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的算法

招魂者 · 2026/5/1

魔鬼的算法

陆远舟记得很清楚,一切开始于那个下着暴雨的周二下午。

那天深圳的雨不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倒像是从地上升起来的——所有写字楼外墙淌着水,像是巨大的玻璃动物在流汗。他坐在南山区科技园第三十八层的工位上,面前三个屏幕同时亮着,左边是K线图,中间是代码编辑器,右边是Slack消息,红点积了二十七个没读。

“陆工,四十三楼开会。“实习生小赵探过头来说,声音被机房的嗡嗡声盖了一半。

“什么会?”

“不清楚,方总亲自点的名。技术部就你一个。”

陆远舟皱了皱眉。方卓是他们公司”天衡金融科技”的创始人兼CEO,一个从华尔街回来的浙江人,四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了,但不是因为压力——他听行政部的人说,方卓大学时候头发就白了,像某种基因突变的提前声明。陆远舟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从初级算法工程师干到风控模型组的技术负责人,跟方卓直接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他关掉Slack,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二十八岁,已经有点久坐的毛病了。

电梯到四十三楼,门一开,是一片他没见过的空间。不同于楼下那种密集排列的工位海洋,这里更像一个私人会所——深色的木质地板,墙上挂着看起来很贵的抽象画,角落里有一架三角钢琴,没有人弹。落地窗外,深圳的天际线在雨幕中模糊得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

会议室的玻璃门开着。他走进去,发现长桌边已经坐了六个人。方卓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冰块已经化了一半。其他几个陆远舟大多认识:CTO周涵、风控总监林若、合规部经理陈薇、市场部的赵明轩,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穿着灰色西装,短发,坐姿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

“坐。“方卓说,只有一个字。

陆远舟在周涵旁边坐下。周涵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兴奋。

方卓把一个平板电脑推到桌面中央。“天衡三号,“他说,“今天开始立项。”

天衡一号是他们的信贷风控系统,用了三年,服务了六百多万用户,准确率行业前三。天衡二号是企业版的,做供应链金融的风险评估。天衡三号,陆远舟从没听说过。

“我跟你们说个事,“方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去年年底,我在纽约见了一个朋友。这个人你们都认识——John Meridian,默里资本的高级合伙人。”

几个人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默里资本是全球最大的量化基金之一,管理资产超过两千亿美元。

“他跟我打了个赌,“方卓继续说,“他说,给我任何一个城市的人口数据——消费记录、社交关系、出行轨迹、健康档案——他的系统能在七十二小时内预测这个城市未来六个月的社会经济走向。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们知道他做到了。“方卓说,这不是问句。

“天衡三号的目标,“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雨在他身后织成一道帘幕,“比他大得多。我们不是要预测城市。我们要预测人。”

他转过身,看着陆远舟。“陆远舟,你的一号模型,基础架构是你搭的。现在我要你在那个基础上,做一个能预测个体生命轨迹的系统。”

“预测……什么?“陆远舟问。

“一切。“方卓说,“一个人的收入变化、婚姻状况、健康风险、职业路径、信用违约概率、甚至——“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这个词,“——死亡时间。”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窗外有雷声滚过去,像是远方有人在推一件很重的家具。

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短发女人这时候第一次开口了。“我是国家安全研究院的宋雨桐,“她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天气预报,“这个项目,我们院作为合作方参与。从合规角度,所有数据使用在法律框架内。从目标角度——这不是科幻小说,各位。我们已经在天衡一号的基础上跑通了原型。”

她把一个笔记本电脑转向大家。屏幕上是一张时间线图表,上面标注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日期和事件。

“这是去年深圳市南山区随机抽取的一百名志愿者,“宋雨桐说,“我们的系统在去年九月做出了预测。现在是今年七月。你们可以自己看,六十八个预测已经命中。剩下的三十二个,大部分还没到预测时间窗口。”

陆远舟盯着那个屏幕。他注意到一个名字:“李素芬,女,62岁,退休教师。预测:2026年3月因心血管疾病住院。实际:2026年3月14日,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心内科,住院。”

他突然觉得冷。不是因为空调。

“剩下的预测里,“他听到自己说,“有没有关于死亡的?”

宋雨桐看了他一眼。“有。三个。都没到时间窗口。”

方卓回到座位上,拿起那杯已经完全没了冰块的咖啡,喝了一口。“陆远舟,你有什么问题吗?”

陆远舟想了一会儿。“数据来源,“他说,“要做到这个精度,光靠消费记录和社交数据不够。你们用了什么?”

宋雨桐和方卓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方卓说:“医保、社保、征信、通信记录、公共安全摄像头的人脸识别数据、教育档案、税务记录。你想到的都有。”

“这些数据大部分是个人隐私,获取需要——”

“授权。“宋雨桐说,“国家层面的授权。”

她说这句话的方式,让陆远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议室里坐着国家安全研究院的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项目。或者说,它披着商业项目的外衣,里面装着更大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薄茧。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但没有问出来:你们是怎么让算法从”风险评估”跳到”命运预测”的?这不是量变。这是质变。这中间有一条线,过了那条线,算法就不再是算法了。

但他没问。因为答案很明显: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我需要看一下原型代码。“他说。

方卓笑了。那是陆远舟第一次看到方卓笑,笑容很短,像是闪电。“这就是我点你名的原因。“他说。


原型代码在一个独立的服务器上,物理位置不在公司,在南山科技园旁边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大楼里。陆远舟第一天去那栋楼的时候,在门口被要求刷了三次卡——公司工卡、身份证、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蓝色卡,上面只有一串编号,没有单位名称。

服务器机房的温度低得反常。陆远舟穿着短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技术员给他开了一个终端,屏幕上是一行行代码。

他看了整整四个小时。

原型的核心架构确实是在他天衡一号的基础上改的,但改动之大让他震惊。天衡一号用的是深度学习模型,输入变量三百多个,输出是信用评分和违约概率。这个原型的输入变量超过了两万个。两万个。

他翻看变量列表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他没想到的东西。

“日照时长累积量”、“住宅楼层数”、“手机充电频率”、“社交网络中离婚率”、“每日步行轨迹的熵值”、“外卖订单中辛辣食物占比”……

这些变量看起来毫无逻辑。但模型给每个变量都分配了权重。有些权重大得离谱——比如”社交网络中离婚率”的权重,竟然比”月收入”还高。

更让他不安的是模型的结构。天衡一号是一个标准的深度神经网络,输入层、隐藏层、输出层,清清楚楚。但这个原型,他在代码里看到了一些他无法理解的结构。不是标准的网络层,更像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一种有机的、分形的结构。节点之间的连接不是线性的,而是像树根一样纠缠在一起,有些连接甚至似乎是反向的——从输出层往回连到输入层。

他找到了负责这个原型的工程师,一个叫章伟的瘦高个子,戴厚眼镜,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着屏幕。

“这些反馈回路是怎么回事?“陆远舟指着代码问。

章伟推了推眼镜。“你注意到啦。这些不是bug。是方总要求加的。”

“为什么?”

