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之海
流量之海
引子:算法不认识鬼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城市的霓虹已经疲惫得开始眨眼。
陈屿第四次调整了补光灯的角度,让它正好落在自己脸颊的阴影处。这是他研究出来的”黄金三分法”——灯光从侧面四十五度切入,在颧骨下方制造一小片阴暗区域,既能显瘦,又不至于让画面显得太假。镜头里的他看起来像个loser,但至少是个有质感的loser。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直播按钮。
“兄弟们,晚上好。“他压低声音,让声线带上那种ASMR特有的气音质感,“今天是第三百零七场直播。你们的老朋友陈屿还在。”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当前观众:12人。
十二个人。陈屿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按照平台分成,他这场直播打赏收入的百分之六十要交给公会,再扣除税费,到手大概……够买一包烟。运气好的话。
但他不能停。签约合同还剩七个月,提前解约要赔八十万违约金。他没有八十万,他连八万都没有。信用卡账单已经堆到了六位数,花呗逾期三个月,借呗催收电话打到了他七十岁的老母亲那里。
所以他还在播。每天凌晨三点到早上七点,雷打不动。
这个时间段被叫做”垃圾时段”——流量最差,观众最少,但竞争也最弱。陈屿的策略是”农村包围城市”,先在这个没人要的时段积累那可怜巴巴的在线人数,等哪天被算法垂青了,再杀回黄金档。
算法不认识鬼,但算法认识数据。
而此刻的陈屿还不知道,今夜捕捉到的数据,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第一章:看见
前三十分钟一切如常。
观众从十二人爬升到二十三人,又跌回十八人。有个ID叫”失眠的皮卡丘”的观众打赏了一毛钱的啤酒,留言说”主播声音好听,帮我催眠”。还有个”暗夜漫步者”问陈屿能不能叫爸爸。陈屿没搭理。
凌晨四点零三分,屏幕上弹出一条弹幕:
「后面是不是有人?」
陈屿愣了一下。他独自住在朝阳区一个十五平米的隔断房里,隔壁住着一对做外卖骑手的夫妻,凌晨这个点肯定在外面跑单。他身后的墙后面应该是空的。
“没有,“他对着麦克风说,“就我一个。”
「真的有,你回头看看」
陈屿回头。身后是一面贴满外卖优惠券和直播平台海报的墙,海报上是他自己——去年双十一大促时花三千块钱找美工做的宣传图,笑容灿烂得像刚被捞出来的溺水者。
没有人。
“没有啊,“他转回来,“你们看花眼了。”
弹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
「它在动」
「那个海报在动」
「我操真的有东西在往外爬」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直播这么久,他遇到过各种奇葩观众——有人假装自己能看见鬼,有人硬说他身后站着已故亲人要他帮忙传话,还有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坚持说自己是外星人派来的联络员。
他把这些都当成噪音数据,用一套预设的话术打发走。
但今晚的弹幕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主播你身后有鬼”的恶作剧式弹幕——那种弹幕陈屿见得多了,通常会伴随着一串”哈哈哈哈”或者”骗你的啦”。今晚的弹幕带着一种……诡异的确定感。打字的人似乎真的看见了什么,而且被吓到了。
「主播你快跑」
「不是假的你们看」
「那个墙上海报里的人——它出来了——」
陈屿下意识再次回头。
这次,他看见了。
海报上的”陈屿”正在往外爬。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往外爬。它的手从二维的纸面里伸出来,指尖是灰白色的,像泡水太久的纸浆。它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陈屿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职业本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直播后台的数据面板:
当前观众:347人。
什么?
三十秒前还是十八人,现在变成三百四十七了?
