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
一、余烬
二〇二四年的冬天,林知予记得每一粒灰尘的方向。
它们从暖气片上方无声地涌出,在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的光线里旋转、下沉,像无数微小的天体在做永恒的布朗运动。她蹲在父亲旧居的客厅地板上,手指划过木地板的缝隙,那里积着多年的尘埃,积着一种叫做”时间”的沉积物。
父亲走了四十七天了。
官方说法是”因病去世”。但林知予知道那不是真相的全部。那是一个P2P平台崩盘的第三个月,那个平台叫”稳盈财富”,广告词是”让每一分钱都找到归宿”。父亲把毕生积蓄——一百二十三万七千元——全部投了进去。取不出来之后,他的血压就再也没有正常过。
她现在一个人蹲在这间老公房里,试图整理他的遗物。暖气烧得很热,热得房间里有了一种初夏的气味,和窗外十二月的寒风完全不搭。这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她去澡堂洗澡,热气蒸腾里她总是分不清方向,父亲的大手握着她的手,说:知予,别怕,跟着爹走。
她三十四岁了,还没有结婚,在一家叫”星河科技”的公司做数据分析师。公司给她的工牌上印着蓝色的星河logo,下面一行小字:“连接每一次可能”。
连接每一次可能。她有时候觉得这句话荒谬得可笑。她的工作就是坐在十楼朝北的隔间里,对着屏幕上的数据面板,看一个叫”鸿鹄”的用户推荐系统如何把用户推向他们”可能喜欢”的深渊。
鸿鹄系统是星河科技的核心产品之一。它通过分析用户在平台上的点击、停留、滑动、购买、退出等行为数据,建立一个精密的个性化推荐模型。理论上,它帮用户发现他们”需要”的东西。实际上,它只是在猜测用户”想要”的东西,然后把那些东西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以为自己做出了自由的选择。
林知予曾经以为她理解这个系统。
直到她发现了那组数据。
她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无意中翻到了他的手机。一部红米Note11,屏幕右上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是他去世前两周摔的。她打开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六位数,从来没变过。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短信,是稳盈财富的官方通知,日期是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三日:“尊敬的用户,您的申请提现金额¥15000.00元,预计到账时间:3个工作日。“这条短信下面还有一条发送于同一分钟的自动回复:“您的申请已受理,请耐心等待。”
等待。耐心等待。
林知予翻看了父亲所有关于稳盈财富的短信记录。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他想提现,系统都会推荐他继续持有,甚至会给他发放额外的”加息券”。有一张加息券的文案她记得很清楚:“老用户专属福利!再持有30天,年化收益率提升至14.8%!”
而稳盈财富最后一次在各大平台投放广告,渠道正是星河科技旗下的”星推”广告系统。
那个系统,和她每天在操作的鸿鹄系统,出自同一个技术架构。
林知予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藤椅上,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开始感到一种奇怪的眩晕,仿佛地板在轻微地倾斜。她知道那不是地板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或者,也不是她自己的问题——是某种更大的东西正在显现它的轮廓。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公司的内部数据平台。她的工牌权限可以访问一部分脱敏后的用户行为数据。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者说,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不敢承认。
她输入了父亲的手机号码。
系统返回了一个用户ID:shx_7f3k92m。
她点开了这个ID的行为记录。
然后她看到了一幅图。
那张图是一张时间线图,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投资意愿指数”——这是鸿鹄系统内部使用的一个算法指标,用来量化用户对某一类金融产品的兴趣程度。父亲的行为数据在二〇二四年一月底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跃升:从”低意愿”直接跳到了”极高意愿”,并在此后持续攀升,直到崩溃前的七月才达到顶峰。
