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
流
雨水从凌晨三点开始落下,到早上七点已经停了。但积在街面上的那层水,始终没有消退。
外卖骑手老周蹲在城中村巷口的台阶上抽烟,看着水面倒映出的天空。那天空是一种奇怪的蓝,像被人调过色阶的电视剧截图,不真不假。他在这个城市送了七年外卖,从电动车换到摩托车,从摩托车换到现在这辆二手的银色踏板,送过的订单大概有三十万单。他数过。他有一本蓝色的笔记本,藏在出租屋床垫下面,专门用来记录每天的订单数、收入和支出。笔记本已经用了十二本,这是第十三本。
第一本记的是二〇一九年三月十二日。那一天他刚注册成为骑手,还没摸清楚平台的使用规则,接了一单从城东到城西的奶茶,四十分钟跑了二十三公里,最后因为超时被扣了三十块钱。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把那笔账一笔一画地写进本子里,写完之后忽然觉得很踏实——好像只有写下来的东西才真实存在,否则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现在他每天的轨迹都被系统记录着,每一秒的经纬度,每一次的加速和减速,每一个红灯前刹车的力度。系统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行动规律。系统知道他星期二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会在南山区的那片老旧厂房附近转悠,因为那个时间段那个区域订单密度最高;系统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在南海路的711便利店门口多停三分钟,买一瓶冰镇柠檬茶,坐在台阶上喝完再走。系统甚至知道他上个月和老婆吵了架,因为那几天他接单的数量比平时少了百分之十二,平均配送距离却比平时远了百分之八。
系统什么都知道,除了一件事:他为什么还在这个城市里。
老周把烟头摁灭在水洼边上,站起身,跨上踏板车。手机屏幕亮起来,平台的推送准时到达:“早安,周师傅!今日早高峰悬赏单较多,祝您一路平安!“他点开地图,蓝色光点开始在屏幕上移动,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
今天的第一单是从海岸城的一家咖啡店送到深圳大学旁边的一个小区。七点四十二分接单,预计送达时间八点十七分。老周骑车的技术在这个平台上排前百分之三,这是他唯一感到骄傲的数字。系统经常给他推送一些奇怪的备注信息,比如”用户期待您的好心情”或者”您的准时率正在影响1432位用户的使用体验”。他不懂这些,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迟到。迟到一次,评级降一点,评级降一点,派单量少一点,派单量少一点,到手的钱就少一点。这是一个简单的因果链,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排列在他的生活里。
他拧动油门,驶入早晨的车流。
陈念容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已经被某种东西填满了——不是阳光,是那种南方城市特有的、带着湿度和尘埃的灰白色天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确认自己确实醒了,而不是还在梦里。然后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面,像碰到某种判决书。
手机屏幕亮起来。七点十五分。闹钟还有五分钟才响,但她已经习惯了在它响之前醒来。睡眠对她来说不是休息,是一场漫长的、缓慢下坠的溺水,而醒来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呼吸。
她坐起身,膝盖骨在薄薄的被子下面硌了一下。三十四岁,单身,在这座城市的一家中型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到今年八月就满六年了。六年的工龄在公司里算中等偏下,比她晚来两年的小姑娘已经升了主管,而她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不是她不够努力——恰恰相反,她太努力了,努力到系统把她的账号标记为”高潜力内容适配型人格”,推荐算法在她身上实验了三十七种不同的内容策略,每一种都精确到令人毛骨悚然。
她打开工作手机,点开公司内部的内容协作平台。首页推送的第一条内容是一个标题:《月薪三万的外卖骑手:我在算法的缝隙里求生》。她盯着这个标题看了三秒钟,然后手指自动点开了详情页——不是因为她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而是因为她的工作就是分析这类内容的点击率和完播率,然后写成报告发给主编。
但这一次,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这篇文章的作者署名叫”流水的用户”,ID是一串随机字母和数字的组合。文章写得很克制,没有通常那种煽情的修辞,也没有刻意卖惨的细节。它只是平静地描述了一个骑手的一天——几点起床,几点接单,每一单的路线和收入,被扣钱的理由,晚饭吃了什么,躺在床上想什么。最后一段这样写道:
“系统给我推荐了一条路,我就走这条路。系统说我应该往东,我就往东。系统说我应该感到快乐,因为我的准时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七的骑手,那我就感到快乐。但是有的时候,比如现在,凌晨一点十三分,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听着楼上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我会忽然想问一个问题——系统有没有一个算法,是用来计算一个人的孤独感的?如果有,那个数字是多少?”