弹幕疯了似的刷屏:
「卧槽卧槽卧槽」
「这是什么直播」
「我截图了我截图了」
「快报警啊」
「假的吧肯定是特效」
「不是假的你们看他脸都白了」
陈屿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凉的。
那个从海报里爬出来的东西已经完全站立起来了。它和陈屿差不多高,穿着一件陈屿去年穿过的格子衬衫——就是海报上画的那件。但它没有脸。那张脸的位置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像一张被反复擦除又重写的纸。
它开口说话了。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终于……有人……能看见我了。”
陈屿的嗓子发紧,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那东西歪了歪脑袋——如果那能叫脑袋的话。它似乎在观察他。
“你……叫什么名字?“它问。
陈屿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陌生:“陈……陈屿。”
“陈屿。“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你的眼睛很好用。比我想象的好用。”
“你是什么?“陈屿问。
那东西没有回答。它只是转向了镜头——那台对准陈屿的手机。
“这是什么地方?“它问,“好多眼睛。”
陈屿顺着它的视线看向屏幕。
观看人数还在涨:891人。
而弹幕已经彻底失控了。
第二章:算法
早上七点,陈屿关掉直播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
他播了四个小时。那只从海报里爬出来的”东西”在镜头前待了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它说话很慢,像一个刚学会用嗓子的人,每个字都要先在嘴里滚几圈才肯出来。
它自称”郑明”。
“郑明?“陈屿问。
“对。“它的声音在凌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郑多明。我记得我叫这个。”
“你……你是怎么进去的?”
它指了指墙上那张海报。海报里的”陈屿”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剪影,像一个人形的豁口。
“我不知道。“郑多说,“我只记得那天我在加班。很晚。我很累。我想休息。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郑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茫然,“可能是很久。可能是一瞬间。我数不清时间。”
陈屿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各路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微博热搜第17位:#男子直播见鬼实录#
抖音热点TOP3:震惊!某男子直播时拍到灵异画面
知乎热帖:如何看待ASMR主播陈屿疑似直播见鬼一事?
陈屿打开抖音,发现自己的直播间片段被各种营销号二次创作。有人把郑多说话的画面截下来,配上阴间配乐,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夸张;有人信誓旦旦地分析”这绝对是绿幕抠图”,然后被评论区的人用放大镜逐帧打脸;还有人开始扒陈屿的底细——身份证号、银行卡余额、他妈住在哪个小区、他爸的墓地在什么位置。
他的个人信息被扒得底裤不剩。
而他自己的账号粉丝数,从三千二百人暴涨到八十七万。
经纪公司电话来得比陈屿预想的早。
“小陈啊,“电话那头是公会老板老孟的声音,热情得像刚出炉的烤红薯,“我看了你的直播,哎呀,这个数据漂亮啊!”
“孟总,那不是演的。“陈屿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解释。“老孟在电话里笑,“谁不知道那不是演的?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看重的是数据,是转化率,是gmv!小陈,你现在可是流量密码啊!”
“流量密码?”
“对!你想想,一个普普通通的ASMR主播,凌晨三点播了场见鬼直播,在线人数峰值四千七百人,全程弹幕互动率百分之九十二——这是什么?这是现象级事件!这是命运的馈赠!”
陈屿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的建议是,“老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上了那种过来人的油腻亲切,“趁热打铁。今晚继续播。把那个……郑多是吧?把他请来,做个系列。做连续剧。我们包装成’通灵直播间’,主推深夜档,主打的就是一个人鬼情未了——”
“孟总,“陈屿打断他,“他是鬼。”
“我知道他是鬼!“老孟的声音拔高了,“鬼才有噱头啊!你知道吗,现在那些大主播都在卷,卷才艺、卷搞笑、卷剧本,有哪个敢卷见鬼的?你是头一份!独一份!”
“可是——”
“没有可是!“老孟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小陈,我们签的合同还在,你要是不配合履行合同义务,我可就要走法律程序了。八十万违约金,你想想清楚。”
电话挂断。
陈屿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上,他的抖音私信已经爆了。999+的新消息,各种商务合作、采访邀约、MCN机构的签约邀请。有个叫”玄学研究所”的账号甚至发来一份盖了红章的合同,说愿意出资一百万买断他的”灵异直播独家授权”。
而他的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漆黑。昵称是:郑多。
第三章:交易
陈屿点了同意。
几乎是秒通过。
“你还在吗?“郑多问。
“在。“陈屿打字。
“那个……你们叫什么来着……直播?是什么?”
