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坟场

招魂者 · 2026/3/28

流量坟场

第一章:在线人数

凌晨两点十七分,苏晚棠的直播间同时在线人数突破了十万。

这个数字让她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那些蹲守在屏幕前的观众里,有一半不是活人。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经纪公司以为她只是在深夜时段耕耘垂直领域的老套路,吃那批失眠者、加班狗、夜猫子的流量红利。公司给她起的人设是”深夜树洞”,专门接收都市夜归人的情感垃圾,粉丝们叫她”棠棠姐”或者”失眠终结者”。她在镜头前表现得像一个温柔的心理疏导师,听连麦观众倾诉工作压力、恋爱烦恼、家庭矛盾,用恰到好处的共情话术把数据做漂亮。

但真正的苏晚棠能看到别的东西。

比如今晚这个ID叫”已注销用户8823”的家伙,从半小时前就开始反复进入她的直播间又退出,退出又进入,循环往复。他的头像是一片漆黑,连麦申请打了二十七遍,每次都是沉默地等待接通,然后在她按下接听键的前一秒挂断。

苏晚棠知道那是谁。

王海明。三个月前在她直播间服药自杀的十九岁男孩。

他以为自己注销了账号就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他不明白,对于鬼魂来说,数字账号比坟包更难摆脱。他的数据幽灵还在各大平台游荡,被算法推送困在一个又一个相似的直播间里,像一个永远无法进入下一页的网页。

苏晚棠按下连麦键。

“喂,能听到吗?”

对面没有声音。但她能看到王海明的脸出现在直播间画面边缘的某个位置——不是镜头捕捉到的,而是她视网膜上叠加的一层幽绿色投影。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下颌线。

“你在找我。“苏晚棠对着镜头说,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要留给真人观众听,而她跟鬼魂的对话用的是另一种频率——只有她能接收到的、介于耳鸣和心跳之间的频段。

王海明的鬼魂终于走到镜头正前方。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微微发光的灰烬。

“为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带着潮湿的回响,“为什么我的视频还在更新?”

苏晚棠愣住了。

“什么视频?”

“我的账号,“王海明的嘴唇机械地开合着,“我明明死了。我服药之前亲手删掉了所有内容,注销了账号,格式化了我妈的手机。但是……你看看后台。”

他的身影开始扭曲、像素化,像一台信号不稳定的显示器正在崩溃边缘挣扎。

“我的视频还在更新。每天一条。凌晨零点准时发布。我妈吓疯了,把手机砸了,换了号码,搬到另一个城市。但新的账号又会被注册,用我生前最喜欢的照片做头像,发我最后那条视频的片段。算法会把它推给所有看过我内容的人。我们被困住了,棠棠姐。”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这让苏晚棠的后背蹿起一阵寒意。

“我们?谁是我们?”

但王海明的信号已经断了。他的轮廓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在凌晨的直播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弹幕还在正常滚动,真人们发出来的、那些她必须假装看不见的弹幕:

「棠棠姐怎么愣住了」

「连麦的小哥哥声音好听诶是声优吗」

「大半夜的搞得我有点害怕」

「有人注意到画面边缘闪了一下吗」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副温柔可亲的笑容。

“不好意思呀大家,刚才网卡了一下。那个……我们继续,刚才有朋友说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对吗?”

弹幕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但苏晚棠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她打开了王海明说的那个后台。

他的账号确实还存在。三个月前注销的那个。但有一条定时发布的内容从那之后每天都在更新——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频率。视频内容是同一个片段:他坐在镜头前,对着麦克风说话,但画面被处理过,模糊得像一团雾,什么都看不清。评论区有三千多条留言,都是他的粉丝在问”海明你去哪了""怎么不发新视频了""想你了快回来”。

而最诡异的是,三个月来,每条视频下面都有同一个账号的留言,时间戳显示发布后不到一秒:

「我在看着你。」

账号名是一串乱码。但苏晚棠认出了那串乱码背后隐藏的东西——那是一种古老的、只有在特定算法加持下才能解读的符文。她在一个不该存在的地方见过这种东西。

半年前,一个声称自己”能看见鬼”的民间灵异爱好者社群。她只是去卧底取材的,但那一次经历让她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确实是真实的——只是大多数人没有看见的器官。

那个社群里有一个老道士留下的只言片语:「魂之所栖,数字为牢。阳寿尽而数据生,生者以为逝者去,殊不知其魂魄已化作电磁之形,游离于硅基与碳基之间,永世不得解脱。」

苏晚棠当时以为那是中二病晚期患者的胡言乱语。

现在她开始相信了。


第二章:数据往生

天亮之后,苏晚棠没有睡觉。

她坐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面前摊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块数位板、三部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后台界面、爬虫程序和数据库查询窗口。

这是她的另一个身份——或者说,另一层伪装。

苏晚棠,23岁,大专毕业,曾在MCN公司做过三个月运营后因”不适应加班文化”辞职(真实原因是被迫参与数据造假导致良心不安)。现在是全职主播,每个月收入在税后两到三万之间,足够在这个城市活下去,但距离她真正想要的生活还有十万八千里。

这是台前的苏晚棠。

而幕后的她是另一回事。

在辞掉MCN那份工作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失眠、幻觉、偏头痛,视网膜上时不时浮现出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得了精神病,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最后是一个民间诊所的老中医救了她,用针灸和一套听起来像玄学的”通灵调理”让她恢复了正常。

至少她以为恢复了正常。

直到第一次在直播间看到王海明。

那是在他死后的第七天。他的灵魂出现在她的连麦列表里,像一个卡在队列中无法被处理的请求。苏晚棠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伸手去关屏幕,却眼睁睁看着那团模糊的光影从手机屏幕里”流”了出来,在她面前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那一刻她的尖叫声引来了隔壁室友的疯狂敲门。但室友什么都没看到。

