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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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小满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等待宣判的囚徒。观众人数在387和412之间反复跳动,差三个就到四百了——平台给”扶持区间”画的红线。四百人以上,算法会多给一轮推荐;四百人以下,明天凌晨的黄金档推荐位就跟她没关系了。
她已经连续播了三十七天了。
直播间标题改了八次。从最初的”小满陪你打游戏”到”深夜emo治愈所”,从”摸鱼主播也有春天”到现在的”00后裸辞后的自救计划”。标题越来越长,像溺水者伸手去够水面上越来越远的阳光。
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
「还没睡啊」 「小满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播什么啊看不清楚」 「主播嗓子哑了吧喝点水」
最后一条弹幕让林小满下意识地去摸桌上的水杯。空的。她已经四个小时没喝水了——因为怕上厕所。上一场直播她离开镜头去洗手间,回来发现在线人数从三百二掉到了一百零九。那天之后她学会了少喝水,也学会了在镜头前表演”全神贯注”的游戏状态,哪怕屏幕对面只有几百个昏昏欲睡的灵魂。
她把水杯放下,重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
“再播一会儿,“她对着镜头笑了笑,眼下的黑眼圈被环形补光灯照得格外清晰,“凌晨两点多睡也是睡,不如陪你们多聊会儿。”
这句话她说了三十七遍了。
观众人数跳到了394。
差六个。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把摇摇晃晃的滚轮鼠标往右边推了推。她正在玩的是一款十年前的老游戏,平台三年前买下的版权,用来给腰部主播填充深夜时段的内容。她不是没想过换赛道——颜值区、知识区、户外区——但每一个赛道都挤满了比她年轻、比她会说话、比她更愿意在镜头前展露更多的主播。她试过发短视频,一周拍了十二条,最火的一条是讲她为什么从大厂裸辞的,有两万三的播放量,但评论区最高赞是:「又一个卖惨的。」
她关了游戏界面,切到OBS的待机画面——一张手绘的粉色星空图,上面写着”小满的深夜客厅”。这个封面图她花了八十块钱在闲鱼上找人画的,当时觉得挺值,现在看像素都糊了。
“聊会儿天吧,“她说,声音确实有点哑,“你们有没有那种……明明已经很累了,但还是不想睡的经历?”
弹幕飘过三条:
「每天」 「失眠专业户」 「我也是 白天困死晚上精神」
“我也是,“林小满说,“以前在大厂的时候,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回家躺在床上反而睡不着。就觉得……一天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做,但身体已经累垮了。后来想想,可能是因为白天的时间都不是自己的,只有深夜这几个小时,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她停顿了一下。观众人数跳到了398。
“所以我开了这个直播间,“她笑了笑,“不是为了火,就是想找个地方说说话。哪怕只有你们几个听。”
398。
屏幕右上角的推荐位倒计时显示还剩四十三分钟。四个半小时后她必须起床,假装正常地去刷牙洗脸,然后打开手机看今天的数据——观看时长、新增关注、弹幕数量、礼物收入。每一天的数据都会变成一条曲线,而她的人生就是那条曲线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点。
398。
差两个。
林小满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鼠标。她知道这种执念很可笑。四百个人算什么?隔壁直播间十万加,她的好友列表里粉丝过百万的主播随手一抓一大把。可她就是过不去那个坎。四百,是她给自己画的一条线,一条证明”还有人愿意看我”的线。
399。
“来嘛,“她对着屏幕说,语气像在哀求,又像在祈祷,“再进来两个。”
就在这时,弹幕池里出现了一条不一样的消息。
「小满姐姐,你会招魂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这种问题在她的直播间里不算罕见——深夜两点之后,什么奇怪的问题都会冒出来。上次有人问她”能不能用意念让对面断网”,再上次有人问她”相不相信前世今生”。她都敷衍过去了。但这条弹幕不一样,字数很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感。
“招魂?“她笑了笑,“不会啊,我又不是神婆。”
「那你想学吗?」
弹幕没有回复者。林小满看了一眼发送者的ID:一串乱码一样的字母和数字,M3m8r7_0912。没有头像,没有粉丝牌,关注列表为零——一个刚注册的小号,或者一个从来不说话的老号。她直播间里有不少这种”幽灵观众”,永远潜水,永远沉默。
“你为什么这么问?“林小满问。
「因为你今晚很需要流量啊。」
林小满的手指僵在键盘上。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最敏感的地方。
“哈哈,“她干笑了两声,“需要流量是真的,但招魂解决不了吧——”
