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镜子
第一章 搬入
二月的最后一天,寒冬的尾巴还没有完全从这座城市褪去。
空气里残留着冬天特有的干冷,那种冷不是北方的刺骨,而是一种湿答答的、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的阴寒。苏晚拖着两只行李箱,站在梧桐路七弄的巷口,抬头望向那栋灰白色的老公寓楼。
那栋楼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默,像一个心事重重的老年人,靠在梧桐树投下的斑驳阴影里,动也不动地等着什么人。
这是一栋六层楼的老式建筑,红砖外墙在岁月的侵蚀下变成了暗沉的铁灰色,像一具巨大的动物骨骼静静地伏在城市的褶皱里。墙面斑驳,有几处露出了里面的红砖本色,像结痂的伤口。窗台下的水泥台上摆着几盆枯萎的花,花盆里积满了去年秋天的落叶,没有人清理。
梧桐路是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老街之一,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树龄少说也有四五十年了,枝干粗壮,树冠巨大。冬天掉光了叶子的枝丫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种昏暗而暧昧的光线里。风一吹,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
苏晚在房产中介的网站上看到这间房的照片时,就被那个价格吓了一跳。
老城区,一室一厅,六楼带阁楼,月租只要一千二。这个价格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几乎相当于白送。房屋描述里写着”简装,采光好,交通便利”。照片里的房间看起来干净整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泛着温暖的光泽。
她当时以为是骗子,打了好几次电话确认,接电话的是一个听起来有些疲惫的中年女人,自称是物业管理员,说这房子空了快半年了,一直租不出去。
“为什么租不出去?“苏晚在电话里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那种沉默不是普通的停顿,而是一种带着重量和深度的沉默。苏晚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在电话那头犹豫着什么,在掂量着什么。
然后那个女人说:“老房子,有些旧。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苏晚记得那个停顿。那时候她正在加班,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改方案,脑子已经不太转得动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多想,匆匆挂了电话,约了周六去看房。
看房那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床单,透出一种病态的白。梧桐路上飘着法国梧桐掉落的褐色绒毛,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炒菜油烟,那是老城区特有的气息,市井的、烟火气的,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颓败。
公寓楼的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深绿色铁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底色。门锁坏了,用一根红色的塑料绳从里面绑着,那根绳子已经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变成了那种脏兮兮的粉白。
苏晚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厅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声控灯,听到脚步声才啪地亮起来,照出一面贴满小广告的墙壁。疏通下水道、办证、开锁、陪聊,这些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像某种古老的密语。中年女人站在楼梯口等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客套还是疏离的表情。
“你是来看房的?“女人问,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挽成一个松垮的髻,脸色黄黄的,眼角有很多细碎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对,六楼那个。“苏晚说。
“六楼,没有电梯,“女人说,“你确定要上去看?”
苏晚犹豫了一下。她这几天加班加得腿都软了,爬六层楼对她来说确实是个挑战。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每一级台阶都发出吱呀的呻吟声,像是老人浑身的关节在响。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广告,有些已经被新的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的纸张像某种有机物一样在墙面上生长。声控灯每隔几秒就灭一次,黑暗在那一瞬间扑上来,把苏晚整个人吞没,然后又啪地亮起来,把她重新吐回昏黄的光线里。
六楼到了。
六楼走廊的尽头就是她要租的那间房。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灰蒙蒙的光,把整条走廊都染成一种昏暗的灰蓝色。墙壁上的涂料已经开始剥落,有几处露出底下的灰泥,像皮肤上长的癣。
房间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枣红色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框上方的墙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门框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挑出一把最旧的铜钥匙。那把钥匙被磨得锃亮,边缘都圆润了,显然是被用过无数次。钥匙插进锁孔,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锁芯转动的声音很奇怪,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艰难地转动,吱吱吱吱,像是某种生物在叫。
门开了。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潮湿的那种腥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干燥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氧化的气息。那种味道很轻,轻得几乎闻不到,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苏晚走进去。这间房子比她想象中要宽敞。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不大,但卧室出奇地大,落地窗正对着梧桐路,窗外那排掉光叶子的法国梧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投下一片交错纵横的影子。那些影子落在地板上,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面游荡。
家具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布艺沙发。床是那种老式的木板床,床头是镂空的雕花木纹,漆成了暗红色。书桌是八十年代流行的款式,桌面镶着一块人造革,边缘已经开裂了,露出底下发霉的纤维板。沙发更旧了,布面大概原来是大红色,现在已经褪成了那种脏兮兮的暗粉。
苏晚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卧室和客厅之间的那面墙上。
那是一面穿衣镜。
镜子大约一人高,六十厘米宽,镶嵌在一个深棕色的木框里。木框的边缘有一些磨损的痕迹,但不是那种新家具的仿旧效果,而是真正被时间和使用痕迹磨出来的圆润手感。镜面有些微微发黄,不是那种脏了的感觉,而是玻璃本身年代久远的那种温润的旧,像一池静水在阳光下泛起的暖意。
苏晚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倒影。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黑眼圈很重,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马尾。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她也摸了摸自己的脸。动作和表情都完全同步,没有任何延迟。
“这镜子……”苏晚转头问周管理员,“是原来就有的?”
