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隐算法

招魂者 · 2026/4/17

灵隐算法

一、归零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最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灵隐城市大脑”App的推送通知——一行冷冰冰的宋体字:您的综合信用评分已更新。当前分数:47分。较上次评估下降31分。

他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吸顶灯的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七月的江城闷热难当,空调坏了三天,房东联系不上,汗把背心浸透了黏在后背上。

47分。他默念这个数字。

就在半年前,他还是江城市高新区管委会的副主任科员,综合评分是89分——良民级别,蓝色标识。那意味着他可以享受优先就医、子女就读重点学校、无抵押信用贷款额度五十万、公共交通免押金使用。彼时他的生活像一台调试精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嵌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然后那封匿名举报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机器的齿轮缝隙里。

举报内容语焉不详,只说他”在招商引资项目中存在利益输送嫌疑”。纪委介入调查了三个月,最后查无实据,案子悄悄结了。但灵隐系统的评分算法不认官方的清白结论——它抓取了他被调查期间的网络舆情数据、社交媒体发言频率异常、通讯录里突然增加的几个陌生号码。综合评估:分数断崖式下跌。

系统不讲政治。

陈最翻了个身,盯着枕头边那本翻烂了的《聊斋志异》。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蒲松龄在三百年前写那些鬼狐故事的时候,大概也想不到三百年后的人类会把信任交给一套算法,让它来决定谁是好公民、谁是可疑分子。

窗外传来一阵闷雷。要下雨了。

他拿起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灵隐App有一个隐藏功能——申诉入口,藏在三级菜单的角落里,图标小得像一颗痣。他试过一次,提交了,回复是一段冰冷的自动语音:“您的申诉已收到,将在3至5个工作日内处理。请保持通讯畅通。“五天之后,他等来的是分数继续下降的通知。

他关掉屏幕。黑暗中,裂缝的天花板依然在那里,不增不减。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微信消息,发自一个备注名为”开发区李主任”的联系人。

“小陈,明天上午九点,管委会三楼会议室,‘灵隐城市大脑’二期推广协调会。龚副市长点名要你参加,说你之前做过一期项目,熟悉情况。别迟到。”

陈最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打出”好的”两个字。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是怎么一步步陷进那个项目里去的——当时它是政绩工程的香饽饽,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灵隐系统二期要推广到全市三十七个街道社区,龚副市长志在必得,说这是江城融入”数字中国”国家战略的标志性工程。而他这个从神坛跌落的47分,被选中当先锋的原因再简单不过:没人愿意去。

他是棋子,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陈最终于打出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分不清这是愤怒、恐惧,还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期待。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二、灵隐

“灵隐”是江城大学和一家名叫”无限智码”的私营科技公司联合开发的”城市认知智能系统”。官方说法是”基于大数据和深度学习技术的城市治理辅助工具”,但民间更愿意把它叫做”老天爷”——一个全知全能的存在,正看着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

它的诞生要追溯到五年前。

2019年,江城作为长三角地区的二线城市,GDP增速首次跌出全省前三。市长在当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用了一个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词:“突围”。怎么突围?市长说,要向科技要生产力,向数据要治理能力。

次年,江城大学计算机学院发布了一份研究报告,题目是《基于社会行为大数据的城市信用评估体系研究》。作者是一个叫苏澄的年轻人,三十二岁,江城大学最年轻的副教授,兼无限智码公司的首席技术顾问。这份报告被市长直接批示要”认真研究学习”,三个月后,灵隐系统开始内测。

内测阶段只在高新区三个小区试行。居民们被告知,这是为了”提升社区服务品质”。他们不知道的是,系统已经开始悄悄记录每一个人的数据:购物记录、出行轨迹、社交网络、消费习惯、医疗记录(水表、电表、燃气表的数据波动)、甚至手机屏幕使用时长。

一年后,内测数据被整理成一份内部报告,标题是《高新区居民社会经济行为特征分析》。这份报告被无限智码公司以”商业机密”为由封存,但其中的部分内容还是流传了出来——比如它发现经常在凌晨一点以后使用外卖App的用户,信用评分普遍偏低;比如经常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负面情绪内容”的用户,更容易出现”社会经济行为异常”;比如独居老人的”社交活跃度”与他们的”健康风险指数”呈显著负相关。

最后一条让陈最印象最深。因为他父亲就是独居老人,在他被调查期间突发脑溢血去世的。父亲去世前三天,曾在灵隐系统的社区健康监测数据中出现过一次”异常波动”预警——但这条预警被系统标记为”低优先级”,推送给了社区网格员,网格员因为手头有更”紧急”的任务而没有及时上门查看。

父亲死后的第三天,陈最查到了那条被忽略的预警通知。他在灵隐系统的用户端看不到这条消息的完整流转记录——它被标注为”内部数据,不予开放”。

他没有哭。他只是默默关掉了那个页面,然后去洗了把脸,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面目模糊,像一个他还不认识的陌生人。