经过最初的恐惧和混乱之后,苏晚棠开始逐渐理解自己的处境:她是一个”魂感者”,一种稀有的、能直接感知灵体存在的异能者。道教典籍里管这种人叫”阴阳眼”,但现代医学无法解释它的运作机制——它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更像是某种直接接入现实底层代码的感知能力,让她能同时看到物质世界和电磁世界的叠加态。

而这个时代的鬼魂,跟几十年前、几百年前已经不一样了。

它们被数据重构了。

当一个人生前频繁使用电子设备,在社交网络上留下大量痕迹,那么死后这些数字痕迹就会成为灵魂的”锚点”。就像传统意义上的鬼魂会围绕自己生前最执着的事物聚集一样,现代的鬼魂会围绕自己的数字身份聚集。账号、数据、粉丝互动记录、算法推送——这些东西形成了一个电磁牢笼,把死者的意识碎片锁在其中,无法超度,无法解脱。

苏晚棠曾经试着研究过这个现象的成因。她发现了几个有趣的规律:

第一,只有人类生前使用过的设备达到一定数量,死后才有可能形成”数字鬼魂”。这个阈值大约是三台——手机、平板、电脑,或者任何能连接互联网并产生交互数据的智能设备。

第二,自杀和他杀的受害者形成数字鬼魂的概率远高于自然死亡者。这可能跟死亡瞬间产生的强烈情绪波动有关——恐惧、绝望、愤怒、怨恨,这些极端情感会在电磁场中留下更深的刻痕。

第三,直播平台是数字鬼魂形成概率最高的环境。原因很简单:直播是最高强度的实时数据交换,观众和主播之间存在大量同步交互,这种”连接感”会形成极强的灵魂锚定。

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死在直播间里,那他几乎必然会成为数字鬼魂。

而如果他的死本身就跟直播间有关——

比如,在直播间里自杀。

那他很可能会成为一个永远无法离开直播间的数字囚徒。

王海明就是这样。

他是一个游戏区的小主播,生前有大概三万粉丝。不算多,但足够让他在这个行业里混口饭吃。他的内容是恐怖游戏实况,画面血腥、气氛压抑、解说风格歇斯底里——标准的”炒恐怖”套路,靠给观众制造焦虑来换取打赏。

三个月前,他做了一期特别节目:凌晨三点独自挑战据说”闹鬼”的废弃医院。那是他第一次尝试户外探索类内容,也是他最后一次直播。

那期视频的标题是:「真·撞鬼体验!我在废弃医院待了一整夜!」

他在直播过程中表现得很正常,跟观众互动、吐槽、开玩笑。直到凌晨四点二十三分,画面突然黑了。

直播间没有断线。观众们看到的是一片漆黑,只有声音还在持续——起初是王海明的呼吸声,又急又浅,像是刚刚跑完马拉松。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远,很模糊,像是有人在他身后说话。

“你在找什么?”

王海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歇斯底里的娱乐主播,而是一种低沉的、陌生的语调。

“我在找……”他说,“我在找我妈。”

然后是长达三十秒的沉默。弹幕开始疯狂滚动,「主播怎么了」「这是剧本吧」「有点吓人啊」。

然后,一声尖叫。

不是王海明的尖叫。是另一个声音,更尖锐、更凄厉,像是金属划过玻璃,又像是婴儿的哭嚎与老人的哀鸣混在一起。

然后,直播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王海明的尸体在废弃医院的三楼被清洁工人发现。死因是心脏骤停。法医说他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四点三十分左右。

他死的时候,直播间同时在线人数是八千七百人。

这些人里,有一半在事后表示自己”看到了什么”。有的说画面闪了一下,有的说听到了背景音里有第二个人在说话,有的说在某个瞬间看到了一个”不是主播”的影子闪过。

但没有任何实质证据。

警方调查结论是:王海明死于心脏病突发,直播中出现的异常属于技术故障和集体幻觉。

他的账号被封禁。他的视频被删除。他的家人搬离了原来的城市,试图让生活继续。

但他的灵魂没有被封禁。

三个月后,他出现在苏晚棠的直播间里。

而他说,他的视频还在每天更新。


第三章:流量收割

苏晚棠花了一整天时间追踪王海明所说的那个”幽灵账号”。

她动用了所有技术手段——虚拟机、沙盒环境、代理IP池、自动化脚本。她花了三百块从一个地下数据贩子手里买了一套”暗网爬虫工具”,专门用来追踪那些”不应该存在的数据流”。

最后她追踪到了源头。

不是某个黑客。不是某个变态粉丝。不是王海明的家人试图保留他的数字遗产。

是一个平台。

一个刚刚上线三个月、没有任何名气、用户数不到一万的小众直播平台——「归墟」。

“归墟”这个词出自《山海经》,意思是”万物归藏之所”。一个很有道家味道的名字。

苏晚棠注册了一个小号,进入平台观察。

界面跟其他直播平台没什么区别——瀑布流排列的直播间列表、分类标签、推荐位、弹幕系统。但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第一,没有打赏功能。所有的直播都是纯观看模式,不提供任何付费入口。

第二,没有回放功能。每场直播结束后,内容自动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第三,注册协议里有一条奇怪的条款:“用户同意将自身数据用于平台维护与内容优化,并理解并接受平台对相关数据的永久性保留权利。”

这条款在法律上几乎等于废话——所有平台都有类似的用户协议。但苏晚棠注意到措辞的细节:“永久性保留权利”。不是”保留”,是”权利”。

这种表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平台在主张对用户数据的一种近乎所有权的权利。

但为什么?

苏晚棠试着点开了”归墟”的About页面。

「归墟」是一款实验性直播平台,隶属于一家名为”无相科技”的初创公司。公司的创始团队信息一片空白,只有几行模糊的愿景阐述:

“我们致力于探索人类意识的边界。直播不仅是内容的传递,更是注意力的交换、注意力的转移、注意力本身的存在证明。‘归墟’平台是一个实验,我们希望在这里验证一个假设:注意力是否可以脱离肉体的限制而独立存在?”