周管理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目光从苏晚身上移到镜子上,在镜面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移开了。
“是,“女人说,“老房子都这样,有些东西搬不走。你要是觉得不吉利,可以找人搬走。”
苏晚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一千二一个月,这个价格还要什么自行车。一面镜子而已,又不是不能盖块布遮起来。
“行,“周管理员说,“那签合同吧。”
签合同的时候,苏晚才知道这栋楼属于梧桐路物业管理处。周管理员既是管理员,也是这栋楼唯一的管理人员,一个人干着门卫、维修工、收租婆所有的活。她收了苏晚的押金和三个月房租,给了一张手写的收据,收据上的章是”梧桐路七弄物业管理办公室”,红颜色的,字迹有些模糊。
“有什么问题打电话,“周管理员把钥匙交给苏晚的时候说,“晚上别太晚回来。这片区晚上路灯不太亮。”
苏晚接过钥匙,点了点头。她当时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安全提醒。后来她才明白,周管理员那句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
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苏晚收拾东西收拾到凌晨两点。她把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挂进衣柜,把书一本一本摆在书桌上,把从超市买来的日用品归置到卫生间的架子上。布艺沙发太旧了,她从网上订了一张新的沙发套,第二天才能送到,她就先在沙发上铺了条毯子将就着。
卧室里的那张床,床垫出乎意料地软。苏晚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陷进了床垫里,像被某种柔软的东西包裹住。她侧过头,看到床头靠着的墙,墙的另一边就是那面镜子所在的位置。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苏晚关了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淹没得彻彻底底。窗外,梧桐路的路灯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那道光像一条细细的伤口,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苏晚闭上眼睛,意识在困倦中开始变得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
凌晨三点整,床头的电子闹钟在黑暗中亮起一片幽绿色的光。那片绿色很亮,亮得像一小块发光的翡翠,又像某种深海生物发出的荧光。苏晚的眼睛在睡梦中猛地睁开,那片绿色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了她的眼球。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加速,咚咚咚,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整个人僵在床上,像一只被突然照到手电筒的野猫,四肢僵硬,一动也动不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可以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可以听到窗外梧桐树枝条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吱呀声。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来自卧室和客厅之间的那面墙后面。或者说,不是来自墙后面,而是来自墙里面,来自那面镜子所在的墙壁深处,来自那片她看不见的、被墙壁阻隔的空间里。
那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穿着袜子在地毯上走路。每一步之间都有很长的间隔,像是在刻意放轻脚步,又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来,慢慢地靠近卧室的门,然后停住了。
苏晚的呼吸停住了。
她盯着卧室的门。门是关着的,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那一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里,门的下半部分显出一种深褐色的轮廓,那是木头的颜色。门把手在昏暗中闪着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脚步声停了大约有十几秒。
然后,开始往回走。又是那种轻而慢的节奏,一步,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又一步,又沉默,又一步。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某种刻意的表演。
苏晚等那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敢动。她坐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T恤贴在皮肤上,黏乎乎的,凉飕飕的。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一束白色的强光在黑暗中切开一道锐利的切口,照亮了床头柜上的一只玻璃杯。
她举着手机走向卧室的门。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抖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像某种被压抑的情绪。她按下门把手,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一股更深的黑暗从门缝里涌出来。
她举着手机走进客厅,白色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一块亮区域。光束扫过墙壁,扫过地板,扫过那张布艺沙发,最后停在了那面镜子上。
镜子静静地立在角落里,木框在手机光的照射下泛出一层暗淡的光泽。镜子里映出苏晚自己的脸,那张脸在手电筒的背光中显得模糊而苍白。她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反射出两个亮点,看起来像动物一样。
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外面。镜子里的她也在看她。动作同步,表情同步,没有任何异常。
她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把手电筒的光直接打在镜面上。白色的光在镜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什么都看不清。她把光移开,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重新看清镜面。
镜面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水渍,没有任何异常。只有她自己,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睡裤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
苏晚关掉手机,重新回到黑暗中躺下。
她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梦。
第二章 镜中人
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三天,苏晚在公司午休的时候,用手机搜索了一下梧桐路七弄这栋楼的信息。
她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梧桐路七弄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建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六层楼,没有电梯,总共住了大约三十户人家。物业管理处的信息在政府网站上能找到,负责人一栏写的是周敏。她试着输入”梧桐路七弄 灵异”,搜索结果为零。她又输入”梧桐路七弄 恐怖”,结果还是零。
下班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大堆东西。矿泉水、方便面、薯片、巧克力、几罐咖啡。便利店的店员是个染着黄色头发的年轻女孩,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圆圆的脸上有几颗雀斑。
“你住在七弄那栋楼?“女孩听到苏晚说地址之后,眉毛挑了一下,“六楼那个?”
“对啊,怎么了?”
女孩把苏晚买的东西装进塑料袋,一边装一边摇了摇头,笑了笑,没有说话。那个笑容有些意味深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不说。
“你知道那栋楼?“苏晚问。
“我以前去过一次,“女孩说。她把最后一罐咖啡塞进袋子里,把塑料袋递给苏晚,“我同学住那儿,后来搬走了。”
“为什么搬走?”
女孩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苏晚,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在衡量该不该说。
“没什么,“最后她说,“就是老房子,住久了不舒服。”
苏晚没有再问。她拎着塑料袋走回楼下,暮色已经开始降临了,梧桐路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来,发出一片昏黄的光。雨后的梧桐路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落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摇曳的金色。
单元门口,周敏正站在那里抽烟。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双手插在口袋里,只露出半截夹着烟的手指。烟是那种最便宜的牌子,燃烧的时候发出一股呛人的焦味。
“回来了?“周敏看到苏晚,点了点头,把烟在墙上掐灭了。
“周姐,“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出来,“这楼里有住什么奇怪的人吗?”