陈念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看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鸟叫声,是那种灰胸脯的麻雀,它们在空调外机的嗡鸣声里觅食,步伐急促而确定,像在执行某种微小的、但极其重要的任务。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了另一个应用——一个她从不在工作时间打开的应用。那是这座城市的一个本地社区论坛,已经运营了十五年,像一个老人一样固执地守在互联网的角落里,不追赶任何风口,也不做任何算法优化。论坛的用户大多是本地的老居民,发的帖子也没什么流量,讨论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哪家的肠粉好吃,哪条路在修下水道,哪栋楼的电梯又坏了。
她点开论坛的搜索栏,输入了一个名字。搜索结果只有两条,都来自三年前的帖子。
第一条帖子的标题是:《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老周”的骑手?》,发帖人是一个匿名用户。帖子内容很短:“我今天下午在南山医院门口看到一个骑手晕倒了,送去医院之后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今天的工时有没有达标。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帖子下面有一条回复,来自另一个匿名用户,只有三个字:“我也想知道。”
第二条帖子的标题更短:《流水》,发帖时间戳显示是三年前的三月十二日。帖子正文是空的,只有一个附件,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本蓝色笔记本的一页,字迹模糊,只能隐约看到日期和一串数字。发帖人在正文里写了一句话:“我把他的记录拍下来了。不能让这些字消失。”
陈念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这个帖子的链接复制下来,打开了公司的工作文档,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把链接粘贴了进去。她没有写任何备注,没有任何解释。她只是把这张图片存进了公司的服务器里,像保存一张漂流瓶里的纸条。
然后她删除了浏览记录,锁上手机屏幕,起床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她已经学会了不在意这些。她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不好看,她的外貌在公司的形象评估系统里被打了七点三分(满分十分),属于”亲和力较强但记忆点不足”的类型。这个评估结果直接影响了她在某些重要商务场合的出镜机会——系统认为她的脸不够有”传播力”。
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在洗手池里打着旋,她看着那个旋涡,忽然想:水的流动有没有规律?还是说,它只是在重力作用下随机地、不可预测地运动着,像一个人的人生?
她没有答案。但她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
老周把咖啡送到的时候,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或者刚熬完夜。男人接过咖啡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是周师傅?”
老周也愣了一下。这个小区他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人叫过他”师傅”——用户们通常叫他”骑手”,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只是在电话里说”放门口就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称呼,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年轻男人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说:“你等一下。“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递给老周。“外面很热吧?喝点水。”
老周说不用了还得赶下一单,但男人已经把水瓶塞进了他的手里。老周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而真实。他忽然有点不知所措。在七年的骑手生涯里,他收到过各种各样的东西——差评、投诉、超时警告、被骂、被打、被呵斥、被要求在雨中等待二十分钟只为了确认一杯奶茶的温度——但很少有人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干涩。
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目送他下了楼。老周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边有一个灰色的人影,正在往回收滑盖。
下一单的地址是三公里外的一个写字楼,老周骑上车,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还有七分钟,应该够了。他在南海路的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个年轻男人,他是怎么知道他姓周的?平台的骑手信息只有编号和头像,没有姓名。
他把这个问题在心里放了几秒钟,然后绿灯亮了,他拧动油门,继续往前开。有些问题,想多了只会浪费时间。
但那个问题像一个种子,在他心里某个角落里悄悄扎下了根。
年轻男人叫林远哲,二十六岁,本地人,家里有一套老房子在桂庙新村,他和父母住在一起。他没有上班,也没有上学,他在”活着”。
这是他自己的说法。他在各种场合被问过职业,每次他都说”自由职业”,但没有人相信自由职业意味着什么——直到二〇二三年春天,他彻底停止了做任何有”产出”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在一家短视频公司做数据标注员,每天工作八小时,负责给平台上的视频打标签。“搞笑”或”不搞笑”;“有共鸣”或”无共鸣”;“可传播”或”不可传播”。他每天要标注两千条视频,每条视频的平均观看时间是四秒钟——也就是说,他每天有超过两个小时的时间在观看别人的人生,而那些人生在他的眼睛里只是一些可以被分类的数据点。