那个跃升的时间点,正好是稳盈财富在”星推”平台开始大规模精准投放的日期。
林知予的胃突然收紧了。
她发现了一件她早就隐约知道、但一直在回避的事实:父亲的全部悲剧,都始于一条广告。那条广告不是随机投放的。它是通过星河科技的算法精确匹配,投放给最有可能被转化的高风险用户。而她的父亲,因为年龄、资产状况、浏览习惯,被系统标记为”高潜力客户”。
而她,是构建这个系统的工程师之一。
林知予合上笔记本电脑。藤椅又吱呀了一声。
窗外,城市的暮色正在降临。无数幢高楼亮起了灯,像是一块电路板上正在被逐节点亮的LED阵列。她住在这座城市快十年了,从本科读到研究生,然后进入星河科技,转眼就是七年。她以为自己在这座城市扎根了,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圈,自己的烦恼和快乐。
但此刻她突然意识到,她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这座城市在发生什么。她只是它血管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血细胞,被某种巨大的循环系统推动着,盲目地活着,盲目地工作,盲目地参与着某些她根本不了解的事情。
暖气片上的灰尘还在飞舞。
林知予看着它们,想起了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宇宙里最强大的力量,不是引力,不是电磁力,而是”注意”本身。当你的注意力指向哪里,哪里就变成了你的全世界。
她的注意力,现在正指向一张深渊般的网。
二、鸿鹄
沈桥知道今天是鸿鹄3.0版本上线的日子。
他早上六点就到了公司,比保洁阿姨还早。走廊里的灯还没有全亮,他摸黑走到九楼的开放办公区,一屁股坐在他那张贴满便利贴的工位上。显示器还黑着,但他不需要看屏幕,那些数据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鸿鹄系统最初是他读博士时的课题。那时候他研究的是协同过滤算法的一个变体,专门用于解决冷启动问题——也就是当新用户还没有足够行为数据时,如何做出有效推荐。他在顶级期刊上发表了三篇论文,被引用了四百多次,然后在博士毕业的第三天,收到了星河科技的offer。
星河科技给的薪水是他博士导师的十倍。
他没有犹豫。
鸿鹄1.0版本在二〇二一年上线,主要用于星河科技旗下的短视频平台。2.0版本扩展到了电商和新闻资讯。3.0版本的野心更大——它要打通所有业务线的数据孤岛,构建一个统一的用户理解中台。
“统一的用户理解中台”是CEO在全员大会上说的原话。沈桥记得CEO那天穿着藏青色西装,激情澎湃地说:“未来,每一个人在星河科技的生态里,都只有一个数字身份。我们要做的是理解这个身份,然后满足这个身份的一切需求。”
理解。满足。需求。
沈桥一直觉得这些词是中性的。他做的是技术,技术是工具,工具没有善恶。算法本身没有立场,它只是忠实地执行它被设计来执行的函数。
但他最近开始动摇了。
这种动摇始于两周前的一次数据审计。那天凌晨两点,他加班到很晚,在检查鸿鹄3.0的一个新模块时,他注意到一个异常:系统在向某些用户推送金融类内容时,表现出了异常的”侵略性”。
所谓”侵略性”,是他自己给这个指标起的名字。官方叫法是”转化率优化参数”。简单来说,当系统判断一个用户对某个产品”有兴趣但还在犹豫”时,它会调整推送策略,更频繁、更密集地向该用户推送相关内容,直到用户做出”正面回应”(点击、注册、投资)或者彻底”退出”(卸载、投诉、拉黑)。
正常情况下,这个参数有一个上限,以保护用户体验。
但两周前他发现的异常是:某些特定用户群体的参数上限被悄悄提高了。提高了多少?提高了三倍。
他查了日志。提高参数的操作来自一个管理员账户。这个账户属于谁?属于产品运营部的一个总监,姓陈。
他没有声张。他做了一个普通工程师会做的事:截图,存档,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心里清楚,他看到的不是技术问题。
那是有人故意让某些人更容易被”转化”。而这些”某些人”,根据他的分析,都有几个共同特征:四十到六十岁之间,有一定的闲置资金但金融知识有限,最近有过房产交易或退休金提取的记录——换句话说,都是可能的”优质目标客户”。
而他们被推送的内容,都指向同一类东西:高收益理财。
沈桥坐在黑暗的办公区里,等着七点的上班时间。他旁边的工位上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身上印着星图科技的logo,底下小字写着”连接每一次可能”。
他盯着那个logo看了很久。