周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探究的意味。她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留了两秒钟,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怎么个奇怪法?“她问。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那种说不清的不对劲,那种在老旧建筑里格外明显的、与现代生活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还有那天晚上的脚步声。
“就是……”苏晚说,“有时候晚上会听到一些声音。”
周敏沉默了几秒钟。她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叼在嘴里。那根烟在她嘴角一晃一晃的,像是某种无法出口的话语。
“老房子都这样,“她说,“管道老化,有时候水声很响。你要是不放心,我明天让维修师傅来看看。”
苏晚觉得她没有说实话。但她也知道,从周敏这里问不出什么。
那天晚上,苏晚特意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整个客厅被白炽灯照得亮堂堂的,连墙角那些剥落的涂料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把那面镜子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绕到镜子后面看,蹲下去看,站起来看,从不同的角度看。
镜子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木框是实木的,从背面可以看到粗糙的木纹和年代久远的木料本色。玻璃是老式的钠钙玻璃,不是现在常用的银镜,边缘有些发绿,镜面有一些细微的气泡和波纹,是制造工艺不够精细留下的痕迹,也是那个年代手工制作的证明。
苏晚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卷尺,测量了一下镜子的尺寸。高一百七十八厘米,宽六十三厘米,厚度大约四厘米。木框的底部有一些细小的磨损和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刮痕,感觉到木头的纹理在指尖下粗糙而干燥。
这面镜子有多少年了?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
凌晨三点,她的闹钟又响了。
和第一次一样,她的心跳在听到闹钟响的那一瞬间猛然加速,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整个人僵在床上,黑暗像一块巨大的毯子,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缝隙里那一线路灯的光依然在那里,细长而昏黄,像一根没有燃尽的火柴。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苏晚没有闭上眼睛。她盯着卧室的门,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等待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靠近。一步,她在心里数,两步,三步,四步,五步。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口。
然后,没有了。
卧室的门是关着的。苏晚看着那扇门,看到门把手。在那一线昏黄的路灯光里,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门把手在动。
不是那种被人握住转动的手势,而是一种缓慢的、试探性的转动,像有人在门外试图打开这扇门,但又在犹豫着要不要进来。转了大约有九十度,然后停了。停了大约有十几秒。
然后,门把手慢慢地转回了原位。
脚步声再次响起,往回走。一步,一步,一步,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客厅的某个角落里。
苏晚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窗外的路灯在那片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那线光像一道裂缝,把这个房间和外面那个世界隔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躺了多久。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打开手机看时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了。
她一整夜没有再睡着。
第二天早上,苏晚请了假,没有去公司。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对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都看得一清二楚。镜子里映出窗户、沙发、茶几,还有苏晚自己苍白的脸。在日光下,这面镜子看起来完全正常,没有任何诡异的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伸手摸了摸镜面。
玻璃冰凉而光滑,指尖触上去像触到了一层薄薄的水。她的手指在镜面上滑过,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镜面很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水渍。
“如果你是真的,“苏晚对着镜子说,“你就动一下。”
镜子没有动。
苏晚笑了笑,觉得自己很可笑。一面镜子而已。她转身走向厨房,打算给自己煮一杯咖啡。
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轻微的动作,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到,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的涟漪。苏晚转过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她刚才站的位置,现在站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轮廓模糊而朦胧,像一个没有完全对焦的照片。苏晚的眼睛花了,她揉了揉眼睛,再看。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长头发,站在镜子里,正看着她。
白色的衣服,白得发旧,不是雪白,而是像被洗了很多遍之后褪色的那种暗淡的米白。头发很长,垂到腰际,黑得发亮,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女人的脸慢慢浮现出来,苍白,模糊,五官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只剩下一团朦胧的轮廓。
然后,那个女人笑了。
不是那种灿烂的或者温暖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那个笑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面的倒影,轻得让人心悸。
苏晚的腿软了。她扶着厨房的门框,没有让自己倒下去。她的手心全是汗,黏乎乎的,和后背的冷汗混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湿透了。
当她再看向镜子的时候,镜子里只剩下她自己了。
那天下午,苏晚没有去公司。她请了一周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然后她待在这间公寓里,坐在沙发上,一步也不离开那面镜子。
她用一块黑布把镜子盖住了。
但她知道,那没有用。
第三章 前房客
第四天,苏晚去了梧桐路物业管理处。
物业管理处就在梧桐路七弄的底楼,紧挨着那个便利店。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着”梧桐路七弄物业管理办公室”,下面的工作时间表还是两年前的,星期一至星期五,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中午休息一小时。
周敏坐在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台很旧的台式电脑,屏幕上显示着Word文档,光标在一行空白处闪烁。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烟草和茶叶混合的味道,墙角堆着一摞发黄的档案袋,有些已经散开了,露出里面发脆的纸张。
“又要请假?“周敏看了苏晚一眼。
“我想问问,“苏晚说,“这房子之前是谁住的。”
周敏的手停在键盘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晚。
“我想知道,“苏晚说,“在这间房子里,之前住过什么人。”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晚以为周敏不会回答了。然后周敏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那摞档案袋前,抽出了一个牛皮纸袋。那个纸袋已经很旧了,纸面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绒毛,边缘被磨得发毛。
“你是第八个了,“周敏说。
“第八个什么?”
“第八个来问这个的。”
她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了一叠纸。那是一些表格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像被很多只手翻过很多遍。苏晚看到那是一些租房记录,每一行记录着一个房间的入住信息,包括房号、入住时间、退租时间。
“二〇六室,六楼左手第一间,“周敏指着表格里的一个条目说,“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一七年是李梦瑶住的,二〇一七年到二〇一九年是张海燕,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一年是王思雨,二〇二一年到二〇二三年是陈雨桐,二〇二三年到现在——就是你。”
苏晚的手指在那串名字上划过。一个一个又一个,像某种重复出现的密码。
“中间空的那段时间呢?“苏晚指着二〇一五年之前那一栏空白问道。那片空白很长,从二〇一二年到二〇一五年,整整三年没有记录。
“空了三年,“周敏说,“二〇一二年上一个租客退租之后,到二〇一五年,一直没有租出去。”
“上一个租客是谁?”
周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苏晚有些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危险的孩子。
“刘芳,“周敏说,“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一二年。后来退租了。”
“为什么退租?”
周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牛皮纸袋里又抽出了一张纸,这是一张手写的便条,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折叠的痕迹已经磨出了洞。苏晚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展开,看到上面的字:
“不要在凌晨三点醒来。如果你在凌晨三点醒来了,不要看镜子。如果你不小心看了镜子,不要和镜子里的人说话。如果镜子里的人和你说话了,不要回答。无论如何,不要在凌晨三点站在镜子前超过三分钟。三分钟之后,镜子里的东西就会以为你愿意留下。如果你愿意留下了——”
纸条到这里就断了,没有写完。像是写字的人在中途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或者是墨水用完了,又或者是时间不够了。苏晚看着那个戛然而止的结尾,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后背爬过去,冰凉的,让她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没有了吗?“苏晚问。
“没有了,“周敏说,“这是全部。”
苏晚盯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起前天晚上,她在凌晨三点听到了脚步声,看到门把手转动。昨天白天,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周姐,“苏晚抬起头,“这面镜子,是从一开始就有的吗?这栋楼盖好的时候,这面镜子就在那里了?”
