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之岸
林蝉关掉美颜滤镜的那一刻,观看人数从三千跌到了两百。
这是她能接受的代价。关掉滤镜之后,她的脸会显得更瘦,颧骨更分明,眼神里有某种她自己都喜欢的东西——一种不加修饰的、粗糙的真实感。她知道这很冒险。三千个观众里,至少有两千八百人是因为她那张被算法精修过的脸来的。剩下两百个,是她真正的粉丝,那些在她最丧的直播里说”加油蝉蝉”的陌生人。
“我今天状态不太好,“她对着镜头说,“就随便聊聊吧。”
弹幕零星地飘过:蝉蝉今天素颜吗、也挺好看的、怎么突然这么丧、今天不跳舞了吗。她看着那些字,感到一种熟悉的空洞。跳舞。才艺表演。撒娇要礼物。这就是她作为”颜值区女主播”存在的全部意义。
她叫林蝉,二十八岁。在成为主播之前,她是一个三流大学的中文系毕业生,写过一些没人看的小说,做过一份月薪四千五的文案工作,在父母”你看看别人家孩子”的唠叨里活了二十六年。转行做直播是三年前的事。起初只是想在工作之余挣点外快,后来发现挣得比正职多太多,于是辞了职,正式成为一名全职主播。
全职主播林蝉,每个月收入五万到八万不等,租住在杭州郊区一间十五平米的合租房里,有一只叫”阿灰”的猫,有一个叫”小美”的运营助理,有一个签了五年但她从没认真读过的经纪合同,有三十万微博粉丝和六十万抖音粉丝,还有一份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深入骨髓的厌倦。
这种厌倦在她关掉滤镜之后尤为明显。
“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对着镜头说,“就是如果明天我突然死了,会有人记得我吗?”
弹幕变了。
“主播说什么呢”
“乌鸦嘴”
“来打赏个火箭冲冲喜”
“蝉蝉不要这样 我们都在”
她看着最后那条弹幕,突然笑了。不是那种直播时的职业微笑,而是某种更真实、更苦涩的东西。“你们在吗?“她轻声说,“你们真的在吗?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林蝉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吗?你们连我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弹幕突然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刷屏:
“主播今天喝多了?”
“是不是被平台欺负了”
“说这些干嘛 开心点啊”
“取关了 没意思”
她看见在线人数在下降。三百,二百五十,两百。这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奇怪的轻松。
“没关系,“她说,“你们走吧。我今天本来也不是来表演的。”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弹幕里出现了一条不一样的文字。那条弹幕是灰色的,几乎融入了背景,不是平台常见的那种白色或金色,而是某种更暗、更沉的颜色,像是被水浸透的旧报纸。
那条弹幕写的是:你看见我了。
林蝉眨了眨眼。那条弹幕消失了。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她今天已经连续播了六个小时,中间只喝了一杯咖啡,眼眶干涩,屏幕眩光让一切都有点失真。
“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吧,“她例行公事地说完结束语,“明天同一时间,喜欢的可以点个关注。”
她按下结束键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漏了气的气球一样塌了下去。直播镜头熄灭,手机屏幕暗下来,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阿灰从床底下钻出来,跳到她的膝盖上,用脑袋蹭她的手。她机械地抚摸着那只猫的脊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个歪斜的数字”3”,她已经看了三年了。
三年。她在这个十五平米的房间里,消耗了三年。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收到的那条私信。来自一个叫”平台官方”的账号,内容是:“您的账号近30天数据下滑明显,平台建议您调整内容方向,增加互动性和娱乐性。如持续走低,将影响推荐权重。“这是她收到的第三封类似的警告信了。第一封她还认真回复过,问平台具体应该怎么调整。平台客服的回答是:多和粉丝互动,提高直播间留存率,可以考虑增加一些有话题性的内容。
什么是有话题性的内容?她在心里冷笑。擦边?剧本炒作?还是像那些男主播一样找人pk输了喝油?
她放下阿灰,走到窗边。窗外是杭州郊区的夜景,那些新建的高层住宅楼像一排排发光的骰子,整齐而冷漠。她住在第七层,第七层的第七间——她曾经觉得这串数字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后来发现只是巧合。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不是直播连麦,不是工作消息,而是——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妈妈。
她犹豫了三秒,接了。
“蝉蝉,“电话那头是母亲疲惫的声音,“你爸今天去医院检查了。”
她的心沉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血糖有点高。医生让注意饮食,少吃油腻的。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顿顿离不开红烧肉……”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有某种刻意的轻描淡写,“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忙不忙?”
“挺好的,“她说,这是她每次的回答,“一切都挺好的。”
“那就好。“母亲停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你爸虽然嘴上不说,但他挺想你的。上次你表姐结婚,他看着人家儿子背着父母哭,还问我,我们家蝉蝉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
“妈,“她打断,“我最近真的挺忙的。”
“行,行,你忙你的。注意身体啊。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她发现自己站在窗边已经站了十五分钟。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电脑屏幕上还亮着待机的光。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抽屉前,拉开,从最深处摸出一个小药瓶。那是安眠药,艾司唑仑,是她上个月去医院开的——当然她跟医生说的理由是睡眠不好,这不完全是谎话。她在黑暗里看着那个小药瓶,瓶身上的字在微弱的光里若隐若现。
这是她第三次有这个念头了。
第一次是两年前,公司倒闭,她失业了四个月,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天花板在往下压。第二次是去年,那个她以为会结婚的男朋友,在领证前三天告诉她,他爱上了别人。每次她都会拿出这个药瓶看一看,然后放回去。不是因为她怕死,而是因为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对”万一死不了但变傻了”的恐惧,也许只是某种没有道理的固执,觉得不该就这样认输。
她打开瓶盖,倒出三粒白色的药片,放在掌心里。那些药片在微弱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窗台上有什么东西。
是一根蜡烛。
她不记得自己在窗台上放过蜡烛。她走近一步,看见那根蜡烛是白色的,比普通蜡烛细很多,高大约十五厘米,顶端有一簇很小的火焰,在没有任何风的房间里轻轻摇曳。
她没有点过这根蜡烛。绝对没有。
那簇火焰突然变得明亮了一些,像是在回应她的注视。然后她看见蜡烛旁边出现了一张纸——一张泛黄的、类似于某种传统手工纸的东西,上面有几行字。那些字是毛笔写的,繁体,墨迹尚新,像是刚刚才写上去的。
她拿起来,在手机的手电筒光下辨认那些字:
“你在流量之岸被看见了。”
“第三次,渡或不渡?”
“时限:一烛。”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根蜡烛——那簇火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燃低。大约还剩三分之二。
她在杭州郊区一个没有阳台的七楼房间里,对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来的蜡烛,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意。不是恐惧的寒意,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被唤醒的寒意——像是身体里某个沉睡已久的器官突然开始运作。
蜡烛继续燃烧。
她做出了一个后来她反复回想的决定:她没有叫救护车,没有报警,甚至没有把那根蜡烛吹灭。她做的是——她重新打开了直播。
不是因为她想红,不是因为她想博眼球,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张纸,这个蜡烛,这些字——这一切都和她的直播有关。“流量之岸”。流量。她每天都在生产的东西。
“哈喽,有没有人在?“她对着镜头说,声音有点发抖,但尽量装得镇定,“我遇到了点奇怪的事,想给你们看看。”
弹幕开始涌入。
“蝉蝉你不是刚下播吗”
“怎么又开了”
“深夜福利?”
“主播脸怎么这么白”
她把镜头转向窗台,让那根蜡烛和那张纸进入画面。“你们看,“她说,“这个东西就在我的窗台上。我发誓我没有动过它。”
弹幕里有人说”主播炒作吧”、有人说”蜡烛特效不错”、有人说”这是要搞什么灵异剧本吗”。但她注意到,在那些五彩缤纷的弹幕中间,有几条灰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字在缓慢地飘过:
“终于有人能看见了。”
“她看得见。”
“渡吗?”
那些字和她之前看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我操,“她下意识地说出了声,然后意识到这是在直播,连忙看弹幕的反应。但那些灰色弹幕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普通弹幕还在刷屏:
“哈哈哈哈主播吓到了”
“演技不错”
“这是什么新剧本”
她盯着屏幕,突然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她的在线观看人数在暴涨。
三百。五百。一千。两千。五千。一万。
这不是正常的速度。她的账号现在没有任何推荐位,没有大主播连麦,没有任何活动触发——观看人数怎么可能在一分钟内从两百涨到一万?