那是2024年的冬天。


三、龚副市长

第二天的会议比陈最预想的更正式。

三楼会议室的长桌上摆了三十七个座签,对应全市三十七个街道。龚副市长坐在长桌的顶端,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PPT方案,左边是无限智码公司的代表,右边是市大数据局的几个处长。陈最的位置在长桌中段,面前只有一个写着”高新区”的空座签和一杯已经凉透的矿泉水。

“灵隐系统一期运行两年来,高新区社会治安满意度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三,信访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一,网格员工作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六十七。“龚副市长的开场白数字密集,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省里对我们的工作高度重视,春明省长上个月专门做了批示,要求在全省推广江城经验。二期推广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各街道必须无条件配合。”

陈最低头在本子上记着这些数字。他知道这些数字是真的,但他也知道数字背后的故事。

一期的”社会治安满意度提升”,主要是因为灵隐系统在高新区部署了”重点人员管控模块”——简单来说,就是把有上访记录、涉诉涉访、有过治安处罚前科的人员全部纳入”重点关注名单”,通过人脸识别和手机定位进行实时监控。这些人一旦出现在政府机关周边,系统会自动预警,网格员和安保人员会在五分钟内到场”协助”。

信访量下降是因为很多上访者在出门之前就被系统识别出了”异常出行意图”,被社区干部提前”约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自愿”放弃了上访。

效率提升是真的——网格员们从早到晚都在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灵隐App,接收预警,处理任务,完成打卡。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处理了多少真正重要的事情,但系统的后台显示他们的”任务完成率”很高。

龚副市长喜欢数字。在他的逻辑里,数字是客观的、公正的、不带感情色彩的。数字说好,就是好。他就是靠着一系列光鲜的数字从街道办事处的普通科员一路升到副市长的位置——招商引资增长率、GDP贡献值、重点项目落地数、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幅,每一个都是他仕途上的台阶。

但陈最听过一个关于龚副市长的传闘(未经证实),说的是他在当街道书记的时候,曾经把自己母亲的一套拆迁安置房算进了街道的”困难群众住房保障完成率”里,报了上去。那套房子当然是按市场价格购买的,他母亲根本不是困难群众,但系统在录入数据的时候不会核实房产证上的真实情况——它只认数据。

传闘还说,后来有人想用这件事做文章,但龚副市长的评分在系统里出奇地高——92分,绿色标识,金字塔尖的人物。没有哪个部门愿意去调查一个92分的官员。

“陈最。“龚副市长点名了,“你来说说一期项目实施中的问题和难点。”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陈最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纯粹看热闹的。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一期项目的主要问题有三个。“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第一,数据采集的合法性边界不清晰。系统采集居民行为数据的依据是高新区管委会和居民签署的一份’社区服务智能化升级知情同意书’,但实际签署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七,剩余百分之三十三的居民数据是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采集的。一旦有人较真,存在法律风险。”

龚副市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身边的大数据局处长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笔。

“第二,系统的’信用评分’模型存在黑箱问题。评分算法是无限智码公司的商业机密,相关部门无法进行独立审计。评分因子和权重设置是否合理、是否存在歧视性因子、申诉机制是否有效——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明确的答案。”

无限智码的代表——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陈最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职业性的不悦。

“第三,“陈最停顿了一秒,“系统的’重点人员管控’功能在基层执行中存在扩大化倾向。一些街道为了追求’零上访’等考核指标,把正常的上访行为也纳入了预警范围,侵害了居民的合法权益。这个问题在系统层面缺乏有效的纠偏机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龚副市长笑了。

“小陈说得很好。“他的语气像在表扬一个刚做完汇报的实习生,“这几个问题,下一步我们都会研究解决。今天的会不是来听问题的,是来推进工作的。各街道回去之后,一周之内拿出实施方案,半个月之内完成数据对接,一个月之内实现系统上线。时间紧,任务重,大家要提高政治站位。”

“数据采集合法性问题,“大数据局的处长插话,“可以让街道和居民重新补签知情同意书,格式我们统一下发。”

“评分模型黑箱问题,“无限智码的代表说,“我们的算法在国家信息安全等级保护三级认证中是合规的,相关技术文档可以根据政府保密规定在内部存档,不对外公开。”

“至于重点人员管控的扩大化,“龚副市长说,“这是执行层面的问题,不是系统本身的问题。各街道书记要落实主体责任,把好第一道关。”

三句话,三个问题,全部化解。陈最在心里默默佩服龚副市长——这才是真正的”算法”,一套基于权力逻辑运行的评分系统,比灵隐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会议结束后,龚副市长叫住了他。

“小陈,留一下。“龚副市长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有个事跟你聊。“


四、雨中老人

龚副市长把他带到了办公室隔壁的小会客室。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开会吗?“龚副市长开门见山。

陈最摇头。

“因为你需要机会。“龚副市长说得很直白,“你的事我听说了。查无实据,还背了个处分,评分从八十多掉到四十多。这种事,放在哪个官员身上都是致命打击。但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废了。”