周敏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苏晚之前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泥沼一样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只能停下来,而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这栋楼是一九八八年建成的,“周敏说,“镜子比这栋楼还要老。”
“什么意思?”
“这面镜子,“周敏说,“是从老城区拆迁的时候搬过来的。老城区以前有一大片老房子,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反正都拆了。这面镜子是从其中一栋老房子里拆下来的,物业的人说那栋楼要拆了,里面的东西谁要就拿走。这面镜子是其中之一。没有人知道它原来属于谁,也没有人知道它在那栋老房子里待了多久。”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这栋楼干了二十年了,“周敏说,“这二十年里,我见过六个房客因为那面镜子搬走。有的是住了几个月之后受不了,有的是住了一两周就受不了,还有一个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把钥匙还给我了,连押金都不要就跑了。”
“那个住了一个晚上的——”
“她姓林,“周敏说,“二〇一八年四月。她说她凌晨三点被闹钟吵醒,醒来之后看到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她说那个女人背对着她,站在镜子前,像是在看镜子里的什么东西。她当时吓得动都不敢动,就那么躺在床上,看着那个背影在镜子前站了不知道多久。然后那个女人转过头来了。”
“转过头来?“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她看到了什么?”
“林小姐没有说,“周敏摇摇头,“她什么都不肯说。她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我问她要不要报警,她说不要。她说报警没有用。”
苏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物业管理处的。她走在梧桐路上,两旁的法国梧桐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阴沉沉的天空下像一张张开的网,把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灰色里。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炊烟味。
她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梧桐路七弄 镜子”。没有结果。
她又输入”梧桐路 失踪”。还是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输入了一个年份。一九九八年。
这一次,她找到了一条新闻。
那是一条来自本地报纸的旧新闻,发布于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二日,标题是《梧桐路一女子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
苏晚点开那条新闻,看到内容:
“据悉,失踪女子姓顾,名雨桐,二十八岁,是梧桐路某单位的会计。据其家属反映,顾雨桐于三月十五日晚从单位加班后离开,此后失去联系。失踪当晚,顾雨桐的丈夫陈某报警,警方随即展开搜索,但截至发稿时,仍未找到顾雨桐的下落。
据顾雨桐的同事反映,顾雨桐失踪当晚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她像往常一样加班到晚上十点左右离开。监控录像显示,顾雨桐于当晚十点二十分左右离开单位,此后便失去了行踪。
顾雨桐的丈夫陈某在接受采访时表示,顾雨桐失踪前没有和家人发生过任何矛盾,两人感情和睦,他不相信妻子会无缘无故离家出走。目前,警方已将此案作为失踪案处理,暂未发现刑事犯罪的证据。
如有市民了解相关线索,请立即与警方联系。”
苏晚盯着那条新闻,把每一个字都看了好几遍。
三月二十一日。距离她搬进这间公寓,正好一个月。
第四章 雨夜
清明节前后,这座城市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春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把整座城市都泡在一种潮湿而阴冷的气氛里。空气湿度大得惊人,墙壁上挂着水珠,地板永远是湿漉漉的,拖鞋底踩在哪里都会留下一个湿答答的印记。梧桐路的法国梧桐抽出了嫩绿色的新芽,那些新芽在雨水的滋润下显得格外娇嫩,但没有人有心情去欣赏这些。
苏晚已经好几天没有在凌晨三点醒来了。
准确地说,是从她看到那条新闻的第二天开始,她就没有在凌晨三点醒来过。她把手机闹钟设在了早上七点,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上床,吃两片褪黑素,强迫自己睡整夜。她在淘宝上买了一卷黑色的遮光布,把那面镜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镜子上盖着黑布的样子,看起来比没盖之前更诡异了。那块布在客厅的角落里堆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一个人形的轮廓,又像某种正在蠕动的生物。每次经过那块布的时候,苏晚都会忍不住加快脚步,像是在经过一个可能会醒来的睡眠者。
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躲过去了。
四月七日,星期天,雨下得格外大。
那天晚上苏晚没有吃褪黑素,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在凌晨三点醒来了,身体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睡眠节律。她洗了个热水澡,把湿答答的头发吹干,躺在床上看书。雨声很大,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手指敲击玻璃。
大约十一点左右,她关掉床头灯,闭上了眼睛。
雨声很大,像是整个天空都在往下倒水。苏晚在雨声中渐渐睡去,意识沉入一片黑暗的深处,像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她自己醒来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也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她就那样自然地睁开了眼睛,像是身体里有一个内置的时钟,在准确地在那一刻叫醒了她。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缝隙里的路灯光被雨云完全遮住了,没有任何光线漏进来。苏晚躺在黑暗中,眼睛却出奇地亮,像两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珠子。
她听到了雨声。但除了雨声之外,她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来自客厅的方向。不是脚步声。这一次不是脚步声。
那是水声。
像是有人站在水龙头下面,让水流哗哗地流过手掌的那种声音。苏晚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地听。那种水声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又是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水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然后,她听到了哭声。