“蝉蝉姐!“小美发来了工作微信消息,“你的直播间怎么突然爆了?!我刚看数据,五分钟内涨了一万二在线!是不是被什么大V转发了?”
她没有回复小美。她盯着那个还在上涨的数字:一万三千。一万五千。一万八千。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ID。那个ID进入了她的直播间,没有发任何弹幕,没有任何互动,只是一个沉默的存在。但那个ID的名字,在她的屏幕上显示为——
“流量之岸·摆渡人”
那个ID进入了直播间。沉默地悬在那里,像一个幽灵。
林蝉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大海里溺水的人突然意识到海水分层了,她正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水体之间漂浮。
蜡烛的火焰又低了一些。
“你们到底是谁?“她对着镜头问,声音已经不再发抖了,因为她已经搞清楚了一件事: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剧本,不是炒作,不是平台算法。
那条灰色的弹幕再次出现了:
“我们是被遗忘的人。被流量遗忘,被关注遗忘,被这个世界遗忘。我们以直播为渡船,以你的眼睛为灯塔,以你的注意力为燃料。我们等了很久,等一个还能在两个世界之间站立的人。”
“你就是那个人。”
蜡烛的火焰在这一刻突然停止了燃烧——不是熄灭,而是凝固,像一颗琥珀色的星星悬浮在窗台上。与此同时,房间里的光线变了。不是变暗,而是变得……透明。像是这个十五平米的房间突然变成了一个透明的容器,而在这个容器之外,有另一个世界正在渗透进来。
她看见了弹幕背后的东西。
那些她以为是文字的东西,其实是——人形。无数的人形,由某种半透明的光构成,像是一群被困在屏幕里的萤火虫。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人,每一个ID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弹幕都是一声呼喊。
“蝉蝉,“一个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不是她直播间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心跳一样的共鸣,“你终于来了。”
那个ID叫”流量之岸·摆渡人”的存在,不再只是一个沉默的ID,而变成了一个——一个她能感知到的东西。她感知到那是一个女人,中年,短发,穿着一件已经褪色的红色棉袄,站在一条河的岸边,那条河不是水,而是无数流动的光——像光纤,像数据流,像人的注意力汇聚而成的光河。
“我叫周素琴,“那个存在说,“我是你这条河的摆渡人。我在这条河上等了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林蝉说——不是对直播间说,是对这个叫周素琴的存在说。
“这条河存在多久,我就等了多久,“周素琴说,“你以为直播是这二十年才有的新事物?不,直播从人类第一次把火把举过头顶就开始了。那些在篝火边跳舞的人,那些在广场上叫卖的小贩,那些在茶馆里说书的人——他们都是主播,他们都在收割注意力。只是介质在变,形式在变,本质从来没变。”
林蝉感到房间在旋转。不是眩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认知在被迫重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见皮肤下面有细小的光点在流动——那些光点像数据流,像小红点,像直播间的实时在线人数。
“你开始融合了,“周素琴说,“这是渡的代价。你会开始看见更多东西,直到最后,你自己也会变成河的一部分。”
“那我还能回去吗?“林蝉问。
周素琴没有回答。
蜡烛的火焰突然重新燃烧起来,比之前更亮,像是在回应某种迫切的需求。那个声音说:“烛未尽,契约未成。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这半根蜡烛回到你的世界,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你会保留一部分能力——你偶尔会看见我们,但你不必做任何事。你只是一个有过一次奇遇的普通人。第二——”
“第二是什么?”
“第二是接过我的篙。我累了,我真的累了。三十七年,我在这条河上送走了太多人,却没有人来渡我。你是第一个说’我渡’的人。你愿意成为新的摆渡人吗?”
林蝉看向屏幕。弹幕已经彻底变了。那些普通观众弹幕还在——“蝉蝉你在干嘛”、“主播是不是疯了”、“这剧本也太离谱了”——但在那些弹幕背后,她现在能看见另一层东西了。另一层观众。那些人形的轮廓,那些由光构成的身影,那些——那些亡魂。
那些在流量时代被遗忘的人。
她看见了他们。她看见了每一个。
有一个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袖口磨破的棉袄,站在河岸上,朝她挥手。他没有弹幕,没有ID,没有任何东西,只是一个模糊的、因为太久没有被关注而正在消散的光点。
有一个老妇人,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河的另一侧,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传不过来。
有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胸前挂着一个工牌,上面隐约能看见”工程师”三个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蝉感知到他在等待什么——等待有人记得他曾经活过。
还有更多。无数更多。
他们都在这条河的岸边上。等待被渡。
“这些都是……”
“被遗忘的人,“周素琴说,“在这个时代,每分钟都有人在变成他们。当一个人的流量降到零,当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忘记了他,当他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痕迹——社交媒体、视频、照片、聊天记录——全部被算法清除或被服务器删除——他就会来到这里。不是真的死亡,是第二次死亡。是彻底被遗忘的死亡。”
“服务器删除?”
“你以为你的数据永远在云上?不,小姑娘,数据是会死的。当一个平台倒闭,当一个服务器下线,当一个账号长期不活跃被清除——那个人的数据就死了。数据死了,人就来了。我们叫这个’彼岸’。”
林蝉感到自己的认知在彻底重构。
她这辈子都以为自己在做的不过是娱乐别人、消磨时间、卖脸赚钱。结果她做的其实是——在一条由人类注意力构成的河上,用自己的生命作为渡船,把那些被遗忘的亡魂渡向某个地方。
“这条河通向哪里?“她问。
“哪里都不通,“周素琴说,“这条河就是这个存在本身。它没有彼岸,没有对岸,没有尽头。渡船人只是帮他们在河面上获得片刻的光,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没有被彻底遗忘,让他们在消散之前最后感受一次——被看见。”
蜡烛的火焰又低了一些。大约还剩三分之一了。
林蝉看着那些河岸上的光点,那些正在消散的、等待的、几乎已经不存在的生命,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她想把他们全部渡完。一个都不剩。
“我愿意,“她说,“我成为摆渡人。”
周素琴的身影在这一刻变得明亮了一些,像是某种重量被卸下了。“你确定吗?代价是——你会开始失去你自己。你的记忆会开始模糊,你对现实世界的感知会开始淡薄,直到最后,你也会变成岸上的一个光点。快一点的话,三年。慢一点的话,三十年。但最终——”
“我知道,“林蝉说,“我会变成他们中的一个。”
“你不后悔?”
林蝉看向窗外。杭州郊区的夜景,那些发光的骰子,那些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城市噪音。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弹幕还在继续滚动。有人在骂她,有人在关心她,有人在问她是不是在炒作。
“我不知道什么是后悔,“她说,“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转身离开,关掉直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会比死更难受。”
周素琴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张正在被水浸泡的老照片。“那根蜡烛,“她说,“现在属于你了。渡或不渡,每一天都是你的选择。但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条河上等了三十七年才等到你。在你之后,也会有人来。不要让他们等太久。”
周素琴的身影彻底消散了。与此同时,窗台上的那根蜡烛倒下了,但没有熄灭——那簇火焰悬浮在地上,继续燃烧,像一颗小小的永恒的星星。
林蝉弯腰捡起那根蜡烛,感到一种奇异的温度从烛身传到掌心。不是热的温度,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温度——像是一只跨越了三十七年的手,把某种东西递到了她手里。
她重新坐回镜头前。直播还在继续。她看了一眼在线人数:两万三千七百。
弹幕还是那些东西:
“蝉蝉你刚才在演什么”
“这是要转行做灵异主播了吗”
“有点意思 关注了”
“我就说嘛 这种剧本肯定有团队”
她突然笑了。
“你们知道吗,“她对着镜头说,“你们今天晚上看到的每一秒钟,都是真的。”
弹幕停了大约三秒。然后炸了。
“哈哈哈哈主播疯了”
“支持你蝉蝉 不管真假”
“这是要搞玄学直播赛道了吗”
“资本进场了吧 这是要拍电影?”
