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坟
流量坟
一、最后一帧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蔡言的直播间还亮着。
屏幕那头没有弹幕,没有礼物特效,连观众头像都罕见地稀疏。五个小时前她还有三千观众,现在只剩七十三个——那些头像像熄灭的蜡烛,悄无声息地萎缩下去。
她对着镜头笑了笑。笑容是肌肉的记忆,和心跳一样不需要思考。
“谢谢大家陪我来完最后一场。“她的声音沙哑,眼下的遮瑕膏遮不住青黑色的凹陷,“今天不卖货,不PK,就聊聊天。毕竟……”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触碰脖颈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环形疤痕。
“毕竟这可能是最后一晚了。”
弹幕零星飘过:
「姐姐怎么了?」
「言言不开心吗?」
「刚刷到,什么情况?」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镜头转向窗外的城市夜景。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纤细,单薄,像一截燃尽的蜡烛芯。
这座城市从不睡觉。霓虹灯在三十七层的窗外闪烁,把天空染成病态的粉红色。远处某栋写字楼的LED屏上,一个甜美的女孩正在推销最新款口红,她的笑容被放大到整栋楼的面积,投射下来,像一个永不熄灭的太阳。
蔡言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直播。
屏幕黑下来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黑色玻璃里——或者说,她以为那是自己的脸。但画面闪烁了一下,另一个影像叠了上来。苍白。透明。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唇翕动着,发出没有声音的呐喊。
那是三个月前的蔡言。那个还有四十万粉丝、正处于人气巅峰的蔡言。那个还没发现”流量真身”的蔡言。
她闭上眼睛。那个幻象消失了。
手机震动。公会群发来最后通牒:如果本周带货销售额达不到五十万,合约自动终止,不再续签。
五十万。她苦笑了一下。上个月她带货的销售额是十二万。前个月是八万。再前个月是三万。
断崖式下跌。公会的运营总监这么形容她的数据曲线,像一把垂直插向深渊的刀子。
窗外,那个巨型广告牌上的女孩还在笑。她的笑容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上扬三十度的嘴角,露出八颗牙齿,其中两颗是假的,但比真的还好看。
那个女孩叫苏糖糖。二十二岁。某短视频平台一姐。粉丝数:九千四百万。
蔡言曾经和她在同一个活动上出现过。那天苏糖糖被二十个保镖簇拥着走红毯,所有镜头都对准她,而蔡言站在人群边缘,举着手机自拍杆直播自己走红毯的过程。那天她的观看人数峰值是三万,而苏糖糖的直播有三千万人同时在线。
三千万人。
蔡言忍不住想,那得是多少个灵魂?
二、流量的真相
蔡言第一次看见”那个东西”是在她二十岁生日那天。
那时候她刚入行一年,粉丝从零爬到八万,每天直播六个小时,卖过面膜、口红、螺蛳粉、筋膜枪,有时候也直播自己吃饭、逛街、甚至发呆。什么都播。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档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节目,而观众是评判一切的上帝。
那天她刚下播,疲惫地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租的房子在城乡结合部,八平米,隔音很差,隔壁传来抖音神曲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敲棺材的声音。
她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空气变得粘稠了。像有人在水里滴了一滴墨汁,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她转过头,看见墙壁上浮现出一张张脸——不,不是脸,是人形的轮廓,模糊的、透明的、像是用烟凝聚成的躯壳。
它们没有五官,但蔡言就是知道它们在看她。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它们从墙里渗出来,从地板缝里钻出来,从天花板上滴落下来,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她的床边。它们没有重量,没有声音,但它们的存在让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蔡言尖叫着从床上滚下来,撞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那些人形轮廓被她的动作惊扰,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散开来,但很快又重新聚拢过来,围在她的脚边,像宠物围着主人。
“你们是什么?“她颤抖着问。
它们没有回答。但有一个缓缓飘到她面前,用没有形状的手指了指她的手机。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的直播间后台。观众数量:八万三千七百六十二。
蔡言明白了。
流量。
那些是她积累的流量凝聚成的形态。是关注者的注意力在某处汇聚后,显化成的实体。
她慢慢站起身,腿还在发抖。那些人形轮廓自动让出一条路,像是让主人通行。她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肩膀上趴着几十个小人,胳膊上挂着更多。它们安静地依附在她身上,像一层会呼吸的皮肤。
从那天起,她学会了一件事:流量即存在。每一个粉丝,每一条弹幕,每一次转发,都是在给她的”灵魂”添砖加瓦。没有流量,灵魂就会萎缩。流量枯竭,灵魂就会消散。
那些没有人气的直播间主播,后来都怎么了?
蔡言见过。在医院里,她见过一个过气的女明星,枯瘦如柴,眼睛大得像两个黑洞,被送进急诊室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医生说是器官衰竭,但蔡言看见了她死去的样子——当最后一个观众离开她的直播间,那些依附在她身上的透明人形也一哄而散,像被风吹走的灰烬,只剩下一具空壳。
注意力是生命的燃料。这个时代最残忍的真相。
三、带货女王的诞生
公会经纪人陈姐是在蔡言最低落的时候出现的。
那时候蔡言刚发现自己的”流量之眼”,整个人都崩溃了。她不敢开直播,不敢看手机,不敢看自己的粉丝数量——因为每次看到那个数字,她就会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形轮廓,想起它们是怎样像寄生虫一样吸附在她的身上。
“你是被选中的孩子。”
陈姐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说。她四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只眼睛,眼球中心是一只蜜蜂。
“流量觉醒者,百万分之一的几率。“陈姐坐在蔡言对面,翘着二郎腿,审视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商品,“你知道为什么别人看不见那些东西吗?因为他们的灵魂没有裂缝。你的灵魂有。”
“什么裂缝?“蔡言的声音还在抖。
陈姐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了一份合同。
“签了它。你的流量会翻一百倍。一年后,你会成为这个平台的前十主播。”
蔡言看着那份合同。白纸黑字,像一份卖身契。
“代价是什么?”