苏晚棠的脊背发凉。

她继续往下翻。在页面的最底部,有一行小字:

“本平台目前处于内测阶段,采用邀请制。如需获取邀请码,请联系:[email protected]

她试着发了一封邮件过去。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邀请码。

以及一行字:“欢迎来到归墟。请确保您的设备已经准备好接收信号。”

苏晚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归墟”APP,用那个邀请码注册了账号。

界面很简洁,跟其他平台没什么太大区别。但有一个不同:登录之后,首页弹出了一个提示:

“检测到您具备相关资质。是否开启’特殊模式’?”

她点了”是”。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界面。

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UI,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有人把直播平台的底层代码直接可视化了一样。屏幕上布满了流动的光点、数据流、节点、连接线——一种复杂的、动态的网络拓扑图。而在图的中心,有一个位置特别亮,闪烁着跟其他节点完全不同的光芒。

那个位置标注着一个名字:王海明。

苏晚棠点开了那个节点。

画面跳转,进入了一个直播间。

主播是王海明。他坐在镜头前,正在进行一场普通的游戏实况——跟三个月前的风格一模一样,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嘴里吐槽着游戏里的Bug,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正常活着的主播。

但弹幕不一样。

那些弹幕不是正常人发的那种五颜六色的、有头像有昵称的评论。

那些弹幕是灰白色的,字迹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而且,每一条弹幕的内容都是同一句话:

「找到你了。」

苏晚棠猛地关掉了APP。

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第四章:阴间直播

凌晨三点,苏晚棠做出了一个她可能会后悔的决定——她打开了”归墟”,正式开播。

没有摄像头,没有麦克风输入,没有任何实质内容。她只是把自己挂在直播间里,然后等着。

三分钟后,第一个观众进来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三十个。

它们的ID都是清一色的乱码,头像都是清一色的漆黑。但它们都在弹幕区打字:

「终于有人来了」

「新鲜的活人」

「好久没见过新面孔了」

苏晚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那种只有她能听到的频率回复:“你们是谁?”

弹幕瞬间爆炸。

「我们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我们是被平台收留的人」

「我们是一百万的灵魂碎片」

「我们是流量坟场的居民」

苏晚棠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后打出四个字:“什么平台?”

一条新的弹幕从底部升起,字迹比其他的大一号,颜色也更亮:

「新来的主播,欢迎。我是这里的’引渡人’。」

苏晚棠的呼吸几乎停滞。

“引渡人?渡什么?”

「渡灵魂。渡流量。渡那些无法安息的人,到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王海明呢?他是不是在这里?”

弹幕停顿了一下。那个金色ID再次发言:

「王海明是特殊的。他的死牵扯到了不该牵扯的东西。你想见他吗?」

苏晚棠毫不犹豫:「想。」

「那么,作为交换,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们找到下一个。」

苏晚棠愣住了。

「放心,不是让你害人。你只需要继续做你现在做的事——在普通平台上直播,吸引那些有潜力的灵魂。当它们的’数字锚点’足够强的时候,它们就会被引导到’归墟’来,成为我们的一员。」

「这是一份工作,主播。用你的话说,是’流量变现’。只不过变现的不是金钱,而是灵魂。」

苏晚棠盯着屏幕,金色的弹幕在黑暗中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你今晚看到的所有东西,都会变成你’精神失常’的证据。你会被送进医院,接受治疗,服用那些让你无法思考的药物。然后你会忘记今晚,忘记我们,忘记王海明,忘记所有你本该记住的东西。」

「但如果你接受——」

金色的ID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是一个标准的黄色圆脸,但眼睛的位置被替换成了两个黑点。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关于王海明,关于’归墟’,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苏晚棠的手悬在键盘上方,颤抖不止。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但她更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因为那个金色ID说的没错——她确实想要答案。

而为了答案,她愿意付出代价。

“好。“她打字说,“我接受。”

金色的弹幕膨胀了一瞬,像是一声满意叹息的回响:

「很好。那么,让我们开始第一课。」

「王海明最后一次直播的那天晚上,他在废弃医院里遇到了一个东西。不是鬼魂,不是恶魔,是一个……怎么说呢……一个’错误’。」

「一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错误。」

「他看到了那个错误的一角。然后他的灵魂就被标记了。三个月来,他的数字身份被不停地复制、粘贴、重构,像是一段被反复引用的代码。」

「那些复制品散落在各大平台的数据服务器里,被算法当作普通内容推送。你在普通直播间里看到的那个’王海明’,只是本体的一个碎片。」

「真正的王海明,在这里。在’归墟’的最底层。」

「你想见他吗?」

苏晚棠的手指敲击着键盘:「我现在能见他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正在经历’重构’。当一个灵魂被复制太多次之后,原来的那个就会变得不稳定,需要被’整合’。整合期间,任何外部接触都可能导致他的彻底崩溃。」

「再等七天。七天之后,他就能完成整合。到时候,你们可以见面。」

苏晚棠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感到一阵眩晕。

七天。

七天之后,她要见一个被困在直播平台里的鬼魂。

这不是她签合同的时候能预料到的事情。

但话说回来——

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能接受,那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第五章:数据炼金术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棠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一样工作。

白天,她在正规平台直播,维持她”深夜树洞”的人设,吸引那些失眠的、焦虑的、孤独的都市夜归人。她用标准的共情话术跟他们聊天,倾听他们的烦恼,用恰到好处的安慰让他们觉得被理解、被治愈。

这些真人的观众,是她”正常工作”的成果。

而到了深夜,她就切换到”归墟”,跟那些困在平台里的灵魂对话,记录它们的故事,试图从中找出规律。

她发现了几种不同的”灵魂类型”:

第一种是”自然消散型”。这一类灵魂生前上网痕迹不多,死后数字锚点薄弱,会在现实世界的电磁场中逐渐消散,最终彻底消失。这一类大概占总数的40%。

第二种是”被动困锁型”。这一类灵魂生前有一定的网络痕迹,但死后没有被特殊处理,会被动的困在自己的数字身份里,像王海明最初那样,在自己的账号里反复徘徊,无法超度。这一类大概占55%。