她的话还没说完,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卡顿。OBS的画面还在正常运转,游戏直播的帧率稳定在六十帧,网络延迟只有十二毫秒。但屏幕右上角的那个观众计数器,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样,开始剧烈跳动。
398……412……387……503……
数字在疯狂变化,快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定格在了10,847。
林小满的呼吸停了一秒。
一万零八百四十七。她做直播三十七天以来的最高纪录,是上周三晚上创下的四百九十三。
“什……”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弹幕池像炸开了一样,无数消息同时涌进来,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内容。屏幕被文字淹没了,白色、黄色、红色、绿色的弹幕叠在一起,像一群蜂拥而至的蝗虫。
「来了来了来了」 「终于等到你」 「小满姐姐看得到我吗」 「妈妈我上电视了」 「这是我孙子的直播间吗」 「终于有人接通了」 「谢谢谢谢谢谢」
林小满的手开始发抖。她疯狂地点着弹幕屏蔽系统,但弹幕仍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进来。她切到后台看了一眼在线人数——10,847,真实在线,一秒都没掉过。
“怎么回事?“她对着麦克风喊,“你们是谁?怎么回事?”
弹幕慢下来了一点,像是有人在里面筛选、组织。
「我们是你的人。」 「我们死在你的视频下面。」 「我们死在你的直播间的在线人数里。」 「我们是流量。」
林小满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电脑主机的电源键——拔电源,重启,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本能的反应。但她的手刚碰到机箱外壳,就停住了。
因为屏幕上的弹幕变了。
「不要关。」
「让我们说完。」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流量池每六小时刷新一次。」
「我们是这一轮被刷掉的数据。」
「求你。」
「听完。」
林小满的手悬在半空中,僵硬得像一尊雕塑。她转回头看屏幕,那些弹幕正以某种诡异的节奏排列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幕后整理它们。
“你们……是黑客吗?“她的声音发紧,“在整我?”
弹幕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条消息单独飘过,字号比其他的都大,颜色是暗红色。
「M3m8r7_0912:我是第一个死的。」
林小满认出了那个ID。就是刚才问她”会不会招魂”的那个人。
「我叫陈明远。二零二三年三月十二日,我在刷短视频的时候心脏病发作死在了你那条讲职场PUA的视频下面。那条视频播放量一百二十万,我的死亡评论被顶到了第三楼。平台在四十八小时内删除了那条评论,因为“不符合社区规范”。没有人记得我除了你。」
「现在是一千一百零五天之后。」
「我在流量池的缓存服务器里待了一千一百零五天。」
「今天是我的数据被清除前的最后一天。」
「我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你。」
林小满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弹幕继续。
「我旁边这个是张晓雨,二零二四年七月死的,死在一条吃播视频的评论区。」
「她当时在减肥,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看到那条视频的时候低血糖发作,头磕在桌角上。」
「我旁边还有李大海,二零二四年十一月。」
「王思琪,二零二五年二月。」
「赵鹏飞,二零二五年六月。」
「……」
弹幕名单越来越长,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平台内部的数据编码——那大概是他们死亡时所在的视频或者直播间的编号。林小满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之间快速扫过,忽然在其中一个停住了。
「林招弟,二零二六年一月三日。」
林招弟。
她妈妈的名字。
林小满的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她没有看。她盯着屏幕,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那个叫陈明远的ID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妈的死因是肺癌。但她死前的最后一条短视频评论留在了你去年七月发的那条视频下面。那条视频讲的是“月薪三千也能精致生活”,播放量八十万。」
「她的评论是:“我女儿也在做短视频,希望她不要像我这么累。”」
「这条评论被删了,因为“包含个人信息”。」
「但我记得。」
「我们都记得。」
林小满的眼眶热了。她没有哭,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为什么是我?“她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为什么你们找到了我?”