辞职前的最后一个月,他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症状:他能”看见”视频的推荐权重。不是说他在界面上看到了什么特殊的东西,而是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会自动浮现出一种颜色——每一条视频在他脑子里都有一个颜色,那个颜色对应着它在算法里的排名。热度高的视频是红色的,冰冷而灼热;低热度的视频是灰色的,沉闷而无趣;而那些处于上升通道的视频是金色的,闪烁而刺眼,像直视太阳。
他以为自己精神出了问题,请了两周年假,回了老家,在父母的注视下每天吃饭、睡觉、散步,什么都不做。假期的最后一天,他坐在老家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慢慢黑下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之所以能看到那些颜色,是因为他的大脑在无意识地计算那些视频的推荐权重——而那些计算完全准确,准确到可以提前两到三个推荐周期预判哪条视频会爆。
他没有回公司。他把这个发现写成了一份匿名报告,投递到了几个他偶然知道的内部邮箱。他没有等到任何回复,但他知道有人看了——因为那份报告的内容,在三个月后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了公司的官方研究报告里,而他的名字从未被提及。
他搬回了桂庙新村的老房子,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每天早上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然后骑一辆共享单车去附近的咖啡店坐着,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什么都不做。他把这叫做”观察”。
他在观察这座城市的算法生态系统。他注册了十二个平台的账号,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设备、不同的网络环境,同步浏览相同的内容,观察每个平台的推荐逻辑如何根据用户画像进行调整。他发现了一些规律——比如,某些平台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会降低”情绪激烈内容”的推荐权重,因为那个时间段的用户普遍处于工作倦怠期,更容易被负面情绪激怒;而另一些平台恰恰相反,会在那个时间段提高情绪内容的权重,因为系统认为用户需要”发泄”。
这些规律像河流的走向,隐藏在数据的海洋下面,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而林远哲,是其中之一。
陈念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吃午饭。她点了一份酸菜鱼,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吃。餐厅里放着背景音乐,是那种没有版权的轻音乐,听起来像水彩画一样模糊而没有焦点。
她的工作手机一直在震个不停。主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要求所有人下午三点之前提交本周的内容数据分析报告。她划了划消息列表,点开了另一条推送——是公司数据中台发来的,全员通告,说公司引进了一套新的AI内容创作辅助系统,正在内测阶段,下周开始部分岗位将开始使用新系统进行内容生产。
通告下面有一行小字:“预计新系统可将内容生产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至百分之六十。”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吃鱼。
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至百分之六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些人会被优化掉。她在工作六年里见过太多次”优化”了,每一次都像一场无声的退潮——退潮之后,沙滩上会留下一些贝壳,那些贝壳就是被优化的人,他们还活着,但已经不在水里了。
她想起早上看到的那篇帖子,那个署名叫”流水的用户”的作者。她忽然有一种直觉,那个作者不是普通的内容创作者——那种克制的、冷静的、不煽情的写作风格,在她每天分析的几千条内容里极其罕见。大多数爆款内容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在第一句话就抓住了你的情绪,让你愤怒、让你感动、让你恐惧、让你兴奋——但它们从来不给你思考的空间。而那篇帖子不一样。它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你读完之后会有一种奇怪的失落感,好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把最后一块鱼肉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本地论坛。
三年前的那个帖子还在。她点开那张照片,放大,试图看清笔记本上的字迹。照片拍得很模糊,但她还是辨认出了一些东西:日期是三月十二日,下面有一串数字,最前面的两个数字是”32”——她猜测那可能是当日的订单数。
三月十二日。二〇一九年的三月十二日。那一年,她刚刚入职这家公司,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每天被各种KPI和数据报表淹没,根本无暇去想别的事情。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了另一个页面——那是公司的内容数据库,里面存储着公司平台上线以来的所有内容数据。她输入了”三月十二日”和”外卖”作为关键词,点击搜索。
结果有四百三十七条。她随机点开了几条,发现大多数都是那种标准化的爆款内容:骑手月入过万、骑手与时间赛跑、骑手的辛酸与荣耀——每一条都遵循着相同的叙事模板,每一条都在恰到好处的时刻触动了恰到好处的情绪,每一条的点击率都精确地控制在算法最喜欢的区间里。
但这些内容的评论区里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留言的用户ID大多以”a”或”_“开头,注册时间不超过三个月,头像大多是默认的灰色小人。它们看起来像是”真实的用户”,但陈念容知道,它们不是——它们是系统生成的”氛围组”,用来提升内容的互动数据,让算法认为这条内容更值得被推荐。
真正的用户留言淹没在那些虚假的互动里,像星星淹没在城市的灯光里。
她忽然感到一阵疲惫。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片海洋,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塑料瓶,每个瓶子里都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各种承诺——“您已获得十元优惠券""您已获得优先配送权""您已获得尊贵会员体验”——而海水正在把那些塑料瓶越推越远,推到没有人能够到达的地方。