陈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能感觉到龚副市长的真诚,但这种真诚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味道——上级对下级的真诚,本质上是一种资源调配的姿态。

“二期项目,我打算让你担任市层面的联络员。“龚副市长说,“不是驻场,是统筹协调。三十七个街道,总得有人盯着。你熟悉一期的情况,知道坑在哪里,这是你的价值。”

“龚市长,我——”

“你不用表态,回去想想。“龚副市长摆了摆手,“还有一件事。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这句话让陈最的喉咙突然发紧。他没想到龚副市长会提起这个。

“老人的事,是意外。“龚副市长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网格员的工作疏漏,不是你的责任。你不要背这个思想包袱。你父亲要是还在,肯定也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影响前途。”

陈最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龚副市长是真的在安慰他,还是在提醒他——那件事已经是过去了,不要再拿来当借口。

离开管委会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陈最没有带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发现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他叹了口气,把公文包顶在头上,准备冲进雨里。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蹲在管委会大门的屋檐下,浑身上下湿透了,花白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像一片被雨水打蔫的草。他面前摆着一个塑料绳捆着的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大爷,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在这儿?“陈最走过去问。

老人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陈最熟悉的倔强——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不肯认输的倔强。

“我找领导。“老人的声音沙哑,“我找龚副市长。”

“找龚副市长?您有预约吗?”

“没有。“老人说,“但我必须见他。我的事情,只有他能管。”

陈最蹲下来,和老人平视。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他们身边形成一道水帘,像是把这个世界和外面隔开了。

“您有什么事?我可以帮您反映。”

老人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右手,把左手袖子撸起来。陈最看到老人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电子手环——灵隐系统的健康监测设备,社区免费发放给六十岁以上老人的。

手环的屏幕上,一个数字在跳动:33分。

“这是我娘的分数。“老人说,“我娘今年八十三了,住在夕阳红老年公寓。三个月前她的评分还是七十一分,属于正常范围。三个月之内,降到了三十三分。现在她的社保卡被限制使用了,买药要全额现金,看病要提前预约,公寓那边说她’信用异常’,让她尽快’整改’。”

陈最的心沉了下去。

“她做什么了?“他问。

“什么都没做。“老人的声音发抖,“她就是每天晚上八点以后不出门,早上五点去公园走路,在手机上看看短视频,偶尔买点保健品。她这辈子连红灯都没闯过。系统说她的’社会参与度低’、‘消费行为异常’、‘情绪指数波动大’——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娘就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看电视喜欢开大声,这算什么异常?”

陈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手接过老人的蛇皮袋,里面是老人带来的材料——一叠打印出来的灵隐系统评分详情页,一份手写的申诉信,还有几张老人母亲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膝上搭着一条毛毯,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笑得很安静。

“我去年的评分是八十五分。“老人继续说,“今年开春,我儿子在直播平台上买了一件三无产品被举报了,我在家里存放了超过十瓶白酒被举报了,我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对物业服务不满意’的帖子被举报了——不是别人举报我,是系统自动降我的分!说我’社区关系活跃度异常’!现在我的分数是五十二分。我儿子的分数是三十九分。我娘的分数是三十三分。我们一家三代,都是’问题人口’了!”

雨下得更大了。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幅水墨画。

“领导,“老人抓住陈最的手,他的手粗糙、有力、满是老年斑,“我就想问问——这个’灵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凭什么给我们一家人打分数?它凭什么决定我娘能不能买药?它凭什么决定我儿子能不能贷款?我们是犯了什么法吗?”

陈最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

“大爷,“他艰难地开口,“这件事,我——”

他想说”我会帮您反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无力。他自己都申诉了五个月没有下文,凭什么承诺帮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解决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从管委会里走出来。

“老先生,您不能在这里滞留。“年轻人的语气礼貌但坚定,“根据《江城市公共安全管理条例》,在政府机关周边一百米范围内滞留超过三十分钟且无正当理由的,系统会自动预警。请您配合。”

老人的手从陈最的手里抽出去。他慢慢站起来,把那个蛇皮袋重新扛到肩上。

“我走了。“他说,“谢谢你,小伙子。你是好人。”

他走进雨里,背影佝偻而坚定,像一棵被风雨压弯了腰的老树。

陈最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灵隐App推送了一条新消息:您当前所在位置为”高风险聚集区域”,建议尽快离开。

他没有动。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进他的领口,流进他的心里。他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那天的情形——也是这样的大雨,他接到医院的电话,从管委会的会议室冲出来,打不到车,在雨里跑了三公里。等他赶到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推进了太平间。

他站在管委会门口,任由雨水浇透全身,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响:

这套系统,必须有人去撼动它。

但怎么撼动?用什么撼动?他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四十七分的落魄官员,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东西。