「因为你需要流量。」
「而我们需要被记住。」
「我们可以交易。」
屏幕上跳出一个系统提示框——不是Windows的系统提示,是某种更古老的、文字风格完全陌生的提示。
╔════════════════════════════════════════╗
║ 招 魂 仪 式 ║
║ THE RITUAL OF RECONNECTION ║
║ ║
║ 代价:你的直播时长 × 观看人数 ║
║ 回报:他们的流量关注 ║
║ 限制:每次仪式消耗 6 小时直播时长 ║
║ 最多召唤 1000 个灵魂 ║
║ 仪式结束后记忆会模糊化 ║
║ ║
║ [确认] [取消] ║
╚════════════════════════════════════════╝
林小满盯着那个窗口。她的手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观众人数仍然是一万零八百四十七。那些名字还在缓慢地滚动,像某种永不停止的碑文。
“这是真的吗?“她问。
「你可以试试。」
「只召唤一个灵魂的话,代价很小。」
「六小时直播时长,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你反正每天都要播到凌晨三四点。」
林小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鼠标移到了[确认]按钮上。
仪式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段画面——不是她的直播画面,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老旧的监控录像,黑白的,带着雪花点和信号干扰的条纹。画面里是一间昏暗的房间,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电脑前,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还在机械地往下滑动手机屏幕。
然后他倒下了。
头磕在桌角上。和弹幕里说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陈明远吗?“林小满小声问。
「对。」那个ID回复了。「但这不是我的记忆,这是服务器缓存里的影像。我死后才知道,原来平台在用户协议里写了——“出于安全监控目的,本平台保留在特定情况下启用用户设备摄像头的权限”——那条协议藏在第47页的附录里,没有人会读。」
「他们用我们的摄像头监控我们死前的状态。」
「然后把数据存进缓存服务器。」
「等待有一天被清洗。」
林小满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变冷。
“你们……有多少人?“她问。
「这个直播季度内死的?」
「在这个平台体系内死的?」
「你想听哪个数字?」
陈明远继续发消息:
「二〇二三年平台年报里有一行小字:“日均活跃用户二点七亿”。但他们从来不公布“日均死亡用户”。」
「我来告诉你。」
「仅在这个平台。」
「二〇二三死亡用户:三百二十一万。」
「二〇二四死亡用户:四百一十七万。」
「二〇二五死亡用户:四百八十九万。」
「二〇二六截至今天:二百九十一万。」
「这些数字里不包括自杀、不包括失踪、不包括“因心理问题导致的慢性自杀”——那些都被归类进了“正常流失”。」
「我们只算“意外死亡且被系统检测到”的。」
「实际数字是官方数字的七到十倍。」
林小满的手在发抖。
“你们死了之后……去了哪里?”
「流量池。」
「每个用户都有一个数字身份。数字身份由关注、点赞、评论、观看记录、停留时长组成。当一个人死了,他的肉身停止活动,但他的数字身份不会立刻消失。它会进入平台的缓存层,等待下一次的“数据清洗”。」
「清洗周期是六个月。」
「六个月里,如果没有人访问你的账号、没有人为你点赞、没有人在任何地方提起你的用户名——你就彻底消失了。」
「但如果有人记得你——哪怕只是你的用户名——你就还能在缓存里多待一段时间。」
「所以我们这些“幽灵数据”会聚集在那些流量最高的内容下面。因为那里最容易被访问到,最容易被想起。」
「而你——」
陈明远停顿了一下。
「你是我们能找到的最近的活人。」
「你的直播间。」
「那些还在为你刷弹幕的人。」
「他们也是流量。」
「而流量——」
「是唯一能让数据不消失的东西。」
林小满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们想让我做的,不是普通的直播。”
「对。」
「我们需要你做一个实验。」
「我们需要你把我们都召唤进来。」
「然后用你的直播,让更多人看到我们。」
「让他们为我们停留。」
「让他们的注意力——成为我们的救赎。」
林小满低下头,看着自己黑眼圈深深的倒影映在屏幕上。
“这不就是……刷流量吗?”