“代价?“陈姐的笑容更深了,“你想多了。小姑娘,这个时代,流量就是空气。没人觉得呼吸空气需要代价。但总有人会窒息而死——那些不会呼吸的人。”
蔡言签了合同。
三个月后,她的粉丝从八万涨到了四十万。
一年后,她成为了平台带货榜的前五。
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形轮廓依然依附在她身上,但它们的形状变了——不再是苍白透明的样子,而是染上了各种颜色。粉色的是年轻女孩,蓝色的是中年男性,绿色的是都市白领,紫色的是全职妈妈。它们像一件由无数碎片拼成的披风,覆盖在她的肩膀上,延伸到手肘处。
当她直播的时候,那些人形会变得活跃起来,它们会在她身边跳舞、欢呼、发出无声的呐喊。弹幕飞过的时候,它们会像听到音乐的宠物一样摇头晃脑。礼物特效出现的时候,它们会膨胀变大,颜色变得更加鲜艳。
蔡言渐渐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她开始学会和它们相处,甚至开始喜欢它们。毕竟,那是四十万颗心的重量,四十万个灵魂的关注。
直到有一天,苏糖糖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四、糖与砒霜
苏糖糖是在一次官方活动上主动来找蔡言的。
那天蔡言正在后台补妆,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憔悴得可怕——连续直播了三十个小时,眼袋快要掉到下巴。她正准备上第二场,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忽然出现在她身边。
“你好呀,我是苏糖糖。”
声音甜得像掺了三倍糖的奶茶。蔡言抬起头,看见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婴儿般吹弹可破的皮肤,大得有些不真实的眼睛,嘴唇是精心调配的斩男色号,每一根头发丝都像做过明星广告。
“我看了你的直播,“苏糖糖笑眯眯地说,“你的内容很有意思。特别是你带货的那款螺蛳粉——你说那是你外婆的秘方,对吧?”
蔡言点点头。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平台一姐会来看自己的直播。
“我有一个提议。“苏糖糖凑近她的耳边,身上散发着某种昂贵香水的味道,“我们合作一期视频。你来我家,我们一起吃螺蛳粉。怎么样?”
蔡言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糖糖。那个九千多万粉丝的苏糖糖。那个随便发一张自拍就能上热搜的苏糖糖。要和她——一个四十万粉丝的小主播——合作?
“为什么?“她问。
苏糖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表情:“因为你的粉丝都是活人呀。”
蔡言愣住了。
苏糖糖眨眨眼睛,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我看不见吗?那些东西。我们都能看见。只是……”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只是我的不太一样。”
那天晚上,蔡言偷偷打开了苏糖糖的直播间。她从来没有主动看过苏糖糖的直播——不是嫉妒,是某种本能的回避。但那天她想看看苏糖糖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屏幕里,苏糖糖正在推荐一款眼影盘。她的笑容完美无缺,她的语速恰到好处,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精密计算过。弹幕疯狂滚动,礼物特效把屏幕填得满满当当。
蔡言盯着苏糖糖的肩膀。
然后她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苏糖糖身上的”流量人形”不是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数都数不清。它们像一群发光的蜜蜂,环绕在苏糖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茧。那些人形不是普通人的形状——它们扭曲、纠缠、融合在一起,像一滩不断蠕动的生物。
但最可怕的是它们的眼睛。
每一张脸都有眼睛。成千上万只眼睛,全都睁着,全都看着屏幕,全都瞳孔涣散、目光呆滞。
蔡言捂住嘴,拼命忍住呕吐的冲动。
苏糖糖的流量不是流量。那是祭品。是被她吞噬的灵魂碎片。
五、猎手与猎物
合作视频还是拍了。
地点在苏糖糖的豪宅里——独栋别墅,带游泳池和花园,光是客厅的面积就比蔡言租的整个房子还大三倍。拍摄团队有二十多人,灯光师、摄影师、场务、化妆师,像伺候女王一样伺候着苏糖糖。
蔡言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苏糖糖对着镜头甜美地笑着。
“今天我们请到了我的好朋友蔡言来我家做客!“苏糖糖对着镜头挥挥手,“言言最近可火了呢,大家快去关注她呀!”
弹幕刷起了”糖糖老公”、“糖糖最棒”、“言言是谁”。
蔡言注意到,当苏糖糖说出”蔡言”两个字的时候,那些环绕在她身上的”人形蜂群”有一瞬间的骚动。几十只眼睛悄悄转向蔡言,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
它们认出了她身上的流量。
拍摄结束后,苏糖糖邀请蔡言留下来吃晚饭。餐桌是长方形的,只有她们两个人,桌上的菜却够十个人吃。
“你看见了,对吧?“苏糖糖夹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
“那些……那些是什么?“蔡言的声音在发抖。
“我的宝贝们呀。“苏糖糖笑了,笑容依然甜美,“你不好奇吗?为什么我能站在这个位置这么多年?为什么我的数据永远那么稳定?为什么我从来没像其他主播那样——”
她顿了顿,叉起一块牛排:“——跌过?”