她睁开眼睛,买单,离开。
下午的报告她写得很顺利。她分析了本周的流量数据、用户停留时长、完播率、转化率,用了十七张图表和两千三百字,把所有的数字都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在讲述一个积极向上的故事。主编在群里发了一个大拇指表情,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说,就是什么都说,什么都没说,就是什么都说。她在这个行业里学会了这种辩证法。
老周下午接到的第五单,是一个奇怪的单子。
订单备注里写着:“请帮忙在取餐的时候拍一张咖啡店门口排队的人的照片,发到订单对话里。不用送餐,只是拍照。额外支付二十元。”
他在系统中点了”接单”,然后骑车去了海岸城的那家咖啡店。咖啡店门口确实排着队,大约七八个人,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队伍安静而有秩序,像一群正在充电的电子设备。
他拍了照片,点击发送。几秒钟后,对方回复了三个字:“谢谢周。”
还是叫他的姓。没有名字,只有姓。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他骑上车,赶往下一个取餐点。
那天晚上他收工的时候,在南海路的711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那瓶冰镇柠檬茶,坐在台阶上慢慢喝。便利店的招牌在夜色里发出嗡嗡的绿色光,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他看着街道上的人流,看着每一张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忽然想起了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
他是怎么知道他姓周的?
他把这个柠檬茶的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骑车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在白石洲村的一栋握手楼里,六楼,没有电梯,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墙壁上爬满了某种藤蔓植物,每天黄昏的时候会有一些鸟停在上面叫。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从入住第一年就有了,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想起了老婆和儿子。老婆在老家照顾他母亲,每个月他会往家里打三千块钱。儿子今年十四岁,在老家的中学读初二,成绩中等,喜欢打篮球,梦想是以后考一所好大学,“走出大山”。老周每次在视频里看到儿子,都会说”好好读书,别像我一样”。但他自己也不知道,像他一样到底哪里不好。他靠自己吃饭,靠自己的时间和体力吃饭,他没有偷没有抢,他在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上都留下了车轮的痕迹——他觉得自己活得挺踏实的。
但系统不这么认为。系统给他的标签是”低价值流动性劳动力”,这是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看到的,当时他在平台客服的查询系统里输入了自己的骑手编号,看到了一串他看不懂的数据标签,其中一个就是这几个字。
他当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后来他问了一个在写字楼里送文件时认识的大学生,那个大学生想了想,告诉他:“大概是说,你不是一个’资产’,你是一个’流量’。资产是增值的,流量是消耗的。”
老周躺在黑暗里,消化着这个比喻。他是一道流。水流。
水流向哪里?流向大海。大海是什么?大海就是那个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二〇二六年三月二十日,春分。
这一天,这座城市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情。小到没有任何媒体报道,没有任何社交平台讨论,没有任何人在意。但它确实发生了。
从凌晨开始,沿海的部分区域开始下一种奇怪的雨。雨滴落在地面上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不是滴答声,是更像叹息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南山区的一些早起晨跑的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说,今天早上的阳光有点”奇怪”,不是亮度的奇怪,是”质感”的奇怪——它看起来像实心的,落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像被什么东西注视着。
没有人把这些现象和任何科技事件联系起来。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发生很多事情,科技公司倒闭、创业项目爆雷、平台经济新政策、人工智能监管新规——这些事情像潮水一样涨涨落落,没有人在意某一次潮汐的精确时刻。
但林远哲注意到了。
那天早上他照例骑着单车去咖啡店,路上他感觉到了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震颤”——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是他的大脑在处理某些数据时出现的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就像电视信号在受到干扰时出现的雪花点。他把这个感觉记录在了自己的笔记本里——是的,他也有一个笔记本,和老周的那本不同,他的笔记本是数字化的,存储在他的私人服务器上,每一页都可以被检索和追溯。
他把这天的记录标记为”异常日”。
那天上午,他照常打开电脑,浏览了几个平台的内容推荐。他在抖音上刷到了一条视频,拍摄的是深圳湾的日出,构图普通,配乐是烂大街的钢琴曲,标题是《深圳湾日出》。他在心里给这条视频打了一个标签:“低传播潜力”。但视频的点赞数在两小时后突破了一万,五小时后突破十万,一周后这条视频的点赞数超过了两百万——而同期那些精心制作的、专业摄影师拍摄的深圳湾日出视频,点赞数最高的也只有三万。
他盯着这个数据看了很久。他无法理解。一条构图普通、配乐烂俗的随手拍,凭什么打败了所有专业选手?