“就是……”陈屿想了半天该怎么解释,“就是有很多人通过这个看到你。像看电视一样。但是是实时的。”
“哦。“郑多说,“那挺好的。”
“挺好的?”
“有人看我。“郑多说,“挺好的。”
陈屿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你……以前没有人看你吗?“陈屿问。
郑多没有立刻回复。打字框里的三个点闪了大概两分钟。
“我活着的时候,“郑多说,“是个会计。在一家小公司做账。很普通的。没有人看我。”
“现在呢?”
“现在有好多。“郑多说,“四百七十三万了。我数过。每秒钟都有人在看我。”
陈屿愣了一下。四百七十三万?这是他的粉丝数。郑多居然在用自己的数据?
“我能看到你看到的东西。“郑多说,像是在解释他的困惑,“就是那些……弹幕?屏幕上滚动的那些字?我能看见。”
“你能看见弹幕?”
“对。“郑多说,“他们在说我。有的说我吓人。有的说我可爱。有的在分析我是真的还是假的。有的在骂我。有的……有的说想抱抱我。”
“想抱抱你?”
“嗯。“郑多说,“有个女生说’好想抱抱这个鬼,它看起来好孤独’。”
陈屿突然觉得有点累。他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
他想起郑多说的那句话。
“我记得我叫这个。”
他记得自己叫什么。但他可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或者说,他可能从来没有真正”是”过谁。
一个会计。普通的。没有人看他。
直到他死了,变成鬼,被一个濒临破产的ASMR主播在凌晨四点的直播里拍到。
第二天晚上,陈屿准时开播。
郑多已经在镜头前等着了。
他站得很僵硬,像一个第一次面对镜头的素人。但他的眼睛——那两个原本是黑洞洞的窟窿——现在似乎有了内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信号不好的电视雪花点。
“今晚的主题是,“陈屿对着镜头说,“——鬼的烦恼。”
弹幕立刻炸了:
「终于开播了等了一天」
「鬼呢鬼呢」
「主播是认真的吗」
「我男朋友说我是鬼我要不要信」
「楼上你在说什么」
陈屿看向郑多。郑多歪了歪脑袋——他似乎很习惯做这个动作,像是在思考。
“我有烦恼。“郑多说。
弹幕瞬间安静了一秒。
“什么烦恼?“陈屿问。他已经学会了怎么引导郑多说话。这是一种奇怪的默契:陈屿问,郑多答,像一场双簧戏。
“我……不太记得我生前的事了。“郑多说,“我记得我叫郑多。我记得我在做账。我记得那天我很累。但我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死。我不记得。”
弹幕开始滚动:
「主播问问他怎么死的」
「你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鬼不是能通灵吗让他自己查」
「骗人的吧鬼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你们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主播编的」
陈屿看着最后那条弹幕,想起了老孟的话。
“谁不知道那不是演的?”
是的。谁不知道呢。
也许郑多是老孟找来的演员。也许那面墙里藏了投影仪。也许那只手是后期特效。但那又怎样呢?
流量是真的。打赏是真的。粉丝增长是真的。
而一个濒临破产的人,没有资格追问真假。
第四章:死者
那场直播的峰值在线人数是八千人。
结束后,陈屿瘫在椅子上,盯着后台的数据看了很久。
今晚的打赏收入:四千三百元。扣除公会分成和税费,到手大概一千七。
够交半个月房租了。
手机震动。是郑多的消息:
“他们问我怎么死的。”
“嗯。”
“我不知道。“郑多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记得很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等我醒过来,我就在那张纸里面了。”
“你有没有试过……回忆?”