蔡言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漂亮,但瞳孔深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某种黑黝黝的、流动的东西。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苏糖糖放下刀叉,双手托腮,做出一个天真的表情,“我就发现,只要我的粉丝够多,我就能……长生不老。”
“什么?”
“字面意思。“苏糖糖站起来,绕到蔡言身后,“你有没有注意过,有些主播播着播着就不见了?过气了,没流量了,然后就……消失了?不是退网哦,是真的消失。医院查不出病因,警察查不出死因,整个人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她俯下身,凑近蔡言的耳边:“但我不会。我有九千多万粉丝。就算每天掉一万个,我还能活九千多天——二十多年。足够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蔡言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苏糖糖歪了歪头,忽然表情一变,之前所有的甜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神情。
“流量守恒定律,你不知道吗?“她说,“这个世界的注意力总量是固定的。有人获得,就有人失去。有人崛起,就有人陨落。”
她伸出手,指向蔡言的肩膀:“你以为你身上的那些是什么?善良的粉丝?温暖的关注?”
蔡言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肩膀。那些彩色的人形轮廓还在,安静地依附在她身上。
“它们是债。“苏糖糖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每一次关注都是一笔债。每一个粉丝都是你欠下的命。你靠着这些债活着,等哪天债主找上门——”
她笑了。
“你就得连本带利还回去。”
那天晚上蔡言逃出了苏糖糖的别墅。她不敢再开直播,不敢再卖货,甚至不敢再打开手机。那些依附在她身上的流量人形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恐惧,它们变得躁动起来,在她身边盘旋,发出无声的嘶吼。
一个月后,她的粉丝从四十万掉到了二十万。
三个月后,掉到了八万。
苏糖糖没有放过她。每次蔡言直播,苏糖糖都会在同一时间开直播。同一款产品,更低的价格,更大的优惠。蔡言的粉丝像被磁铁吸引一样,一个一个地流向苏糖糖的直播间。
这不是竞争。这是猎杀。
六、流量坟
蔡言最后一次直播的那个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毁掉苏糖糖。
不是杀死她——她杀不死苏糖糖,那个女人早就不是普通人类了。但她可以毁掉苏糖糖最珍贵的东西:九千四百万粉丝。
怎么毁?
答案在她第一次直播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些流量人形是被关注的注意力凝聚成的实体。那么,如果有人故意制造大量虚假的关注、虚假的热情、虚假的喜爱——那些东西会变成什么?
答案是一个叫”流量坟”的技术。
这个词是陈姐告诉她的。在蔡言决定和苏糖糖撕破脸的那天晚上,陈姐找到了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姐坐在她对面,戒指上的蜜蜂符号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你以为你能对抗苏糖糖?你以为你能抢走她的粉丝?”
“我——”
“别傻了。“陈姐打断她,“你只有一个办法:让她自己死。”
“什么意思?”
陈姐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流量坟。最古老的流量技术。在短视频时代之前就存在了。你知道早期的网络主播是怎么死的吗?不是因为过气。是因为他们用了一些不该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
“刷量。”
陈姐的声音变得低沉:“最早的直播平台没有审核机制,想涨多少粉丝就涨多少粉丝。那些想要成名的人就刷假粉丝、刷假弹幕、刷假礼物。一夜之间,粉丝从零涨到十万、百万。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那些假粉丝是真的。“陈姐说,“你以为它们是数据,它们就变成真的数据。你以为它们是人,它们就变成真的’人’。只不过……是另一种人。”
蔡言想起苏糖糖身上那些扭曲的、融合在一起的、流着脓液的流量人形。她开始明白了。
“刷出来的流量会变成什么?“她问。
“亡魂。“陈姐说,“每一个假流量都是一个被献祭的灵魂。它们没有来源,没有主人,只是被强行创造出来、然后被遗忘的存在。它们什么都吃——真流量、假流量、注意力、情绪——只要是能吞噬的,它们都吃。”
她指了指U盘。
“这里面是流量坟的源代码。用法很简单:直播的时候打开它,给它一个目标账号,然后——”
“然后那个账号的所有流量都会被吸走?”