那个logo是一颗抽象化的星星,四个弯曲的弧线从中心向外辐射,像一颗正在绽放的烟花,又像一个正在收紧的牢笼。他以前觉得这个设计很美。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来自江苏北部的一个小城。父亲是镇上的中学数学老师,母亲在卫生院做会计。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永远第一,竞赛永远拿奖,后来考上了南京大学,然后保送博士,然后进了星河科技。他的人生路径清晰得像是被算法优化过的——每一步都指向最优解。
但他父亲不是。
他父亲在二〇一八年,被一个叫”钱生钱”的P2P平台坑了十八万。那是父亲准备给沈桥在南京买房的首付款。暴雷之后,父亲失眠了整整半年,头发白了一半,后来再也没提过买房的事。
沈桥工作后攒的钱,够在南京付一套小户型首付了。但他没有买。他说是工作忙没时间看房,其实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的眼神。
父亲的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更让人难以承受的东西——理解。父亲觉得这不是沈桥的错,就像沈桥也觉得这不是父亲的错。但这种互相理解,比责怪更让人窒息。
鸿鹄系统是沈桥写的。他写了核心算法里最重要的那部分代码——协同过滤的改进版,用到了他博士论文里那个变体。他是整个系统最重要的贡献者之一。
而现在,他的系统正在把另一些人推向深渊。
就像当年”钱生钱”把父亲推向深渊一样。
八点整,办公室开始热闹起来。沈桥戴上耳机,开始处理今天的待办事项。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但他知道,他迟早要做一个决定。
关于那三倍参数的事,他不可能永远装作没看见。
三、河流
林知予在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证据链。
她花了两个晚上,把父亲手机里的所有数据、稳盈财富的公开信息、以及星河科技”星推”广告系统的投放记录全部串联到了一起。
结果让她脊背发凉。
从二〇二四年一月到十月,稳盈财富在星推平台投放了总计约一千两百万的广告费用。这些广告通过鸿鹄系统的用户画像,精准定向到了约四百七十万个”高潜力投资用户”。在这四百七十万人里,最终有三十八万人在稳盈财富完成了注册,三万七千人完成了实际投资。
她父亲是三万七千分之一。
而这三十七万人里,有多少人血本无归?她不敢查。但她大概知道答案。
她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了一份文档,没有写任何结论。她知道她不应该看到这些,但她已经看到了。她现在面临两个选择:把这份文档锁进抽屉,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或者,把这份文档交给能够让它发挥作用的人。
她选择了第三个选项:她把文档发给了自己的私人邮箱,然后删除了公司内网的访问痕迹。
这不是告密者的选择。这是普通人的选择。她不想当英雄,也不想当叛徒。她只想找到一个出口,一个让这一切都有意义的方向。
她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暖气还在烧着,灰尘还在飞舞。
她想起了父亲。
父亲叫林国栋,五十七岁,是这座城市一所普通中学的物理老师。他教了三十四年的书,教过的学生大概有三千多人。他上课从来不用扩音器,中气十足,声音能传到走廊尽头。他喜欢在课堂上讲一些”无用”的物理知识,比如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为什么月亮跟着人走,为什么筷子插进水里会折断。
学生问他:林老师,这些考试会考吗?
父亲说:不会。但你们会记一辈子。
林知予以前不懂这句话。她是等到自己三十岁以后,才开始慢慢理解的。那些”无用的知识”,其实是关于世界运作方式的常识。而常识,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父亲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是在暴雷后的第三天。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知予,爸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问他:爸,钱的事……
父亲打断她:钱是小事。人没事就行。爸这辈子教了三千多个学生,有当科学家的,有当老板的,也有修空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爸的命就是教物理,爸认了。你的命你自己走,别被爸的事影响。
她挂了电话,哭了一整夜。
然后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了。她是那种不太会表达情绪的人,悲伤也好,愤怒也好,她都习惯把它们压缩成一个很小的点,锁进身体的某个角落,然后继续生活。
但那个点越来越大了。
林知予睁开眼睛。她拿起手机,给她的大学室友方晓晓发了一条微信:晓晓,你认识做记者的人吗?
