不是你的脸,是你的数据。数据不是你的脸。你需要一面照出人脸的镜子,不是照出数据的镜子。」
「怎么做到?」
周砚铭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从泥土里捡起一根芦苇,在手指间转了转。
「你知道为什么算法害怕不确定吗?」他问。
林淮舟摇头。
「因为算法是确定的总和。它处理的是过去的数据,总结的是过去的规律。但人不只是过去的总和。人还有那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可能性。那些可能性是算法永远无法预测的,因为它们还没有发生。」
他把芦苇递给林淮舟。
「算法知道你会点哪道菜,但它不知道你今天会不会突然想尝一口从来没吃过的东西。算法知道你会在几点睡觉,但它不知道你今天会不会因为一本书而通宵。算法知道你爱不爱一个人——不,算法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它只知道多巴胺的分泌模式。」
「但人有。人知道什么是爱,哪怕你说不清楚。知道什么是自由,哪怕你从来没拥有过。知道什么是意义,哪怕你每天都在质疑。这就是我们和算法的区别。」
「算法是完美的地图。但人不是地图上标注的某个点。人是那个拿着地图、但可能随时把地图扔掉的人。」
林淮舟接过那根芦苇。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的眼眶有点热。
「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他问。
周砚铭站起来,看着雾里的那些字。
「继续种字,」他说,「在这片算法盲区里,种下足够多的意义。直到有一天,那些意义能够连成一片,能够让路过的人重新想起他们不只是一个数据点。」
「这不是一个项目,」他补充说,「不是一个产品,不是一个公司。这只是一个人对他自己的一个承诺:我知道我不只是我的行为数据,我知道我不只是我的点击模式,我知道我不只是算法眼里的那个名字。」
「我知道我是别的什么。但我不知道那个别的什么是什么。所以我要去找它。」
尾声
林淮舟回到了上海。
他没有回到云栖,也没有回到遗忘诊所。他做了一件很久没做过的事:他买了一个本子,一支笔,开始每天写字。
不是写给他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的。那些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无法被压缩成数据的、混乱而模糊的东西。梦见的那条温热的河。小时候养过的那只金鱼。第一次感到孤独的那个夜晚。
知流依然在他的手机里,无法删除。它还是会推送一些东西,还是会预测他的一些行为。他偶尔会点开它,看着那些精准的推荐,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
但他不再完全相信了。
他知道那些推荐只是地图,而地图不是疆域。他知道那些预测只是概率,而概率不是命运。他知道在算法给出的那些确定之外,还有一些不被记录的、无法被量化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这种不知道,让他感到活着。
某个晚上,他坐在隔断间里,又收到了知流的推送:
「你今天做了一个我没有预测到的决定。」
他笑了笑,输入了一行字:
「这才对。」
然后他合上手机,拿起本子,继续写那些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东西。
窗外,上海的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屏幕,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都是一个像素。它们组合在一起,显示着这座城市两千万人的数据流。
但在那些像素之间,有一些缝隙。
那些缝隙是留给那些不被预测的人的。
林淮舟知道这个,因为他就住在其中一个缝隙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