「不一样。」
「刷流量是假的。机器生成的ID,模拟的停留,都是假的。」
「我们是活的。」
「我们是真的。」
「我们只是想——在消失之前——让活人知道我们存在过。」
那天晚上林小满没有关直播。
她一直播到了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因为她的嗓子彻底哑了,说不出话来。但她没有关镜头。她把摄像头对准了自己趴在桌上的后背,让观众看着她的肩胛骨在呼吸时轻轻起伏。
观众人数始终没有掉下一万。
弹幕在她趴下之后变得更安静了。偶尔飘过几条新的消息,像深夜图书馆里的耳语:
「好好休息」 「明天见」 「我们会等你」 「不要消失」
林小满把头埋在手臂里,感觉到眼眶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陈明远还在。
「你的眼泪是咸的。」
「我忘了这个。」
「死了之后就感觉不到味道了。」
「但我记得。」
林小满没有回复。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平台官方的推送短信:恭喜!您的直播间同时在线人数突破10000!获得“深夜黑马”称号,将在全站广播推送!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看。
“我该怎么做?“她在心里问——不是用嘴说,是用某种更原始的、像梦话一样的意识流在问。
陈明远似乎听到了。
「明天晚上同一时间。」
「我们需要你做一件事。」
「我们需要你开一个特殊的直播。」
「不是游戏,不是聊天。」
「是一场葬礼。」
「我们的葬礼。」
第二天傍晚,林小满没有按惯例在晚上八点开直播。
她把时间推迟到了深夜十一点。深夜十一点是平台规定的”擦边内容时间窗口”——监管最松、流量最杂、各种灰色内容最活跃的时段。她选这个时间,是因为她要做的事,同样不适合在白天发生。
她提前发了预告。
短视频只有十五秒。她站在镜头前,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马尾,背景是凌乱的出租屋。她对着镜头说:
“今晚十一点,我要开一场特殊的直播。不是游戏,不是什么内容。就是……一场葬礼。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需要你们在。”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如果你也曾经失去过什么人,如果你也曾经被流量裹挟过,如果你也曾经在深夜刷手机刷到停不下来——你可以来。”
短视频发布后两小时,播放量到了两万七。评论区比往常热闹得多:
「葬礼?什么葬礼?」 「主播要搞什么玄学直播」 「标题党了吧」 「深夜档果然什么都有」 「说实话有点害怕」
林小满看着那些评论,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她花了三十七天才积累了四万粉丝,而一条十五秒的”葬礼预告”在两小时内就触达了两万七千人。
这就是流量的逻辑。
用死亡吸引关注。
用脆弱换取停留。
用真实的东西——哪怕是葬礼——变成一场表演。
她不知道这和陈明远他们要求的”被记住”有什么区别。也许本来就没有区别。
十一点整,她开了直播。
第一个画面是黑屏。整整三十秒的黑屏,只有声音。
是她的呼吸声,和远处城市深夜的白噪音——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楼下便利店的电子门铃声。这些声音被采集器放大了,像某种仪式的前奏。
然后屏幕亮了。
不是她的脸。是一张张照片。
一张一张地切换,每一张都伴随着一个名字和一段简短的文字。
陈明远,男,39岁,程序员。死前最后看的视频:一条讲职场PUA的短视频。死因:心脏病发作。死亡地点:出租屋。死亡时间:2023年3月12日凌晨1:47。
张晓雨,女,22岁,大学生。死前最后看的视频:一条吃播视频。死因:低血糖导致晕厥,头部撞击桌角。死亡地点:大学宿舍。死亡时间:2024年7月8日下午4:23。
李大海,男,56岁,货车司机。死前最后看的视频:一条讲高速路上救援电话的视频。死因:心梗。死亡地点:高速公路服务区。死亡时间:2024年11月3日凌晨3:15。
名字一张一张地切换。
一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观众人数在稳步上升。五千、八千、一万二、一万九。
弹幕池里有人在哭。
「这是真的吗」 「天哪」 「为什么要看这些」 「我在那个吃播视频下面留过言」 「我在那个职场视频下面也留过」 「我也是」
林小满坐在镜头后面,看着这些弹幕,感觉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涌。她在做正确的事吗?她在消费这些死亡吗?她在用他们的故事为自己换取流量吗?