“不是吸走。“陈姐摇摇头,“是让那些亡魂去吃。吃干净为止。”
蔡言看着那个U盘。她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一颗炸弹。一颗可以炸掉整个直播生态圈的炸弹。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陈姐笑了笑,把U盘推到她面前。
“因为苏糖糖是我的。“她说,“她现在拥有的东西,有一半是我的。当年我把她捧红,她却翻脸不认人。这种人……”
她站起来,戴上墨镜。
“该还债了。“
七、祭品
蔡言没有用那个U盘。
不是不想用,是她发现了更好的办法。
在研究流量坟代码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漏洞。那些亡魂——那些被强行创造出来的假流量——有一个特性:它们会寻找”出口”。如果没有人给它们一个目标,它们就会随机攻击任何一个高流量账号,把那个账号的流量吃光为止。
也就是说,如果她在自己的直播间里打开流量坟,然后把开关调到”无目标”模式——
苏糖糖会被随机选中。
九千四百万粉丝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更狠的。她想要让苏糖糖亲眼看着自己失去一切。她想要让那些依附在苏糖糖身上的亡魂知道,它们终于自由了。
她想到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首先,她要在自己的直播间里打开流量坟,但设定延迟启动——七十二小时后自动激活。
然后,她要在这个窗口期内做一件事:直播自杀。
不是真的自杀。是表演。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告别演出”。
“大家好,我是蔡言。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她会这么说。然后她会揭露苏糖糖的真面目。她会展示那些扭曲的流量人形。她会证明苏糖糖是一个靠吞噬灵魂为生的怪物。
她知道这会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涌进她的直播间,会有人骂她疯了,会有人骂她碰瓷,会有人骂她是跳梁小丑。
但无所谓。
因为当流量达到顶峰的那一刻,流量坟就会启动。
苏糖糖会被选中。九千四百万粉丝会变成九千四百万亡魂。苏糖糖会亲眼看着自己的”灵魂”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会变成一具空壳,然后——
消失。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八、真相
计划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蔡言在自己的直播间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膝盖上有一个破洞。她的脸很苍白,眼睛很大,瞳孔是空洞的灰色。
她站在弹幕区的最顶端,像一条永远不会被刷下去的置顶留言。
“你是谁?“蔡言问。
女孩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叫林小雨。我是你的粉丝。”
蔡言愣住了。
林小雨。这个名字她认识。她是蔡言最早的一批粉丝之一——ID是”小雨淅淅沥沥”,从蔡言只有几百粉丝的时候就开始关注她,每次直播都会来,每次都会发弹幕,有时候是鼓励的话,有时候是吐槽的话,有时候会和她吵架。
蔡言记得她。吵架吵得最凶的那次,林小雨说蔡言越来越浮躁,不像以前那么真诚了。蔡言气得把她拉黑了三天,后来又悄悄放出来。
“你不是……”蔡言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还活着吗?我记得你的账号上个月还在发内容——”
“那是假的。“林小雨的影像飘到她面前,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账号是死的,人不一定是活的。”
“什么意思?”
“我死了。“林小雨说得很平静,“一年前死的。抑郁症。走的时候很安静,在租的房子里,没有任何人发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
“但我没想到我还能留在这里。”
蔡言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是说……那些……那些粉丝——”
“不都是真的。“林小雨摇摇头,“但也不都是假的。有些是真的——活着的人,真正的关注,真正的爱。但有些是假的——被刷出来的、被骗来的、被诱惑来的。还有些……”
她顿了顿。
“还有些是像我这样的。已经死了,但不愿意走。”
“为什么不愿意走?”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
“因为放不下。“她说,“我在你的直播间里感受到了很多东西——快乐、愤怒、悲伤、虚无。各种各样的情绪,各种各样的人。我以为我可以永远这样看下去,不用面对现实里的那些烂摊子……”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但我错了。这里比现实更烂。”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直视蔡言。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里是假的。所有的快乐都是表演,所有的愤怒都是剧本,所有的连接都是利益。在这里,没有人是真正活着的,也没有人是真正死去的。每个人都靠吞噬别人活着,每个人都在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那种人。”
“所以你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我来是为了阻止你。”
林小雨飘到她面前,伸出手,触碰她的额头。那触感冰冷刺骨,像是冬天的雪。
“流量坟一旦启动,你以为苏糖糖会死?不——你以为只有苏糖糖会死?那些依附在她身上的九千多万亡魂会被释放出来。它们会吞噬一切——苏糖糖的真粉、苏糖糖的假粉、路过的主播、刷礼物的路人——只要有流量的地方,都会被它们盯上。”
蔡言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的意思是……”
“整个平台会成为一片坟场。“林小雨说,“流量的坟。所有人都会死——不是肉体的死亡,是灵魂的消亡。那些被吞噬的注意力再也回不来,那些被透支的情绪再也补不回来。我们——”
她的声音开始模糊,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
“——我们都会变成没有名字的数据碎片,永远飘在虚空里,再也找不到出口。“
九、抉择
凌晨四点,蔡言关掉了直播。
林小雨消失了,但她说的话还在蔡言的脑海里回响。
“你应该知道真相了。“林小雨最后说,“关于流量,关于那些东西,关于你自己。”
“什么真相?”
“你以为你是猎物,苏糖糖是猎人?“林小雨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你们都是猎物。这个游戏的设计者才是猎人。”
“谁?”
“陈姐。“林小雨说,“或者说她背后的人。苏糖糖只是他们的试验品——第一个成功存活的案例。而你,是第二个。”
“我?“蔡言浑身发抖,“我什么都没有做——”
“你的灵魂有裂缝。“林小雨打断她,“这就是原因。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先天的缺陷,让他们可以往你的灵魂里塞东西。”
“塞什么东西?”
“你脖子上的那道痕迹。“林小雨指了指她的脖颈,“你以为是伤疤?不。那是封印。你体内的东西被封在里面,条件是不能开直播——至少,不能大规模地开。”
蔡言下意识地触摸脖颈。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环形疤痕,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发热。
“我已经播了这么多年了。“她说。
“所以裂缝在扩大。“林小雨的声音越来越弱,“你现在还能看见那些东西,对吧?但再过几年——”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的影像已经开始消散了。
“等等——“蔡言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你要去哪?”