很轻的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那个声音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抽泣的声音,像有人在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那种抽泣带着一种刻骨的悲伤,像是某个人在独自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已经承受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苏晚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她明明知道那个声音不对劲,明明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但她的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无法动弹,也无法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那张纸条上的话。“不要在凌晨三点醒来。”
可她已经醒来了。
她想起了另一句话。“不要看镜子。”
可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看一眼那面镜子。
苏晚慢慢地坐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水中移动一样,每一寸肌肉都需要对抗巨大的阻力。她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种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地向卧室的门走去。
她的手握住了门把手。金属的门把手冰凉得吓人,那种温度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让苏晚的手指瞬间冻僵了。她感觉自己的指尖都麻了,像是被针扎过一样。但她还是转动了门把手,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一股更深的黑暗从门缝里涌出来。
客厅里没有开灯。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到了哭声。哭声就在客厅里。很近。就在那块盖着黑布的镜子前面。
苏晚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个哭声停了。
客厅里一片漆黑,黑得让人什么都看不见。苏晚伸出手,慢慢地向前走。她的手指触到了墙壁,顺着墙壁向前摸索。墙壁是冰凉的,带着一种潮湿的、有些黏腻的触感,像是某个人皮肤的温度。
然后,她的手指触到了那块黑布。
就在她手指触到黑布的那一瞬间,客厅里的灯亮了。
不是那种明亮的、刺眼的灯,而是一种昏黄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微弱灯光。那个灯光像是在水底亮起来的一样,有一种朦胧的、不真实的感觉,照在苏晚脸上,把她的脸染成一片昏黄。
苏晚看到了镜子。
那块黑布掉在了地上。
镜子完全裸露在空气中,镜面在那一圈昏黄的灯光里泛出一层淡淡的幽光。那种光不是反射,而是从镜面本身散发出来的,像镜子里困着什么会发光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渗透出来。
镜子里,有一个人。
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站在镜子正中间,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膀上,正低着头,像是在看着镜面里的什么东西。女人的身影是半透明的,像是水中的倒影,又像是雾中的影子,轮廓模糊而飘忽。
苏晚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黑发垂落,遮住了整张脸。苏晚只能看到那苍白的下巴和苍白的脖子,像是用纸剪出来的一个影子。
然后,那个女人慢慢地抬起了头。
苏晚看到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眉毛淡淡的,眼睛很大,大得有些不正常,瞳孔是纯黑色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那个瞳孔很大,大得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白,让人分不清哪里是眼珠,哪里是眼眶。那种黑不是正常的黑,而是一种吸收一切光线的、绝对的黑暗,像是两个通往虚无的洞口。
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然后,苏晚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哭声了。是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你看到了吗?”
苏晚没有回答。她想跑,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她想叫,但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镜子里,那个女人又开口了:“你看到我的脸了吗?”
苏晚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苍白得像一张纸。但那双眼睛,那双纯黑色的、像两个深渊一样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苏晚。
“二十八年了,“那个女人说,“我等了二十八年。”
她的声音很轻,很空,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在井壁上回荡了很久才传出来,传到苏晚耳边的时候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那天晚上,我死在镜子前面,“她说,“我用我的血,把我的脸刻在了镜子里。我想让所有人看到他们做了什么。”
苏晚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但她就是控制不住。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胸口被抽走了,让她整个人都空了。那种悲伤不是她的,但那种悲伤像是有了生命一样,从镜子里渗透出来,一点一点地填满了她的胸腔。
“你是谁?“苏晚问。这是她第一次对着镜子开口。
那个女人笑了。
那个笑容和苏晚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不一样。这个笑容里有恨,有悲伤,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那个笑容像是一朵在黑暗中开放的花,美得让人心悸,又可怕得让人发抖。
“我叫顾雨桐,“她说,“二十八年前,我住在你现在的位置。”
镜子里的光开始晃动,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样。顾雨桐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开始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面后面搅动,把她的身影打散了又重新聚拢。
“时间不多了,“她说,“你只有三分钟。三分钟之后,如果我还没有说完,你就会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苏晚问。
“陪我,“顾雨桐说,“永远陪我。”
镜面上的波纹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镜子里冲出来。那种波纹不是水波的形状,而是像某种无形的力场在镜面后面翻涌,把顾雨桐的影像扭曲成一个又一个奇怪的形状。
“二〇一二年,有一个女孩差点留下来,“顾雨桐说,“但她在最后一刻跑掉了。她跑掉了,但她把一些东西留下了。”
“什么东西?”
“恐惧,“顾雨桐说,“每一个在镜子里看到过我的人,都会把这种恐惧传递下去。这就是我活下来的方式。我不需要杀人,我只需要有人看到我。只要有人看到我,恐惧就会像种子一样,在他们的心里生根。然后他们会把这种恐惧传给下一个人,一代一代,永远传下去。”
苏晚看着镜子,看着那张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的脸。她想问更多的问题,但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发不出来。
“时间到了,“顾雨桐说,“你要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看着我的眼睛,“顾雨桐说,“如果你看着我的眼睛超过三秒,你就会留下来。闭上你的眼睛,你就能离开。但如果你闭上眼睛——”
“如果我闭上眼睛会怎样?”