“他说,“章伟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陆远舟,“他说人的命运不是单向的。现在影响未来,未来也影响现在。”

“这是物理学还是玄学?”

章伟笑了笑,没回答。

陆远舟继续看代码。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个模型不只是在做预测。它的反馈回路意味着,每一次预测的结果都会被喂回模型,影响下一次预测。这就像一个人看见了自己的未来,然后因为这个”看见”而改变了行为,而改变了的行为又被模型捕捉到,更新了预测……一个无限的循环。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词:自我实现的预言。

下午五点,他离开灰色大楼,站在门口。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很暗,云层压得很低,像一个巨大的灰色天花板。他掏出手机,给方卓发了一条消息:

“原型我看了。有几个技术问题需要讨论。明天方便吗?”

方卓的回复在三十秒内就来了:“今晚八点,我公司旁边的茶室。“


茶室在南山区一个老小区的底商里,门脸很小,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暖黄的灯。陆远舟差点走过。推门进去,一股老白茶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木头和泥土的味道。

方卓坐在里面一张矮桌旁,面前摆着一套功夫茶具,正在洗茶。他换了一身衣服,白天在会议室里的西装不见了,换成了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坐。“还是只有一个字。

陆远舟盘腿坐下。方卓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在白瓷杯里像一小块凝固的夕阳。

“你说技术问题,“方卓说,“说吧。”

陆远舟没急着开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但入口之后有一种奇异的回甘,像是在舌头后面开了一朵花。

“反馈回路,“他说,“这不是标准做法。你让模型的输出影响输入,这意味着模型不只是在观测现实,它在参与塑造现实。”

方卓点点头,不像是意外,更像是满意。“继续。”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模型预测某个人会失业,而这个人因为某种原因得知了这个预测——哪怕只是间接地,比如被系统标记为高风险导致贷款被拒——那这个预测就可能真的导致他失业。不是因为它本来就准,而是因为预测本身改变了现实。”

“对,“方卓说,“这正是我想要的。”

陆远舟放下茶杯。“你在扮演上帝。”

方卓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陆远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平静。一种深渊般的平静,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面看了太久,已经不怕了。

“陆远舟,“他说,“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是谁吗?不是总统,不是银行家,不是将军。是那些能够定义现实的人。谁有权说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谁有权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走向——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权力。”

他站起来,走到茶室的一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天衡”两个字,笔法苍劲,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我的公司叫天衡。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天地之间的平衡?”

“差不多。我二十年前在MIT读博,方向是复杂系统。我的导师是一个犹太人,叫Leonard Weisman。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复杂系统的本质不是混沌,是秩序。混沌只是我们暂时无法理解的秩序。’”

方卓转过身,面对陆远舟。“人类社会的运转方式,比我们以为的有秩序得多。每个人以为自己有自由意志,在无数个十字路口做选择。但其实,如果你有足够的数据和足够强大的模型,你会发现——那些所谓的’选择’,几乎是可计算的。”

“几乎。“陆远舟抓住了这个词。

“对,几乎。“方卓笑了,“这就是有趣的地方。百分之九十五的行为是可以预测的。但剩下的百分之五——那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部分。那百分之五,是我们目前无法建模的。”

“你觉得天衡三号能建模那百分之五?”

方卓沉默了一会儿。茶室外面传来一阵猫叫,凄厉的,像是被什么夹住了尾巴。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我想试试。”

陆远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杯底的茶叶铺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又像一张人脸。他盯着那个形状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觉得荒谬。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说。”

“我要用自己做测试对象。模型的第一个完整预测,做在我身上。”

方卓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如果这个系统真的能预测命运,在我把它交给任何人之前,我要先知道它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方卓看着他,那种深渊般的平静又回来了。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数据采集花了三周。

陆远舟把自己能拿到的所有数据都给了模型:银行流水、微信聊天记录、手机定位、外卖订单、打车记录、体检报告、社保记录、学信网数据、甚至他很少更新的微博和完全荒废的豆瓣账号。

还有他没想到的数据。宋雨桐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种平稳的、念天气预报的调子:“陆工,我们补充了一些你可能没有的数据。你的医保就诊记录、户籍信息关联的家庭成员数据、高考成绩和大学期间的图书馆借阅记录、以及——你母亲的心理咨询记录。”

陆远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我妈的心理咨询记录,你们怎么拿到的?”

“她是在公立医院做的咨询,数据在医疗系统里。我们有合法的调用权限。”

“她知道吗?”