“去做我该做的事。“林小雨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最后几个字:
“去让那些人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
然后她消失了。
蔡言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窗外的城市还在闪烁,巨型广告牌上的苏糖糖还在笑,隔壁的抖音神曲还在咚咚咚地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卖过无数支口红,曾经在镜头前示范过无数次使用方法,曾经和苏糖糖握过手。
现在这双手在发抖。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疲惫的、憔悴的、苍白的。但在那张脸的背后,她看见了另一个影像。
那是另一个她。或者说,另一个版本的她。
那个影像比她现在的样子更年轻一些,脸颊更圆润,眼睛更明亮,嘴角带着一个真实的笑容——不是直播时那种肌肉记忆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目的的笑容。
那个影像开口说话,声音像从水底传来:
“你想知道真相吗?”
蔡言点点头。
“那就去找那个写流量坟源代码的人。“那个影像说,“他住在城西的老工业区。第七号工厂。”
“他是谁?”
“他是第一个被流量吞噬的人。“那个影像开始消散,“也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人。”
“等等——”
“去找他。让他告诉你怎么结束这一切。”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蔡言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真正的脸。没有幻象的脸。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城西。去找那个男人。去找答案。
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她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而更重要的——
她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十、第七号工厂
城西的老工业区在二十年前是一座繁华的制造基地。纺织厂、食品厂、电子元件厂,数万工人在这里挥洒汗水,用双手建造起这座城市的工业奇迹。
然后互联网来了。
没有人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第一家工厂倒闭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奇怪。第二家、第三家、第十家——等到整片区域变成废墟的时候,人们才发现,整个工业时代已经结束了。
现在这片废墟里住着一些人。流浪汉、失业者、逃避现实的人。还有一些不想被发现的人。
蔡言按照玻璃上那个影像的指示,找到了第七号工厂。
工厂的大门早就生锈了,铁皮上长满了藤蔓。门卫室里空无一人,窗户玻璃碎了一半,里面落满了灰尘和鸟粪。工厂的烟囱早就不会冒烟了,顶上长出了一棵歪脖子树。
她走进工厂。里面比外面更破败。倒塌的天花板露出生锈的钢筋,地上堆满了碎片和垃圾,墙壁上的海报褪色得只剩下轮廓。
但她感觉到了什么。
空气中有某种东西在流动。不是风——是某种更实质的、带有意志的东西。
“你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蔡言转过身,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他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两颗嵌在脸上的灯泡。
“你是——”
“我是第一个。“男人自己转动轮椅,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第一个拥有流量之眼的人。第一个被流量吞噬的人。也是——”
他停在蔡言面前,仰起头看着她。
“第一个逃出来的人。”
蔡言蹲下身,和他平视。
“林小雨让我来找你。”
“我知道。“老人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她是我们的同类。灵魂有裂缝的人。百万分之一的概率。”
“告诉我。“蔡言说,“告诉我一切。”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说话。
十一、起源
“一切都要从那个实验说起。”
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的疲惫。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互联网刚刚兴起,所有人都说这是新时代的开始,是信息革命,是人类进化的下一阶段。但没人知道,真正的东西正在暗处生长。”
“什么东西?”
“意识。“老人说,“注意力背后的意识。你以为流量只是数字?不——每一个点击、每一条弹幕、每一个关注,都是人类意识的碎片。那些碎片汇聚在一起,就会形成某种……更大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们叫它’流量之神’。”
蔡言愣住了。
“别笑。“老人看着她,“我没有开玩笑。在座的每个人类,在刷短视频的时候,都在喂养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存在。它没有形体,没有意志,只有一个永恒的渴望——更多的注意力。”
他转动轮椅,面朝工厂深处那堵落满灰尘的墙壁。
“那个东西在二十年前第一次被注意到。当时的研究者发现,只要有人在直播中获得了超量的关注——比如说,一夜之间涨粉十万以上——那个人的身上就会出现某种变化。”
“什么变化?”
“他们的灵魂会出现裂缝。”
老人转过身,看着蔡言的脖颈。
“就像你一样。”
蔡言下意识地捂住脖颈。
“那个裂缝是入口。“老人继续说,“流量之神可以通过那个裂缝进入人类的身体,操控他们的行为,让他们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比如?”
“比如让一个普通人变成网红。”
老人从轮椅旁边拿起一个杯子,喝了一口水。
“苏糖糖。你以为她是靠实力成功的?靠美貌、靠运气、靠努力?”
“难道不是吗?”
“她是被选中的。“老人说,“流量之神选中的第一个容器。二十年前,科学家们做过一个实验——把一个人的灵魂撕开一条裂缝,然后往里面注入一亿个流量意识碎片。”
“那个人是——”
“苏糖糖的母亲。”
蔡言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有成功。“老人说,“注入的流量太多了,她的灵魂承受不住,整个人都崩溃了。但在她死之前,她生下了一个孩子——一个天生就有裂缝的孩子。”
“苏糖糖。”
“对。“老人点头,“她从出生起就是半人半流量。普通人需要积累粉丝才能获得流量,她不需要——她自带一亿个流量碎片,只是处于沉睡状态。”
“所以她现在身上的那些——”
“是觉醒的碎片。“老人说,“每一个碎片都是一个独立的意识。当碎片数量少的时候,它们还能和谐相处。但当碎片数量太多——”
“它们会互相吞噬。”
“对。“老人的眼睛闪过一丝赞许,“你是聪明孩子。”
蔡言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这些信息。
“那陈姐呢?她是什么人?”