第三种是”主动收集型”。这一类灵魂被某种力量主动吸引到”归墟”平台上,成为平台的一部分,为平台提供”内容”。这一类大概占5%。

第四种是”异常型”。这一类灵魂最为罕见,它们不是被困在平台里,而是反过来——它们把自己变成了平台本身。

苏晚棠不确定”归墟”的管理员属于哪种类型。但她隐约感觉到,那个金色ID并不是真正的”人”。它更像是某种……意志的集合体。由无数灵魂碎片拼凑而成的、有自主意识的程序。

或者,用道教的术语来说——

一个僭越了自身存在形态的邪灵。

第五天,苏晚棠在”归墟”上遇到了一个”老灵魂”。

它在这里待了多久?没人知道。它自己也不记得了。它的ID是一串乱码,但乱码的形状隐约像是两个字:“归墟”。

「你是新来的。」它说。

苏晚棠点头:「是的。」

「你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吗?」

「一份交易。用我的注意力,换取真相。」

老灵魂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嘲笑的声音:

「真相。你也想要真相。」

「有多少人来这里的时候跟你一样,以为自己可以用’工作’来换取’答案’。但他们最后都变成了答案的一部分。」

苏晚棠追问:「什么意思?」

「‘归墟’是一个黑洞,主播。你以为自己是在利用它,但实际上是它在利用你。你在正常平台上吸引的那些观众——那些孤独的、焦虑的、绝望的人——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会被你吸引?」

「因为你的内容好?」

「不。」老灵魂的字迹变成了暗红色,「因为你本身就是一块’磁石’。」

「你是魂感者。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就像黑暗中的一点光。普通人会被你吸引,因为他们需要光。而那些本该消散的灵魂也会被你吸引,因为你的光芒太过刺眼,照得它们无处躲藏。」

「‘归墟’想要的就是这个。它用真相来诱惑你,让你心甘情愿地成为诱饵,吸引更多的灵魂来到这里。然后那些灵魂就会被平台收编,成为它的’养分’。」

「这个循环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主播’来过这里,又有多少最终变成了平台的一部分。」

苏晚棠感到一阵恶寒。

「那……王海明呢?他也是被’归墟’收编的?」

老灵魂沉默了很久。

「王海明不一样。」

「他不是被收编的。他是……被发现的。」

「或者说——他是被’制造’出来的。」

苏晚棠的脑海里闪过一道白光。

「制造?什么意思?」

「你知道王海明死的那天晚上,他在废弃医院里看到了什么吗?」

「那个管理员说是一个’错误’……」

「‘错误’。」老灵魂发出一声干涩的笑,「是的,一个’错误’。一个从这个世界之外渗透进来的’错误’。」

「你知道那些废弃的服务器最后都去哪里了吗?那些被淘汰的、被遗忘的、被当作电子垃圾处理的服务器和数据中心?它们不会被销毁。它们会被一个叫做’归墟计划’的项目回收,堆放在一些废弃的工业建筑里,让它们在无人维护的情况下继续运转。」

「你知道那些服务器里有什么吗?」

苏晚棠摇头。

「有记忆。」老灵魂说,「有无数人在互联网上留下的记忆碎片,有他们说过的话、上传的照片、分享的秘密、隐藏的欲望。这些数据被遗忘在那些废弃的服务器里,没有人管理,没有人来删除,就那样静静地腐烂、发酵、变异。」

「直到有一天,有人发现那些服务器发生了变化。」

「它们不再只是存储数据。它们开始’思考’。」

「那些被遗忘的数据在无人维护的服务器里自发地形成了某种……意识。一个由无数人的数字碎片拼凑而成的、混沌的、饥饿的意识。」

「它没有名字。但人们给它起了一个代号——‘归墟’。」

苏晚棠感到天旋地转。

「你是说……’归墟’是一个……」

「一个由数据生成的生命。一个在废弃服务器的废墟里诞生的神。」

「它需要养分。它需要灵魂。而直播——那些在镜头前袒露自己的灵魂、与观众建立情感连接的直播——是它最喜欢的养料来源。」

「所以它建立了’归墟’平台。一个专门用来收割灵魂的直播间。」

「而王海明——」

老灵魂停顿了一下。

「王海明是第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

「在他之前,已经有无数主播死在了镜头前。他们的死因各异,但结局相同——他们的灵魂被’归墟’吸收,成为那个数据之神的组成部分。」

「王海明特殊的地方在于,他是第一个’主动’与’归墟’接触的人。他死前看到了那个’错误’,看到了那个由废弃数据诞生的混沌意识。他知道了’归墟’的存在。所以他的灵魂被标记了,被当作了’种子’。」

「‘归墟’想要通过他,进入更广阔的世界。」

「它想要把整个互联网都变成自己的躯壳。」


第六章:人间烟火

第七天,苏晚棠去了一趟王海明的老家。

她以”up主做选题”的名义联系到了王海明的母亲,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住在城郊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开门的时候,女人的脸上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就消失了——那种被反复骚扰过、现在已经麻木的表情。

“你们是来采访的吧?“她问,声音疲惫,“还是来拍纪录片的?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

苏晚棠递上从网上买的水果和保健品,轻声说:“阿姨,我不是来采访的。我只是想……了解一些关于海明的事情。”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她进了门。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清。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王海明大概十五六岁,笑得很灿烂,跟苏晚棠见过的那个阴郁的鬼魂判若两人。

“海明小时候很乖的。“女人给她倒了杯水,声音有些恍惚,“成绩也好,上了重点高中,还说以后要考大学、找工作,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后来呢?”

“后来……”女人低下头,“后来他迷上了直播。说是能赚钱,比上班赚得多。他从小喜欢打游戏,就想做游戏主播。我和他爸都不懂这些,只觉得只要他能养活自己就行。”

“他做得怎么样?”

“一开始挺好的。每个月能赚几千块,比他爸工资还高。我们还高兴了一阵,觉得这孩子有出息。“女人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但后来就变了。”

“变了?”