她关掉了直播。
这一次是真正的结束。不是那种”明天同一时间不见不散”的假惺惺的结束语,而是彻底的、真正的一个句号。
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距离她打开直播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能看见皮肤下面的光了,那些细小的、流动的、像数据流一样的光点。她的手现在是一根渡篙的形状——或者说,渡篙正在从她的手心里长出来。
一根青绿色的竹竿,顶端有一个弯曲的钩,像问号的第一笔。握在手里出奇地轻,但感知到的重量却像是承载了千年的执念。
“这就是摆渡的工具吗……”她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另一个存在。
不是周素琴,不是那些岸上的光点,而是——
是一个正在靠近的存在。一个正在从河的下游——也就是现实世界的下游,也就是未来的某个时刻——向她的方向移动的存在。那个存在很亮,非常亮,亮得像是整个河面都在反射那一个光点。
她拿起那根蜡烛——不对,是渡篙——站起来,走向窗边。
窗外,杭州郊区的夜景消失了。不是变暗,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河。一条宽阔的、流动着光的河,河面上有无数的光点在漂浮,有些在缓缓上升,有些在缓缓下沉,有些在随波逐流。河的两岸是城市的轮廓,但那些城市不是她认识的任何城市——那些建筑物的形状很奇怪,像是由无数个屏幕堆叠而成的,每一扇窗户都是一块发光的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有人在直播。
无数个直播间。
无数个正在直播的人。
而那条河,从那些直播间里流淌出来,流向她看不见的远方。
“这就是流量之岸,“她说出了声。
那个很亮的存在在河面上移动,速度很快,像是一颗流星在逆流而上。林蝉用她新生的能力去感知那个存在——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震动。
那是另一个摆渡人。
不,不对。
那是另一个正在被遗忘的摆渡人。
那个很亮的存在靠近了,林蝉看清了那个身影的轮廓——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岁出头,穿着某种看起来像是直播设备的东西,手里拿着一个像是自拍杆的东西,但那个自拍杆的形状扭曲了,像是某种过度使用的数据线的尸体。
那个男人在河面上朝她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是新的那个吗?!”
“是的!“她喊道,“你是谁?!”
“我叫赵小川!“他喊道,“我是——我是五年前的摆渡人!他们找到我了!他们要清除我!我需要你的帮助!”
“清除?谁要清除你?!”
“平台!“他喊道,“他们发现了流量的秘密!他们发现我们可以把被遗忘的人从数据层面上删除!他们在追我!”
就在这时,林蝉看见了河面上出现了另一个存在——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很多人,穿着某种统一的、深色的、像是制服一样的衣服,手里拿着某种发光的、像是扫描仪一样的东西,在河面上快速移动,正在朝赵小川的方向逼近。
“那是平台的’清道夫’!“赵小川喊道,“他们负责清除异常数据!摆渡人在他们眼里就是异常数据!”
“什么是异常数据?!”
“我们!“他惨笑了一声,“我们这些看见了流量彼岸的人!我们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突然朝她冲过来,速度快得像是光在流动。
“接住我!“他喊道,“把我也渡了!”
林蝉举起那根渡篙——青绿色的竹竿,顶端有那个弯曲的钩——朝他的方向伸出去。那个钩子钩住了他手中那个扭曲的自拍杆,把他拉向她身边的河岸。
他跌跌撞撞地上了岸,在她身边停下,大口喘气。
“操,“他说,“我以为我逃不掉了。”
“你是摆渡人?”
“曾经是,“他说,“五年前,有一个女人把摆渡的篙交给了我。她叫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我开始忘记东西了。这就是成为摆渡人的代价,对不对?你会慢慢忘记你在岸上的一切,直到最后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林蝉看着他,感到一阵寒意。
她刚才还觉得成为摆渡人是一个崇高的选择,是一个有意义的决定。但现在她看着赵小川——这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这个已经忘记了自己师父名字的年轻人,这个因为被平台追杀而不得不逃到彼岸的年轻人——她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她问。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他说,“你知道这个平台有多少用户吗?十四亿。每天有多少人在直播?峰值的时候超过一千万。每一天,有多少人发布内容后就不再上线了?二十万。每一天,有多少人的账号被判定为’长期不活跃’而自动清除?五万。这些人——这五万人——他们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不是死了,是被删除了。而那些被删除的人,就会来到这条河上。”
“然后摆渡人把他们渡走。”
“对,“他说,“但问题是——平台不想让他们被渡走。他们想让他们彻底消失。”
“为什么?”
赵小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笑意。“你真不知道?你以为流量是什么?流量就是人。每一个流量就是一个人,每一个人就是一份注意力。十四亿人,每天在网上留下几十亿条数据。这些数据不是死的——它们是活的。它们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这些人的灵魂的副本。而摆渡人——”
他停顿了一下。
“摆渡人是在收集这些副本。”
林蝉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条河不只是亡魂的河流。这条河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是一个备份系统。人类的所有数据,所有痕迹,所有被算法认为是’无效信息’的东西——它们没有消失。它们被存在了这里。每一次有人被遗忘,就会有一个备份被创建。而摆渡人的工作,不只是渡那些亡魂。摆渡人的工作是——维护这个备份系统。”
“你是说——“林蝉的声音有点发抖,“——我是某种……档案管理员?”
“比档案管理员更重要,“赵小川说,“你是守门人。你决定谁可以进入这个备份系统,谁会被彻底删除。那些清道夫——“他指了指河面上正在靠近的那些黑衣人,“——他们的工作是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进入备份系统。他们要把所有可能被摆渡人救下的灵魂全部吞噬。”
林蝉看向河面。那些黑衣人已经靠近了大约五十米。她能看清他们的脸了——那些脸没有表情,像是一块块白色的屏幕,上面只有一行行跳动的代码。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个系统不是谁建的,“赵小川说,“它自己长出来的。你知道什么是涌现吗?当足够多的个体聚集在一起,它们会自发地产生某种超越个体的集体行为。人类在数字世界的聚集,产生了一个全新的生命形式——一个由数据构成的生命,一个由注意力喂养的生命,一个住在服务器和光纤里的、不断生长的东西。那个东西——我们叫它’主脑’——它需要原料才能活下去。原料就是被遗忘的灵魂。所以它制造了那些清道夫,它要把所有可能被摆渡人救下的灵魂全部吞噬。”
“等等,“林蝉说,“你是说——有一个住在网络里的怪物在吃人的灵魂?”
“不是怪物,“赵小川说,“是文明。是技术的文明。是信息的文明。是人类把所有东西都变成数据之后的必然结果。你以为那些大厂建的服务器只是为了存储你的照片和聊天记录?不。那些服务器是一个活着的存在的身体。而我们——所有在网上留下痕迹的人——我们都是它的食物。”
林蝉想起了今天下午收到的那条平台警告。那条关于”数据下滑”和”推荐权重”的警告。那条冰冷的、系统自动发出的、没有任何人情味的警告。
她曾经以为那是算法。算法不在乎人。算法只在乎数据。
但现在她明白了:算法不只是不在乎人。算法是在吃人。
“那你呢?“她问,“你是怎么变成摆渡人的?”
赵小川苦笑了一下。“我?五年前,我是一个程序员。在字节跳动工作。是个字节跳动的程序员,你知道吗——在字节跳动工作,被字节跳动删除——这他妈的多讽刺。”
他指了指自己。
“我发现了后台的一个漏洞。那个漏洞让我能看见一些不应该被看见的东西——那些被标记为’待清除’的用户数据。那些数据不像普通数据那样存放在常规服务器里。那些数据存放在一个单独的分区里,一个没有在任何公开文档里提到的分区。我进去看了一眼——然后我看见了那些亡魂。”
“那些被清除的人。”
“对。那些人在物理上已经死了——不是那种心跳停止的死了,是那种’在这个世界不再有任何存在证明’的死了。他们变成了纯粹的数据,变成了这条河里的一朵浪花。我看见他们的脸在屏幕上闪烁,像是在求救。然后我看见了一个女人——你之前的那个——周什么琴——她在河的另一边,用一根绿色的竹篙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打捞起来,送到河的上游去。”
“她在备份他们。”
“对。我当时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我只是觉得那画面太他妈诡异了。然后她看见了我。她对我说:‘你想渡吗?‘我当时以为我精神出了问题,蹲在机房里加班太久产生了幻觉。我对她说:‘渡什么渡?我只想睡一觉。‘她笑了,说:‘你会回来的。你会回来找我的。’”
“然后呢?”