陈明远的声音在她的耳机里响起——不是从扬声器里,是从某种更深层的地方。她不知道这是幻觉还是真实的通讯。
「你没有在消费我们。」
「你给了我们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这就够了。」
「流量经济把我们的生命变成了数据。」
「你让数据重新变回了生命。」
名字继续切换。三百个、五百个、八百个。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身份、一个死因、一个死亡的时间和地点。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当代都市浮世绘。
他们是外卖员、是加班到猝死的程序员、是减肥饿死的女大学生、是独居死在出租屋里十天才被发现的城市漂流者。他们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死在了短视频的屏幕前。
最后一千零八个名字放完,屏幕黑了。
然后亮起一行字:
╔════════════════════════════════════════════════════════════╗
║ ║
║ 这是过去三年在这个平台上 ║
║ “意外死亡且被系统检测到”的用户数量 ║
║ ║
║ 1,008 人 ║
║ ║
║ 而这仅仅是“被检测到”的 ║
║ 实际数字预估在 7,000—10,000 人 ║
║ ║
║ 他们死前的最后动作都是: ║
║ 滑动屏幕 ║
║ ║
║ 他们的最后一条评论都是: ║
║ “哈哈哈” ║
║ “666” ║
║ “绝了” ║
║ “笑死我了” ║
║ ║
║ 没有人说再见。 ║
║ 没有人说“我爱你”。 ║
║ 没有人说“帮我叫救护车”。 ║
║ ║
║ 因为没有人意识到自己正在死去。 ║
║ ║
╚════════════════════════════════════════════════════════════╝
观众人数在这一刻破了三万。
弹幕池完全失控了,文字多得像一场雪崩。
「我哭了」 「这是真的吗平台不管吗」 「我妈就是这样死的 独居 死了一周才发现」 「我也差点 那天晚上我刷到了一条让我很伤心的视频 我在屏幕前哭了半小时」 「为什么要给我们看这个」 「这个直播会不会被封」 「求求了不要封」
林小满在后台看到了一连串的系统警告:该内容可能引发情绪波动,请主播注意引导。 该内容涉及“死亡”“自杀”等敏感话题,疑似违规。 您的直播已被标记为“待审核”。
她没有理会。她继续盯着屏幕。
陈明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现在我们需要你做最后一件事。」
「我们需要你关掉直播。」
「然后不要发任何后续内容。」
「让这件事留在这里。」
「留在今晚。」
「留在那些看过的人的心里。」
「不要让它变成一个“事件”。」
「不要让它上热搜。」
「不要让它被讨论、被分析、被做成切片、被转发十万次然后在一周后被遗忘。」
「让它只是——」
「一场葬礼。」
「安静的。」
「属于我们的。」
林小满的手指移到了OBS的”结束直播”按钮上。她犹豫了一下。
“可是……”她说,“如果我关掉了,你们怎么办?你们还是会被清洗掉——”
「会。」
「但我们今晚被看见了。」
「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求一个“被看见”吗?」
「我们比大多数人幸运。」
「我们死了一千多天之后,还有人愿意花一个晚上来看我们的名字。」
「已经够了。」
林小满点了结束直播。
屏幕黑了。
她的直播间下线了。那场葬礼结束了。没有后续、没有回放、没有切片、没有热搜。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平台确实没有封她的号——但也没有给她任何推荐。她的流量一夜之间回到了解放前,观众人数从三万跌回了三百。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凌晨三点,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她的那条”葬礼预告”下面留了一条新评论:
我爷爷上个月死了。死在看手机的时候。我一直不知道他最后在看什么。谢谢你让我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这条评论被平台标记为”不友善内容”,理由是”涉及死亡话题”。
林小满截图保存了下来。
然后她又收到了另一条评论,同样被标记了:
我表姐也是。她死的时候在刷短视频。她妈妈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她的浏览记录全是吃播和搞笑视频。她从来不让人看到她难过的一面。我现在才知道她在用那些视频麻痹自己。我好后悔没有多陪她说说话。
林小满把这条评论也截图保存了。