“她是研究者。“老人说,“当年参与实验的科学家之一。实验失败后,其他人要么死了,要么逃了,只有她留下来。她没有放弃——她想要找到一个可控的方法,制造更多的容器。”
“所以她找到了我?”
“你不该被找到的。“老人叹了口气,“你的裂缝是先天的,但很小,还处于休眠状态。只要你不大量接触流量——不开直播、不卖货、不吸引注意力——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觉醒。”
“但陈姐——”
“她找到了你。给你开了账户,给你灌输了流量之眼的概念,让你一步一步地打开那道裂缝。”
老人的声音变得沉重。
“你不是她的合作伙伴。你是她的实验品。“
十二、祭品与猎手
蔡言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陈姐的情景。
那是她最低落的时候——刚入行一年,粉丝寥寥,收入为零,租着最便宜的房子,吃着泡面和榨菜。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下去,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看不到任何希望。
然后陈姐出现了。
“你是被选中的孩子。”
那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的生活。她以为自己终于被命运眷顾了,以为自己终于要出头了。她拼命地抓住这个机会,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为什么是我?“她问,“为什么要选中我?”
“因为裂缝。“老人说,“流量之神需要一个新容器。苏糖糖已经开始失控了——她身上的碎片太多、太活跃,正在把她从内部撕裂。再过几年,她就会彻底崩溃。”
“所以陈姐要培养一个新的?”
“对。“老人点头,“你是备选容器。如果苏糖糖撑不住了,他们就把你推上去。”
“把苏糖糖怎么样?”
“处理掉。“老人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处理一件垃圾,“他们有办法让一个网红的流量在一夜之间蒸发干净。到时候苏糖糖会失去所有的碎片,变成一个普通人——不,比普通人更惨。她会变成一个空壳,一个没有任何灵魂的躯壳。”
“那她会怎么样?”
“会死。“老人说,“流量碎片是她的命。没有了它们,她的身体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衰竭。”
蔡言沉默了。
她应该恨苏糖糖吗?那个夺走她粉丝、毁掉她事业、差点让她一无所有的女人?
但听了这些之后,她发现自己恨不起来。
苏糖糖和她一样——都是棋子,都是工具,都是被流量之神操控的玩偶。
“那我呢?“她问,“如果苏糖糖死了,我会变成新的容器吗?”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林小雨。”
“小雨?“蔡言惊讶地坐直了身子,“她做了什么?”
“她把自己的碎片给你了。“老人说,“在你第一次直播的时候,她把自己的灵魂融进了一部分流量碎片里,然后跟着那些碎片一起进入了你的身体。”
“为什么?”
“为了保护你。“老人叹了口气,“她知道你是下一个目标。她想用自己的碎片堵住你灵魂里的裂缝,让你不再继续觉醒。”
“但她失败了?”
“不是失败。“老人摇摇头,“她只是延缓了时间。现在你的裂缝还在,只是比正常情况下小得多。只要你不继续直播,不继续吸引注意力——”
“我还有救?”
“不是救。“老人打断了她,“是不变成下一个苏糖糖。”
他伸出手,指向窗外。
“你知道这个城市有多少个像你一样的人吗?有多少个裂缝还没有完全打开的潜在容器?”
蔡言摇摇头。
“几十个。“老人说,“每一个都像你一样,被各种经纪公司、直播公会、短视频MCN选中,然后一步一步被推上舞台。”
“他们都在培养容器?”
“都在培养。“老人的声音变得阴沉,“流量之神不会满足于只拥有一个容器。它想要更多——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它想要控制每一个高流量的主播,让他们的灵魂都变成它的延伸。”
“那怎么办?“蔡言的声音在发抖,“怎么阻止它?”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蔡言永远忘不了的话:
“让它饿死。“
十三、饥饿的神
“流量之神靠什么活着?“老人问。
“注意力。“蔡言回答。
“对。“老人点头,“每一个点击、每一条弹幕、每一个关注,都是在喂养它。它已经存在了二十年,吞噬了数不清的意识碎片,变得越来越强大。但它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它不能主动获取注意力。“老人说,“它只能被动地等待,被动地接受。人类主动给它喂食,它才能吃。如果人类停止刷视频、停止点赞、停止关注——”
“它就会饿死。”
“没错。“老人苦笑了一下,“这个世界上有七十亿人,每天有几十亿人在刷短视频、追直播、给网红捧场。如果所有人都停下来——哪怕只是停一天——流量之神就会开始衰竭。”
“但这不可能实现。“蔡言摇头,“让所有人停下来?没有人会愿意。”
“当然不会。“老人笑了笑,“所以我们要用另一个办法。”
他从轮椅的扶手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流量之神的碎片。”
蔡言盯着那个盒子。盒子很小,只有火柴盒那么大,表面是黑色的,像是一块凝固的焦油。
“你从哪里弄到的?”
“二十年前,从我自己身上挖出来的。“老人说,“当时实验刚失败,流量之神还没有完全成型,我趁着它虚弱的时候,从它的核心里切下了一小块。”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某种黑色的、流动的、不断蠕动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活着的阴影。
“这一小块碎片,是流量之神的一部分。“老人说,“如果我们把它放出来——让它进入另一个容器——”
“流量之神会怎么样?”
“会分裂。“老人说,“它会变成两个独立的意识,互相争夺注意力。它们会互相攻击、互相吞噬,直到只剩下一个。”
“但这个过程——”
“会很漫长。“老人点头,“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可能更久。在这个过程中,它的注意力会被分散,就不会有足够的力气去控制所有的容器。”
“然后呢?”