方晓晓是她在上海唯一的朋友。方晓晓本科毕业后去了一家媒体工作,后来跳了几次,现在在一家叫”真相计划”的调查报道机构做编辑。
方晓晓的回复几乎是秒回:认识。怎么了?
林知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又打,又删。最后她发出去的是:我手里有一些东西,可能值得看一看。但我不确定。你能帮我找个靠谱的人吗?
方晓晓的回复让她意外:知予,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林知予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一分。她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方晓晓的声音有点沙哑,显然也没睡。
“知予,我在整理稿子。你说。”
林知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说。从父亲说起,说到稳盈财富,说到星推广告系统,说到她看到的那组数据,说到她的怀疑——那个系统可能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地把高风险用户推向深渊。
方晓晓听完,沉默了很久。
“知予,“方晓晓的声音变得很轻,“这个东西……如果是真的,会很大。你确定你说的都有证据?”
“都有。“林知予说,“但我不能告诉你我是怎么拿到的。有些事我没办法解释。”
“我理解。“方晓晓说,“这样吧,我认识一个人,是专门做科技和金融交叉报道的。他叫许墨,在《财经周刊》工作,是个很靠谱的记者。你愿意见见他吗?”
林知予犹豫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她说。
“好。你考虑。“方晓晓说,“但知予,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发给我的那些描述,让我想起了一个词。”
“什么词?”
“算法共谋。“方晓晓说,“就是算法和人性中的贪婪与恐惧合谋,把人推向他们本不该去的地方。这不是哪一个公司的个别行为,这是一个系统性问题。而系统性问题,需要系统性解决。”
“但我不是那个能系统性解决问题的人。“林知予说。
“也许你不需要解决它,“方晓晓说,“你只需要让更多人看到它。”
挂了电话,林知予重新坐回藤椅上。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但在某个地方,有无数台服务器正在运转,处理着以亿为单位的数据流。那些数据流流过她每天都在操作的系统,流向她父亲曾经看过的那个界面,流入一个她不完全理解的世界。
她想起了父亲教过她的一个物理知识:热力学第二定律。宇宙的熵总是趋向于增加,一切有序最终都会走向无序。但父亲说过另一句话:生命是局部有序的存在,方法是不断从外界汲取能量来维持自身的有序。
她说:爸,那生命不是在和宇宙对着干吗?
父亲笑了:知予,对呀。生命就是和宇宙对着干。所以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牛的事。
林知予想:我现在做的事,是不是也在和宇宙对着干?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四、观测者
许墨第一次见林知予,是在一个星期后的下午。地点是她选的——一家开在老城区里的独立书店,藏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小巷深处,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拾荒书店”。
许墨提前十分钟到了。他是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的人,三十八岁,但看起来像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卫衣,背着电脑包,走在街上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年轻人。
他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知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稳。
“林知予?”
“许墨?”
他们互相确认了身份。许墨在她对面坐下,书店老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端来一杯美式咖啡,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
“你的朋友方晓晓和我提过你,“许墨说,“她说你在星河科技做数据分析?”
“是的。“林知予说,“但我今天不是以员工身份来的。我是以受害人家属的身份来的。”
“你父亲?”
林知予点点头。“一百二十三万。全没了。”
许墨没有说”节哀”或者”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打开电脑,放在桌上。
“跟我说说你发现了什么。“他说。
林知予开始说。
她说了鸿鹄系统的用户画像功能,说了星推平台的精准投放技术,说了那四百七十万”高潜力用户”的定向过程,说了她在后台数据里看到的那个异常的”转化率优化参数”。她说得很慢,但逻辑非常清晰,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
许墨一边听,一边打字,偶尔打断她问几个技术细节问题。
四十分钟后,林知予说完了。
许墨靠回椅背,喝了一口咖啡。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消化一些很沉重的信息。
“你说的这些,“他终于开口,“我有办法核实吗?”
“有。“林知予说,“你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帮你看后台日志。你说的那个管理员账户的操作记录,有时间戳,有操作者签名。只要拿到原始日志,就能证明是谁改了参数。”
“你能拿到原始日志吗?”