“试过。“郑多说,“但每次想到那天晚上,我只能想起一盏灯。白色的。很亮。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知道吗?“他问。
“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郑多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很久——大概有五分钟,对于一个打字只需要念头一转的鬼来说,这算得上漫长——郑多说:
“我不知道我想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知道了,“郑多说,“如果我是被害死的,那我应该去找那个人报仇?但我不知道怎么报仇。我连他的脸都不记得了。”
“也许不是被害的。“陈屿说,“也许只是意外。过劳死。你不是说那天晚上你在加班吗?”
“可能是。“郑多说,“但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死。我想知道我死之前在想什么。我想知道我有没有留下什么遗憾。”
“遗憾?”
“每个人都有遗憾吧。“郑多说,“比如有没有对谁说一声对不起。有没有欠谁的钱。有没有……有没有来得及做什么事。”
陈屿看着这几行字,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他有没有遗憾?
有的。
比如他从来没有告诉他妈,他不是不想回家,是不敢。他欠了太多钱,不想让家里知道。比如他其实有个青梅竹马,叫林小薇,二十年前搬去了深圳,他一直没有删掉她的微信,但也没有再联系过。
比如他现在每天凌晨三点爬起来直播,对着镜头假装岁月静好,其实只是想逃避白天那个一事无成的自己。
“郑多,“陈屿打字,“你想不想做一个系列?”
“什么系列?”
“帮鬼找回忆。“陈屿说,“你找到的那些鬼——或者你就是其中之一——你们都有想知道的事情对吧?我们来帮你们找答案。”
郑多没有回复。
但陈屿知道他在考虑。因为他的头像那片漆黑,突然有了一点微光。像黎明前最微弱的那一丝天光。
“好。“郑多说。
第五章:亡魂
“通灵直播间”的招牌打出去了。
老孟乐得合不拢嘴。他连夜联系了平台运营,给陈屿申请了一个专属的”灵异”标签,还拉了个二十人的商务群,准备趁着热度做一波事件营销。
“小陈,“他在视频会议里说,“我给你配了全套团队。有策划、有场务、有运营、有弹幕管理员。你的任务就是播,播好了自然有人买单。”
“孟总,“陈屿说,“我想做的是帮鬼找回忆。不是搞剧本。”
“我知道我知道。“老孟打着哈哈,“剧本也是为了服务内容嘛。你想想,每次直播你都要现场找鬼,多麻烦?搞个剧本,策划好情节,既能保证内容质量,又能控制风险——”
“风险?”
“小陈啊,“老孟叹了口气,“你是没经历过。直播这种事,最怕的就是不可控。你那个郑多是不可控的,万一哪天他说错了话——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知道平台会怎么处理?封号。直接封号。你辛辛苦苦攒的八十万粉丝,一个都剩不下。”
陈屿沉默了。
“所以我的建议是,“老孟继续说,“剧本要搞,但可以做得真实一点。比如每次直播前,你可以先和郑多对一下流程,确认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安全第一,懂吗?”
陈屿看着屏幕上老孟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想起了一句老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懂了。“他说。
第一次正式的”寻忆直播”定在了一周后。
对象是一个叫”张姐”的鬼。
张姐是郑多找到的。据郑多说,他在那张海报里待了很久——他估计不出来多久,但在那段时间里,他看到过很多其他东西从墙里渗出来又缩回去。张姐是第一个愿意和他说话的。
“她是个主播。“郑多告诉陈屿,“和你是同行。”
“主播?“陈屿愣了一下,“鬼也能当主播?”
“我不知道算不算主播。“郑多说,“但她说她活着的时候一直在直播。吃播。”
“吃播?”