他开始回溯这条视频的传播路径。他花了三天时间,追踪了所有转发这条视频的账号,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那些账号的注册时间、活跃时间、互动模式都呈现出高度的一致性——它们大多在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活跃,互动的内容高度同质化,而且它们的IP地址都集中在深圳的南山区和福田区。
这不是用户行为。这是系统行为。
他花了一周时间构建了一个数据模型,来验证他的假设。他的结论是:某些平台正在大规模使用一种新型的”内容灌溉”策略——不是用机器人账号来刷数据,而是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平台会在某个随机的时刻、随机地选择一条低质量内容,给它注入大量的”推荐权重”,让它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其夸张的曝光量。然后,平台会观察用户的行为数据——有多少人会真正停下来看完它,有多少人会点赞、评论、转发,有多少人会点”不感兴趣”——然后用这些数据来训练下一代的推荐模型。
简单来说,这些平台正在用真实的用户行为来喂养算法,而那条被随机选中的低质量视频,只是算法伸出的舌头。
林远哲把这个发现写成了另一份报告。他没有投递到任何内部邮箱。这一次,他把它发到了一个匿名博客平台上。
三天后,他的博客被封了。账号注销,所有内容清除,IP地址被屏蔽。他用另一个身份重新注册了一个博客,把报告重新发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博客存活了十二个小时,然后再次被封。
第三次,他不再公开发表了。他把报告加密之后存进了一个私人硬盘,硬盘被他藏在了桂庙新村老房子阳台的一个花盆底下。
他不再相信任何平台了。但他依然每天去咖啡店,坐在角落里,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他把这叫做”与敌人共处一室”。
陈念容是在三月二十三日注意到那条异常的。
那天她正在处理一批老数据——公司决定对过去五年的历史内容进行一次大盘点,她被分到了”二〇二一年至二〇二三年的生活类内容”这一块。她打开数据库,输入时间范围,开始随机抽样查看。
在抽查到第四十三条内容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条奇怪的记录。
那条内容发布于二〇二一年十一月七日,标题是《凌晨三点的深圳:一个骑手的孤独星球》,作者ID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账号状态显示”已注销”。她点开内容,发现这是一篇非标准的文章——没有标题党式的感叹号,没有情绪激昂的引导语,没有标准的”三步教你xxx”的套路结构。它只是平静地叙述了一个骑手在凌晨三点的街道上骑行时看到的风景:空荡荡的街道,路边便利店的灯光,一只从垃圾桶旁边窜过的野猫,一个在银行门口蹲着的中年男人。
文章的最后一段这样写道:“我每天晚上三点到五点之间会在这座城市最安静的几条路上骑行。那个时候导航软件不会给我派单,因为我不在高峰时段。但我喜欢那个时间。那个时候,城市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没有人给我打分,没有人催我,没有人评价我。我只是一个骑车的人,在一条空旷的路上,骑车。”
陈念容把这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她注意到几个细节:第一,这篇文章的完播率——如果完播率可以应用于文章的话——远超同类内容的平均值,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第二,这篇文章的评论区有一条被系统折叠的留言,留言内容是”我也想凌晨三点在城市里骑车”,被折叠的原因是”该评论与内容无关”;第三,这篇文章在发布后的第三天产生了一次流量激增,两小时内获得了三千多次浏览,但之后迅速回落,再也没有获得任何推荐。
她查看了那次流量激增的来源,发现它来自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入口——一个代号为”X-09”的内部实验项目频道。她不知道这个频道是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这篇文章在那一天被”推荐”了一次,而那次推荐可能不是系统自动发生的。
她把这篇文章的全文复制了下来,存进了一个私人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流水”。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巨大的服务器机房中间,四周是无穷无尽的机柜,机柜上的指示灯像星星一样闪烁。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了一台老旧的CRT显示器,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推荐是一种语言。你学会它的语法了吗?”