沉默了三秒。然后宋雨桐说:“法律上,不需要她知道。”

陆远舟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楼梯间,点了一根烟。他已经戒了两年了,但这一刻他觉得需要。

他妈叫陆雪梅,五十六岁,住在老家苏州,一个人。他爸在他十五岁那年走了——不是去世,是走了。留了一张纸条,写着”对不起”。之后十四年没有任何消息。他妈靠在小学教书的工资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了重点高中、重点大学。他妈从不抱怨,从不哭泣,至少不在他面前。但他知道她睡不好觉,因为她每天晚上都会给他发一条微信消息,时间永远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有时候是一句”早点睡”,有时候是一个表情包,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句号。

他一直以为那个句号是她不小心按到的。后来有一次他仔细想了想,觉得不是。句号是一句话的结束。在深夜两点半发一个句号,那意味着——她醒来过,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按了一个结束的符号。

模型需要他妈的心理咨询记录。这意味着,在算法的眼里,他妈不是”陆远舟的母亲”,而是一组数据。一个变量。一个权重。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摁灭。然后他回去了。

模型跑了四天。

第五天早上,他到灰色大楼的时候,章伟已经在了。他的脸色很奇怪,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困惑。

“出结果了,“章伟说,“但你得自己看。”

屏幕上显示着陆远舟的名字。下面是一张时间线,从2026年延伸到2035年。时间线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事件,每一个都有概率值。

他看到了这些:

2026年8月——升职,技术总监,概率94.2% 2026年11月——搬入新住所(南山区),概率87.6% 2027年2月——开始一段情感关系,对方:张晓薇(公司市场部),概率79.3% 2027年9月——天衡三号项目公开,引发社会争议,概率72.1% 2028年1月——母亲陆雪梅确诊早期阿尔茨海默病,概率91.4% 2028年6月——辞职,概率63.8% 2029年——时间线在这一段变得模糊,事件标注变少,概率值波动剧烈 2031年4月——结婚,对方:非张晓薇,概率56.7% 2032年——

他的目光停住了。

2033年3月17日——死亡。概率:68.3%。

死因标注着三个可能性:心血管事件(34.1%)、意外事故(22.7%)、其他/未明(11.5%)。

他三十五岁。

陆远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的风扇在转,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动物在呼吸。

“你没事吧?“章伟问。

“这不可能,“陆远舟说,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我才二十八。心血管事件概率不可能这么高。”

“模型综合考虑了你父亲的健康数据、你母亲的家族病史、你过去三年的体检报告中的几项异常指标、你的生活方式数据——久坐、高压、睡眠不足、咖啡因摄入过量。还有……”

“还有什么?”

章伟犹豫了一下。“你母亲的心理咨询记录里,提到过你父亲这边有扩张型心肌病的家族史。你外婆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因为你妈妈也不知道——是你父亲在世的时候跟你外婆说的,你外婆又在一次咨询中提到了。这些信息通过数据链进入了模型。”

陆远舟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着,一下一下,有力,正常。但此刻,这种”正常”的感觉变得可疑了。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倒计时。

他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条时间线,一直延伸到2033年,然后——空白。什么都没有。模型甚至没有费心去预测他死后的事情。

就像一条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一块牌子:到此为止。


那天晚上,陆远舟没有回家。他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罐啤酒,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科技园的夜景。写字楼都亮着灯,一排排的窗户像一个个小小的显示屏,每个显示屏后面都有一个人,在加班,在开会,在敲代码,在做PPT。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如果有足够的数据,都可以被那条时间线标注出来。升职、恋爱、生病、死亡。一切。

他打开手机,翻到妈妈的微信。最近一条消息是昨晚凌晨两点四十分发的,一个句号。

他打了电话过去。响了四声,接了。

“远舟?这么晚了怎么了?“他妈的声音带着睡意,但一听就是醒了。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你最近忙不忙?别老加班,你上次体检说你血压偏高……”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好的呀,你不用担心我。”

“有没有……有没有觉得记性不太好的时候?比如忘了钥匙放哪了,或者忘了要说什么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我前两天确实有一回,烧开水忘了,烧干了。你外婆以前也这样,老了都这样。”

陆远舟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了。“妈,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做个全面的体检。我出钱。”

“又浪费钱……”

“不浪费。你去做,做了我放心。”

他妈叹了口气,那种中国母亲特有的叹气,既无奈又受用。“好好好,等天气凉快点我去。”

挂了电话,他又开了一罐啤酒。铝罐很凉,手指碰到上面凝结的水珠。他想起模型里那个91.4%的概率:2028年1月,阿尔茨海默。现在是2026年7月。一年半。

他妈现在偶尔忘事。但这不一定是阿尔茨海默。正常人也会忘事。模型可能错了。68.3%不是100%。91.4%也不是100%。

但他知道天衡一号的准确率。三年来,它对信用违约的预测准确率是93.7%。天衡三号用的数据维度更高,模型更复杂。如果它说91.4%——

他把啤酒喝完了,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铝罐在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不接受这个结果。

不是不接受模型——模型只是工具。他不接受的是那种”空白”。2033年之后的空白。一条路走到尽头,什么都没有。他不相信。他二十八年的人生,从苏州的老房子到深圳的写字楼,从一个在出租屋里写代码的应届生到一个手底下有十二个人的技术负责人——这一切不应该结束在一张时间线的空白里。

他要改变它。


接下来的两个月,陆远舟像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跑步。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沿着深圳湾跑五公里。他买了一块心率表,监测自己的心率变异性。他戒了咖啡,改喝茶。他买了一台站立式办公桌,不再整天坐着。他预约了心内科的全面检查,包括心脏彩超和基因检测。

同时,他开始深入研究天衡三号的模型。不是为了完成方卓的任务——是为了找到它的弱点。如果模型能预测他的命运,那他就要找到改变命运的方法。而要改变命运,首先要理解命运的机制。

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模型的预测不是一成不变的。每次他改变自己的行为——哪怕是很小的改变,比如把跑步路线从A换成B——模型的预测都会有微调。概率值会波动,事件的日期会漂移。2033年3月17日那个死亡日期,在他开始跑步三周后,概率从68.3%降到了65.1%。微不足道的变化,但方向是对的。

他开始在模型上做实验。他假设了一种极端情况:如果他彻底改变生活方式呢?如果他搬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城市、换一个完全不同的工作、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交圈呢?