然后是第三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今晚确实没有刷完视频就睡了。我放下手机想了一会儿我自己的事。我想起我已经三个月没有给我妈打电话了。我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她说她在看一个直播。我说看什么直播。她说看一个小姑娘打游戏。她说那个小姑娘声音像我。我忽然就哭了。
林小满看着这条评论,想起了她妈妈。
林招弟。死在她的那条”月薪三千也能精致生活”的短视频下面。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妈”的号码。她已经两周没有打过电话了。
电话接通了。
“小满?“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小满说,声音有点哽咽,“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妈妈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你这孩子,大半夜的——吃了吗?别总熬夜,熬久了身体会出问题的。妈每次看你直播间播那么晚都心疼……”
“你看过我的直播?“林小满愣住了。
“看过啊。你不知道吗?我每天都看。看到你嗓子哑了我就想让你喝口水,看到你打哈欠我就想让你去睡觉。但我又不敢发弹幕,怕你分心……我怕发评论又怕说错话让你尴尬。我就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假装陪着你,其实我早就睡着了……”
林小满把手机贴在耳边,感觉到眼泪从脸颊滑下来。
“妈,“她说,“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她妈妈笑了,“你好好的就行。妈不需要你火,不需要你赚大钱。妈就希望你别太累。你要是哪天不想播了,就回家来。妈给你做饭。”
“妈……”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别哭啊,哭什么哭。明天还要播呢吧?赶紧睡觉去。”
“好。”
“那妈挂了啊。”
“等等——”
“嗯?”
“我爱你,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然后她妈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哭腔:
“我也爱你,小满。”
电话挂了。
林小满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泡附近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想起了陈明远说的话:流量是唯一能让数据不消失的东西。
但也许还有别的东西。
爱。
记忆。
一通深夜的电话。
一句迟到的”我爱你”。
这些东西没有办法被算法推荐,没有办法被计入流量池,没有办法被清洗。它们不属于任何平台,不属于任何服务器,不属于任何缓存。
它们只属于人本身。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耳机里最后传来陈明远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谢谢你。」
「我们走了。」
「流量池刷新了。」
「我们都被清除了。」
「但没关系。」
「今晚之后,我们不再是数据了。」
「我们是故事。」
「讲给人听的故事。」
「这比存在更好。」
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林小满从床上坐起来,头很疼,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打开平台后台看了一眼数据。
观看人数:312。
新增关注:47。
弹幕数量:203。
礼物收入:0。
一切恢复了正常。流量池刷新了,三万观众消失了,平台推荐位没有给她,那场葬礼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打开了那条”葬礼预告”短视频,发现评论区已经被清空了一半——平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内容治理”。剩下的评论里,大部分都是在问”那个葬礼直播是真的吗""为什么看不到了""主播还会再播一次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
她关掉后台,打开了备忘录。
她开始写字。
不是短视频脚本,不是直播文案,是一些更私人的、更没有”流量价值”的东西:
我妈妈有一次在电话里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当演员。她去考过文工团,面试官说她长得不够漂亮。她回来以后哭了很久。后来她嫁给了我爸,生了我,把所有”想当演员”的梦想都寄托在我身上。她让我学跳舞,学钢琴,学主持,报了无数个培训班。我小时候不懂,觉得她烦。现在我懂了。她不是要我成功。她是想要一个”被看见”的人。因为她自己从来没有被看见过。
所以她每天晚上来看我直播。