她摇了摇头。屏幕上的字变了:
“那你学的第一种语言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等待。”
屏幕黑了。然后她醒了。
三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这一天,老周在送单的途中摔了一跤。
不是在高峰期,不是为了赶那个恼人的”预计到达时间”,而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他骑着车经过深南大道和南海路交汇的那个路口——那个他骑了七年的路口——忽然车把一歪,整个人连人带车摔在了非机动车道的边缘。
他没有受伤,只是手掌蹭破了一点皮,牛仔裤膝盖那里破了一个洞。但他摔倒的那一瞬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了他:不是疼痛,是一种”终于”的释然感——好像他的身体在那一刻终于承认了一件事,而他的大脑还在拼命否认。
他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踏板车倒在一旁边,轮子还在空转。阳光很好,从梧桐树的叶缝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几秒钟,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光,像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陌生人。
然后他爬起来,扶起车,继续送单。
那天晚上他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收工。回到家之后,他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收入:三百零七块四毛。比平时少了将近一百块——因为摔跤的那一个小时,他一单也没跑。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那本蓝色的笔记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页,在”收入”那一栏里写下了一个数字。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放回床垫下面,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清醒感。好像摔跤的那一刻打破了某种平衡,把他从日常的、自动运转的轨道上甩了出来。现在他在轨道外面,看着那个轨道上的自己继续往前跑——但他已经不在里面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干涸的裂缝,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他老家在贵州的一个山里,那里有一条河,叫清水河。他小时候喜欢在河边玩,他妈总说”不要去河边,危险”,但他还是去。他记得河水在春天的时候会变得很清,清到可以看到河底的石头——那些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圆圆的,像一颗颗巨大的珠子,安静地躺在河底。
他那时候想,水是从哪里来的?山里的泉眼?天上的云?他爸说水从大海来,蒸发成云,云飘到山上,变成雨,雨水流到河里,河里的水流到大海,大海再蒸发——这是一个循环,永不停止。
他后来离开了老家,去了东莞打工,辗转到了深圳。他再也没有回过那条河边。但他有时候会想起那条河——不是想起它的样子,而是想起那种感觉:河水在身边流动,清澈而冰凉,你把手伸进去,水从你的指缝间穿过,带走手上的泥土和汗渍,但很快你的手就干了,水消失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把手举到眼前,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掌上有很多茧子,指甲缝里有一些洗不干净的黑色痕迹——那是他前几天换电动车刹车片时沾上的油污。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些痕迹,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他放下手,睡着了。
陈念容的转机出现在四月一日。
不是愚人节——尽管老天似乎确实在跟她开一个玩笑。那天上午,主编忽然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公司启动了一个新项目,需要一个”对内容生态有深度理解”的员工加入项目组,主编推荐了她。
“什么项目?“她问。
主编沉默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她看到主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无法辨认的神情——不是信任,也不是怀疑,更像是某种谨慎的试探。
“一个内部研究项目,“主编说,“关于内容推荐系统的底层逻辑。你知道我们现在用的那套推荐系统是谁开发的吗?”
陈念容摇了摇头。她知道公司用的是第三方技术供应商的产品,但她从来没想过要去了解那套系统的底层逻辑——对于她这个层级的人来说,那些东西属于”不可见的基础设施”,就像电力和网络一样,你用它们,但你不需要理解它们是怎么工作的。
“是公司自己开发的,“主编说,“准确地说,是公司在二〇二一年收购的一个创业团队开发的。那个团队的创始人是一个天才,他设计的推荐算法比我们知道的任何一套系统都更精确、更高效——也更危险。”
“更危险?”