“你就会忘记这一切,“顾雨桐说,“你会忘记你看到过我,忘记你听到过我说的话,忘记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你会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样,带着这种说不清的恐惧继续活下去,但永远不知道恐惧从何而来。”
镜面上的波纹越来越剧烈。苏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镜子里向外涌,那股力量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向她的脸伸过来。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被什么东西锁定了,逃无可逃,躲无可躲。
“选吧,“顾雨桐的声音越来越远,“三秒钟。三。”
苏晚闭上了眼睛。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那个声音消失了,那股力量消失了,整个世界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雨声,淅淅沥沥的雨声,无休无止的雨声,像整个天空都在哭泣。
苏晚站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上全是泪水,身上全是冷汗,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客厅里的灯已经灭了。镜子安静地立在角落里,镜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映出苏晚自己的脸。
还有她脸上的泪痕。
第五章 真相
第二天,苏晚请了假,没有去公司。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对着那面已经被重新盖上黑布的镜子,脑子里一片空白。昨晚发生的事情像了一场梦一样模糊,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也许只是压力太大,也许只是睡眠不足产生的错觉,也许——
但她脸上的泪痕是真实的。她手上的触感是真实的。那块她明明盖好了的黑布,早上醒来的时候掉在地上,也是真实的。
苏晚打开了电脑,开始搜索关于顾雨桐的所有信息。
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五日失踪的会计,二十八岁,已婚。失踪当晚从单位加班后离开,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警方当时以失踪案处理,没有发现刑事犯罪的证据。
苏晚把这些信息输入搜索引擎,一条一条地翻看。新闻很少,大部分都是那篇最早报道的延续,没有新的进展。顾雨桐的丈夫陈某,在失踪后的第三年,和另一个女人结婚了。他们后来有一个孩子。
苏晚又搜索了一下顾雨桐的单位。她是一家区级税务局的会计,工作稳定,没有什么敌人。苏晚还找到了顾雨桐的丈夫陈某的采访,他当时对着镜头说:“我相信她还会回来的。我会一直等她。”
但他没有等太久。三年,他就和另一个人结婚了。
苏晚继续搜索,找到了另一条信息。那是一篇发表在本地论坛上的帖子,时间是二〇一五年,标题是《有人知道梧桐路七弄那栋楼的事吗?》。
帖子的内容很简短:
“我姐姐以前住在梧桐路七弄六楼,二〇一二年的时候,她突然退租搬走了。她不愿意说为什么,但从那以后她就变得很奇怪,经常半夜惊醒,说梦到有人在镜子里看着她。后来她去看过心理医生,但一直没有好转。二〇一三年,她自杀了。
我想知道,那栋楼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有没有知道的人?”
帖子下面有一条回复,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
“梧桐路七弄六楼那个房间,以前死过人。一九九几年的时候,有人在那个房间里失踪了。不是普通的失踪,是整个人凭空消失了,连尸体都没找到。”
苏晚盯着那条回复,手指微微发抖。
她继续往下翻,发现那个匿名用户还留了另一条信息: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去查一下那面镜子的来历。那面镜子不是原来就在那栋楼里的,是从老城区拆迁的时候搬过来的。老城区以前有一大片老房子,其中有一栋发生过一场火灾,烧死了一个人。那面镜子就是从那栋房子里救出来的。”
苏晚立刻打开地图,搜索老城区的位置。老城区在城市的西北角,是一片已经基本拆迁完毕的区域,现在只剩下一片荒地和几栋还没有拆完的老楼。
她又搜索了那场火灾的新闻。
一九九〇年十一月,老城区的一栋老式里弄住宅发生火灾,起火原因是电线老化。大火烧毁了半栋楼,消防队赶到的时候,三楼的一间房间里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
死者姓沈,三十二岁,是那栋楼的住户。根据当时的新闻报道,沈某被发现时趴在房间的一面镜子前,整张脸都贴在镜面上,眼睛睁着,嘴巴张开,表情极度扭曲,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法医鉴定结果是窒息死亡。但她的呼吸道里没有任何烟雾或者灼伤的痕迹,这意味着她不是在火灾中直接被烧死的。她是被活活吓死的。
苏晚看到这里,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
她继续搜索,找到了那场火灾的更多细节。有一个参加了当时救援的消防员在网上发帖回忆说,他们破门进入那个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场景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女人趴在镜子前,像是在和镜子里的什么东西对话。她的脸已经把镜面哈出了一层雾气,说明她在死前有很长的时间都在对着镜子呼吸。
“我们把她的尸体从镜子前拉开的时候,“那个消防员写道,“我发现她的手指甲全断了,是她在拼命抓镜子的时候断掉的。镜面上有很多指纹和指甲刮过的痕迹,很多很多,多得数不清。”
苏晚合上了电脑。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块盖着黑布的镜子,脑子里乱成一团。顾雨桐。沈女士。镜子。恐惧。一代一代传下去的恐惧。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慢慢地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幅让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一九九〇年,一个姓沈的女人死在了那面镜子前。她是被活活吓死的,死前她看到了镜子里的什么东西。二〇〇〇年左右,那面镜子被从老城区的废墟里搬出来,安装在了梧桐路七弄这栋新楼里。二〇一二年,刘芳成为了第一个住进这间房的人,她看到了镜子里的什么东西,留下了那张纸条,然后仓皇逃离。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二三年之间,又有四个女孩住在这里,她们都看到了镜子里的东西,都带着说不清的恐惧离开了。现在,轮到她了。
苏晚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她伸手揭开了那块黑布。
镜子安静地立在那里,镜面泛出一层暗淡的光泽。苏晚看到自己的脸,倒映在那片老旧的玻璃里,有些变形,有些失真。
她知道那个女人在看着她。
“顾雨桐,“苏晚对着镜子说,“我知道你在那里。”
镜面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我知道你死了,“苏晚说,“我知道你死得很惨。但这不是你的错。”
镜面又泛起了一丝涟漪,比上一次更明显。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苏晚说,“我不知道是谁伤害了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消失。但我知道,你不想让更多的人受苦。对吗?”
镜面剧烈地晃动起来。苏晚看到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白色的、飘忽的影子,像是一团被困在玻璃里的雾。
“你不懂,“那个声音从镜子里传来,“他们对我做的事,比死更可怕。”
“谁?“苏晚问,“谁对你做了什么?”
“我的丈夫,“顾雨桐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他有了别的女人,想要和我离婚。他约我那天晚上谈判,说要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我以为他是认真的,我去了。然后他把我关在那个房间里,用我的头一下一下地撞镜子,直到我晕过去。”
苏晚的眼泪涌了出来。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脸上全是血,“顾雨桐说,“镜子上也全是血。我想喊救命,但我的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逃,但我的手和脚都被绑住了。我只能看着镜子,看着我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地从镜面上流下去。然后他进来了,他把镜子前的我拖到了房间的角落,把我塞进了一个箱子里。”
“你死了?”