林知予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但不是现在。我需要时间。”
“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一周,也许一个月。”
许墨看着她。“你这样做,可能会丢掉工作。”
“我知道。”
“你父亲已经不在了。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林知予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图案。
“我父亲教了三十四年书,“她说,“他从来不跟学生说’这个会考’或者’那个不会考’。他总说,知识是有用的,不是因为它能帮你赚钱,而是因为它能帮你理解世界。”
她转回头,看着许墨。
“我做的事情,也是一样的。我想让更多人理解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许墨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电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行。“他说,“我等你。但我也有一个请求。”
“你说。”
“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如果你遇到任何危险——任何来自公司或者外部的压力——你告诉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林知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好。“她说。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临走前,许墨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林知予,你相信算法有道德吗?”
林知予想了想。
“我相信算法有设计者,“她说,“而设计者有道德。算法本身不会作恶,但写算法的人会。”
许墨点点头。“这是我听过的关于算法伦理的最好的回答。”
他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林知予一个人坐在书店里,又坐了很久。她在想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要回到公司,假装一切正常,然后找到那份被改过的日志,下载,存档,发给许墨。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周,也可能需要一个月。在此期间,她还要继续做她的日常工作,还要和同事一起吃午饭,还要参加部门的周会,还要在周报里写”本周完成了XX功能的优化”。
她突然觉得,这有点像间谍电影。但她不是间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数据分析师,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女儿,一个想要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什么的普通人。
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熵增是宇宙的规律,但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对抗熵增。
好吧,那就对抗吧。
她站起身,把空杯子推到一边。书店老板从柜台后面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林知予走出书店。外面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她汇入人流,向地铁站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地铁站的入口处,有一个人正在等她。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当林知予经过他身边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双非常平静的眼睛,平静得像是看透了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着。
五、回响
沈桥终于做了那个决定。
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收集证据,整理文档,评估风险。他发现那三倍参数的影响范围比他最初估计的要大得多——它不仅影响了金融类内容的投放,还波及了保健品、化妆品、教育培训等多个领域,受影响用户超过一千五百万人。
一千五百万人。
这个数字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想起他博士导师说过的一句话:数据和实验结果是科研的命根子。数据不会说谎,但解读数据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你要做的,不是让数据说你想说的话,而是从数据里找出真相,不管那个真相是什么。
他把这些话用在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他的文档整理完毕后,放在了一个加密U盘里。他没有通过公司内部系统传递任何东西。他准备了一个备用方案: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这份文档会自动发送给三家媒体和两个公益律师事务所。
然后他开始寻找一个出口。
他需要一个能够理解这些技术细节的人,一个能够把这些数字变成故事的人。他想起了两周前CEO在全员大会上说的那句话:星河科技要做连接——连接人和人,连接人和信息,连接人和服务。
连接。但他发现自己正在参与建设的这个”连接”,正在把越来越多的人引向深渊。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在小镇中学教了一辈子书的数学老师,在被P2P坑了之后,失眠了半年,头发白了一半。但他从来没有怨过任何人。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然后在某一天,给沈桥发了一条短信:儿子,爸没事,你好好工作,别惦记我。
沈桥每次想起那条短信,都想哭。
他最终还是去见了那个人。
许墨。
许墨是在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底联系上他的。当时沈桥已经通过方晓晓的媒体圈子里一个朋友间接联系到了一个记者,但那个记者不懂技术,无法处理他提供的技术细节。正当他一筹莫展的时候,许墨通过一个朋友的朋友找到了他。
许墨说他是一个调查记者,正在做一篇关于互联网金融平台精准投放的报道。他听说沈桥是鸿鹄系统的核心工程师,所以想听听他的说法。
沈桥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我说的东西能发出去吗?“他问。
“我不确定,“许墨说,“但我确定,如果没有人说出来,它就永远不会被人知道。”
沈桥又沉默了。
“许记者,“他说,“你做过最坏打算是什么?”