他跑了一次模拟。结果让他震惊:如果他在未来六个月内搬到另一个城市、换工作、结婚(任意对象),死亡概率可以降到41.2%。日期会推迟到2036年。

但这还不够。

他继续调参。他发现,影响他预测结果最大的变量,不是健康数据,不是财务数据,而是——社交网络中”突发性事件”的发生率。

这个变量的意思是:他的社交关系网中,有多少人经历了计划外的事件——失业、离婚、意外、疾病。这个比例越高,他自己遇到突发事件的概率也越高。

像是命运会传染。

他想到了他妈。陆雪梅的社交网络很小——几个老同事、几个邻居、一个每周去一次的广场舞小组。但她所在的小区,是一个老旧小区,居民大多是老年人。老年人群体的”突发性事件”发生率——主要是疾病和死亡——天然就高。

他妈住在这种地方,这个事实本身就在影响他的命运。不是通过基因,不是通过教育,而是通过一种更隐蔽的、统计学上的方式。

这太荒谬了。但又太合理了。

一个社会的结构决定了其中每个人的命运走向。你以为你在做选择,其实你在被你的社会网络的统计特性所推动。你住在哪里、你的邻居是谁、你的同事在经历什么——这些东西在微观层面上影响着你的压力水平、你的健康状况、你的决策倾向。而所有这些微观影响的累积,就是你的命运。

他坐在灰色大楼的终端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突然觉得自己理解了一件事。方卓说的那句话——“谁有权定义现实,谁就拥有权力”——现在有了更深的含义。

如果你能预测命运,你就能改变命运。不是通过直接干预,而是通过改变预测本身。就像那个自我实现的预言:如果你告诉一个人他明天会成功,他会更有信心,从而更可能真的成功。反过来,如果你告诉一个社区他们注定衰败,他们就会失去希望,从而真的衰败。

模型不只是在预测现实。它在参与创造现实。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陆远舟回了一趟苏州。

他没有告诉妈妈他回来的真正原因。他只是说公司放假,想回来看看。他妈很高兴,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响油鳝丝、清炒虾仁、桂花糖藕。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他偷偷观察他妈。陆雪梅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头发染了黑色,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说话的语气还是那种轻快的、带着苏州口音的普通话。但他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留意的细节:她把盐罐放进了冰箱、叫了他两次”远舟”之后又叫了一次”远……”然后停住了,像是在想该叫什么、她烧菜的时候忘了放糖——糖醋排骨没有放糖。

这些细节,在模型的语境里,是信号。

吃完饭,他妈去厨房洗碗。他走进她的卧室,看到了梳妆台上排列整齐的药瓶。他拿起来一个一个看:降压药、钙片、维生素D、安眠药。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药名,他拍了照,打算回去查。

梳妆台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本笔记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是妈妈的日记。

他以前不知道妈妈写日记。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小学老师在写板书。他翻到最近的一页:

“7月14日。远舟打电话来让我去体检。他怎么知道我记性不好的?我没有跟他说过。难道是老张告诉了他?不对,老张没有他电话。可能只是母子连心吧。今天又忘了一个字,‘冰箱’的’冰’。想了三分钟才想起来。越来越频繁了。不想去医院。去了就会知道结果。不知道就还可以假装没事。”

他翻到前一页:

“6月3日。凌晨两点醒来,想给远舟发消息,又不知道说什么。发了一个句号。他应该看不到。”

再前一页:

“5月20日。今天在小区门口看到一个男人,背影像他爸。跟了三条街才发现不是。十四年了。他到底去哪了?他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把远舟拉扯大了?他知不知道远舟现在在深圳,在大公司,有出息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不在乎。”

陆远舟把笔记本合上了。他的手在发抖。

他站在妈妈的卧室里,看着窗外的苏州。老小区的楼房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人在楼下打牌,有人在遛狗。这是一种缓慢的、温暖的、正在老去的日常生活。而模型说,这种生活将在一年半后开始崩塌。

他妈会开始忘记更多东西。先是名词,然后是动词,然后是人的脸。最后,她会忘记他。

91.4%。

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走出卧室。他妈正在厨房里擦碗,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碗都擦两遍。这是她一辈子的习惯——她是小学老师,批改作业也是这样,每一个错别字都圈出来,从不遗漏。

“妈,“他站在厨房门口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搬到深圳来住吧。跟我一起住。”

他妈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他。“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那边房子大,一个人住太浪费了。你来,我还能吃到你做的糖醋排骨。”

“你那边那么热……”

“有空调。”

“我一个老太婆去深圳,人生地不熟的……”

“你可以去跳广场舞。深圳广场舞比苏州还热闹。”

他妈笑了,但笑容里有一种他读得懂的东西——她高兴,但她不想让他看出来她有多高兴。

“我再想想。“她说。


十月份,天衡三号项目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方卓在四十三楼又开了一次会,这次人更多了。除了原来的几个人,还有三个新面孔——两个是从北京来的,穿着深色夹克,不说话,坐在角落里,像是两件放错地方的家具。还有一个是默里资本的人,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女人,叫Catherine,中文说得很好,带着京腔。

方卓宣布了下一步的计划:天衡三号将进行一次大规模的验证实验。选取深圳市南山区的十万人作为样本,进行为期两年的追踪。模型的预测结果将与实际情况进行比对,以验证准确率。

“十万人,“周涵说,“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南山区的全量居民数据。”

“已经在走了,“宋雨桐说,“市政府的数据开放平台下个月会更新接口。合法合规,不需要个人授权。”

“不需要个人授权?“陆远舟问。

“按照现行法规,匿名化的群体数据用于学术研究,不需要个人授权。“宋雨桐说,“我们使用的模式是:个体预测基于匿名ID,不关联真实身份。只有在预测结果涉及重大安全风险时,才会触发身份解密流程,由专门委员会审批。”

“谁来定义’重大安全风险’?”

“委员会。”

“委员会是谁?”

宋雨桐看着他,那种念天气预报的平稳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陆工,你问的这些问题,我们在立项阶段都已经讨论过了。所有的边界都有规定。”

“规定是死的,“陆远舟说,“执行的人是活的。”

方卓拍了拍桌子。“好了。技术问题技术会上讨论。今天是立项会,不是辩论赛。”

会后,陆远舟走在回工位的路上,被Catherine叫住了。

“陆先生,能聊几分钟吗?“她的中文确实很好,如果闭上眼睛,会以为是一个北京人在说话。

他们在楼下的咖啡厅坐下。Catherine要了一杯美式,陆远舟要了一杯白开水。他已经戒咖啡了。

“我对你的模型很感兴趣,“Catherine说,“尤其是那些反馈回路。在量化金融里,我们也用类似的结构——让模型的输出影响市场,再从市场反馈回模型。但我们的目的是套利,不是预测命运。”

“我们也不是在预测命运,“陆远舟说,“我们在做概率估算。”

“拜托,“Catherine笑了,一种华尔街式的直白,“你们那个2033年的预测——别装作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不是概率估算,那是命运。”

陆远舟的手在杯子上一紧。“你怎么知道那个预测?”