“我死了,“顾雨桐说,“但我没有离开。我把自己刻进了镜子里。因为我太恨了。我恨他。我恨那个女人。我恨所有看到我的人。因为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我死前的表情。那种恐惧。那种绝望。我要让他们也感受到那种滋味。”
苏晚看着镜子里那张模糊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了恨意的眼睛。
“可你恨的那些人里,有多少是无辜的?“苏晚问,“那些女孩,她们只是租了这间房,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不该承受你的恨。”
镜子里的轮廓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你呢?“顾雨桐问,“你会怎么做?你会报警吗?你觉得警察会相信我吗?一具困在镜子里的鬼魂,一个死了二十八年的女人。没有尸体,没有证据。没有人会相信的。”
苏晚沉默了。
是的。没有证据。二十八年前的事情,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只有一个困在镜子里的灵魂,和一个没有人会相信的故事。
“有一个办法,“苏晚说。
镜子里,那个轮廓停止了晃动。
“你说,你的丈夫把你塞进了一个箱子里,“苏晚说,“那个箱子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顾雨桐说,“他把我装进去之后,就把箱子埋在了什么地方。我记得埋的时候他哭了,他说他对不起我,他说他是一时冲动。但我知道他在说谎,因为他在埋完我之后,回家吃了一顿晚饭,然后和他的新欢睡了第二天。”
苏晚咬紧了牙关。
“梧桐路七弄,“苏晚说,“这栋楼是九八年建成的。你失踪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空地。但如果你丈夫在埋你的时候被人看到了呢?如果有人知道埋尸的地点呢?”
“我不知道,“顾雨桐说,“我只记得他把我埋在了一个有很多树的地方。那里很安静,晚上能听到虫子的叫声。”
苏晚立刻打开手机上的地图,开始搜索梧桐路七弄附近的地形。梧桐路七弄的东边是一片空地,现在是一个临时停车场;西边是另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南边是一条小河;北边是——
苏晚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
北边是梧桐路七弄的后院。那是一片被围墙围起来的荒地,长满了杂草和野树。在地图上,那片区域被标注为”梧桐路七弄附属绿地”,但实际上已经荒废了很多年。据说这片地在建楼之前是一片小树林,后来被征用了,但绿地一直没有建起来,就这么荒着。
“你埋在那里的吗?“苏晚问。
镜子里,顾雨桐的轮廓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那片小树林里。那里有一棵很老的银杏树,我记得很清楚。他把我埋在银杏树下面。”
苏晚的心跳加速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顾雨桐说的是真的,如果那具尸体真的埋在梧桐路七弄后院的那棵银杏树下——那就不只是二十八年的失踪案了。那是一起被掩埋了二十八年的谋杀案。
“我要去报警,“苏晚说。
“没有人会相信你的,“顾雨桐说,“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你说我是一个困在镜子里的鬼魂,告诉了你埋尸的地点?你觉得警察会相信你吗?”
苏晚咬紧了嘴唇。
是的,这很难开口。一个活人告诉警察,她是从一面镜子里听来的信息。一个死了二十八年的女人,困在一面老旧的穿衣镜里,指引她找到了自己的尸体。谁会相信?
但苏晚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我不说是从镜子里听来的,“苏晚说,“我可以说是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旧信件或者日记。在那些信件里,有你留下的记录。你用某种方式,在失踪之前,把这个秘密藏在了一个只有认真找的人才能找到的地方。”
顾雨桐没有说话。
“你失踪之前,有没有留下过什么东西?“苏晚问,“任何东西。日记、信件、照片。任何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的东西。”
“有,“顾雨桐说,“我的日记。”
“在哪里?”
“被我丈夫拿走了,“顾雨桐说,“他拿走了我所有的东西,包括我的日记本。我想,那本日记应该已经被他销毁了。”
“但如果他没有呢?“苏晚说,“如果他把那本日记留下来了,作为某种纪念——或者,作为某种证据,以防将来有人查到他头上?”
顾雨桐沉默了。
“有些杀人犯,“苏晚说,“会留下被害人的东西。他们不会扔掉,也不会毁掉。他们会藏起来,藏在一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地方。那是他们的一种病态的纪念方式,也是一种控制被害人的方式。只要那些东西还在,他们就觉得被害人还在,还在他们的控制之中。”
镜子里,顾雨桐的轮廓开始剧烈地晃动。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他确实是一个这样的人。他不会扔掉我的东西的。他不会的。他把它们都留下来了。”
“留在哪里?”
“我不知道,“顾雨桐说,“但我知道他有一个习惯。他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书里。”
“什么书?”