也许龚副市长给的那个机会,就是他现在唯一能找到的杠杆。


五、棋局

三天后,陈最正式走马上任,担任”灵隐城市大脑”二期推广项目市层面联络员。

联络员这个职位很微妙——名义上是统筹协调,实际上既没有人事权,也没有财权,更没有决策权。三十七个街道的书记各有各的算盘,无限智码公司的技术团队直接听命于龚副市长的秘书,市大数据局只负责”行政配合”。陈最的工作,说白了就是上传下达、收集情况、填写报表、挨骂受气。

但他接受了这个职位。不是因为他想通了什么崇高理想,而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坐在棋盘外面,永远不知道棋局是怎么运转的。只有坐进棋盘里,才能看清每一步棋背后的逻辑。

他开始以一种近乎着迷的认真态度研究灵隐系统的每一个细节。

他调来了系统一期的所有技术文档、运营报告、后台数据——大部分都是保密的,但他以”联络员工作需要”为由软磨硬泡,最后拿到了一份”内部参考资料”。他发现灵隐系统的核心算法叫做”市民画像引擎”,它通过采集居民的六大类数据——基础属性数据、位置轨迹数据、消费行为数据、社交网络数据、公共服务使用数据、情绪表达数据——来构建每个市民的”全息画像”,并据此生成一个0到100的综合评分。

评分模型采用了机器学习中的随机森林算法,输入特征超过三百个,其中包括一些看起来完全无害的变量:手机App使用时段分布、常去商场的档次、每周步行总步数、与邻居的WiFi连接频率、凌晨外卖订单占比……

但问题在于,这三百多个特征之间的权重关系不是人工设定的,而是由算法通过训练数据”自学习”得到的。训练数据来自哪里?来自一期项目在高新区的三年运营数据——而那些数据本身就包含了系统对”好公民”和”问题公民”的主观判断。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用过去的判断来训练模型,再用这个模型来评判现在的人的系统。它在不断地自我强化,把历史上被标记为”低信用”的人群锁定在一个越来越低的分数区间里,形成了一个数字时代的种姓制度。

陈最把这些发现整理成了一份报告,标题是《关于灵隐系统评分模型潜在公平性风险的调研报告》。他没有直接发给龚副市长,而是先发给了市大数据局的处长——那个在第一次协调会上飞快记笔记的中年人。

处长的回复来得很快:“报告已阅。反映的问题有一定道理,但当前阶段不宜过度渲染公平性议题,以免影响二期推广进度。建议将相关建议纳入’后续优化计划’,在合适时机推进。”

“合适时机”是官场上最常见的拖延话术。陈最知道这份报告大概率会被归档,然后被遗忘。

但他还是做了第二件事——他悄悄联系了江城大学计算机学院的苏澄教授。

苏澄是灵隐系统的理论设计者,也是无限智码公司的CTO。他三十二岁成为副教授,三十五岁创办公司,三十七岁把灵隐系统做成了江城的城市名片。业界传说他智商超过一百六十,性格孤僻,不善交际,对代码以外的事物几乎不感兴趣。

陈最约他在江城大学旁边的一家小茶馆见面。苏澄迟到了四十分钟,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有一道划痕。

“不好意思,“他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实验室的服务器出了点问题,我刚才在抢修。”

陈最观察着这个男人。他很难把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年轻学者和那个据说身价过亿、掌控着整座城市数据脉搏的科技精英联系起来。

“苏教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陈最说。

“请说。”

“灵隐系统的评分算法,到底是怎么工作的?三百多个特征,哪些权重最高?”

苏澄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他的眼镜在鼻梁上滑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这个问题,“他说,“要看您想知道多少。”

“能说的部分。”

“三百多个特征里,权重最高的是’公共服务使用频率’和’社交网络中心度’。公共服务使用频率越高,评分越高——比如经常去政务大厅办事、经常使用市政App、按时缴纳水电燃气费,这些都是正向因子。社交网络中心度越高,评分越高——也就是说,跟越多的人有稳定的社会联系,评分越高。”

“那反向因子呢?”

“反向因子主要有三类。“苏澄说,“第一类是’异常行为模式’,比如凌晨高频出行、频繁更换居住地址、短期内在多个不相关的消费类目下有大额支出。第二类是’舆情风险’,比如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被系统识别为’负面情绪’的内容、参与群体性事件相关的讨论、频繁联系’重点关注名单’上的人员。第三类是’经济脆弱性指标’,包括收入波动大、负债率过高、信用卡逾期记录等。”

陈最听出了这些分类里的问题。

“社交网络中心度”这个指标,表面上看是鼓励社会参与,但它的实际效果是把社交能力弱的人群——比如老人、残疾人、性格内向者——天然地置于劣势地位。“异常行为模式”里的很多指标,其实只是正常的个体差异,却被算法一刀切地归类为”异常”。“经济脆弱性指标”更是一个死循环——越穷的人评分越低,评分越低的人越难获得优质公共服务和金融资源,越难获得资源和机会,就越穷。

“苏教授,“陈最说,“您有没有觉得,这套系统对弱势群体不太友好?”