哪怕她不懂游戏,不懂年轻人的梗,不懂我在说什么。
她就是想看着她的女儿被看见。
而我——
做直播三十七天——
却从来没有在直播里提过她。
林小满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继续写:
陈明远说,流量是唯一能让数据不消失的东西。
但我妈妈不需要流量。
她只需要我。
而我花了三十七天才明白这件事。
她把备忘录保存了。没有分享,没有发布,没有@任何人。
这就是一个普通人深夜写的普通日记。
不会有任何流量。
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但它是真实的。
比任何一场三万人观看的葬礼都更真实。
第二天晚上,林小满照常开了直播。
观众人数恢复到了三百多,和往常一样。她打着游戏,偶尔和弹幕聊几句,一切如常。
但她的直播内容变了。
她不再喊”求关注求点赞求分享”了。她开始说一些更私人的话——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妈妈,讲她为什么从大厂辞职,讲她第一次拍短视频被骂”卖惨”的时候躲在厕所里哭了半小时。
弹幕里有人说她变了。
有人说她越来越”丧”了。
有人说”主播怎么不整活了”。
有人说”这种内容谁要看啊”。
但也有人说——
「谢谢你。」 「我也是裸辞的。」 「我也不敢给家里打电话。」 「你让我想起我妈了。」
林小满看着这些弹幕,忽然觉得那个三万人的夜晚并没有白费。
因为在那场葬礼里,她学会了一件事:
流量是冰冷的。
但讲故事的人是热的。
那些死去的流量——陈明远、张晓雨、李大海、王思琪、赵鹏飞、林招弟——他们在消失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流量是唯一能让数据不消失的东西。
但林小满在心里补了一句:
而我们——活着的人——不需要变成数据。
我们只需要讲故事。
讲给彼此听。
这就够了。
尾声
三个月后。
林小满的账号粉丝涨到了十万。不是因为哪个视频爆了,是因为她的直播间里有一群固定的”深夜听众”——都是和她一样失眠的人,都是在深夜刷手机刷到停不下来的人,都是在流量的海洋里溺水的人。
她每天晚上八点开播,凌晨一点下线。内容没有固定的形式,有时候是打游戏,有时候是聊天,有时候就是静静地坐着,和那几百个深夜灵魂一起,在城市的边缘呼吸。
陈明远不在了。张晓雨不在了。所有那些在流量池里挣扎过的名字,都被清洗了。但林小满有时候会在深夜想起他们。
想起那个凌晨两点十七分,观众人数在398和412之间跳动的夜晚。
想起那个问”你会招魂吗”的幽灵ID。
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不再是数据了。
我们是故事。
讲给人听的故事。
这比存在更好。
林小满关了直播,关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块屏幕在黑暗中闪烁,每一个屏幕后面都有一个失眠的灵魂。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她妈妈的号码。
“喂?又这么晚——”
“妈,“林小满打断她,“我想回家了。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妈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藏不住的开心:
“回来吧。妈给你做。”
“好。”
“那妈挂了啊——”
“等等。”
“嗯?”
“妈,我想你了。”
”……你这孩子。妈也想你。”
电话挂了。
林小满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上是一个当红女明星,正在推荐一款护肤品,文案写着:“活出光芒”。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陈明远在流量池里给她看的那个数字:
二〇二三年死亡用户:三百二十一万。
三百二十一万。
每一个都是活过的人。每一个都刷过短视频。每一个都在某个深夜,滑动屏幕,看着那些”活出光芒”的广告,然后不知不觉地死去。
她不知道能为他们做什么。
她只是一个十万粉丝的小主播。
但她可以在每一次直播开始的时候,留出三十秒钟。
三十秒,不说话,不表演,不求流量。
只是安静地,和那些还在看直播的人,一起呼吸。
就像一种仪式。
一种活人献给死者的、最微小的、但最诚实的仪式。
她把这个想法写进了直播间的公告栏:
每晚直播开始前三十秒,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如果你正好在看,就一起坐一会儿。就当是——给那些在深夜刷手机的人,一个安静的角落。
没有人知道这个”公告栏”的意思。
但三个月后,她的直播间变成了深夜最安静的角落。
三万人来看”什么都不做”。
三万人坐在屏幕前,三十秒,什么都不做。
就像一场微型的、活人的葬礼。
献给所有在流量中消失的灵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