“方卓告诉John Meridian,John告诉我。你们这个项目,默里资本投了两千万美元。我们当然有知情权。”

陆远舟沉默了。他意识到,方卓在利用他的个人预测做某种他不知道的事情——也许是在向投资人展示系统能力,也许是在构建某种叙事。无论如何,他的命运——或者说是模型对他命运的预测——已经变成了一个商业故事的一部分。

“Catherine,“他说,“你知道这个系统如果被证实有效,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知道。意味着你可以给任何人定价。不是金融意义上的定价——是生命意义上的。一个人的未来值多少钱、风险有多大、应该被分配多少资源。保险、贷款、就业、医疗……所有这些领域都会被重塑。”

“你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Catherine喝了口咖啡。“陆先生,我在华尔街工作了十五年。我学到的一件事是:技术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在使用它的人手里。而使用它的人——“她耸了耸肩,“从来不会因为’觉得有问题’就停止使用。”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她放下咖啡杯,认真地看着他,“你应该想办法确保使用它的人里面有你自己。“


十一月,陆远舟搬了新家。

不是模型预测的那个南山区的新住所,而是龙华区的一个老旧小区。两室一厅,比他之前住的地方小了一半。但楼下有一个很大的广场,每天晚上七点,几十个阿姨会准时出现在那里跳广场舞。

他妈来了。

她来的时候提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她一辈子最重的东西就是衣服和书。陆远舟去机场接她的时候,她站在到达口,穿着一件新的暗红色外套,头发刚做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深圳好热。“她说。这是她对这个城市的第一句评价。

“习惯就好了。“他说。

他妈很快就适应了。她是一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的人,不可能没有适应能力。她找到了最近的菜市场,认识了卖菜的小陈、卖鱼的老王、卖水果的胖嫂。她加入了楼下的广场舞队伍,跳了两周就被选成了领舞——小学老师的节奏感和领导力是刻在骨子里的。

陆远舟给她预约了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全面体检。他没有告诉她真正的原因,只是说公司福利,家属免费体检。

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大部分指标正常——血压偏高一丢丢、骨密度偏低一点、维生素D不足。但神经内科的评估报告里,有一行字让他的心脏跳漏了一拍:

“简易精神状态检查(MMSE)得分:26/30。建议:定期随访,关注认知功能变化。”

26分。正常人是27到30分。26分意味着——可能是正常衰老,也可能是早期认知障碍的信号。

91.4%。

他把报告折好,放进背包。然后他走到医院门口,在十一月的阳光下站了很久。深圳的十一月还是热的,阳光照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热的真实感。他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推着轮椅的家属、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拎着药袋的老人——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条时间线,只是他们看不见。

他妈看不见她自己的。但他看得见。

这公平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模型不是命运。模型是一面镜子,反映的是当下的现实。如果你改变了现实,镜子里的画面也会改变。

他开始有计划地改变他妈的现实。每天晚上陪她散步半小时。每周带她去一次社区活动中心,参加书法班和合唱团——这些活动在模型里被标注为”认知保护性因素”。他甚至偷偷修改了她的饮食——减少糖分、增加Omega-3脂肪酸、每天一把核桃。

这些都是小事。但在模型的逻辑里,小事累积起来就是命运。

一个月后,他跑了一次新的模拟。他妈的阿尔茨海默病概率从91.4%降到了88.7%。变化很小。但方向是对的。

他自己的2033年死亡概率,从65.1%降到了59.3%。因为他开始跑步、改善饮食、减少了加班、搬了新家、社交网络的重构降低了”突发性事件”发生率。

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写那条时间线。


然而,命运这东西,总是在你以为自己掌控了它的时候,给你一巴掌。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陆远舟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发现客厅的灯亮着。他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那本笔记本——她从苏州带来的那本日记。

她看到他进来,抬起头。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哭,但有一种比哭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远舟,“她说,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在她对面坐下。“什么事?”

“我找到了你的体检报告。你放在书架最高那层,你以为我够不到。但我搬了个凳子。”

他的心跳加速了。“妈,那个报告——”

“上面有一个手写的批注,“她打断他,“‘2033年3月,心血管事件,68.3%。‘远舟,这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他妈的直觉比任何算法都敏锐。他应该知道藏不住的。

“妈,这是我的工作。我们公司做了一个预测系统,能根据一个人的各种数据预测未来的健康风险。这个数字是一个概率,不是确定的事情——”

“你才二十八岁,“他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怎么会有什么心血管——”

“妈,你听我说,“他握住她的手,“这个概率已经从我刚开始知道的时候降了很多了。我在改变它。我每天跑步,我在注意饮食,我做了心脏检查——医生说目前没有器质性病变。这个数字会继续降的。”

他妈把手抽了回去。“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担心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大了,那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听到妈妈提高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一个老太婆什么都不懂?”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的手在抖。

“我知道我记性在变差,“她说,“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让我搬过来,为什么天天陪我散步,为什么给我报什么书法班。你以为你藏得住?”

陆远舟低下了头。

“你告诉我,“他妈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直视他的眼睛,“那个系统,有没有预测我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客厅的暖色灯光下,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非常清醒的、非常坚定的力量。

他想说谎。但他知道他不能。因为他妈一生中对他说的最后一个谎言,是他爸”出差了”。她花了十五年维持这个谎言,最后在日记里承认:“不知道就还可以假装没事。”

他不想让他妈活在”假装没事”里。

“有,“他说,“预测你在未来一年半内可能确诊阿尔茨海默病。概率91.4%。”

他妈直起了身子。她的脸上没有他预期的那种崩溃。相反,她的表情变得——他找不到更好的词——变得清澈了。像是一块挡在眼前的毛玻璃突然被抽走了。

“91.4%,“她重复了一遍,“那还有8.6%不会。”

他愣住了。

“你告诉我这个数字,“他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不是让我认命的。是让我知道要跟什么打的,对不对?”