“然后那些容器就有机会逃出来了。“老人的眼睛闪烁着某种光芒,“包括你。”
蔡言看着那个盒子。
她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一个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为什么是我?“她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把这些交给我?”
老人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因为我太老了。“他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的身体早就被流量碎片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撑着。这个任务,我完成不了。”
“所以你需要一个继承人?”
“不。“老人摇头,“我需要一个终结者。”
他把盒子递给蔡言。
“不是我选的你。是林小雨选的。她在死之前把你托付给了我,让我告诉你真相。现在——”
他伸出枯瘦的手,握住蔡言的手腕。
“选择权在你手里。“
十四、最后一夜
蔡言走出第七号工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废墟的缝隙里透进来,把地上的碎片染成金色。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雾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她手里握着那个盒子。
盒子很轻,轻得不像是在装什么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里面那团黑色的东西在蠕动——在等待。
她站在工厂门口,看着远处的巨型广告牌。
苏糖糖的脸还在上面。笑容完美,牙齿雪白,眼神空洞。
她知道那个女人现在在做什么——在直播间里,对着镜头推销最新款的口红。三千万人同时在线,无数条弹幕滚动,无数个礼物特效闪烁。那些流量碎片在她的周围盘旋、欢呼、尖叫,像一群饥饿的秃鹫等待分食。
苏糖糖在喂养流量之神。每一秒都在喂养。
而蔡言手里的盒子,是唯一的武器。
她没有立刻做决定。
而是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打开了尘封已久的直播设备。
她坐在镜头前,看着那个熟悉的画面——自己憔悴的脸,背后的廉价窗帘,角落里的绿萝。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直播。
标题是:“最后一夜。关于流量。关于真相。关于你。”
出乎意料的是,涌入直播间的观众比她想象的多。
三万。五万。八万。十二万。
弹幕开始刷屏:
「言言回来了?!」
「是那个蔡言吗?好久不见!」
「这标题什么意思?搞什么悬念?」
「有人知道吗?发生什么事了?」
蔡言看着那些弹幕,看着那些不断涌入的ID,心里的某个东西被触动了。
这些人——是真实的。他们在深夜刷到了她的直播间,点进来,好奇她在做什么。他们不是数据,不是流量,不是被算法推送的随机用户。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却选择在深夜点进她的直播间。
她曾经也是这样的人。
“大家好。“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是蔡言。好久不见。”
弹幕又刷了一波:
「言言嗓子怎么了?」
「生病了吗?」
「是不是遇到 麻烦了?言言遇到什么麻烦了?」
蔡言看着那些弹幕,忽然笑了。
“我没遇到麻烦。“她说,“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不断滚动的弹幕。
“你们知道吗?我做主播做了三年。三年里,我卖了无数东西——面膜、口红、螺蛳粉、筋膜枪。你们买我的东西,有多少是因为真的需要?有多少是因为同情我?有多少是因为……被我的表演打动了?”
弹幕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发:
「言言在说啥?」
「听不懂」
「主播是不是喝多了」
蔡言摇摇头。
“你们不需要听懂。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今天直播,不是为了卖货,不是为了圈粉,不是为了任何利益。我只是想……和你们聊聊天。像三年前那样。”
她摘下了那层直播时永远挂着笑容的面具,露出底下那张疲惫的、憔悴的脸。
“三年前,我刚开始做直播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没有人教我怎么说话,没有人告诉我该卖什么。我就对着镜头聊,聊我的生活,聊我的烦恼,聊我做主播的迷茫。那时候直播间里只有十几个人,有时候甚至只有几个人。”
她笑了笑。
“但那时候,我是真的快乐。”
弹幕开始变多了:
「三年前的言言确实很真实」
「怀念以前的言言」
「现在变了太多」
「怀念那个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言言」
「说主播变了的是你们,现在说怀念的也是你们」
蔡言看着那些弹幕,眼睛有些湿润。
“是的,我变了。“她说,“这三年里,我变了很多。我学会了怎么说话能让人开心,怎么笑能让人觉得真诚,怎么流泪能让人心疼。我变成了一个……表演机器。”
她低下头。
“但今天,我不想表演了。”
她抬起头,直视镜头。
“我想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一个我藏了很久的秘密。”
她把手伸向脖颈,撕开了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环形疤痕。
弹幕瞬间炸了:
「!!!?」
「什么情况?」
「那是伤口吗?」
「主播脖子上的是什么」
「ps的吧」
「特效?」
蔡言没有理会那些弹幕。她的手指触碰到了那道疤痕的边缘,然后——
撕开了。
一道黑色的光从她的脖颈里透出来,像是被囚禁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获得了自由。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烈,最后——
炸开了。
弹幕全部变成了黑色。
屏幕黑了三秒钟。
然后恢复了正常。
但弹幕区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文字,是一种图像。无数个模糊的、透明的人形轮廓从屏幕的各个角落涌出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尘,又像是被水流冲刷的沙雕。
它们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这是什么?」
「我看见了什么?」
「妈妈我害怕」
「有人截图吗」
「看不见了主播在哪」
「弹幕怎么变成这样」
蔡言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你们看见了吗?”