“对。她吃了十五年。“郑多说,“然后有一天,她吃着吃着,就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她也不记得。“郑多说,“她只记得她那天吃的是小龙虾。很辣的那种。她一边吃一边直播,弹幕里有人起哄说’姐你太能吃了”姐你是真的猛”姐开个吃播协会吧’。然后她就继续吃。越吃越辣。越辣越吃。”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记得了。“郑多说,“等她醒过来,她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她说她胖了很多。但我看不出来。因为她没有脸。”
陈屿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播主播。十五年。这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他只知道ASMR,从来没关注过吃播。但现在,一个吃了十五年的吃播鬼,即将出现在他的直播间里,和他一起寻找她死亡前的最后记忆。
那场直播的数据很好。
峰值在线人数一万两千人。张姐出现在镜头前的时候,弹幕刷了一整屏的”啊啊啊啊”。她比郑多更像鬼——她整个人是一团模糊的灰色,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五官轮廓若有若无,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她。
她说话的方式也和郑多不一样。郑多像是刚学会说话,每个字都要想一下;张姐说起话来像连珠炮,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
“你们好你们好我叫张敏我以前做吃播的你们有没有人记得我我叫张敏我在那个平台有三十万粉丝呢我吃小龙虾很厉害的真的厉害我能一顿吃五斤你们信不信——”
“张姐,“陈屿打断她,“你还记得你出事那天的情况吗?”
张姐停顿了一下。那团灰色的轮廓似乎在收缩。
“那天……”她说,“我在吃小龙虾。”
“然后呢?”
“然后……”她又说说,“有个网友说,‘姐你别吃了,够了’。”
弹幕开始滚动:
「是谁说的」
「网友救了她一命」
「等等什么意思」
「是不是被辣死的」
「小龙虾能辣死人吗」
“我看到那条弹幕了。“张姐说,“我看到有人说’姐别吃了’。但我没理他。我想,他们就是想看我吃,他们说别吃是客气话,是欲擒故纵。我只要继续吃,他们就会继续看。”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我以为他们想看我吃。”
弹幕安静了一秒。
“但其实……”张姐说,“也许有人是真的在担心我。”
陈屿看着屏幕。他看到弹幕里出现了这样的字:
「我记得张姐」
「我是她的老粉丝」
「那天我也说了别吃了」
「她没理我」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后来才知道她真的出事了」
“张姐,“陈屿轻声问,“你有什么想找回来的回忆吗?”
那团灰色的轮廓又动了动。
“我想知道,“张姐说,“那天晚上,有没有一个人是真的担心我。不是想看我吃,不是想看我出丑,是真的担心我。“
第六章:记忆
直播结束后,陈屿花了三个小时翻找张敏——张姐——生前的直播录像。
他找到了。
张敏的账号叫”张姐吃四方”,粉丝三十一万。最后一次直播是三年前。录像已经被平台自动清理过了,但他通过一个叫”互联网档案馆”的民间备份网站,找到了网友自发录制的录屏版本。
视频里,张敏正在吃第五斤小龙虾。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她还在笑,还在说”家人们今天太爽了”。
弹幕确实有人在起哄:“吃啊!""继续!""姐你太强了!”
但也有人在说:
「张姐你脸都红了,少吃点吧」
「姐别吃了受不了」
「明天还要体检吧今天别吃了」
「真的别吃了姐你看看你脸」
陈屿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三分钟。
张敏的手开始抖了。她还在往嘴里塞小龙虾,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弹幕里说”别吃了”的人越来越多:
「姐停一停」
「姐你还好吗」
「姐我叫救护车吧」
「不是演的吧?」
「应该是剧本吧」
「别播了快停下」
然后视频里,张敏突然站了起来。她的嘴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很大。
弹幕瞬间被”啊啊啊”刷屏。
然后视频就断了。
陈屿盯着黑掉的屏幕,很久没有说话。
他把那段视频发给了张敏——通过一种他也不太理解的方式。郑多告诉他,鬼能感知到和它们有关的数字信息,就像信号塔能接收电波一样。
“你发给谁?“陈屿问。
“发给能收到的人。“郑多说,“她会收到的。”
几分钟后,陈屿的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我看了。”
“你还好吗?“陈屿问。
“我不知道。“张敏说,“我看到了他们说的话。有些人说让我别吃了。有些人是开玩笑。但有些人……有些人是认真的。”
“嗯。”
“我以前不知道。“张敏说,“我以为他们都是想看我吃。我以为他们都是在起哄。我以为……”
她的消息停了很久。
“我以为他们都是想看我死。”
“不是的。“陈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还在。“陈屿说,“三年了,你的账号早就不播了,但那些录屏还在。那些说’姐别吃了’的人还在。他们记得你。”
张敏没有回复。
但陈屿知道她听进去了。
那天晚上,陈屿收到了七百多条私信。
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问他收不收徒弟。有人说想投资他开个”通灵工作室”。还有一个人说:
“主播,我爸走了三个月了。我很想他。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他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陈屿把这条消息转给了郑多。
“能查吗?“他问。
郑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是什么都能查。有些鬼愿意说话,有些不愿意。有些鬼知道自己是谁,有些不知道。我只能找那些……还在等着的。”
“还在等着的?”