他点了点头。他的眼眶热了。

“好,“他妈说,“那我就打。“


十一

2027年的春节,陆远舟没有回苏州。他妈在深圳过的年。他在家里贴了春联,包了饺子——他学着包的,形状歪歪扭扭,他妈在旁边指点,一边笑一边说”丑死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他妈在厨房煮饺子,他在客厅接到一个电话。是张晓薇。

“新年快乐,“张晓薇说。她是市场部的,之前跟陆远舟合作过几次项目,算是认识,但不算熟。

“新年快乐。”

“听说你妈来深圳了?”

“嗯。”

“改天一起吃饭吧。我请阿姨吃饭。”

“好。”

挂了电话,他想起模型的预测:2027年2月,开始一段情感关系,对方张晓薇,概率79.3%。

现在是2027年1月底。概率很高。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预测的人了。他会自己决定要不要跟张晓薇发展关系,不是因为模型说他应该,而是因为他想或者不想。

但他承认,张晓薇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温暖。

吃饺子的时候,他妈突然说:“远舟,你爸的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实话。”

他放下筷子。“你说。”

“你爸不是’走了’。“他妈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像是在给自己时间。“你爸是去了另一个地方,过另一种生活。他走之前,跟我谈过一次。他说他这辈子活错了,他想重新来过。他说对不起。”

“他去哪了?”

“不知道。他没说。我只知道他在走之前,把他能找到的关于他家族病史的东西都整理了一份,放在你外婆那里。他说——“他妈停了一下,“他说万一以后你需要。”

陆远舟愣住了。他爸在离开之前,整理了家族病史。他爸知道自己的家族有扩张型心肌病的遗传风险。他爸知道这个东西可能会传给他。

而他爸把这个信息留了下来,像是一封迟到的信,在十四年后通过模型的间接渠道,终于送到了他手里。

“妈,“他说,“谢谢你告诉我。”

他妈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吃饺子。“不谢。以后有话直说,不藏着。咱们家的规矩——改了。”

他笑了。他妈也笑了。窗外有烟花在放,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炸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重新开始。


十二

二月,模型预测的那个时间窗口来了。张晓薇确实走近了他的生活。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走近。是慢慢地、自然地,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相遇。她来家里吃饭,他妈做的红烧肉,她吃了三块,说”阿姨做的比我妈做的好吃”。她带他妈去社区医院的记忆门诊——她有一个大学同学在那工作,帮忙加了号。她陪陆远舟跑步,跑得比他慢,但从来不掉队。

但陆远舟没有急着进入一段关系。不是因为不心动,而是因为——他在观察模型的反应。

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每当他做某件事是因为”模型预测他会做”的时候,模型的概率值就会上升;每当他做某件事是因为”他自己想做”的时候,模型的概率值就会波动,有时候甚至会下降。

好像模型能分辨出”顺应命运的选择”和”违抗命运的选择”。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章伟。章伟推了推眼镜,想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吗,这在物理学里有个类比。量子芝诺效应——你对一个量子系统测量得越频繁,它就越可能停留在原来的状态。你的模型可能也有类似的现象:你越是按照预测行动,预测就越准。反过来,你越是偏离预测,预测就越不准。”

“所以关键是——”

“关键是你不能总是看预测。如果你总是在看,你就会被它锚定。你必须——“章伟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必须有时候假装不知道。”

陆远舟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删掉了自己个人页面上的预测数据。不是从服务器上删——那个他没权限删——而是从自己的手机和电脑上删。他不想再看了。

他走到阳台上,深圳的夜晚很暖和,远处的高楼像发光的棋子。他妈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楼下广场舞的音乐还没停——八点半,最后一首歌,总是《小苹果》。

他给张晓薇发了条微信:“明天跑步吗?”

三秒后回复:“跑。老地方。”

他笑了。不是因为模型预测他会笑,而是因为他想笑。


十三

三月,天衡三号的十万级验证实验正式启动。

数据采集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深圳市政府的数据开放平台更新了接口,南山区的居民数据——匿名化的——像一条河流一样流进了灰色大楼的服务器。模型开始运转,像一个巨大的齿轮系统,每一个齿咬合着另一个齿,精密、冷酷、不可阻挡。

但陆远舟已经不再参与核心开发了。他申请调到了”伦理评估组”——一个方卓不情愿地成立的四人小组,负责评估模型的预测结果可能带来的社会影响。

宋雨桐对这个小组不以为然。“伦理评估,“她在一次会议上用那种念天气预报的声调说,“评估的标准是什么?谁来定?你们四个人的道德直觉?”

“至少,“陆远舟说,“有人看总比没人看好。”

方卓最终同意了。不是因为他认可伦理评估的价值,而是因为他需要这个项目在舆论上有一个”安全阀”。一旦天衡三号公开,必然会引发巨大的争议。有一个伦理评估组,至少可以在公关上说是”我们一直在关注伦理问题”。

陆远舟知道这个逻辑。但他不在乎。他需要的不是方卓的认可,而是进入系统的权限。在伦理评估组里,他可以看到模型的预测结果——所有的预测结果。包括那些”涉及重大安全风险”的、本该被委员会审核的预测。

他看到了一些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

模型预测,南山区某中学的140名学生中,有17名在未来五年内有”极高概率”出现严重的心理健康问题——包括3名自杀风险。模型甚至给出了时间窗口。

他看到了名字——匿名ID,但对他来说,这些ID背后是真实的、十四岁的、活生生的人。

他拿着这份报告去找宋雨桐。“这17个孩子,“他说,“我们应该干预。”

“匿名数据,“宋雨桐说,“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

“你可以解密。委员会审批。”

“什么理由?预测自杀不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不能作为干预依据。这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那等到事实发生了呢?等到其中一个人真的——”

“那就是另一个部门的事了。“宋雨桐说。

陆远舟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血在往头顶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说,我们有一个工具可以提前知道哪些孩子可能会死,但我们不能用它来救他们。”

宋雨桐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波动。“陆工,我再说一次:规则不是定的,是各方博弈的结果。如果你想要改变规则,你需要的不是找我说理,而是——“她停了一下,“而是进入制定规则的场合。”

她低头看了看表。“还有,你妈妈的记忆门诊那边,我帮你加急了一个专家号。下周三,北大深圳医院,神经内科王主任。”

陆远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妈——”

“你的数据都在系统里,陆工。包括你的家庭关系、就医记录、以及你最近三个月频繁搜索’阿尔茨海默早期干预’的浏览历史。”

他走了。他没有说谢谢。


十四

四月的一个下午,陆远舟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遇到了方卓。

方卓也在买东西——一包烟。陆远舟注意到他抽的是利群,十五块一包的那种。一个身价几十亿的人抽十五块的烟,要么是习惯,要么是表演。他猜是前者。

“一起走走?“方卓说。

他们沿着科技园旁边的一条绿道走。四月是深圳最好的季节,不太热,有风,路边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朵像一团团火焰。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方卓问。

“你觉得你应该关心这个吗?”