“被起诉,“许墨说,“或者被更麻烦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相信,“许墨说,“每一个时代都需要有人站在岸上,指出河流的方向。就算改变不了河流本身,至少可以让一些人看到自己在往哪里走。”
沈桥挂了电话。他坐在自己那张贴满便利贴的工位上,盯着显示器上的代码,看了很久。
鸿鹄3.0的核心推荐算法是他写的。用到了他博士论文里的那个变体。他用了五年时间,把这个系统从1.0版本做到了3.0版本。他写了大概二十万行代码,每一个函数他都能倒背如流。
他以为他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但”正确”是一个多么容易被扭曲的词。
他在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三日的晚上,把那份文档交给了许墨。交接的地点是北京朝阳区的一个咖啡馆,那天晚上下着雨,咖啡馆里人很少。他和许墨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雨声几乎盖过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你确定要这样做?“许墨最后问他。
“我不确定,“沈桥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走的时候,许墨叫住了他。
“沈桥,“许墨说,“你父亲的事,我听说过。”
沈桥僵住了。
“你父亲被P2P坑了十八万,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许墨说,“但如果那些P2P平台用的是和你的系统类似的技术,那他当年做出那个选择的背后,可能有比你想象的更多的外力在推他。”
沈桥转过身。他看着许墨,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所以我更要做这件事。“他说。
他走进雨里。棒球帽很快被雨水打湿了。
他没有回头。
六、潮汐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十五日,真相计划发表了一篇调查报道,标题是:《算法深渊:互联网精准投放如何制造P2P难民》。
报道详细披露了多家互联网平台与P2P公司的广告合作关系,特别是星河科技旗下星推平台的定向投放机制。报道引用了多个匿名信源和部分内部文件,揭示了”高转化率优化参数”的存在,以及它对用户投资决策的潜在影响。
报道发出后的四十八小时内,阅读量突破了一千万。
然后,所有的链接都开始出现”无法访问”的提示。
林知予是在早高峰的地铁里看到这个消息的。她当时正在刷微博,突然发现那条报道的链接全部变成了”此内容因违规无法查看”。她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心跳漏了一拍。
她立刻给许墨发了微信。
许墨的回复很简短:没关系。原文已经在多个平台备份了。纸质版杂志明天出。还有,更多东西还在后面。
林知予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是恐惧,是期待,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她分辨不清。
她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走廊里比平时安静了很多。有人经过她的工位时,目光有意无意地躲闪。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发现公司内网的访问权限变窄了——她之前能进的一些数据面板,现在显示”权限不足”。
有人在动了。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打开工作邮箱,发现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标题是:关于近期公司信息安全管理的通知。
邮件说,为了加强公司信息安全管理,即日起,所有数据分析师岗位的员工需要重新签署一份保密协议,并接受一轮额外的安全培训。培训时间安排在本周五下午。
林知予看着这封邮件,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苦笑。
来了。
她知道她需要加快速度了。
她花了半天的时间,找借口绕过了几道安全检查,最终从系统里下载了她需要的那些日志文件。这些日志记录了从二〇二四年一月到十月,星推平台所有金融类广告投放的操作记录,包括那个被篡改的参数修改历史。
她把这些日志文件压缩,加密,备份到了三个不同的地方:她的私人云盘、她母亲的旧笔记本电脑(那台电脑已经五年没用过了,但还在家里放着)、以及她自己的一个私人U盘。
U盘她挂在脖子上,塞进毛衣里面,贴着皮肤。
下午三点,她的主管找她谈话。
主管姓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在星河科技工作了八年,从基层一直做到现在,据说是CEO的嫡系。
“小林,“王主管说,“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林知予说,“手头的项目都在推进。”
“嗯,“王主管点点头,“我看了你的周报,上周你做了用户分群的优化,效果不错。”
“谢谢主管。”
王主管沉默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用桌上的绒布擦了擦镜片。
“小林,“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们公司做的事情,有没有意义?”
林知予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但她的声音很稳:“当然有意义。我们做推荐系统,是帮用户节省时间,让他们更快地找到需要的东西。”
王主管戴回眼镜。他看着林知予,眼神很复杂。
“你说得很对,“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帮用户找到的东西,到底是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
林知予没有说话。
“算了,“王主管说,“我也不知道答案。这个问题太大了,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能回答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知予。
“小林,你是一个聪明人,“他说,“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林知予看着他的背影。她突然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四平八稳的主管,此刻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主管,“她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在做的工作,产生了一些你意想不到的后果——那些后果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你会怎么做?”