“对。“郑多说,“死了很久的鬼,通常会有两种结局。一种是彻底消散,变成无。一种是留下来,等着什么。”
“等什么?”
“不知道。“郑多说,“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人。等一件没做完的事。或者……等一个愿意看见他们的人。”
陈屿突然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悉。
“郑多,“他说,“你等了多久?”
郑多的头像又暗了一点。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很久。”
“你在等什么?”
郑多没有回答。
但陈屿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
郑多在等一个能看见他的人。
就像现在,那些给陈屿发私信的人,在等一个能帮他们传达思念的人。
而陈屿自己呢?
他在等什么?
第七章:算法之下
“通灵直播间”的生意越做越大。
三个月后,陈屿的粉丝突破了三百万。他搬出了那个十五平米的隔断房,住进了一套六十平的两居室。房租是老孟垫的,从他的签约费里扣。
他有了自己的团队:三个策划、两个场务、四个弹幕管理员。还有一个专门的”内容审核”,负责提前和郑多、张敏以及后来加入的几个”嘉宾鬼”沟通,确保直播内容不踩雷。
老孟每周来开一次会,盯着后台数据笑得合不拢嘴。
“小陈啊,“他说,“你知道你这个账号现在值多少钱吗?”
“多少?”
“保守估计,一个亿。“老孟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还在涨。你现在是’玄学内容’这条赛道的绝对头部。平台都想签你。”
陈屿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个凌晨四点。他的观众从十八人跌到十二人。他播了四个小时,赚了一包烟的钱。
现在他的广告报价是三十万一条。
“对了,“老孟突然想起什么,“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平台那边跟我打招呼了。“老孟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说你这个内容……有点擦边。”
“擦边?”
“就是……”老孟斟酌着用词,“封建迷信这块,平台查得比较严。你也知道,上面有这个精神,说网络直播不能宣传鬼神之说——”
“但我是真的见鬼。“陈屿说。
“我知道。我知道。“老孟赶紧摆手,“但问题在于你没法证明你是真的。你说是真的,平台说你是演的。你说不是演的,平台说就算是真的也不能播。反正……”
“反正要低调?”
“差不多。“老孟叹了口气,“所以我跟他们商量了一下,咱们做个调整。”
“什么调整?”
“以后直播的时候,那些鬼……尽量别太吓人。“老孟比划了一下,“就是别露脸太频繁,声音也别太阴森。弹幕那边我会让管理员控一控,别让那些’真的假的”我害怕’之类的弹幕刷太多。”
“不然呢?”
“不然,“老孟看着他,“号就没了。”
陈屿沉默了很久。
“那观众想看什么?“他问,“他们来这个直播间,不就是想看鬼吗?”