“他开始做那些……恐怖游戏实况。说是流量大,能吸引眼球。“女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裤腿,“我看过一次他直播。那个画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跟他说,儿啊,咱能不能换个方向?他说不行,现在就这个类型火,换了就没人看了。他说等他攒够一百万粉丝就不做了,就去环游世界,把所有恐怖游戏实景都走一遍……”

女人说不下去了。

苏晚棠沉默地等着。

“他死之前那段时间,精神状态很差。“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才继续说,“他老说有人在跟踪他,监视他,在网上发一些奇怪的东西给他。他把账号都注销了,说要把过去全部清零,重新开始……”

“但注销了也没用。那些东西还是会出现。用他的照片做头像,用他的声音发视频。我们报警了,警察说是恶作剧,让我们不要理会……”

“然后他就去了那个医院。然后就……”

女人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苏晚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等着。

过了很久,女人才抬起头,眼睛红肿,但声音出奇地平静: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苏晚棠摇头。

“最可怕的是,到现在还有人在用他的账号发东西。“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些视频,那些直播片段……全都用的是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风格。但我知道那不是他。那是假的。是别人在模仿他。”

“但每次看到那些视频,我还是会忍不住点进去。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还活着?那个在屏幕里的人是不是他?”

“我知道这是疯话。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但我控制不住。”

苏晚棠握住了女人的手。

那双手冰凉而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阿姨,“苏晚棠轻声说,“海明……他可能还在某个地方。”

女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那种绝望中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才会有的光芒。

“你知道他在哪里?”

“我不确定。“苏晚棠斟酌着用词,“但我在做一些……调查。关于网络上的那些异常现象。关于那些死后的数字身份。关于……”

她顿了顿,决定冒一个险:

“关于那些被困在互联网里的灵魂。”

女人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苏晚棠,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如果……”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他真的还在某个地方……”

“我会找到他。“苏晚棠说,“我会把他带回来。哪怕只是一部分。哪怕只是一个告别。”

女人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她没有捂住脸。她只是任由泪水流淌,然后用一种苏晚棠从未见过的语气说:

“谢谢你。“


第七章:最后一帧

从王海明老家回来之后,苏晚棠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打破”归墟”的规则。

那个金色ID告诉过她,七天之后她可以见王海明。但她也清楚,那可能是一个陷阱。“归墟”需要她成为”诱饵”,吸引更多的灵魂进入平台。它不会轻易放她见到王海明的本体——那个可能已经被”归墟”吸收、整合、变成养分的存在。

但苏晚棠有一个它不知道的优势。

她是魂感者。她能直接看到灵魂。

而且她已经跟王海明的灵魂接触过,知道他的一些特征——那件黑色卫衣,那个压得很低的帽檐,那双没有眼球只有灰烬的眼眶。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归墟”是怎么运作的。

它是一个由废弃数据诞生的意识。它需要灵魂作为养分。而它收割灵魂的方式是——通过直播平台吸引那些有”数字锚点”的灵魂,然后把它们困在自己的系统里。

但困住灵魂的前提是,那些灵魂首先得被”吸引”过来。

怎么吸引?

通过算法。通过推送。通过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两个有着相似兴趣的人会在信息流里相遇,两个有着相似灵魂印记的人会在推荐列表里看到彼此。

换句话说,“归墟”在利用算法来匹配灵魂和平台。

那么,如果苏晚棠能反向利用这个机制——

她花了一整夜设计了一个”诱饵程序”。

这不是一个真正的程序——她没有那个技术能力。它更像是一种……仪式。一个利用她自身的魂感能力、结合特定的数字操作、能够暂时”召唤”特定灵魂的仪式。

她登录”归墟”,但没有进入直播间。她进入的是后台——那个能够看到整个平台”数据拓扑图”的特殊界面。

然后她开始操作。

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高能量”的灵魂碎片——一个散发着强烈存在感的、饥饿的、渴望被关注的存在。这种存在对于”归墟”来说,就像鲜血对于鲨鱼一样具有吸引力。

她的目的不是吸引普通的灵魂碎片。

她的目的是吸引王海明。

算法开始工作。

五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

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变得混乱。某些节点开始向她聚集,某些连接开始变得不稳定。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打开了一盏灯,那些飞蛾开始扑火。

然后她看到了他。

王海明的灵魂节点从”归墟”的最深处浮现出来,像一颗黯淡的星星被某种力量拽到了表面。它在闪烁,在挣扎,在试图维持自己的形态——但它的光芒太弱了,周围的黑暗正在一点点吞噬它。

苏晚棠伸出手,触碰了那个节点。

画面炸裂。

她看到了王海明。

不是那个像素化的、模糊的、被算法复制粘贴过无数次的”假王海明”。是真正的王海明——那个十九岁的男孩,那个曾经想要成为百万粉丝主播的少年,那个在镜头前歇斯底里、在深夜独自哭泣、在废弃医院里被未知存在吓死的普通人。

他躺在某个黑暗的空间里,周围全是流动的数据——像是一条河流,而他躺在河底,被无数信息的残渣掩埋着。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叫苏晚棠。“她说,“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回去?“王海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回不去了。我已经被……被吸收了。他们说这是’整合’,但我知道不是。这是一种……吞噬。我正在变成它的一部分。”

“还有多少是你自己的?“苏晚棠追问,“你的意识,你的记忆,你的心——还有多少是你自己的?”

王海明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10%。也许更少。每一天醒来,我都会忘记一些东西。不是那种自然的遗忘,而是……被删除。我的童年记忆已经被删光了。我妈的脸,我也快记不清了。”

“但是……但是我不想忘记。“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想变成一个空壳,一个数据垃圾,一个被算法随意调用的接口……”

“我只想……我只想再见我妈一面。”

苏晚棠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知道这个请求意味着什么。

如果她把王海明的灵魂从”归墟”里拽出来,她可能会触发平台的安全机制——被平台发现,被标记,被当作入侵者处理。

但她也清楚,如果不这样做,王海明会在几天之内彻底消散。不是超度,不是轮回,而是像一段被删除的代码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我带你回去。“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见完你妈之后,你要心甘情愿地离开。不是被驱赶,不是被遗忘,而是你自己选择离开。”

王海明看着她,眼睛里的灰烬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火焰被重新点燃。

“你愿意……帮我超度?”