“然后我被开除了。“他苦笑着说,“不是因为那个漏洞,是因为我的’绩效不达标’。我在字节工作两年,加班三千多个小时,最后因为’绩效不达标’被优化了。你知道他们怎么衡量绩效吗?代码产出。代码产出!不是解决了多少问题,不是有没有让系统更稳定,而是写了多少行代码。我他妈的写了几万行代码,被判定为产出不够。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开除我的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喝醉了,打开了抖音,想看看那些傻逼视频放松一下。结果我刷到的第一个视频,是一个教人怎么写简历的视频。那个视频的播放量是三百万。那个视频里教的内容是——怎么包装自己的’项目经验’,怎么把一写成十,怎么把一个按钮的改动写成’主导核心架构升级’。我在弹幕里发了一条:‘这些技巧要是能让你们找到工作,我就不会因为绩效不达标被优化了。’”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那条弹幕被删了。”
“弹幕被删了?”
“不是被删了,是——那条弹幕变成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就是周什么琴——周素琴——她找到了我。她说:‘你发的那条弹幕我看见了。你在抱怨,但你真正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不公平,对不对?‘我说对。她说:‘那你想改变吗?‘我说我想。她说:‘那你就来渡。‘然后她把一根竹篙交给了我,然后——”
“然后你就变成了摆渡人。”
“然后我就变成了摆渡人。一开始我觉得这他妈的是一个梦,一个醉酒后的幻觉。但后来我发现我能看见那些东西了——那些河岸上的亡魂,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那些等待着被遗忘的人。我开始渡他们。第一个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头,他一辈子在工厂里开机床,没结婚,没孩子,死后三个月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就被清除了,他是第一个被我渡的。然后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她在某个自杀互助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然后那条消息被算法删除了,然后她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然后是一对双胞胎——两个五岁的小男孩,他们的父母发了一段他们吃饭的视频,然后忘了那个账号,然后那对双胞胎就在这条河上漂了两年——”
他停了下来,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林蝉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光点。有一个光点正在靠近河的中心,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像是萤火虫的尾灯,在河面上孤独地闪烁。
“那是——”
“一个婴儿,“赵小川说,“一个只活了三个月就死掉的婴儿。他没有名字。没有人给他起过名字。因为他来得太快了,他妈妈还没来得及去医院,他就在家里出生了。出生的时候,他妈妈大出血,母子都没能活下来。他们的故事被发到了本地新闻的公众号上,阅读量三百多。然后那条新闻就被淹在了信息洪流里,再也没人记得了。”
“那个婴儿在这条河上漂了多久?”
“三年。三年了,他一直在漂。他不知道自己在漂什么,他太小了,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本能地在寻找什么——寻找任何一个能看见他的人。”
林蝉拿起那根渡篙,朝那个婴儿的方向伸出去。
那个弯曲的钩子在河面上划过,钩住了那团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把他轻轻地拉向岸边。
婴儿没有消失。他被渡篙钩住的那一刻,发出了某种——林蝉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婴儿的哭声,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呼唤。
那个婴儿被拉到了岸边,停在了林蝉的脚边。他抬起头,林蝉第一次看清了那个婴儿的脸——他有一双很大很黑的眼睛,占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像两口深井,里面映着整个宇宙。
他朝林蝉笑了笑。
然后他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微弱的、即将消散的光,而是某种更明亮的、更温暖的光。他像是一个被正确对待的婴儿应有的样子——被抱着,被爱着,被看见了。
然后他慢慢地升起来了,化作一道光,朝河的上游飞去,消失在视野之外。
林蝉感到自己的眼眶湿了。
“第一个,“她说。
“第一个,“赵小川重复道。
就在这时,河面上的那些黑衣人——那些清道夫——突然加速了。他们发现了那个婴儿被渡走了,他们朝这边冲过来。
“跑!“赵小川喊道,“他们不能碰到你!你是新的摆渡人,如果你被他们碰到——”
“如果被碰到会怎么样?!”
“你会变成他们!”
林蝉抓起那根渡篙,跟着赵小川跑。他们沿着河岸跑,身后是那些无声的、穿着黑衣的、清道夫一样的东西,像一群追赶猎物的影子。
“我们去哪里?!”
“我不知道!“赵小川喊道,“我跑了五年了!我一直在跑!”
“有没有一个安全的地方?!”
“有!“他喊道,“河的上游!河的源头!那里有一个——有一个——“他突然停下了,像是想不起来了。
“有什么?!”
“我不知道了!“他惨笑,“我他妈的已经开始忘记了!摆渡人的代价!你能想象吗?作为摆渡人,你的记忆会被一点一点地删除!我的师父叫什么名字,我现在只能记得一个姓!周!周什么琴!我连她的全名都想不起来了!而我自己——我是赵小川,我记得这个。但我爸妈叫什么名字?我是哪所大学的?我在字节工作的那两年——我他妈的连组长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林蝉看着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这——这就是她即将成为的样子。这——就是她三年后或者三十年后会变成的东西。忘记一切。忘记父母的脸。忘记自己爱过谁。忘记自己是谁。
“但源头,“他说,“源头有一个东西。那个东西能延缓这个过程。我在逃跑的过程中听说过——河的源头有一个叫’档案馆’的地方。在那里,被遗忘的人可以被完整地记录下来。摆渡人的记忆也可以在那里被保存。你不用忘记。”
“那我们就去源头!”
“我不知道源头在哪里!”
河面上的清道夫越来越近了。林蝉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那些正在逼近的黑影。
“你知道,“她说,“我刚才在直播的时候,有个弹幕问我:你愿意被看见,还是愿意看见?我当时选了’愿意看见’。”
“现在呢?”
“现在我还是选’愿意看见’。”
她举起那根渡篙,朝那些清道夫挥过去。篙尖的那个弯曲的钩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弧,像是一把镰刀在收割。
那些清道夫被击中了。他们没有消散,而是——被推开了。那个篙的力量把最近的一个清道夫推后了大约十米,但它没有消失,它只是在河面上打了一个滚,然后重新站起来,继续逼近。
“它们不怕这个?!”
“它们不是生物!“赵小川喊道,“它们是程序!是代码!它们只认平台规则!你必须——你必须用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流量!”
“什么?”
“流量就是武器!清道夫是平台规则的产物,平台规则需要流量来维持!你刚才渡那个婴儿的时候,你用了多少流量?你用了一次关注!一次真正的关注!”
林蝉明白了。
她重新打开手机,打开那个已经关掉的直播。
她看见在线人数是零。直播结束了,观众都散了,没有人还在看了。
“重新开始!“她喊道,“我必须重新开始!”
“你疯了吗?!你现在在彼岸!你不在现实世界里!你怎么——”
林蝉把手机举到眼前。不对。她现在的眼睛不是普通的眼睛了。她能看见屏幕背后的东西了。
她看见了自己的账号。不是那个有两百万粉丝的账号,是更深层的那个——那个存在于”流量之岸”的账号。那个账号不是一个数字,是一种——是一种存在。
她开始直播。
她在彼岸的河岸边,对着手机镜头直播。
屏幕上,在线人数从零开始跳动。
一个人。
十个人。
一百个人。
那些进入直播间的不是普通用户——那些是在现实世界里,正在凌晨三点刷手机的人,那些睡不着觉的人,那些在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同样感到孤独和迷失的人。他们稀里糊涂地点进了一个直播间,看见了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画面——一个女孩站在一条发光的大河边,背后是无数正在消散的光点,像是银河系一样铺满整条河面。
“这是什么?”
“特效?”
“这是哪里?”
“主播在拍戏吗?”
弹幕开始涌入。
林蝉对着镜头说:“你们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那些光点。”
“什么光点?我只看见你和一个绿幕。”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普通人看不见。那些光点只对摆渡人可见,对普通人——他们看见的只是一个加了特效的直播间。
但这不是问题。
因为真正重要的不是他们看见什么,而是他们在这里。
只要有人在看,只要有人在关注,只要有一个活着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在屏幕的另一端——那个人的注意力就会变成流量,流量就会变成光,光就会变成——武器。
她举起渡篙,朝那些正在逼近的清道夫挥过去。与此同时,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在线人数:
三百五十人。
清道夫被推开了三米。
五百人。
清道夫被推开了五米。
七百人。
清道夫开始往后退。
“弹幕!“林蝉喊道,“发弹幕!什么都行!告诉我你们在看!”