主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项目组的负责人想见你。今天下午三点,B栋十二层,你应该知道地方。”
下午三点差五分,陈念容走进了那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有一个人——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黑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运动裤,头发有点长,用一个黑色的发箍束在脑后,露出一个宽阔而苍白的前额。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井,深不见底,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热情,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深沉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执着”的东西。
他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陈念容?“他的声音比她想象的更低沉,更平稳。“我是顾深。抱歉用这种方式把你叫过来。”
他们握了握手。他请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水是温的——不是热水,也不是冷水,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温度,像体温。
“我直接说吧,“顾深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在找一个人。一个三年前在我们的平台上发布过内容的人。那个人写的东西——怎么说呢——他写的内容比我们的算法更准确地预测了用户的行为。”
陈念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深说,“他写的内容在没有任何推荐加权的情况下,获得了超出算法预测上限的完播率和互动率。在我们的系统里,这种事情只有一种解释——他不是’创作’了内容,他是’预见’了内容。他写的东西,是用户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递给她。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内容——陈念容认出了它,正是她在数据库里看到的那篇《凌晨三点的深圳:一个骑手的孤独星球》。
“这篇内容,“顾深说,“发布于二〇二一年十一月七日,发布者ID是一个已经注销的账号。我们追踪了这个账号的所有历史行为,发现它在注销之前只发布过这一条内容。没有其他任何行为记录——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没有转发,没有任何互动。它像一滴水一样,落进了大海,然后就消失了。”
“但它的数据表现说明了一些事情。“他点开了一个数据面板,“看这里。完播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这个数字超出了我们当时推荐算法的置信区间上限。换句话说,按照我们的模型,这条内容’不应该’有这个完播率。它是异常值。”
“但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调出了另一组数据,“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在发布后的第三天,这条内容产生了一次集中的流量激增。那次流量来自我们内部的一个实验性频道,代号X-09。那个频道在当年十二月被关闭了,原因是——“他停顿了一下,“——它的实验数据泄露了。”
陈念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她忽然想起了那篇她存进私人文件夹的文章,想起了那个在梦里出现的CRT显示器和那行字——“推荐是一种语言”。
“所以,“她慢慢地说,“你们想知道这个账号背后的人是谁?”
“不只是想知道,“顾深说,“我们想找到他。因为——“他犹豫了一下,“——我们的新系统需要一种东西。这种东西,我们的算法目前还无法生成。但从他的内容来看,他有。”
“什么东西?”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两个字,陈念容没有听清。她请他重复一遍。
“共振。“他说。
那天晚上,陈念容做了一个不同的梦。
梦里她不在服务器机房。她在一辆车上——一辆旧款的白色丰田,车窗摇不下来,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有一种干燥的塑料味。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驾驶座上没有人,但她知道有人在开车,因为她能看到方向盘在自己转动,左边转十五度,右边转二十度,然后回正,像某种有节奏的呼吸。
她问:“你是谁?”
方向盘停了。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不是车在前进,而是风景在后退,像一条倒放的录像带。她看到街道在收缩,路灯在变暗,行人在回到室内——然后一切停止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雪花点,然后是黑屏,然后是字。
那行字她认识。和上次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推荐是一种语言。你学会它的语法了吗?”
她这次没有摇头。她问:“如果我学会了,然后呢?”
屏幕上的字变了:
“你就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然后屏幕彻底黑了,车窗外变成了一片无尽的黑暗,只有一点微弱的、蓝色的光在远处闪烁。她盯着那个光点看了一会儿,然后醒了。
她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那个发布那篇文章的人——他是听见了水流的声音的人。
林远哲四月份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
不是大的变化,不是那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变化。只是一些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位移——比如他开始早起了,比如他开始在早晨的咖啡里加两勺糖了,比如他开始在笔记本里记录一些他以前从不会记录的东西:不是数据,不是算法规律,而是一些更模糊的、更难以量化的东西——今天的气温是二十三度,湿度百分之七十八,南风三级,南海路的梧桐树叶子比昨天更绿了一点,711便利店的冰柜里多了一个新品牌的矿泉水。
他在做一件他以前从不允许自己做的事情:他在关注”无用的细节”。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观察算法三年了,他对算法的理解已经精确到可以预测任何一条内容的传播路径——但这种理解有一个边界。算法可以预测一条内容的传播,但它无法预测一件事:为什么这条内容会让某些人产生”共振”?