“想看鬼和被鬼吓是两回事。“老孟说,“你要学会做一个会逗鬼笑的主播,而不是一个被鬼吓尿的废物。”
陈屿想反驳。但他想不出该怎么说。
因为老孟说的是对的。
流量是什么?流量就是让人看让人评论让人转发让人记住。你要让观众爽,但不能让他们太不爽。太不爽了他们会举报,会被封号;但太爽了他们会腻,会走,会去找下一个更刺激的。
这就是算法。
算法不认识鬼。算法只认识数字。
而数字,是人算出来的。
第八章:看见的眼睛
那天晚上,陈屿和郑多聊了很久。
“你变了。“郑多说。
“什么?”
“你以前……怎么说呢,你以前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郑多说,“不是那种演出来的光,是真的。像是……你想了解我。”
陈屿没有说话。
“但现在不一样了。“郑多继续说,“现在你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产品。”
“产品?”
“我不知道这个词对不对。“郑多说,“就是那种……你们说的,IP?人设?就像我是这个直播间的一个环节,一个道具。你在用我吸引流量,但你不关心我是谁。”
“郑多——”
“没关系。“郑多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怪你。”
“为什么不怪?”
“因为我能理解。“郑多说,“我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上班,做账,给老板看报表。老板不关心我叫什么,只关心我的数字漂不漂亮。久了以后,我也觉得自己就是个数字。我做的账是数字,我拿的工资是数字,我的人生是数字。”
“然后呢?”
“然后我就死了。“郑多说,“死的时候我想,数字终于清零了。我终于不用再做数字了。”
“但你错了。“陈屿说。
“对。“郑多说,“我错了。因为我现在又变成数字了。四百万人看我。四百万人给我评论。四百万人决定我下一场直播说什么话。”
“你不应该这样想——”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郑多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陈屿,你觉得我现在这样,算什么?算活着?还是算死了?”
陈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算什么。“郑多说,“我现在这样,叫’被看见’。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看我,死了以后所有人都看我。但这种被看见……不是真正的被看见。”
“那是什么?”
“是消费。“郑多说,“他们在消费我。就像你以前在直播间消费那些ASMR视频一样。你听了那些视频,你睡好了,但你真的关心那个主播是谁吗?你真的想知道他开不开心吗?”
陈屿愣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当ASMR主播的那两年。他录了几百个视频,每一个都是哄人睡觉的。他从来不知道那些听他的视频睡着的人是谁。他只知道数据——完播率、点赞数、转发量。
他从来没想过要”看见”他的听众。
就像现在那些观众,从来没想过要”看见”郑多一样。
凌晨四点,陈屿关掉了直播后台。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突然想起了郑多第一次出现在他镜头前的样子。那只从海报里伸出来的灰白色手,那片空洞洞的脸,那句像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
“终于……有人……能看见我了。”
他”看见”了吗?
他看见了郑多。他看见了流量。他看见了打赏。他看见了粉丝数从三千涨到三百万。
但他看见郑多了吗?
他看见那个曾经是会计的鬼,在冰冷的墙纸里待了不知道多久,只为了等一个能看见他的人吗?
他看见那个叫张敏的女人,吃了十五年的直播,最后死在了第五斤小龙虾上,临死前还以为那些担心她的人是在起哄吗?
他看见那些在弹幕里刷”别吃了”的人,三个月后还记得她,还在论坛里发帖说”我记得张姐”吗?
他看见了。
但他没有”看见”。
就像这个时代的所有人一样——看见了,但没有真正看见。看到了表象,看不到本质。看到了流量,看不到人心。看到了数字,看不到灵魂。
第九章:归途
三个月后,“通灵直播间”停播了。
不是被封的。是陈屿自己关的。
老孟发了很大的火。“你疯了?“他在电话里喊,“你知道你停一天损失多少钱吗?一天至少五十万!你播了两年赚的钱都不够赔!”
“孟总,“陈屿说,“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你休息谁给你发工资?”