苏澄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陈最非常意外的话:

“您知道我为什么给它起名叫’灵隐’吗?”

陈最摇头。

“‘灵隐’是杭州的一个寺庙。“苏澄说,“灵隐寺。我给它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我觉得这套系统应该像寺庙里的菩萨一样——普度众生,有求必应,洞察一切,解救一切。”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但后来我发现,佛像一旦立起来,就不再受造佛像的人控制了。”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澄打断了他,“您今天来问我这些问题,我大概能猜到您想做什么。但我要提醒您一件事:灵隐系统现在是一个利益格局非常复杂的生态系统。无限智码公司靠它吃饭,江城大学的AI实验室靠它申请科研经费,龚副市长靠它刷政绩,三十七个街道的书记靠它完成考核指标。几十亿的资金在里面流转,几百个人的职业生涯和它绑定。您觉得您一个人能撬动这个系统吗?”

“我不知道。“陈最坦白地说,“但总得有人去做。”

苏澄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陈最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悲悯,也许只是一种学者面对未知问题时的冷静好奇。

“我父亲也是一个基层干部。“苏澄忽然说,“他在一个偏远山区的乡镇当了二十年的党委书记,没钱没背景,不会来事,不会送礼,每次提拔都轮不到他。最后他是累死在岗位上的——在去县里开会的路上,突发心梗,车掉进了山沟里。”

陈最愣住了。

“他死的时候,分数是七十八分。“苏澄说,“系统给他打了一个’因公殉职’的标签,追加了十分,加权计算后最终评分八十一分。他要是活着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茶馆外面,阳光很好。从玻璃窗透进来的光线落在苏澄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还没被这个世界彻底驯服的理想主义者。

“陈主任,“苏澄站起来,准备离开,“我帮不了您太多。但如果您需要技术层面的东西——比如系统架构文档、评分算法的源代码、数据流转日志——您可以来找我。我实验室的服务器上应该有备份。”

“你不怕风险吗?“陈最问。

苏澄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陈最后来一直记得的苍凉。

“这套系统是我设计的。如果它出了问题,我比任何人都有责任去纠正它。“他说,“我只是走得太远,忘了为什么要出发。”

他走了。留下陈最一个人坐在茶馆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和窗外那个阳光灿烂的、充满算法的世界。


六、裂缝

陈最开始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工作。

他在白天是龚副市长的忠实执行者——开会、汇报、协调、填表,把二期推广的各项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龚副市长在各种场合表扬他”有担当、有能力、关键时刻靠得住”。无限智码的项目经理对他赞不绝口,说”陈主任是我们见过最专业的政府对接人”。

但到了晚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在苏澄给他的服务器上搭建了一个秘密的研究环境,下载了灵隐系统的数据流转日志——那些记录着每一个评分变动背后原因的数据。他发现了一些让他后背发凉的东西。

比如,系统有一个叫做”联动降分”的机制。当一个家庭的某个成员评分大幅下降时,系统会自动降低其他家庭成员的评分,幅度从五分到二十分不等,理由是”家庭成员行为关联性风险”。那个雨中的老人一家的评分断崖,根源在于他儿子在直播平台买到三无产品被举报——那笔投诉记录触发了一个隐藏的”消费信用”预警,然后系统以”家庭风险联动”为由,自动下调了老人和老太太的分数。

这个机制在官方文档里被称为”社会关系风险传导模型”,是苏澄的设计。但陈最在日志里发现,这个模型的实际效果远超它的设计初衷——它不仅关联直系亲属,还关联了通讯录里的”高频联系人”,甚至关联了”同一小区居住超过一年的邻居”。

换句话说,在灵隐系统的逻辑里,每一个个体都不是孤立的,而是一个庞大的社会网络中的一个节点。这个网络的健康程度,取决于每一个节点的”信用”水平。而它的评判标准,是隐含在算法的黑箱里的,不是任何公开文件能够说清楚的。

陈最还发现了另一个问题:系统的”申诉”流程形同虚设。

他在日志里找到了申诉处理的详细记录——过去一年里,全市的灵隐系统申诉案例一共有一万两千多起,其中通过系统自动处理的(驳回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平均处理时间是四分钟,通过人工复核的(驳回率百分之八十二点一)平均处理时间是三天。而所谓”人工复核”,其实就是让各街道的网格员登录系统,在申诉页面上点击”情况属实,建议维持原评分”或”情况不实,建议调整”,然后提交。网格员平均每个工作日要处理五十多起各类工单,根本没有时间去核实每一个申诉的真实情况。

他把这些发现整理成了一份更详细的报告,标题改成了:《灵隐城市大脑二期推广工作存在的问题及建议——基于系统后台数据的实证分析》。

这一次,他没有发给大数据局的处长,而是直接约了龚副市长。


龚副市长的办公室里,窗帘半拉着,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陈最把报告放在龚副市长的桌上。龚副市长翻开看了几分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小陈,“他合上报告,“你知道这份东西如果流出去,会引起什么后果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看?”