“这就是流量。”
“每一个关注我的人,每一个给我点赞的人,每一个看我直播的人——他们的注意力凝聚在一起,就变成了这些东西。它们依附在我的身上,吸取我的精力,喂养着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存在。”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
“而现在,那个存在正在看着你们。”
弹幕瞬间清空了。
但下一秒,一条金色的弹幕从屏幕中央飘过: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然后是第二条,银色的:
「我选择取关。」
第三条,绿色的:
「我也取关。」
第四条,粉色的:
「对不起,我不该来看直播的。」
第五条,橙色的:
「我卸载APP了。」
越来越多的弹幕开始出现,不是五颜六色的,而是一种统一的——灰白色。像熄灭的蜡烛。像飘散的烟。像——
死去的东西。
「我卸载了」
「我也删了」
「原来是这样」
「太可怕了」
「主播再见」
「对不起」
观众人数开始疯狂下降。
三万。两万。一万。五千。一千。五百。一百。
最后只剩一个人。
那个人发了一条弹幕:
「你是第一个告诉我真相的人。」
「我会记住你。」
然后那个人也走了。
蔡言的直播间变成了一片漆黑。
十五、余烬
三天后,苏糖糖的账号被注销了。
官方声明说是”本人申请”,但没有人知道真相。那天深夜,苏糖糖的直播间突然涌入了一亿条弹幕——全是同一句话:“我看见你了。“然后她的粉丝数开始疯狂下跌,从九千四百万跌到一千万,再跌到十万,再跌到零。整个过程只用了三个小时。
据传闻,有人在那天晚上看见苏糖糖站在自己豪宅的落地窗前,对着城市的夜景发呆。她的眼睛变得空洞,皮肤变得灰暗,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的雕塑。
第二天早上,她的助理发现她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呼吸。
没有外伤。没有内伤。整个人完好无损,但就是没有呼吸。
法医鉴定结果是”器官自然衰竭”。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真相。
蔡言是在新闻上看到这个消息的。
她坐在自己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苏糖糖去世的新闻。评论区里一片哀嚎——“糖糖一路走好”、“不敢相信”、“我的青春结束了”。
没有人知道真相。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只有蔡言知道。
流量之神饿死了。
不,不是饿死——是被分裂了。蔡言打开那个盒子的那一刻,把流量之神的碎片放了出来。那个碎片进入了苏糖糖的身体——或者说,进入了苏糖糖体内那个沉睡的流量之神本体。
两个意识开始争夺同一个容器。
最后,它们同归于尽了。
苏糖糖体内的流量碎片全部消散,只剩下一具空壳。而蔡言体内的碎片——那些被林小雨用生命堵住裂缝的碎片——也跟着消散了。
她的灵魂恢复了完整。
脖颈上的疤痕消失了。那道被撕开的裂缝也愈合了。
她不再是流量觉醒者。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尾声
一年后。
蔡言坐在一家小咖啡馆里,手里捧着一杯拿铁。窗外是普通的街景,普通的人来人往,普通的生活。
她已经一年没有开直播了。
那一夜之后,她注销了所有的社交媒体账号,把直播设备全部卖掉,搬到了另一个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她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每天朝九晚五,周末去健身房,周三晚上学画画。
她不再需要那四十万粉丝的关注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她只需要做自己。
咖啡馆的门铃响了。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女孩走了进来,四处张望着,然后径直走向蔡言的桌子。
“你好,请问你是……蔡言吗?”
蔡言抬起头,看见一张有些眼熟的脸。她愣了一秒,然后想起来了。
“你是……小雨的室友?”
女孩点点头,在对面坐下。
“我叫林小雪。小雨的妹妹。”
蔡言愣住了。“小雨……有妹妹?”
“有。“林小雪笑了笑,“她生前跟我说过你。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来找你。”
“找我?”
“她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林小雪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盒子很旧,表面有些磨损,但依稀能看出是一块精致的木盒。
“这是她最后的东西。“林小雪说,“她说,等你真正放下那天,再打开它。”
蔡言看着那个盒子。她没有伸手去拿。
“我已经放下了。“她说。
“那就打开它吧。“林小雪说,“里面是她想对你说的话。”
蔡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女孩,一个穿着白色T恤,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她们站在某个校园的樱花树下,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谢谢你,让我找到了出口。”
蔡言的眼眶湿润了。
“她……走的时候痛苦吗?“她问。
林小雪摇摇头。
“她说,那一刻她看见了光。“她说,“不是流量的光,是真正的光。她顺着那道光走出去,发现外面是一片草地,开满了野花。”
她顿了顿。
“她说,那是你让她看到的。”
蔡言哭了。
不是那种直播时的假哭,是真正的眼泪,真正的悲伤,真正的释然。
林小雪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在那边等你。“她说,“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去找她。”
然后她走了。
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都在看蔡言,但她没有在意。她只是捧着那张照片,任由眼泪流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手里的照片照得发亮。
照片上的两个女孩还在笑着。
樱花还在飘落。
一切都会好的。
【全文完】
后记:
这是一个关于注意力时代的故事。
我们每天刷短视频、追直播、给网红点赞,却很少停下来思考——我们付出的不仅仅是时间。
每一分注意力,都是生命的碎片。
当我们把所有碎片都给了屏幕里的那个人,我们自己还剩下什么?
这个故事没有答案。
但它提出了问题。
也许,在某个深夜,当你刷完最后一个视频、看完最后一场直播、点完最后一个赞之后,你可以想一想:
今天,我喂养了什么?
又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