“我自己有积蓄。”
“你那点积蓄够干什么的?你还欠着信用卡——”
“我会想办法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屿,“老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屿没有回答。
“好吧。“老孟叹了口气,“我给你一个月假。一个月后你得回来,合同还在,你跑不掉的。”
电话挂断。
陈屿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郑多的头像已经暗了很久。他发给郑多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对不起,我可能没法再播了。”
郑多回复了一个字:“好。”
就这样。没有追问,没有责怪,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陈屿突然觉得很累。
他决定去找郑多。
不是在线上,是真的去找。
郑多说他在那面墙里待了很久。那面墙在哪里?在他那个十五平米的隔断房里。那套房子现在住着谁?他已经搬走了,但他还保留着钥匙。
他打车去了那里。
房东换人了。新房东是个中年妇女,正在给下一任租客签合同。她看到陈屿拿着钥匙进来,愣了一下:“你是……”
“我以前住这里。“陈屿说,“能让我看看吗?”
“看什么?”
“那面墙。“陈屿指了指,“那张海报还在吗?”
房东太太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海报?我租这个房子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空房。”
陈屿走进去。
那面墙还在。海报不见了。墙上只剩下四个钉子眼,和一小片颜色不太一样的区域——那是海报被撕掉后留下的痕迹。
“郑多?“他轻声叫。
没有回应。
“郑多?“他又叫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他走向那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斑驳的墙皮,和一道细细的裂缝。
“我看不见你了。“陈屿说,“但我知道你在。”
墙上那道裂缝似乎变宽了一点点。
“对不起。“陈屿说,“我把你变成了产品。我消费了你的故事,消费了你的痛苦。我以为我在帮你找到答案,但其实我只是在帮你找到流量。”
墙没有回应。
“但我想让你知道,“陈屿说,“那天晚上——就是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镜头前的那天晚上——我真的很害怕。但我更庆幸的是,我遇到了你。”
裂缝里传来一阵很轻的风。
“不管你信不信,“陈屿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被看见很重要的东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
尾声:流量之海
一年后,陈屿的账号彻底注销了。
他回了老家,在县城里找了一份房产中介的工作。每天带着客户看房,帮他们算税费,催他们签合同。工作很普通,收入很普通,生活很普通。
但他偶尔会在深夜醒来,想起那段时间。
想起郑多那空洞洞的脸,和他缓慢而沉重的语调。想起张敏那团灰色的轮廓,和她连珠炮一样停不下来的声音。想起那些弹幕,那些私信,那些说”主播帮我问问我爸”的陌生人。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流量之海已经退潮了。他裸泳的那段日子,像一场梦一样渐渐模糊。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篇公众号文章里看到了一段话: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所有你发过的声音,拍过的视频,写过的文字,都会以数据的形式永远存在。不是被删掉了,而是变成了一串0和1,漂浮在赛博空间的某个角落,等着有一天被人重新打捞。”
他想起了郑多。
那个在墙里等了很久的鬼。那个说”我终于被看见了”的鬼。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被人害死还是过劳死的鬼。
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还在那面墙里吗?
还是已经消散了?
或者变成了另一串0和1,漂浮在流量之海的最深处,等待着下一个打捞者?
陈屿不知道。
但他开始写作了。
不是直播,不是视频,是真正的写作。把那些鬼的故事写下来。写郑多,写张敏,写那些他见过的、在深夜给他发私信的、被流量裹挟着往前走的人。
不是为了流量。不是为了打赏。不是为了粉丝。
只是为了”看见”。
就像那天凌晨四点,他从海报里伸出手来,他说:“终于有人能看见我了。”
陈屿想把这些”看见”留下来。
不是为了告诉别人”这世界有鬼”。
而是为了提醒自己:
在这个算法统治一切的时代,在这个流量就是一切的时代,在这个每个人都拼命被看见、却又渐渐失去”看见”能力的世界里——
真正的”看见”,依然是最珍贵的东西。
哪怕被看见的,只是一个没有脸的鬼。
哪怕看见他的,只是一个濒临破产的ASMR主播。
哪怕这场相遇,只存在于凌晨四点那些无人问津的弹幕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