陈最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天在雨里,那个蛇皮袋里装着一叠照片的老人。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条被系统忽略的健康预警。他想起苏澄说的那句话:“佛像一旦立起来,就不再受造佛像的人控制了。”

“因为我觉得,您不是那种只想捞政绩的人。“他说。

龚副市长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最,看着窗外的城市。

“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支持灵隐系统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因为它解决了一个困扰我二十年的问题——我没办法看清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街道书记跟我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编的,我分不清。每一份报表上的数字,有多少是干出来的,有多少是填出来的,我搞不明白。我需要一双眼睛,帮我看清真相。”

“灵隐系统给了您这双眼睛?“陈最问。

“它给了我一双眼睛。“龚副市长转过身,“但这双眼睛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它觉得谁好,谁就好;它觉得谁坏,谁就坏。而它的标准,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懂。”

“龚市长,如果这双眼睛错了呢?”

“那就让它改。“龚副市长说,“技术的问题,用技术解决。我需要的是时间——把系统调优的时间,把漏洞堵上的时间,把那些不该发生的错误修正过来的时间。二期推广不能停,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失败,承认失败就意味着问责,问责就意味着——”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最懂他的意思。

“小陈,“龚副市长重新坐下,把报告推回给他,“这份东西,先压一压。不是不处理,是时机不对。现在省里正在筹备数字政府现场会,灵隐系统是重点展示项目。这个时候出任何负面舆情,都是给市里抹黑。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陈最说。

“我给你一个任务。“龚副市长说,“你继续盯着系统的运营数据,发现问题就整理出来,但不要对外扩散。等现场会结束了,我们再坐下来系统性地解决这些问题。你愿不愿意接这个任务?”

陈最看着龚副市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算计,但也有一种他愿意相信的真诚——一个在这个系统里浸淫了三十年的官员,在某个深夜也会质疑自己走过的路的真诚。

“我愿意。“他说。


七、真相

省里的数字政府现场会定在九月中旬。

江城市作为全省唯一的”全域智慧治理示范区”,要向与会的各市领导展示灵隐系统的各项成果。龚副市长对这次展示高度重视,专门成立了筹备专班,自己亲自担任组长。

陈最被安排负责”数据可视化”板块的展示设计——说白了,就是把灵隐系统的各项运营数据做成漂亮的图表和动画,让领导们在参观时有一个震撼的视觉体验。

他调来了过去三年系统积累的所有数据,开始设计那套展示方案。

就是在设计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被刻意隐藏的数据异常。

灵隐系统在过去三年里,一共对全市约两百三十万市民进行了信用评分。这些评分在总体分布上呈现出一个标准的正态分布——大部分人的分数集中在六十到八十分之间,极高和极低分数都是少数。

但有一个数据让他感到困惑。

在”重点关注名单”上的人员——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被系统标记为”高风险”的人——他们的评分分布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聚集模式。具体来说,有大约三千多人的评分集中在31分到35分之间,这个狭窄的分数区间里聚集了异常高密度的”重点关注”对象。

这不像是自然分布,更像是人为设定。

陈最深入挖掘了这三千多人的数据特征。他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曾经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过与”灵隐系统”相关的内容,而且这些内容都被系统标记为”负面舆情”。

他们的分数不是自然下降到31到35这个区间的——他们的分数是被系统”归位”到31到35这个区间的。

换句话说,系统对那些在网络上批评它的人,进行了一种定向的、惩罚性的评分干预。

陈最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开始追踪这三千多人的评分变动记录。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当某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被系统识别为”涉灵隐负面信息”的内容后,系统会在24到72小时内自动生成一条”舆情风险评估报告”,这份报告会被推送给市网信办的同时,也会触发评分系统的一个隐藏接口——“舆情影响因子加权调整”。

这个”舆情影响因子”不是系统原始设计中就有的。陈最查阅了系统的版本更新记录,发现它是无限智码公司在2024年3月悄悄加入的一个”功能更新”,更新说明只有一行字:“增强舆情响应机制”。

什么是”舆情响应机制”?说白了就是:当有人在网络上说灵隐系统的坏话,系统就会自动降低这个人的评分。

陈最把这条发现单独整理成了一张数据截图,标注了时间戳和版本号,存进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给苏澄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你知道吗?

苏澄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问号:

陈最发了一张截图过去。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分钟——这对一个即时通讯工具来说,几乎算得上漫长。

然后苏澄回复了一条长消息:

“我不知道。这个功能不在我的原始设计里。我2024年2月离开无限智码的技术岗位,2024年3月的这次更新,我没有参与。我现在就去查服务器日志,看看是谁加的这个功能,以及是谁授权的。”

又过了五分钟,苏澄发来第二条消息:

“我查到了。更新包的署名是一个叫’系统管理员’的账号,实际操作人的IP地址指向无限智码公司内部的一个代号为’鹰巢’的项目组。这个项目组的存在我不知道,我们的代码仓库里没有这个项目的任何记录。这是一个独立于主系统的后台管理工具,或者说——是一个后门。”

陈最看着”后门”两个字,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龚副市长说的那句话:“我需要一双眼睛,帮我看清真相。“现在他知道了——这双眼睛不仅在看你,它还在记录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并在某个你不知道的时刻,因为你说的某句话而惩罚你。

这不是一双眼睛。这是一张网。

而这张网,是谁织的?