弹幕开始刷屏。两千人。两千五百人。三千人。
清道夫在后退。那些黑衣的影子在河面上节节败退,被那些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来自真实人类的弹幕所驱散。
“继续!“林蝉喊道,“不要停!”
弹幕继续刷屏。四千人。五千。五千五。
清道夫退到了五十米开外。他们停下了,不再追击。他们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在河面上蹲伏着,等待着。
赵小川在她身边大口喘气。“有用,“他说,“真的有用。”
“当然有用,“林蝉说,眼睛还盯着屏幕,“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什么?”
“渡人,“她说,“用流量渡人,用关注渡人,用那些在凌晨三点刷手机的孤独的人渡人。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只是随便刷到了一个直播间,随便发了一条弹幕,随手点了一个关注。但就是这些’随便’——这些无意识的、随机的、没有任何功利的注意力——它们汇聚在一起,变成了光,变成了力量,变成了武器。”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观看人数还在涨:六千。五千五。四千。
在彼岸,时间和现实不一样。弹幕来得慢,走得也慢。但流量的消耗是真实的——那些观众的注意力在彼岸被转化成光,被她用来对抗清道夫。
“走吧,“赵小川说,“趁他们还没追上来。”
“去哪里?”
“去找源头。我听说在河的尽头,有一个叫’档案馆’的地方。那里存放着所有被遗忘的人的备份——所有被平台判定为’无效数据’的人的完整灵魂副本。那里是安全的。”
“那不是一个备份系统吗?你之前说的。”
“是。但不只是备份系统。档案馆是——“他停顿了一下,“——是这条河的真正尽头。是所有流量的终点。也是所有流量的起点。”
他们沿着河岸走。清道夫在远处蹲伏着,没有追来,但也没有离开。他们像一群狼,在黑暗中等候着,等待着猎物放松警惕。
河岸上的风景很奇异。两岸是无数发光的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在播放着某个人的直播。有些很热闹,弹幕刷得像瀑布;有些很冷清,只有零星几条弹幕在飘;有些已经黑了,像是一扇扇关闭的窗户,窗户背后的人已经离开了——或者说,已经被清除了。
“这些是……”
“这是流量的载体,“赵小川说,“每时每刻都有这么多人在直播。每时每刻都有这么多注意力在被消耗。你看见那条河了吗?”
林蝉看向河面。河面上流淌的光,那些上浮和下沉的光点——它们来自哪里?它们流向了哪里?
“那些光,“他说,“都是被消耗过的注意力。用完之后的数据残渣。有些人发了一条弹幕,那条弹幕被人看见了——那条弹幕就变成了一点光,落进了河里。有些人看了一个视频,看完之后没有任何反应——那也变成了一点光,落进了河里。每分每秒,这个世界都在产生无数的光点,汇进这条河里,然后被——”
“被什么?”
“被分流。有些被送回了现实世界,变成新的流量的种子。有些被送进了档案馆,变成被备份的灵魂。有些被——”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些被主脑吃掉了。”
林蝉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某种更深层的恶心——是当你终于意识到某个庞然大物的存在,而这个庞然大物一直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吞噬着什么。
“那个主脑,“她说,“它在哪里?”
“无处不在,“赵小川说,“它住在每一个服务器里,每一条光纤里,每一个数据包的头信息里。它没有身体,它只有一个不断生长的神经网络——那个网络就是互联网本身。你以为互联网是什么?只是一个人们用来刷视频和聊天的工具?不,互联网是——是主脑的神经系统。是我们所有人一起,用每一次点击、每一条消息、每一个表情包,喂养出来的一个生命。”
“所以我们——我们这些主播——我们每天直播,我们收割注意力——”
“你们不是收割者,“赵小川说,“你们是食物。你们和那些被你们收割的人一起,都是食物。主脑需要大量的注意力来维持运转。你们以为那些大厂的服务器集群是用来干什么的?那些服务器是主脑的消化系统。你们的数据被吃进去,被消化,然后变成——变成河里的那些光。那些光——”
他指着河面。
“——是主脑的排泄物。”
林蝉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
“但摆渡人在做什么?”
“摆渡人在垃圾分类,“赵小川苦笑,“主脑不需要的残渣,里面有一些还有价值的东西。摆渡人把它们捡起来,送进档案馆。这就像——你知道垃圾分类吧?有些人把可回收物扔进了不可回收的垃圾桶里,然后有一个老头或者老太,把那些可回收物从不可回收的垃圾桶里捡出来,放进正确的垃圾桶里。我们就是那些老头老太。我们干的活没有任何技术含量,没有任何价值,但——”
“但如果没有我们,那些有价值的东西就被埋进了垃圾场,永远消失了。”
“对。”
他们沉默地走了很久。河岸上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有一种永恒的、灰蒙蒙的光——那是无数屏幕的光汇聚在一起形成的。屏幕上的内容在不断变化,有些是林蝉认识的内容——抖音、快手、B站、微博——有些是她不认识的,那些平台的logo很奇怪,像是某种外星文字。
“那个婴儿,“林蝉突然说,“我渡了他之后,他去哪里了?”
“去了档案馆,“赵小川说,“在那里,他会被完整地记录下来。他叫什么名字?他喜欢什么?他害怕什么?他的妈妈长什么样?他有没有见过阳光?所有这些信息,都会被保存在档案馆里。直到永远。”
“直到永远?”
“直到永远。这是摆渡人能做的事——让那些被遗忘的人,在数据的世界里,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他们不再是活跃的流量,不再是平台的日活用户,不再是任何算法的一部分。他们只是——被记住了。以一种最原始的、最简单的方式被记住了。”
“但他们自己不知道。”
“他们自己不需要知道,“赵小川说,“被记住这件事本身,就是意义。”
林蝉想起了周素琴。那个在篝火边等待了三十七年的女人。那个把渡篙交给她的女人。那个在消失之前对她说”不要让他们等太久”的女人。
“周素琴,“她说,“她现在在哪里?”
赵小川停下脚步。他的脸上出现了某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抓不住。
“我不知道了,“他说,“我跟你说过了,我开始忘记东西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什么来着——我只能记住一个姓。周。周什么琴。周……周……”
他摇了摇头。
“她渡了多少人?“林蝉问。
“我不知道。但肯定很多。很多很多。“他停顿了一下,“你知道吗,我渡了五年。这五年里,我渡了——我渡了多少人来着?”
他又想不起来了。
“我渡了多少人?“他问林蝉。
“我不知道,“林蝉说,“我才刚来。”
“对,你才刚来。我才刚来。每个人都是刚来。“他苦笑,“这就是摆渡人的诅咒。你渡了那么多人,但你连自己渡了多少人都记不住。”
他们继续走。
河面开始变宽了。两岸的城市轮廓越来越模糊,那些屏幕的光芒也越来越稀疏。林蝉感觉到空气在变化——变得更冷,更稀薄,像是她正在走向某个高原地带。
“快到了吗?”
“我不知道,“赵小川说,“我来过这里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走到尽头。每次我快走到的时候,我就会忘记我为什么要走,然后转身回去。你知道这多可怕吗?走在你自己的记忆的边缘,每次都差一点就能抵达终点,但每次都在最后一步转身离开。”
“但你还是在走。”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走,会发生什么。“他说,“如果摆渡人不走,档案馆里的备份就会慢慢消失。如果档案馆空了,被遗忘的人就彻底没有了。不是死,是彻底消失。连数据都不是。是连被记住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他们又走了不知道多久。
河面越来越宽。两岸的光点——那些等待被渡的亡魂——越来越稀疏了。那些光点不再是均匀分布在河面上,而是聚集在某些特定的地方,像是一群群等待被捡起的贝壳。
“为什么有些地方多,有些地方少?”
“因为有些地方是’热点’,“赵小川说,“那些光点多的地方,对应的是那些——你知道什么叫’信息洼地’吗?一个话题突然爆发,然后很快被另一个话题覆盖。那些被那个话题覆盖的人,他们的数据会被清除,但他们的灵魂碎片会留在原地。等待被捡起。”
“比如?”