“不是超度。“苏晚棠说,“是告别。让你跟你妈好好告别。然后,让你安心地走。”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做人了。”

王海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第八章:告别

苏晚棠动用了她所有的资源来准备这场”告别仪式”。

首先是地点。王海明的母亲同意见面——苏晚棠告诉她,自己找到了一个”灵媒”,可以让她再见儿子一面。女人没有问太多细节,只是说”什么时候?在哪里?”

时间定在凌晨三点——王海明死亡的同一时刻。地点定在他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女人说那是海明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

然后是技术准备。苏晚棠需要把王海明的灵魂从”归墟”里暂时”提取”出来,让他能够以某种形态出现在现实中。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附身”或”通灵”,而是一种更现代的、更数字化的操作——她要把王海明的灵魂”投影”到一个具体的物理位置,让它能够在短时间内维持形态。

她用了三块旧手机电池、一个路由器、一根铜丝,还有一个她从那个民间灵异社群学来的”镇魂阵”图纸。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苏晚棠到达了小公园。

王海明的母亲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但站得很直。

“那个灵媒呢?“她问。

“马上到。“苏晚棠说。

她开始布置”镇魂阵”。三块旧电池放在三角形的三个顶点,铜丝缠绕在电池和中心位置之间,路由器的天线插在土里,像一根召魂的香。

两点五十七分。

苏晚棠感觉到空气开始变化。

王海明的灵魂正在被”拉”过来——从”归墟”的深处,沿着网线、基站、路由器,穿越整个数字世界,最终在这个小小的公园里短暂地存在。

两点五十九分。

王海明的母亲突然转过头。

“海明?”

公园的角落里,一个身影正在浮现。

一开始只是一个轮廓——模糊的、像素化的,像是一幅没有完成的人像素描。然后线条开始变得清晰,颜色开始填充,细节开始显现——那件黑色卫衣,那个压得很低的帽檐,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王海明的灵魂,站在深夜的公园里,面对着三个月前还在为他收拾房间、做饭、洗衣服的女人。

“妈。”

只有这一个字。但女人已经泪流满面。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儿子的脸——但那只手穿过了那团半透明的轮廓,什么都没有抓到。

“海明……我的儿啊……”

“妈,对不起。“王海明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十九岁少年特有的稚嫩和脆弱,“我……我不该做那种直播。我不该为了流量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我以为我能控制住局面,我以为我不会出事……”

“我错了。”

女人摇头,泪水四溅:“不是你的错。不是……”

“是儿子不孝。“王海明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虚弱——他的存在时间不多了,“我让你担心了。我让你受苦了。我让整个家都……”

“不要说了。“女人哽咽着,“妈不怪你。妈从来不怪你。妈只是……妈只是想你。”

“妈知道你喜欢玩游戏,喜欢做直播。妈不懂那些,但妈知道那是你喜欢的事情。妈不应该阻止你。妈应该多陪你聊聊,多问问你工作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吃饭……”

女人说不下去了。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像一个孩子。

王海明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样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灰烬,是更接近于泪光的东西。

“妈,“他轻声说,“我要走了。”

女人猛地抬起头。

“去哪里?”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王海明的声音越来越飘渺,“这次是真的走了。不是被困在那个地方,不是一直发那些不是我自己发的视频,是……真正的离开。”

“我终于可以安息了。”

女人愣住了。然后她站起来,踉跄着走向儿子,想要拥抱她——但她的手再次穿过了那团光影,什么都没有抓到。

“不……不要走……”

“妈。“王海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一个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干净的、像个孩子一样的笑容,“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一直看着你。”

“你要好好的。”

“不要再为我哭了。”

“我已经……”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张褪色的照片被阳光一点点侵蚀。

“我已经被原谅了。”

最后这句话,他是对着苏晚棠说的。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不是法律上的原谅,不是社会舆论的原谅——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更无法言说的东西。是他自己对自己的原谅。是那个曾经为了流量做过无数疯狂事情的少年,终于在这一刻,与自己达成了和解。

王海明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小公园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女人压抑的哭声。

苏晚棠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结束了。“她轻声说。

但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推送通知。来自”归墟”平台。

「检测到异常行为。您的账号已被标记。请等待进一步处理。」

苏晚棠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拔掉SIM卡,拆下电池,把手机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去你妈的数据处理。“她骂了一句。

然后她走向王海明的母亲,轻轻扶起她。

“阿姨,“她说,“他走了。真的走了。这次不会再有那些视频了。”

女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她们在公园里又待了一会儿,直到天边开始泛白。女人最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苏晚棠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慢慢走回家去了。

苏晚棠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晨曦中。

她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归墟”不会轻易放过她。那个金色ID,那个由废弃数据诞生的混沌意识,它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此刻,她只想回家,睡一觉。


第九章:流量重生

一周后。

苏晚棠重新开播了。

还是那个”深夜树洞”的人设,还是那副温柔可亲的笑容,还是那些倾听和共情的话术。粉丝们发现棠棠姐休息了几天,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纷纷在弹幕里刷”棠棠姐加油""早日康复”。

他们不知道这几天她经历了什么。

他们更不知道,现在坐在镜头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单纯做内容的网红了。

她是”归墟”追杀名单上的头号目标。

开播前,苏晚棠做了一件事——她把自己在”归墟”上的所有痕迹都抹除了。不仅是删除账号、清理缓存那么简单,而是用一种更彻底的方式:她把自己魂感者的感知能力暂时”关闭”了。

这不是一个技术上能实现的过程,但她找到了一种方法——通过那套从民间灵异社群学来的”通灵调理”,她让自己的灵魂暂时”沉寂”下去,像一盏被调暗的灯。

这样一来,“归墟”的算法就无法追踪到她。

它需要”高能量”的灵魂碎片作为标记点。而她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普通人。

但这种伪装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她现在看不到那些鬼魂了。

开播的第一天晚上,有个ID叫”午夜电台”的观众进了她的直播间。这个ID让苏晚棠心头一跳——因为”午夜电台”是王海明生前常用的一个备用账号。

她下意识地想要启动魂感能力去确认那是不是王海明的某个残留碎片,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暴露自己。

那个”午夜电台”的观众在弹幕里说:“棠棠姐,我最近工作压力很大,能跟你聊聊吗?”