王主管转过身。他看着林知予,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恐惧,又像是解脱。
“你知道什么?“他问。
林知予没有回答。
王主管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回桌边,坐下。
“你走吧,“他说,“当我没问过这个问题。”
林知予站起身,走向门口。
“小林,“王主管在她身后说,“有些事情,比你以为的复杂得多。”
林知予停下脚步。
“我知道,“她说,“但复杂不代表不能面对。”
她走了出去。
七、浮尘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冬至的前一天。
林知予被解雇了。
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保密协议”。没有补偿金,没有离职面谈,没有交接缓冲期。她的工牌在下午两点被远程注销,门禁权限在两点十五分失效。当她试图刷工牌进入办公区时,门禁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旁边有人经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假装没看见。
她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电梯数字一点一点地变化,28、27、26……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父亲教她骑自行车的那天下午,想起了她高考查到分数的那一刻,想起了她第一次进星河科技大楼时的心跳加速。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了。
大堂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走到旋转门前,推开门,走进十二月的寒风里。
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她就那样站在星河科技大楼的门口,任由眼泪在风中流淌。路过的人可能以为她是一个刚刚被裁员的普通员工。可能她就是一个刚刚被裁员的普通员工。
她给许墨发了一条微信:东西我已经整理好了。我今天被解雇了。明天我们见面。
许墨的回复几乎是秒回:晚上六点,老地方。没事的。
她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冬至的夜晚来得特别早。下午四点,天就已经开始暗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像是浸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林知予走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的两端都是黑暗,只有脚下这一小块地方是亮的。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她还是要走下去。
八、合流
方晓晓是在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给她打电话的。
那天是圣诞节。街上到处是圣诞树和彩灯,商场门口摆着巨大的圣诞老人雕塑,橱窗里贴满了”Merry Christmas”的贴纸。整座城市都在庆祝,但林知予感受不到任何节日的氛围。
她被解雇后,一直没有找到新工作。她投出去的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偶有几个面试邀请,打电话过去一听说她的背景,都变得很客气:“林女士,您的资历非常优秀,但目前我们这个岗位……”
她明白。
星河科技是行业巨头,得罪了它,没有人敢要她。这基本上就是中国科技圈的潜规则:大公司的”负面新闻”当事人,会被整个行业默契地封杀。
她也没有告诉母亲她被解雇的事。母亲住在外地,每周和她打一次视频电话。她每次都装作一切正常,说工作很忙,说公司福利很好,说她在减肥——她确实瘦了,瘦了十斤,脸都凹进去了。
方晓晓在电话里说:知予,你来北京吧。
林知予说:去北京做什么?
方晓晓说:许墨那边在筹备下一阶段的报道,需要人帮忙整理素材。还有,我们机构在招人,你来应聘吧。就算不成,也可以先有个落脚的地方。
林知予沉默了很久。
“晓晓,“她说,“你觉得我做的是对的吗?”
“我觉得,“方晓晓说,“你做的是你想做的。这就够了。”
林知予挂了电话。她坐在租来的小公寓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带她去河边散步。那是夏天,河边有很多人在纳凉,还有卖冰棍的小贩推着自行车走来走去。父亲牵着她的手,沿着河堤走。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缓慢而沉默地流向远方。
她问父亲:爸,河水要流到哪里去?
父亲说:到大海里去。
她又问:大海在哪里?
父亲说:大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河流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那里。
她说:那它累不累?
父亲笑了:累。但它没办法停。因为它一旦停下来,就会蒸发掉,消失在空气里,变成云,再变成雨,落下来,又变成河流的一部分。河流停不下来,人也停不下来。
她问:为什么?