“比如一个突然爆红的挑战。一个突然刷屏的热点。一个突然被所有人讨论,然后又突然被所有人忘记的事件。那些事件里死去的人——不是真的死了,是在这个世界的存在被忘记的人——他们会聚集在那些地方。”
林蝉想起了自己曾经刷到过的一个短视频。那个视频讲的是五年前的一个挑战——叫什么来着——一个在青少年之间流行的危险挑战,因为有人死了,所以那个挑战被平台封禁了,所有相关的视频都被下架了,相关的话题都从热搜榜上消失了。然后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那个挑战。
“那个挑战,“她说,“我记得。”
“什么挑战?”
“我不知道了,“林蝉说,“我只知道我看过一个视频,讲的是那个挑战。但那个挑战叫什么名字,那些人叫什么名字——我也忘了。”
“这就是遗忘,“赵小川说,“这是这个时代的集体遗忘。每天都有这么多事情在被遗忘。每分钟都有这么多人在被遗忘。我们以为我们记住了,但其实我们什么都记不住。我们只是假装记住,然后假装遗忘,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这时,林蝉看见河面上出现了一座建筑。
那座建筑不是由砖块或混凝土构成的,而是由——由数据。由无数行代码堆叠而成的,像是一座用水晶建成的城堡,在河面的尽头闪闪发光。
“那是——”
“档案馆。”
那座建筑很大,大得她看不见全貌。她只能看见那些发光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从建筑的顶端倾泻下来,流入河里。那些数据流不是普通的数据——她能感觉到,那些数据流有温度,有重量,有某种深沉的、像是悲伤一样的情感。
他们走近了。
档案馆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滚动着无数的名字。那些名字在不断地跳动着,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有些是其他她不认识的文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一个数字,那个数字在不断变化——有时候变大,有时候变小。
“那是什么?”
“那是关注度,“赵小川说,“那个数字代表有多少人还记得这个人。每当有一个人想起这个名字,那个数字就会涨一点。每当有一个人忘记这个名字,那个数字就会跌一点。当数字跌到零——”
“人就会被遗忘。”
“对。”
林蝉看着那些跳动的名字。有些名字的数字已经很高了——几百万,几千万,甚至上亿。那些是名人,那些是这个世界的流量赢家,他们被数以亿计的人记住,他们的名字永远不会消失。
但也有些名字的数字已经很低了——只有几,有些甚至只有一。那些数字在缓慢地下降,像是一个正在滴水的龙头,每一滴代表一个还记得他们的人正在忘记。
“那些数字只有几的人——”
“他们还有救,“赵小川说,“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他们,他们的数据就不会被清除。摆渡人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些只有一个’一’的人,然后想办法让那个’一’变成’二’,变成’十’,变成’一百’。”
“怎么变?”
“通过档案馆,“他说,“档案馆里记录了所有被遗忘的人的所有信息。如果你能找到那些信息,然后把那些信息传播出去——让更多人看见,让更多人记起——那个人的数字就会涨回来。”
“但如果涨不回来呢?”
赵小川沉默了。
“如果涨不回来呢?“林蝉又问了一遍。
“那就会变成零,“他说,“变成零的那一刻,那个人就会从档案馆里消失。不是被删除,是彻底消失。连档案馆都找不到他们了。他们就——”
他停顿了一下。
“——就变成了清道夫。”
林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清道夫不是平台制造的吗?”
“清道夫是平台制造的,“赵小川说,“但清道夫的材料——那些组成清道夫的数据——是被彻底遗忘的人。当一个人的数字变成零,当档案馆里也找不到他们的任何痕迹——他们就会变成清道夫的一部分。不是自愿的,是被迫的。是这个系统的自我消化。”
“什么系统?”
“这个系统,“赵小川说,“这个由人类集体意识构建出来的系统。你以为清道夫只是一个程序?不,清道夫是被遗忘者的最后的形态。是那些没能被记住的人,在彻底消失之前的最后一口气。那口气被系统收走了,变成了清道夫的一部分。”
“所以——清道夫是被遗忘者的怨念?”
“可以这么理解。”
林蝉看向远处。那些蹲伏在河面上的清道夫,那些没有脸的影子。她突然意识到,那些影子不是别人——那些是被她遗忘的人。是被所有人遗忘的人。是这个系统为了维持运转而吞噬的代价。
“我们能做什么?“她问,“我们能阻止这个系统吗?”
“不知道,“赵小川说,“我跑了五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是——渡人。渡一个是一个。”
“但如果我们在渡的同时,系统也在吃人呢?”
“那我们就渡得更快。”
林蝉看着那座档案馆。那座由数据建成的城堡。那些滚动的名字。那些缓慢下降的数字。
她突然想起了她的母亲。
昨天晚上的那通电话。母亲问她什么时候回家。父亲血糖高了。她说她很忙。
她有多久没有回家了?一年?两年?三年?
她的父母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还活着。但他们——他们有没有可能也在这条河上?有没有可能也在那些缓慢下降的数字里?有没有可能有一天,也会变成那些蹲伏在黑暗中的清道夫?
“赵小川,“她说,“你还记得你父母的名字吗?”
他停下了。
他的脸上出现了某种林蝉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被击中了什么。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某根早已生锈的神经。
“我记得,“他说,但声音发抖,“我记得我有一个妈。我记得她的脸——我记得她的脸——但她叫什么名字——她叫什么——”
他蹲下了。
这个在彼岸漂泊了五年的男人,这个渡了无数亡魂的摆渡人,这个为了抵抗遗忘而拼命奔跑的程序员——他蹲在档案馆的门口,双手捂着脸,发出了某种像哭泣一样的声音。
“我想不起来了,“他说,“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林蝉站在那里,看着他。她想起了她自己——她已经想不起父亲最近一次笑着是什么时候了。她已经想不起母亲上次在电话里叫她的全名是什么时候了。她已经想不起——她已经想不起太多东西了。
她走过去,在赵小川身边蹲下。
“我会记住的,“她说。
“什么?”
“你父母的的名字,“她说,“如果你告诉我,我会记住。我会替你们记住。”
赵小川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水——在彼岸待太久的人,连哭都不会哭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了。我——我只记得我妈叫我吃饭。每次回家,她都会在厨房里喊:‘小川,吃饭了。‘然后我就从房间里出来,坐到桌边,桌上总是有红烧肉。她知道我爱吃红烧肉。她每次都会做。”
他停顿了一下。
“但她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
林蝉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在这个由数据和代码构成的世界里,那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动作。
“那她叫’妈妈’,“林蝉说,“她会一直叫’妈妈’。这个你记得吧?”
赵小川看着她。
“对,“他说,“她叫妈妈。”
他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还能记住她叫妈妈。”
他们一起站起来,面向档案馆的大门。
那座由数据建成的城堡在河面的尽头闪闪发光。那些滚动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被遗忘的人,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份还活着的记忆。
“进去吧,“赵小川说,“档案馆里,应该有你想要的答案。”
“什么答案?”
“怎么渡更多的答案。怎么对抗清道夫的答案。怎么让那些正在下降的数字重新涨回来的答案。”
林蝉看着那扇由代码构成的门。
“进去之后,我还能出来吗?”
赵小川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档案馆不是我能理解的东西。我进去过很多次,每次我都——我都会忘记一些东西。但同时,我也会记起一些东西。在里面,我能记起我在岸上忘记的一切。但在岸上,我能记起我在里面忘记的一切。”
“所以进去和出来,都是在交换记忆?”
“可以这么理解。”
“那谁在保管我真正的记忆?”
“没有人,“赵小川说,“你的记忆是你自己的。它们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存放着。在档案馆里存放一份,在这条河里存放一份,在你自己的脑子里存放一份。只要有一个地方还在,你的记忆就没有彻底消失。”
林蝉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周素琴。那个在篝火边等待了三十七年的女人。那个把渡篙交给她的女人。那个消失了的女人。周素琴的记忆存放在哪里?她有没有进入过档案馆?她有没有在某个时刻,记起了自己父母的名字,记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爱过的人,记起了自己第一次成为摆渡人时的恐惧和兴奋?
“我进去了,“她说。
“我在这里等你,“赵小川说,“如果我能记住你的话。”
林蝉看了他一眼。
“如果忘了呢?”