共振是什么?它不是点赞,不是评论,不是转发,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的指标。它是一种感觉——当一个人看到某条内容的时候,会有那么一瞬间,感到自己被”看见”了。不是被内容创作者看见,不是被平台看见,而是被某种更宏大的、更不可名状的东西看见。这种”被看见”的感觉,会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信任感,不是对内容的信任,而是对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的信任——它让人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在认真地、精确地、用一种非技术的方式关注着他的存在。
这种共振,是算法目前无法生成的。
所以顾深要找到那个三年前写出《凌晨三点的深圳》的人。因为那个人——尽管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触碰到了一种算法还没有掌握的语法。
林远哲决定去找这个人。
他花了三天时间追踪那个已注销账号的所有历史数据。他的方法是古老的、不依赖任何平台技术的方法:他在公开的数据源里搜索那个账号ID的变体,试图找到它的注册邮箱或者手机号。账号ID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看起来是完全随机的——但林远哲发现了其中的规律。
那个ID的字母部分,是一个姓的拼音字母的变体排列。
他花了两个小时,把所有可能的拼音组合输入了一个他自己编写的小程序,让程序自动匹配数据库里的姓氏。程序跑完之后,输出结果是三个可能的姓氏:周、陈、林。
他看着这三个字,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以前从不会做的事情:他关掉了电脑,拿起了钥匙,出门了。
他骑车去了南山区的一些老旧小区——城中村、代建楼、老工业区——那些地方住着很多外卖骑手和快递员。他在那些地方的便利店门口、骑手聚集点、城中村的巷口站了很久,用眼睛观察,用耳朵倾听。
他没有找到任何人。但他在一个便利店的门口,发现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冰露,瓶身上有凝结的水珠,瓶子被捏扁了,但还没有完全变形。他捡起那个瓶子,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背包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那个瓶子很重要。
四月的第二个星期,老周收到了一条系统通知。
通知说,从下个月开始,他所在的站点将实行”智能调度系统升级”,所有骑手将被系统自动分配”最优路线”,骑手将不再允许自行规划配送路径——除非系统认为你的路线比它的路线更优。
通知下面有一个链接,标题是《骑手权益保障说明》。他点进去,看到了一张图,图中用各种颜色标注了骑手的收入变化曲线。红色的线代表”升级后预估收入”,蓝色的线代表”当前收入”,两条线在某个点交汇之后,红色线开始明显高于蓝色线。
图下面有一行小字:“基于历史数据模拟,实际收入可能因个人表现差异而有所不同。”
老周看了那张图很久。他在蓝色线的左边找到了自己现在的位置——一个不起眼的点,淹没在无数个同样的点里。他顺着那条蓝色的线往右看,看到它慢慢上升,但始终没有追上红色线。
他放下手机,躺回床上。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条流。不是水——是数据。每一个订单是一个目的地,每一次配送是一次传输,他的身体是载体,他的轨迹是数据流。他从A点流向B点,携带的不是食物和饮料,而是时间——用户花在等待上的时间,而他自己的时间,被系统精确地记录在每一个”已送达”和每一个”超时”的标签里。
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但那个问题太大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问不出口,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那条蓝色的线上的哪个位置。
陈念容在四月十五日见到了林远哲。
顾深在追踪那个神秘作者的过程中,使用了一种非常规的方法:他没有从技术层面追踪账号,而是从内容层面入手——他让团队里的每一个人去阅读那篇《凌晨三点的深圳》,然后写下自己的感受。他的假设是:如果那个作者真的掌握了某种”共振语法”,那么他的文字一定会对某些人产生特殊的效果——而那些特殊的效果可以被感知和追溯。
陈念容交上去的读后感是所有人里最长的——三千二百字,远超规定的五百字上限。她的读后感没有分析任何技术指标,她只是描述了一件事:当她读到那篇文章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刚来这个城市的第一年,租住在罗湖区的一个隔断间里,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灭了,她只能用手机照亮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