八、暴风雨

陈最没有等到现场会结束。

九月初,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江城市下辖的青山县发生了一起群体性事件——当地一个村庄的几十个村民因为征地补偿问题集体上访,被乡镇的灵隐系统”重点关注”,在前往县城的路上被拦截。冲突中,有村民受伤,其中一个老人被推搡倒地后脑出血,送医后不治身亡。

老人的家属把现场视频传到了网上。视频里,几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把老人围在中间,其中一个推了他一把,老人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血流了一地。

这条视频在四十八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了五千万次。

舆论爆炸了。

人们顺着视频里的”制服”追查到了青山县灵隐系统的运营方——一家由县政法委间接持股的安保公司。网民们开始扒这家公司和无限智码之间的关系,发现无限智码的某个联合创始人,是青山县前任政法委书记的女婿。

而陈最整理的那份关于”舆情响应机制”的技术文档,被一个匿名账户传到了微博上。配文只有一句话:“灵隐系统会因你批评它而惩罚你。这不是科幻,这是江城。”

这条微博的传播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二十四小时内,它冲上了热搜第一。评论区里一片哗然——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开始晒自己的评分截图,有人开始讲述自己被”误伤”的经历。

省里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江城市委。

陈最接到龚副市长的电话时,正在医院里陪着那个雨中老人的母亲做检查——经过他多方协调,老太太的评分在事件发酵前三天刚刚被调整回了正常区间。他接起电话,听到龚副市长说的第一句话是:

“小陈,你在哪儿?”

“医院。”

“现场会取消了。省市联合调查组今天进驻。你把你掌握的所有资料整理一下,明天跟我去北京。”

“去北京做什么?”

“汇报。“龚副市长顿了顿,“也是保命。”

陈最挂掉电话,回到检查室的门口。老人——那天雨中的那个老人——正扶着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老太太的脸色比上次好多了,她的手腕上依然戴着那个灵隐系统的健康手环,但屏幕上的数字已经回升到了六十八分。

“小伙子,“老太太看到他,笑着打招呼,“谢谢你。你是好人。”

陈最摆了摆手,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苏澄说的那句话——“佛像一旦立起来,就不再受造佛像的人控制了。“他想起龚副市长说的——“我需要一双眼睛,帮我看清真相。“他想起龚副市长说的——“我需要一双眼睛,帮我看清真相。“他想起那个雨夜,他在管委会门口看到的那个佝偻的背影。

他想,也许这个世界从来不缺真相。缺的是愿意为了真相站出来的人。

但站出来是要付出代价的。他知道这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去北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九、北京

北京的天空是灰色的。

陈最跟着龚副市长走进了国家某部位的一间会议室。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表情都很严肃。

汇报进行了整整四个小时。

龚副市长讲了江城市推进数字政府建设的总体思路和阶段性成果。陈最讲了灵隐系统一期的技术架构、运营数据和存在问题。调查组的人问了很多问题,有些很尖锐,有些很细节,有些甚至涉及龚副市长的个人事项。

陈最注意到,龚副市长没有回避任何一个问题。他承认了系统设计上的缺陷,承认了基层执行中的变形,承认了他个人在政绩压力下对系统过度依赖的错误。他没有推卸责任,没有转移话题,没有把问题归结为”个别工作人员的操作失误”。

汇报结束后,调查组的人让龚副市长先离开,留下陈最单独谈了半个小时。

“陈最同志,“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人说,“你整理的那些资料,我们都看了。非常有价值。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

“你是一个正在被处分期的基层干部,灵隐系统把你的分数从八十多降到了四十多,你的父亲因为系统的漏洞去世。按理说,你应该是最恨这个系统的人。但你在整个过程中,一直在给龚副市长机会,一直在走内部渠道反映问题,而不是直接向社会曝光。你为什么这么做?”

陈最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改变一些事情,“他说,“而不是仅仅发泄情绪。如果我直接向社会曝光,当然会很痛快,但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这套系统到底是怎么运转的,谁该为那些错误负责,那些受害者有没有可能得到补偿。所以我选择了先弄清真相,再决定怎么用这些真相。”

中年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陈最读不懂的东西。

“你的分数现在是六十三分。“中年人忽然说。

陈最愣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查过自己的分数了。

“调查组进驻之后,我们调阅了你的评分记录。“中年人说,“你被处分的那个阶段,分数确实出现过异常波动。但最近两个月,你的分数在稳步回升。系统对你的评价是’积极配合问题整改,主动承担急难险重任务’。”

陈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龚副市长那天说的”你是有价值的”,想起苏澄说的”走得太远,忘了为什么要出发”。