方卓笑了,点了一根烟。“你应该知道,天衡三号的项目,不管你参不参与,都会继续。”

“我知道。”

“那你在抵抗什么?”

陆远舟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绿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公园,几个老人在下棋,孩子在跑来跑去。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没有任何算法介入的下午。

“我在抵抗一种想法,“他说,“一种你很可能已经接受的想法。”

“什么想法?”

“就是人可以被计算。”

方卓吐了一口烟。“人当然可以被计算。这没有什么好抵抗的。你抗拒的不是’被计算’,你抗拒的是——被计算之后,发现你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自由。”

“自由意志不存在吗?”

“我没有说不存在。我说的是,它的范围比你以为的小得多。你以为你在做选择,其实你大部分时间在执行模式。你的模式是由你的基因、你的环境、你的历史、你的社会网络决定的。这些模式可以被建模、可以被预测。但这不意味着你没有自由意志——只是你的自由意志体现在那些模式之外的地方。”

“那百分之五。”

“对。那百分之五。“方卓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你知道那百分之五是什么吗?不是随机性。不是噪声。是——”

他停住了,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是爱。”

陆远舟看着他。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方卓说,“我没有。我花了二十年研究复杂系统,所有可预测的模式我都能建模。但有一样东西我永远无法建模——就是一个人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人。你可以用多巴胺、用基因相似性、用社会交换理论来解释,但所有这些解释加在一起,也只能解释那95%。剩下的5%——那种毫无道理的、不讲逻辑的、飞蛾扑火般的——那不是算法能触及的。”

“所以你在找那5%?”

“我在等,“方卓说,“等模型告诉我,那5%到底是什么。如果有一天模型能建模那5%,那我就知道人真的只是机器。如果永远不能——那至少说明,人有一点东西,是超越计算的。”

他们继续走。风把三角梅的花瓣吹落在他们脚边。远处那个公园里,一个老人赢了棋,哈哈大笑,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方总,“陆远舟说,“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天衡三号如果成功了——如果它能准确预测每个人的命运——你觉得应该被使用吗?”

方卓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了大概有一百米,他才开口。

“这个问题,“他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

“答案呢?”

“答案是不应该。但它一定会。”

他转过身,面对陆远舟。“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在里面。不是为了让你参与,是为了让你在必要的时候,能够阻止。”

陆远舟看着他,想判断这是不是又一种话术。但方卓的眼睛里,那种深渊般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看着自己建造的东西,同时预见到了它可能造成的破坏。

“你知道核物理的故事吧,“方卓说,“奥本海默造出了原子弹,然后他用余生来反对核武器。我不是奥本海默。但你是——你可能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奥本海默的良心’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绿道的尽头。

陆远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问题:方卓自己的人生,模型是怎么预测的?

他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方卓的预测时间线。


十五

五一劳动节,陆远舟回了趟苏州。

不是回老家——老家的房子已经卖了,他妈现在住深圳。他回去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他外婆今年八十二了,住在一个养老院里。陆远舟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毛毯。看到他来,她笑了,露出一口假牙。

“远舟来啦!吃了没?”

“吃了,外婆。”

他在她旁边坐下。苏州的五月份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空气里有桂花残留的甜味。

“外婆,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爸走之前,是不是给你留了一份东西?关于他家族病史的。”

外婆的笑容慢了一点。她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种目光不是一个八十多岁老太太的浑浊目光,而是一种很清亮的、很通透的目光。

“你妈让你来问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

“你终于知道了。“外婆叹了口气。

“知道什么?”

“你爸有病。不是心理上的病——虽然他确实不太正常,把老婆孩子扔了——是身体上的病。他家里有心脏病。他爸,就是你爷爷,四十五岁走的,心脏病。他伯父,三十九岁走的,心脏病。他堂哥,三十出头就没了。”

陆远舟的心沉了下去。三十出头。他今年二十八。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他怕自己也活不长。他不想拖累你们母子。他说,‘妈,我走了,至少他们不用看着我死。’”

“他以为他会早死?“陆远舟的声音有点哑。

“他不是以为。他知道。他做过检查。扩张型心肌病。他说他活不过四十。”

“那他现在——”

“不知道,“外婆摇了摇头,“走的时候就留了那个东西。还有一封信。信我没有给你妈看过。”

“信在哪?”

外婆从毛毯下面摸出一个布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

“他让我在’合适的时候’给你。我不知道什么是合适的时候。但你来问了,大概就是了。”

陆远舟接过信封。很轻。十四年的光阴,装在一个信封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没有当场打开。他把信封放进背包,跟外婆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事。外婆讲了他妈小时候的故事——他妈小时候数学很好,想当科学家,后来高考没考好,读了师范,当了小学老师。“她什么都没跟你说吧?她这个人,什么苦都自己咽。”

他点了点头。

离开养老院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打在脸上,暖的。他拿出那封信,拆开。

信很短。字迹跟他在家里旧相册里见过的一样——他爸的字,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刻进纸里。

“远舟:

你看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很多年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恨我。如果你恨,我理解。如果你不恨,那可能是你妈把你教得太好了。

我走不是因为不爱你和你妈。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太爱你们了。我知道我的身体里有一个定时炸弹。我看过太多我家族的人突然倒下——在田里干活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在睡觉的时候。我不想让你看着你爸倒下。那种记忆,我不想留给你。