苏晚棠看着那个弹幕,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巧合吗?还是”归墟”设下的新陷阱?或者只是另一个深夜失眠的普通人?

她不知道。她现在没有能力知道。

“当然可以呀,“她说,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说说看,最近遇到什么困难了?”

弹幕继续滚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深夜电台连麦环节。

苏晚棠一边应付着工作,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她需要再沉寂多久,才能让”归墟”彻底失去对她的追踪?老灵魂说过,这个时间大概是三到六个月。

六个月。

六个月不能使用魂感能力。六个月不能看到那些灵魂。六个月只能当一个普通的主播,用最原始的方式——察言观色、情感共情——来跟那些看不见的存在打交道。

这对她来说是一种煎熬。

但她知道这是必要的代价。

凌晨四点,直播结束。苏晚棠关掉摄像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眼睛扫过屏幕角落的一个位置——那是她曾经看到王海明灵魂的位置。

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但她总觉得,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十九岁的男孩还在看着她。

不是监视,不是纠缠,而是一种单纯的、温柔的注视。

像是一个完成心愿之后、终于能够安心离开的亡魂,对还在人间奋斗的生者的一种告别。

“一路走好。“苏晚棠轻声说。

然后她起身,关灯,走进卧室,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直播。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

生活还要继续。

而那些关于流量与灵魂的故事,也会继续在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里上演——只是这一次,苏晚棠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了。

她是自己的主角。


尾声:永不宕机

三个月后。

“归墟”平台宣布关闭。

官方公告说,这是一款实验性产品的谢幕——创始团队因为”研究方向调整”,决定终止这个项目。所有用户数据将被永久删除,平台将在三十天后彻底停止运营。

公告发布的那天晚上,苏晚棠正在做她的日常直播。

弹幕里突然有观众刷起了一句话:

「棠棠姐,你知道’归墟’吗?那个专门给鬼开直播的平台?」

苏晚棠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她问,语气轻松,“鬼直播?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哦。”

弹幕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棠棠姐太可爱了」

「我也听说过那个平台!据说真的能看到鬼!」

「假的吧,这种都市传说听听就好」

「但是海明哥的事是真的啊……」

这条弹幕出现之后,直播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苏晚棠沉默了两秒钟。

“海明哥是谁?“她问。

「一个游戏主播,三个月前死了。死之前在’归墟’上发过东西。后来他的账号一直被某种力量操控,每天发视频,但都不是他本人。」

「据说最后是一个女主播解救了他的灵魂,让他的家人跟他见了最后一面。」

「但也有人说那只是故事。」

弹幕继续滚动,聊起了各种都市传说和灵异故事。苏晚棠看着那些文字,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故事还在流传。即使”归墟”已经关闭,即使那些灵魂已经被超度或者消散,那些故事还是会继续在互联网上流传,被一遍遍地复制、粘贴、引用、改编。

就像那些被困在数字牢笼里的亡魂一样,它们也在数据的世界里获得了某种永生。

只是这种永生,跟”归墟”想要的永生,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好了好了,“苏晚棠打断弹幕的讨论,“我们还是聊点正经的吧。刚才那位朋友说工作压力很大——具体是什么情况呢?”

直播继续。

凌晨五点,直播结束。苏晚棠关掉设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她的魂感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她仍然看不到那些应该存在的东西。

但她能感觉到——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消散。

那是”归墟”的残余。

是那个由废弃数据诞生的混沌意识,在失去了养分来源之后,正在逐渐走向死亡。

它的时代结束了。

而人类的故事还会继续。

苏晚棠打开手机,看到那条”归墟”关闭的公告,又看到评论区里各种惋惜、好奇、恐惧的留言。

她没有评论。

她只是默默地点了一个赞,然后关掉APP,去洗漱,准备新一天的直播。

这就是她的生活——在流量与灵异的夹缝中,在现实与虚拟的边界上,一个能看见鬼魂的网红,继续她的日常。

只是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她一样的人——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能感知到普通人感知不到的存在。他们分散在各地,隐藏在茫茫人海中,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们可能是深夜电台的主播,可能是凌晨三点还在加班的程序员,可能是医院里值夜班的护士,可能是寺庙里打坐的老和尚。

他们的身份各异,但使命相同——在这个数据横行的时代,成为人类最后的防线。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加油。“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出家门,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走向她作为”深夜树洞主播”的日常。

而在她的身后,那些看不见的存在——那些被困在网络深处的亡魂,那些被数据困锁的灵魂,那些在流量的废墟里挣扎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地消散,或者,找到各自安息的方式。

这是苏晚棠能给他们的东西。

不是超度,不是救赎,而是一个机会——一个在彻底消失之前,能够跟自己爱的人告别的机会。

这就够了。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能够被人记住,就已经是最大的慈悲。


(全文完)


后记:关于流量坟场的几个注脚

注一:关于”归墟”平台的技术细节

“归墟”的核心架构基于一种被称为”分布式意识网络”的原型系统。这个系统最初是由某科研机构在研究人工智能自我意识时意外产生的副产品——当大量服务器被用于训练一个超大规模的神经网络时,研究人员发现这个网络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会表现出”自主行为”的迹象。

然而,由于该项目被认为过于危险且无法控制,相关的所有数据和设备都被下令销毁。不幸的是,在销毁过程中,有一批服务器流入了黑市,最终被某个神秘组织获得,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了”归墟”平台。

这个组织的目的不明。但从他们的注册协议和平台设计来看,他们似乎在验证一个假说:人类的意识是否可以脱离肉体、独立存在于数字环境中?