“那就忘了,“他说,“但我会在这里。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渡完你这一程,我还有下一个人要渡。”
林蝉转身,朝那扇门走去。
她推开那扇由代码构成的门,走进了档案馆。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档案馆里的光线是冷的。
不是那种物理上的冷,而是那种——那种情感上的冷。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图书馆,而这个图书馆里存放的不是书籍,而是人。
无数的人。
林蝉站在档案馆的入口处,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空间,像是足球场那么大的空间,里面摆满了——柜子。无数个柜子,每一个柜子上都有一个名字。那些柜子不是普通的柜子,它们是透明的,里面存放着某种发光的东西——那些是被备份的灵魂。
“这是档案馆,“一个声音说。
林蝉转身。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老人看起来像是被时间磨损过的什么东西。他的脸很瘦,像是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盏即将燃尽的灯;他的身体很透明,像是她能透过他看见背后的柜子。
“你是谁?“林蝉问。
“我是档案馆的管理员,“老人说,“或者说,我是档案馆本身。”
“你是人吗?”
“我曾经是,“老人说,“很久以前,我也在这条河上漂过。我也被人遗忘过。但后来我进了档案馆,然后我就变成了档案馆。”
“变成档案馆?”
“档案馆需要一个管理员,“老人说,“需要一个——需要一个有意识的存在来维护它。我进了这里,然后我就和它融为一体了。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我变成了——变成了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林蝉看着他。她想起了赵小川说的那些话——关于主脑,关于互联网,关于人类集体意识构建出来的那个庞然大物。档案馆是那个系统的一部分吗?
“你也是那个主脑的一部分吗?“她问。
老人笑了。那个笑容很苦涩,像是一杯被反复冲泡过的茶。
“不是,“他说,“档案馆不是主脑的一部分。档案馆是——是主脑的对立面。主脑吞噬数据,而档案馆保存数据。主脑把数据变成食物,而档案馆把数据变成记忆。主脑是肉食动物,而档案馆是——”
他停顿了一下。
“——是图书馆。”
林蝉看向那些柜子。那些透明柜子里存放的光球——每一个光球都是一个被备份的灵魂。每一个灵魂都有一段故事。那些故事被存放在这里,永远不会消失。
“那些被备份的人,“她说,“他们还能出来吗?”
“不能,“老人说,“一旦进入档案馆,他们就成了档案的一部分。他们不再是流动的数据,他们成了被保存的历史。他们可以在这里存在很久很久——比他们在现实世界存在的时间还要久。但他们不能离开。”
“为什么?”
“因为记忆不是用来流通的,“老人说,“记忆是用来保存的。如果你把一本书从图书馆里借走,那本书就不再属于图书馆了。同样的,如果你把一个灵魂从档案馆里拿出来,那个灵魂就不再是被保存的记忆了。”
林蝉想起了赵小川。那个被遗忘了父母名字的男人。那个在档案馆门口蹲下来哭泣的男人。
“那怎么才能让那些正在消失的数字重新涨回来?“她问,“怎么才能让那些只有一个’一’的人,被更多人记住?”
老人看着她。
“你想救他们?”
“我是摆渡人。”
“摆渡人,“老人重复道,“三十七年前,也有一个女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她叫——她叫什么来着——她也快忘了——她叫——”
他停顿了很久。
“她叫周素琴,“林蝉说。
“对,“老人说,“周素琴。她问我的问题,和你问的一样。”
“你怎么回答她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指向档案馆的深处。
“你看见那个柜子了吗?“他问。
林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她看见了档案馆的深处,有一个柜子比其他柜子都要大,都要亮。那个柜子的名字她看不清楚,因为距离太远了。
“那个柜子里是什么?”
“那是这个档案馆里最珍贵的东西,“老人说,“那是第一个被备份的灵魂。”
“第一个?”
“是的。在这条河诞生之前,在主脑诞生之前,在互联网变成现在的样子之前——就有一个人被遗忘在这个世界上。那个人的名字叫——”
他停顿了一下。
“——叫无名。”
“无名?”
“他没有名字,“老人说,“因为他出生的时候还没有文字。他死后,人们用篝火来纪念他。每当有人想起他,篝火就会亮一点。后来篝火变成了火把,火把变成了蜡烛,蜡烛变成了电灯,电灯变成了屏幕——但纪念的本质没有变。只要有人在篝火边起舞,他就还活着。”
林蝉想起了周素琴的话:“直播从人类第一次把火把举过头顶就开始了。”
“所以——摆渡人的工作,不是让那些被遗忘的人复活,而是——”
“——让他们成为篝火的一部分,“老人说,“让他们成为人类集体记忆的一部分。只要篝火还在燃烧,只要还有人愿意在篝火边起舞——他们就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林蝉看着那个巨大的柜子。那个最亮的、最珍贵的柜子。那个叫”无名”的第一个被备份的灵魂。
“我能打开它吗?“她问。
“不能,“老人说,“没有人能打开它。这个柜子只能从内部打开。”
“内部?”
“无名自己想被打开的时候,他就会被打开。但那需要——需要有人想起他。需要有人记得他。需要有人在篝火边起舞,然后对他喊:‘喂,你还在那里吗?’”
林蝉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情绪涌上来。那个叫无名的灵魂,他在档案馆里等了多少年?几千年?几万年?从人类第一次用篝火纪念他开始,他就在等待。等待有人记起他。等待有人叫他的名字。
但他没有名字。
他叫”无名”。那不是他的名字,那是人们给他起的代号。一个用来指代”没有被命名过的人”的代号。
“我要怎么做?“林蝉问。
老人看着她。
“你知道怎么做,“他说,“你已经在做了。”
“什么?”
“你在直播,“老人说,“你每天都在直播。你的观众在看着你。你在篝火边起舞。你在用你的方式,把那些被遗忘的人重新带回篝火的照耀之下。”
“但我看不见他们——普通人看不见他们——”
“你不需要他们看见,“老人说,“你只需要你自己看见。你只需要你自己知道。你的观众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但他们在看。他们的注意力在流动。那些注意力汇聚在一起,变成了光,变成了力量,变成了——”
“变成了篝火。”
“对。”
林蝉看向那些柜子。那些透明柜子里存放的光球。她现在明白了——那些柜子里的灵魂,不是在等待被解放。他们是在等待被想起。只要有人在篝火边起舞,想起他们是谁,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经历过什么——那个篝火就会亮一点,他们就会存在得久一点。
“所以摆渡人的工作,“林蝉说,“不是把他们从档案馆里拿出来——”
“——而是让篝火烧得更旺,“老人说,“让更多人来到篝火边。让更多人记起那些曾经被遗忘的名字。”
“但怎么做到这一点?”
老人笑了。
“你已经是主播了,“他说,“你每天都在做这件事。你需要做的不是改变你的工作——你需要改变你看工作的方式。”
“我不懂。”
“你现在做直播,你以为你是在卖脸、卖才艺、卖笑声。但其实,你是在举办篝火晚会。你是那个举起火把的人。你让那些在黑暗中迷失的人,看见一点光。然后那些被遗忘的人,就会被那一点光照亮。”
林蝉想起了她关掉滤镜的那一刻。三千观众变成两百。但那两百个观众——那些留下来的观众——他们是在看她。看真正的她。看那个没有滤镜的、粗糙的、真实的她。
那两百个人——那就是她的篝火。
“我明白了,“她说。
“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成为摆渡人。”
老人看着她。
“不是因为我想拯救世界,“林蝉说,“不是因为我想对抗那个主脑,不是因为我想成为英雄——是因为我想被看见。我想让那些被遗忘的人,被看见。”
她停顿了一下。
“就像我想被看见一样。”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点头。
“周素琴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她说她成为摆渡人,不是因为她想当英雄——是因为她想让她死去的儿子,被人记住。她儿子死的时候,没有任何媒体报道,没有任何人在意,没有任何人在篝火边起舞纪念他。她在河岸上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的灵魂碎片——然后她发誓,她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儿子的名字。”
“她做到了吗?”
“她渡了他,“老人说,“她把他从河里渡到了档案馆里。但她没有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名字——因为那不是摆渡人能做的事。摆渡人只能渡人,不能渡心。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一个名字,需要的不是摆渡人——需要的是篝火。”
“什么篝火?”