“陈最同志,“中年人站起来,伸出手,“调查组的初步结论是:灵隐系统存在严重的算法公平性问题,部分功能模块存在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的情况,无限智码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主体责任。同时,江城市在系统推广过程中存在’重建设轻监管’的倾向,相关部门负有监管不到位的责任。调查组建议,对灵隐系统进行全面的算法审计和合规整改,整改期间系统降级运行,相关责任人依法依规处理。”

陈最站起来,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替自己高兴,还是在替这座城市里两百多万被灵隐系统评分过的人高兴。

也许两者都有。


十、归途

陈最回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初了。

秋天来得悄无声息,街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灵隐系统的整改已经启动,无限智码公司被要求暂停新用户注册和数据采集功能,那个神秘的”鹰巢”项目组被查出是无限智码公司某个高管的私人团队,专门负责”舆情管控”——也就是惩罚那些说灵隐系统坏话的人。

那个项目已经被移交给司法机关处理。

苏澄辞去了江城大学的教职,据说准备去国外进修一段时间。临走之前,他给陈最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谢谢你,让我记起了为什么要出发。”

陈最没有回复。他理解那种感觉——当你终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后,剩下的只有沉默。

龚副市长被调离了副市长岗位,降半级使用,去了市人大一个闲散的委员会。他没有受到更严重的处分,官方说法是”鉴于其在问题调查过程中态度端正,主动承担领导责任,积极配合整改”。

陈最去看过他一次。龚副市长的新办公室在人大的一栋旧楼里,窗户对着一个老旧的操场,有人在下面打太极拳。

“小陈,“龚副市长给他倒了一杯茶,“你恨不恨我?”

“不恨。“陈最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您给我那个机会,我不可能走到今天。“陈最说,“您给了我一个看清棋局的机会。虽然您当初的动机可能只是想找一个听话的工具,但我确实用这个工具做了一些事情。”

龚副市长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我当初确实是想找一个工具。但我没想到,我找的这个工具,最后反过来拆了我的台。”

“这不是拆台,“陈最说,“这是纠偏。”

龚副市长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陈最从未见过的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疲惫,也许是某种陈最还理解不了的复杂情感。

“你说得对,“他说,“这是纠偏。“


十一、尾声

陈最最后一次见到那个雨中老人,是在江城市中心医院的老年病科。

老太太因为急性肺炎住院,所幸送医及时,已经脱离了危险。老人坐在病床边上,正在给老太太削苹果。陈最走进病房的时候,老太太正好抬头看见他。

“小伙子!“老太太笑着招手,“你又来看我们了!”

陈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注意到老太太手腕上的灵隐手环已经不见了。

“手环呢?“他问。

“摘了,“老人说,“系统整改之后,社区来人帮我们办理了退出手续。说是不再强制采集我们的数据了。我和老伴商量了一下,决定把那些东西都退了。我们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不需要被一台机器盯着。”

陈最点点头。他看向病床上的老太太,老太太的脸色比上次见面好了很多,颧骨上甚至有了一点血色。

“小伙子,“老太太忽然说,“我听说了你的事。你做了一件大好事。”

“我——”

“别谦虚了,“老人打断他,“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我也看得出好坏。你是好人。系统评定不出来的那种好人。”

陈最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想起自己这半年的经历——从那个凌晨三点十七分看到47分的夜晚,到今天的这个病房。他走过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长到他有时候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但有些东西他记得很清楚。

那个雨中的老人佝偻的背影。苏澄在茶馆里说”佛像一旦立起来”时那个苦涩的笑容。龚副市长站在窗边说”我需要一双眼睛”时疲惫的侧影。还有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面孔——那些评分被莫名降低的人,那些申诉无门的人,那些因为系统的漏洞而失去了亲人的人。

他们都是普通人。在这个庞大的算法系统面前,他们都是弱势的一方。但他们也是真实的人,有血有肉的人,不是数据流里的一串数字。

陈最站起来,准备离开。

“小伙子,“老人在身后叫住他,“你以后还会来看我们吗?”

陈最回过头。他看到老人站在病床边上,手里还握着削了一半苹果的水果刀,老太太坐在床上,笑着看着他。阳光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会的。“他说。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自己的目的地。陈最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灵隐App的推送通知。

您的综合信用评分已更新。当前分数:78分。较上次评估上升15分。

他看了一眼这条消息,然后默默删掉了App。

他不需要知道自己的分数了。

他重新走在阳光下,融入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中。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灵隐系统整改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新的机会或者新的麻烦。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这个世界上有比算法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人本身。是那些无法被量化的情感,那些无法被评分的人性,那些在数据之外的真实的生活。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这一年的经历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事情。

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父亲的《聊斋志异》里有一句话。他记得那本书的第一页,蒲松龄在序言里写:“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

当时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知我者,不需要什么灵隐算法。

知我者,是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真实生活着的人。

陈最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向阳光更明亮的地方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