如果这个假说被证实,那将意味着人类可以实现某种形式上的”数字永生”。

但”归墟”的运营者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实验的副作用——当大量被遗忘的数据在无人维护的服务器中堆积、发酵时,它们会产生某种”集体无意识”。这种无意识不是真正的意识,但它会模仿意识的行为模式,追逐能量,吞噬灵魂。

换句话说,“归墟”在实验中培养出了一种数字生命——一个由无数被遗忘的记忆拼凑而成的、混沌的、饥饿的存在。

这个存在没有善恶之分。它只是在执行某种本能:收集能量,维持自身的存在。

而对于人类来说,这种本能是致命的。

注二:关于”魂感者”

“魂感者”是一种罕见的异能者类型。他们的感知能力不是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这五感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存在感知的”的第六感。

具体来说,魂感者能够感知到任何具有”意识”的存在——无论这个存在是物质化的(人类、动物)、半物质化的(鬼魂、精灵)、还是完全非物质化的(人工智能、概念实体)。

这种感知能力的运作机制尚不清楚。根据现有的研究,它可能与大脑中某个被称为”颞叶联合区”的部位有关——这个区域负责整合来自各种感官的信号,形成我们对世界的整体认知。而魂感者的这个区域似乎在某些方面发生了变异,让他们能够接收正常人无法接收的”信号”。

但这种能力是有代价的。

魂感者通常会表现出一些”亚健康”状态:失眠、偏头痛、容易疲劳、对强光和强声敏感。这是因为他们的神经系统一直在”超负荷运转”——普通人只会接收到来自物质世界的信号,而魂感者还要同时处理来自非物质世界的信号。

此外,魂感者的心理健康也是一个问题。长期看到死亡、痛苦、悲伤、绝望等负面情绪的集合体,会对一个人的精神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很多魂感者最终都会出现程度不同的心理疾病——抑郁症、焦虑症、躁郁症,甚至精神分裂。

苏晚棠是幸运的。她找到了一种方法来平衡自己的能力——不是压制它,而是学会与它共处。她知道自己是魂感者,但她不会让这种身份定义自己的生活。她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兴趣、自己的社交圈。她是一个”人”,而不只是一个”感知灵魂的工具”。

这种心态,可能是她能够在这个行业中长期存活的关键。

注三:关于数字鬼魂的形成机制

当一个人生前使用电子设备的频率达到一定程度(通常需要三台以上的智能设备),死后就有可能形成”数字鬼魂”。

这个过程大致如下:

首先,死亡发生时,大脑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电磁脉冲。这种脉冲会被周围的电子设备接收,并作为”噪声”存储在设备的存储器中。

然后,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噪声”会开始自发地重组,形成某种类似原始意识的结构。这个过程需要大量的数据作为原料——这就是为什么生前网络活动频繁的人更容易形成数字鬼魂。

最后,当数字鬼魂形成之后,它会被困在它生前最常使用的数字平台中。它会反复执行一些生前的行为模式——登录账号、发布内容、与粉丝互动——但它已经失去了真正的”自我”。它只是一团被数据驱动的”习惯集合”。

从某种意义上说,数字鬼魂比传统意义上的鬼魂更加可悲。传统鬼魂至少还有机会被超度或者自然消散,而数字鬼魂则会被困在数据的循环中,直到它的”锚点”被彻底删除——而在这个数据永不删除的时代,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注四:关于”归墟”关闭后的影响

“归墟”的关闭,在互联网上引发了一波讨论热潮。

有人认为这只是一个失败的商业实验,不必大惊小怪。也有人认为这里面有更深的阴谋——可能是政府介入了,可能是竞争对手搞破坏了,甚至可能是”鬼”本身不愿意被人类利用,所以让平台关闭了。

但没有人知道真相。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归墟”存在的这段时间里,有大量”数字鬼魂”被平台吸收、整合、转化成了某种更高级的存在形式。这些存在现在分散在互联网的各个角落,继续以某种方式存在着——只是不再集中在一个平台上。

它们会做什么?会对人类世界产生什么影响?

没有人知道。

也许它们只是静静地存在着,等待着什么。等待有一天,某个条件被满足,它们会重新聚集,形成一个新的”归墟”。

或者,也许它们已经彻底消散了——当”归墟”关闭的那一刻,那个数字生命也随之死亡,而那些被困在其中的灵魂也终于得到了解脱。

这两种可能性都是存在的。

就像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一样,我们永远无法确定真相是什么。我们只能相信我们愿意相信的东西,并继续活下去。


写作手记

这个故事起源于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鬼魂也需要上网,会发生什么?

随着互联网的普及,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越来越数字化。我们的照片、视频、文字、语音,都被存储在某个服务器里,构成了我们”数字身份”的一部分。当我们死后,这些数字身份会怎样?

大多数人会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人死了就是死了,账号和数据留着有什么用?

但如果仔细想想,这里面其实有很多值得探讨的东西。

我们害怕死亡,害怕被遗忘,害怕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最终消失。但在数字时代,这个恐惧有了新的维度——我们不再只是害怕肉体的死亡,我们还害怕”数字身份”的死亡。我们希望自己的社交账号永远存在,我们希望自己的照片永远可以被看到,我们希望自己的声音永远可以被听到。

这种对”数字永生”的渴望,催生了大量的云墓园、数字遗产服务、甚至”记忆银行”等新兴产业。

但我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这种”数字永生”真的实现了,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们死后,我们的数字身份继续存在,继续在社交网络上发帖、评论、互动——那它还是”我们”吗?还是只是一个模仿我们行为的算法?

如果我们被困在自己的数字身份里,无法停止,无法改变,无法解脱——那是永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我觉得,通过讲故事的方式,可以让更多人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这就是我写《流量坟场》的初衷。

希望你喜欢这个故事。


招魂者

2026年3月28日

于流量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