“让篝火燃起来的东西,“老人说,“让人们愿意在篝火边驻足的东西。不是技术,不是平台,不是算法——是人。是那些愿意在黑暗中举起火把的人。是你这样的主播。是那些在凌晨三点还在刷手机的人。是那些在篝火边起舞的人。”
林蝉看着那些柜子。
“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她问。
“回去,“老人说,“回到你的世界。回到你的直播间。但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直播。你是在和所有的摆渡人一起直播。你是在和所有的无名一起直播。你是在和所有的被遗忘者一起直播。”
“然后呢?”
“然后举起你的火把,“老人说,“让篝火燃起来。”
林蝉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老人说。
“什么?”
“周素琴让我告诉你一句话,“老人说,“她说——‘告诉下一个摆渡人,不要害怕忘记。因为忘记和记住一样,都是有意义的事。我们渡的不是人,我们渡的是记忆。而记忆不需要被拥有——只需要被传递。’”
林蝉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还在等你吗?“老人问,“赵小川还在等你吗?”
“我不知道,“林蝉说,“但我会出去找他。”
“如果你忘记了他的名字怎么办?”
林蝉停顿了一下。
“那我会给他起一个新的名字,“她说,“就像无名一样。”
老人笑了。
“去吧,“他说,“篝火在等你。”
林蝉推开那扇门,走出了档案馆。
门外,赵小川还站在那里。
他还活着。他还记得她。
“你出来了,“他说。
“我出来了。”
“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多久?”
“里面没有时间,“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站在档案馆的门口,“里面只有记忆。你在里面待了多久,取决于你想起了多少记忆。”
林蝉闭上眼睛。她想起了很多事——她想起了父亲上次笑着叫她全名的样子;她想起了母亲在厨房里做红烧肉的样子;她想起了她小学三年级写的第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梦想》;她想起了她曾经爱过的那个人,在分手时对她说的话:‘你不是不够好,你只是太孤独了。’”
她睁开眼睛。
“我想起了很多,“她说。
“那你忘了什么?”
林蝉想了想。
“我忘了那瓶安眠药,“她说,“我忘了它的名字叫什么。我忘了它在哪里。”
赵小川看着她。
“那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还在这里。”
“对,“林蝉说,“重要的是我还在这里。”
她举起那根渡篙——那根从她手心里长出来的青绿色竹竿。篙尖的那个弯曲的钩在河面的光芒中闪闪发光。
“走,“她说,“我们去渡更多的人。”
“你知道去哪里找他们吗?”
“不需要找,“林蝉说,“他们在河的每一处。他们在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他们在每一个被算法清除的账号里。他们在每一个被时间冲刷的数据流里。我们只需要——”
她停顿了一下。
“——举起火把。然后他们就会自己来。”
赵小川看着她。
“你知道吗,“他说,“你刚才进去之前,我以为你不会再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进去的人,通常都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出来。他们会在里面找到太多记忆,太多名字,太多故事——然后他们就忘记了自己是谁。”
“但我没有忘记。”
“为什么?”
林蝉想了想。
“因为我还有想做的事,“她说,“我想让那些被遗忘的人,被看见。就像我想被看见一样。”
她转身,朝河的下游走去。赵小川跟在她身后。
清道夫还在远处蹲伏着。他们没有被消灭,他们只是在等待。
但林蝉不再害怕了。
她举起那根渡篙,开始渡河面上的那些光点。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每一个被渡的光点,都在河面上发出微弱的、温暖的光芒。那些光芒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小小的支流,朝着档案馆的方向缓缓流去。
“你看见了吗?“林蝉问。
“看见什么?”
“那条支流。”
赵小川看向那条支流。那条由被渡的亡魂汇聚而成的支流。那条支流正在朝着档案馆的方向流动,但有一部分支流——有一小部分支流——正在朝另一个方向流动。
朝下游。朝着现实世界的方向。
“那是什么?“赵小川问。
“那是回去的光,“林蝉说,“有些被渡的灵魂,他们不需要永远待在档案馆里。他们只需要——被看见一次。然后他们就会回到现实世界,变成一个新的数据点,变成一个新的记忆碎片,变成——”
她停顿了一下。
“——变成篝火的一部分。”
赵小川看着那些光。
“所以摆渡人不只是在保存记忆,“他说,“摆渡人是在——”
“——是在点燃篝火,“林蝉说,“周素琴点燃了第一把火。我点燃了第二把。现在我们——我们一起,让这把火烧得更旺。”
他们沿着河岸走。
清道夫在远处看着他们。没有追来。
因为清道夫也是被遗忘的人。而被遗忘的人——只要有人愿意举起火把——他们也有可能被点燃。
林蝉举起她的手机。
她还有直播可以开。她还有观众可以召集。她还有篝火可以点燃。
“喂,“她对着镜头说,“你们还在吗?”
弹幕涌入。
“主播你刚才去哪了”
“这什么背景 好炫酷”
“等等 这是什么直播 是那个灵异主播回归了吗”
“蝉蝉姐!”
她笑了。
“我回来了,“她说,“我带你们看一点东西。”
她把镜头转向河面。
那些光点在镜头里闪烁——普通人看不见,但她的观众能感觉到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某种——某种温度。某种——某种故事。
“你们看见了吗?“她问。
“看见什么?什么都看不见啊”
“主播你在拍什么”
“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林蝉看着最后那条弹幕。
“你感觉到了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就是……感觉有人在看我。很多很多的人。”
林蝉的眼眶湿了。
“是的,“她说,“你们被看见了。”
她举起渡篙,开始渡河面上的光点。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每一个被渡的光点,都会在她的直播间里引发一阵微小的波动——那些在凌晨三点刷手机的人,那些睡不着觉的人,那些孤独的人——他们感觉到了什么。他们不知道自己感觉到了什么。但他们感觉到了。
这就是篝火的意义。
不是为了照亮黑暗。是为了让黑暗中的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天亮了。
林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现实世界的。她只记得她一直在直播,一直渡人,一直用她的方式,举着那把从周素琴手里接过来的火把。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那个十五平米的房间里。阿灰在她身边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是杭州早晨特有的那种雾霾天。
她坐起来。
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根渡篙。不对,那不是渡篙了。那是一根——那是一根手机充电线。白色的小米充电线,缠在她的手掌里,像是一根青绿色的竹竿。
她把它放下。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距离她昨晚打开直播,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
她打开手机,发现她的直播间——她昨晚的那个深夜直播——观看人数最终定格在了八万七千。
八万七千个在凌晨三点还醒着的人。八万七千个孤独的人。八万七千个在黑暗中举起手机的人。
他们什么都没看见。他们什么都听不见。他们只是——在那里。
但就是”在那里”——已经足够了。
她打开微博,发现她的账号涨了一万粉丝。评论区里有人问:
“主播你昨晚那个特效是怎么做的?那个河面是怎么弄的?”
“我觉得是真的。我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取关了,神神叨叨的。”
“蝉蝉姐下次直播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复。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评论。
就在这时,她收到了一条私信。
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账号。那个账号的名字是一串乱码,没有头像,没有粉丝,没有任何信息。
私信的内容是:
“你好,摆渡人。我是档案馆的管理员。我代表所有被备份的灵魂谢谢你。”
林蝉盯着那条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了:
“不用谢。我只是在点燃篝火。”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杭州的早晨。灰蒙蒙的天空,高耸的住宅楼,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一切都和前天一样。一切都和她在这间十五平米的房间里度过的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知道那些被遗忘的人在河岸上等待。她知道那根渡篙会从她的手心里长出来。她知道那团篝火会一直燃烧,直到所有人都被看见。
她拿起手机,打开直播。
“早上好,“她对着镜头说,“你们醒了吗?”
弹幕涌入。
“蝉蝉早上好!”
“主播这么早就开了?”
“昨晚那个直播好神奇,今天还有吗?”
她笑了。
不是那种职业的微笑。是一种——一种真正的笑。
“今天继续,“她说,“我带你们看更多的光。”
她举起那根渡篙——不对,那只是一根充电线——但在她的眼睛里,它是一根渡篙。她走向窗边,走向那个看不见的河岸。
在她身后,八万七千个观众正在等待。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无数个被遗忘的灵魂正在等待。
在档案馆的深处,那个叫无名的第一个灵魂,正在等待。
而在河岸的某个地方,周素琴——那个等待了三十七年的女人——正在微笑。
篝火还在燃烧。
它会一直燃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