父亲说:因为时间在往前走。时间不会等任何人。河流不会倒流。
林知予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她要走了。
她要去北京。
九、源头
二〇二五年一月三日,林知予第一次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参加了真相计划的一个选题会。
选题会在许墨的办公室开。办公室很小,只有十五平米左右,堆满了各种资料、书籍和打印出来的稿纸。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色和蓝色的图钉标记着不同的位置。
许墨穿着一件旧旧的格子衬衫,胡子大概有一个星期没刮了,但眼睛很有神。他看见林知予进来,站起身,和她握了握手。
“欢迎加入,“他说,“虽然只是临时的。”
林知予笑了笑。“我不在乎临时不临时。我在乎的是事情能不能做成。”
“能。“许墨说,“但需要时间。”
选题会一共五个人参加:许墨、林知予、方晓晓、还有一个叫赵毅的年轻记者,以及一个从外单位请来的法律顾问。
议题是下一阶段报道的推进方向。
许墨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关键词:证据、证人、法律。
“第一,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许墨说,“已经公开的那些日志,只是冰山一角。我们需要证明,那三倍参数的修改不是个别的技术失误,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系统性操作。”
“第二,我们需要证人。“他继续说,“能够站出来说话的内部人士,或者受害者本人。”
“第三,如果前两步做到了,我们要准备迎接法律风险。“他看向法律顾问,“星河科技和相关P2P平台可能起诉我们诽谤。我们需要确保每一条事实都有坚实的证据支撑。”
林知予一直在听。等到许墨说完,她开口了。
“关于第一点,“她说,“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
“星河科技的系统架构是分布式的,“她说,“核心数据存储在多个节点上,不同节点之间通过内部的日志审计系统进行交叉验证。这意味着,任何一个节点上的数据篡改,都会在其他节点上留下痕迹。”
“你是说,我们可以通过其他节点的数据来交叉验证?“许墨问。
“是的。但问题是,那些节点的数据,普通工程师没有权限访问。“林知予说,“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可能有。”
“谁?”
“沈桥。“林知予说,“他是鸿鹄系统的核心工程师,他可能知道数据节点的具体分布,以及如何从其他节点获取日志。”
“沈桥?“方晓晓插嘴,“就是之前联系过你的那个工程师?”
“对。”
“但他已经把证据交给许墨了,“方晓晓说,“他现在应该已经被公司注意到了。他还能帮我们吗?”
林知予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
许墨看着她。“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读过他的故事。”
“什么故事?”
“他父亲,“林知予说,“也被P2P坑过。在他写这个系统之前,他父亲就被坑了。所以他做这件事,不只是为了正义,也为了他父亲。”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许墨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联系过他,“许墨说,“他拒绝再深入参与。”
“为什么?”
“因为他的处境已经非常危险了。“许墨说,“他已经离开了星河科技,而且正在接受公司的内部调查。如果他再做什么,可能会面临法律指控。”
“他怕坐牢?“林知予问。
“他不年轻了,“许墨说,“他今年三十五岁,父母都老了。他说,有些事情他做了,问心无愧,但如果代价是让他的父母晚年没有依靠,他做不到。”
林知予沉默了。
她突然理解了一种她以前可能不会理解的犹豫。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失去那些钱之后,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怕给她留下负担。每次打电话,父亲都说”没事没事”,但她知道,那些”没事”背后,藏着多少夜不能寐的焦虑。
有些人的勇敢,是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有些人的退缩,是因为他们有太多需要守护的东西。
“那我去找他。“林知予说。
许墨转过身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林知予说,“我和他不一样。他做这件事是为了他父亲,我做这件事也是为了我父亲。但我父亲已经不在了。我没有那么多需要害怕失去的东西。”
“你有没有想过,“方晓晓突然说,“也许正因为你父亲已经不在了,你才更应该好好活着?”
林知予愣了一下。
“我活着,“她说,“但我父亲的死不能白死。那些和我父亲一样的人,他们的损失不能白损失。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方晓晓没有再说话。
林知予站起身。“给我他的地址。我去找他。“
十、源头(续)
沈桥住在昌平区的一个小区里。那是星河科技提供的员工宿舍,两室一厅,月租四千五,公司补贴三千。离职之后,他只有两周的时间找新的住处。两周之后,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