所以我选了一条最自私的路:走掉。让你以为你爸是个混蛋,比让你知道你爸是个将死的人要好——至少你可以恨,恨比怜惜健康。

我把我能找到的家族病史都整理了一份,放在你外婆那里。我希望你永远用不到。但如果你需要——去看看心内科,做个基因检测。现在的医学比我年轻时好多了。也许你能做点什么。

你妈是个好人。比我好一万倍。你要对她好。

爸 2012年10月”

陆远舟站在养老院门口,手里拿着那封十四年前的信,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在风中轻轻晃动。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回背包。

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扩张型心肌病 基因治疗 最新进展”。


十六

2027年的夏天,陆远舟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去香港中文大学医学院做了基因检测。结果显示,他携带了扩张型心肌病相关的MYH7基因突变。但——关键的区别——他的突变是杂合的,不是纯合的。这意味着他确实有风险,但风险比他爸低得多。加上他已经改变了生活方式,定期监测,及时干预——他的预期寿命可能跟正常人没有显著差异。

第二件:他写了一份报告。

报告的标题是《天衡三号系统伦理风险评估及建议》。四十七页。他在报告里详细分析了天衡三号系统可能带来的社会风险:隐私侵犯、算法歧视、自我实现的预言、群体标签化、以及——最关键的——“预测权”的集中化。

“如果只有一个机构拥有预测个人命运的能力,“他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写道,“那么这个机构就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权力——不是政治权力,不是经济权力,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权力:定义’可能’与’不可能’的权力。这种权力如果不受制约,其对个人自由的威胁,将超过历史上任何一种集权形式。”

他把报告发给了方卓、宋雨桐、以及公司董事会的所有成员。

然后他等。

等了三天。方卓约他见面。不是在茶室,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深圳湾公园的一条长椅上。

傍晚。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盐和暖意。远处是深圳湾大桥,灯光连成一条线,像一串发光的珍珠。对岸是香港,更远处是看不见的大海。

“你的报告我看了,“方卓说,“写得很好。”

“然后呢?”

“然后董事会投票了。七票对三票,项目继续。”

陆远舟没有说话。

“你的报告被归档为’内部参考文件’,“方卓继续说,“不会对外公开。”

“意料之中。”

“但——“方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他,“天衡三号的完整代码和训练数据,我拷了一份给你。”

陆远舟看着那个U盘。“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应该有一份。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万一。万一有一天,这个东西需要被公之于众,需要被审视、被质疑、被制约——你不能两手空空。”

“你在给我一个定时炸弹。”

“我在给你一个选择。“方卓看着远处的海面,“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方卓吗?卓,卓越的卓。我爸是个中学老师,他希望我做一个卓越的人。但他从来没告诉过我,卓越的标准是什么。是成功?是财富?是改变世界?我不知道。我花了一辈子追求卓越,最后我发现——卓越可能只是,在你知道一件事情是错的的时候,你有勇气说它是错的。”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说?”

方卓沉默了。海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乱了。

“因为我不确定它是错的,“他终于说,“我只确定它危险。危险和错不是一回事。核能危险,但它不一定是错的。”

“核能至少有国际原子能机构监管。谁来监管天衡三号?”

“这就是你需要想的问题。“方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老了,远舟。我可能看不到天衡三号的结局。但你能。”

他走了。这次陆远舟没有看着他离开。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个U盘,看着海面上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每一盏灯都是一艘船。每一艘船上都有人。每一个人都有一条时间线。而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可以看到所有那些时间线。

他想到了他妈。想到了他妈说的那句话:“那还有8.6%不会。”

他想到了他爸的信。想到了他爸选择离开,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

他想到了张晓薇。想到了她跑得比他慢,但从来不掉队。

他把U盘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回走。深圳湾公园的路灯在他前面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通往未知的光路。

他的手机响了。是张晓薇。

“你在哪?我在你家,给你带了芒果。你妈让我给你打电话。”

“我在外面。马上回来。”

“快点,芒果要削了才好吃,我不会削。”

“我来削。”

“你什么时候学会削芒果了?”

“现在学。”

他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远处,深圳的天际线在夜色中发着光,像一条由无数数据点组成的曲线,起伏、跳跃、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那些数据点里,有他。有他妈。有张晓薇。有方卓。有那一百四十个中学生。有南山区的一百九十万人。有这个国家十四亿人。有这个星球上八十亿人。

每一个人都是一条时间线。每一条时间线都在不断被改写。不是被算法改写——被生活改写。被爱改写。被那个8.6%改写。

模型说68.3%。他妈说8.6%。

他妈是对的。


尾声

2028年一月。

陆雪梅做了第三次认知评估。MMSE得分:27/30。

比半年前高了一分。在统计学的意义上,这个变化可能没有显著性。但在陆远舟的意义上,这一分是整个世界。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报告上的数字,想哭但没有哭。他想,如果模型是对的,那他妈应该已经开始确诊了。但模型没有考虑到一件事——他妈搬到了深圳、加入了广场舞、交了新朋友、每天跟儿子散步、每周去书法班、有人关心她、有人陪她——这些变量在旧的模型里权重很低,但在真实的生活里,它们是全部。

模型预测的是基于现有数据的趋势。但它无法预测一个人会因为爱而改变。

91.4%变成了83.7%。还在降。

他自己的2033年那个日期,概率已经降到了41.2%。他不知道最终会降到多少。也许永远不会降到零。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降。他在用自己的生活,对抗一个算法。

那个U盘放在他书桌的抽屉里。他还没有决定用它做什么。也许有一天他会把它公开。也许有一天他会销毁它。也许有一天——

他妈在客厅里喊他:“远舟!芒果买了没有?小张说她想吃芒果!”

“买了!“他喊回去。

他听到客厅里传来两个女人的笑声——他妈的和张晓薇的。笑声混在一起,穿过走廊,到达他的耳朵。这声音不在任何数据集里。没有任何算法能预测它会在这一刻发生。

但它在发生。

这就是那百分之五。

他笑了。不是因为算法说他应该笑,而是因为他忍不住。

窗外,深圳的一月,阳光灿烂。三角梅又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