“我不知道,“顾雨桐说,“但我记得他有很多书。在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带了很多书过来。我记得有一个书架,上面全是他的书。他从来不让别人动他的书。”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不会容易。但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那天晚上,苏晚没有睡觉。她坐在电脑前,开始搜索陈某的信息。顾雨桐的丈夫,一九九八年失踪案的嫌疑人,二〇〇一年和另一个女人结婚的男人。
苏晚找到了他。
陈志远,五十六岁,退休公务员,住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里。他的妻子在五年前因病去世,现在他一个人住在那套三室两厅的公寓里。他们的儿子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
苏晚还找到了另一条信息。陈志远的父亲,在二〇一八年去世了。陈志远是独生子,继承了父亲的所有财产,包括一套老城区的房子。那套房子现在空着,据说要被拆迁。
苏晚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老城区的房子。那是一九九〇年那场火灾发生的地方。那面烧死过一个女人的镜子,就是从那里被救出来的,后来被安装在了梧桐路七弄。而现在,那套房子也要被拆了。
苏晚有了一个想法。
第六章 掘墓
第二天,苏晚请了一整天假。
她先去了房产交易中心,查了一下陈志远父亲那套房子的信息。那是一套老城区的公房,面积不大,只有四十几个平方米,但产权清晰,继承人就是陈志远。房产登记显示,这套房子目前空置,随时可能被拆除。
然后,苏晚去了老城区。
老城区和她想象的一样荒凉。一排排被拆除了一半的老房子,断壁残垣上长满了杂草,地上到处是碎砖烂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腐烂混合的味道,像是一座被遗弃了很久的坟墓。
苏晚沿着残存的小路向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试一下。
陈志远父亲的那套房子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门已经锈死了,窗户也破了,墙壁上用红漆喷着一个大大的”拆”字。苏晚绕到房子后面,发现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框架。
她从那个窗户爬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充满了灰尘和霉变的气息。苏晚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屋子里慢慢移动。家具很少,一张旧床,一张破桌子,一个书柜。书柜里大部分的书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下几本落满灰尘的旧书。
苏晚走到书柜前,把那几本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抖掉灰尘,翻开看。
大部分都是一些没有什么价值的旧杂志和教科书。苏晚有些失望。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她的手指触到了一本被塞在最里面的书。
那是一本很旧的书,红色的硬皮封面,边角已经磨损了。苏晚把它抽出来,翻开。书的扉页上写着几个字:
“雨桐的私人日记,请勿翻阅。”
苏晚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她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日记的字迹很娟秀,是一种那个年代的女性常用的钢笔字。日期从一九九八年一月一日开始,到一九九八年三月十四日结束。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顾雨桐失踪的前一天。
苏晚一页一页地读下去。
日记的内容,记录了顾雨桐在那段日子里的一切。她的工作,她的日常生活,她对未来的期待,以及她对丈夫的怀疑。
在二月十四日的日记里,她写道:
“今天情人节,志远说他要加班,没有陪我。我一个人在家等了一晚上,他到凌晨两点才回来。他身上有一股香水味,他说是同事的。我没有问,但我知道他在骗我。”
在三月一日的日记里,她写道:
“志远最近对我越来越冷淡了。他不愿意和我说话,不愿意和我一起吃饭,甚至不愿意看我的眼睛。我觉得他在外面有人了。我问他,他说我多疑。他说工作太忙,没有时间陪我。可是我知道他在说谎。”
在三月十日的日记里,她写道:
“今天我偷偷查了他的手机。他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这让我有些意外。但当我打开他的手机时,我发现了一个女人的照片。他们在床上的照片。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当时的感受。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三月十三日的日记里,她写道:
“我和他摊牌了。他承认了一切。他说那个女人是他公司的同事,他们在一起已经半年了。他说要和我离婚,要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他说这是他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他说如果我不同意,他会有办法让我同意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很害怕。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东西,那种东西让我感到恐惧。我想到了报警,但警方会相信我吗?一个没有证据的怀疑,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惧。
我决定在明天和他好好谈一谈。如果他真的愿意给我一笔钱,让我体面地离开,我也许会同意。毕竟,这个婚姻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如果他不愿意——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三月十四日的日记页是空白的。三月十五日,就是顾雨桐失踪的那一天。
苏晚合上了日记本。
她找到了她需要的东西。这本日记,记录了顾雨桐失踪前的心理状态,记录了她对丈夫的怀疑,记录了陈志远的出轨和离婚要求。最重要的是,这本日记证明了顾雨桐不是自愿失踪的。她是被谋杀的。
苏晚把日记本放回原位,从窗户爬了出去。
她没有直接报警。
她先去了梧桐路七弄后院。
后院的围墙已经破败不堪,有几处已经塌了,露出一个刚好能钻进去的缺口。苏晚从那个缺口钻了进去,看到了她要找的那棵银杏树。
那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春天还没有完全到来,银杏树的枝头刚刚冒出一层嫩绿色的新芽,在阴沉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亮。树下是一片荒废的绿地,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出任何人工挖掘的痕迹。
苏晚站在银杏树下,四处张望。
如果顾雨桐说的是真的,她的尸体就埋在这棵树下。二十八年了。一棵银杏树,在一个人的尸体上,生长了二十八年。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掏出了手机。
她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我要报案。梧桐路七弄后院有一棵银杏树,我怀疑那里埋着一具尸体。”
警察来了。
苏晚把她的”发现”告诉了警方。她说她在整理亡父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旧日记。日记里记录了一些关于失踪案的信息,其中提到埋尸的地点。她说日记的作者是一个叫顾雨桐的女人,一九九八年失踪的会计。她说根据日记里的暗示,尸体就埋在梧桐路七弄后院的银杏树下。
警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棵银杏树,表情有些半信半疑。但他们还是叫来了挖掘机。
挖掘机在银杏树下挖了大约一个小时。
当铲斗触及到一个硬物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是一个木头箱子的边角。腐朽的、发黑的、但依然保持着箱子形状的木头。
警察们跳下去,用手清理了覆盖在箱子上的泥土。箱子的盖子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轻轻一碰就碎了。里面——
里面是一具蜷缩的人骨。
不,不只是人骨。还有一些衣服的残片,一些已经腐烂殆尽的布料,以及一枚金戒指。那枚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颗被埋藏了二十八年的星星。
苏晚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具被慢慢挖掘出来的骸骨。她没有哭,也没有害怕。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警察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根骨头都收集起来,放进黄色的尸袋里。
她知道,那个人是顾雨桐。
二十八年后,她终于被找到了。
尾声
三个月后。
苏晚坐在法院的旁听席上,听着法官宣读判决书。
陈志远被判故意杀人罪成立,判处无期徒刑。
证据是那本日记,以及从银杏树下挖出的尸骨。法医鉴定确认,尸骨属于一名成年女性,死亡时间在一九九八年左右,与顾雨桐的失踪时间高度吻合。
陈志远在庭审中没有为自己辩护。他只是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当法官宣读完毕的时候,他被两名法警架着走出了法庭。
在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是你,“他说,“是你找到的我。”
苏晚没有说话。
“她告诉你的,对吗?“他的嘴角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她在镜子里告诉你的。”
苏晚依然没有说话。
陈志远被法警拉走了。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扇关闭的铁门后面。
苏晚站起身,走出了法院。
外面是七月,阳光明媚,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苏晚抬起头,看着那片蓝天。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了梧桐路七弄的公寓。
她走到那面镜子前,站定。
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有些苍白,有些憔悴。三个月的煎熬,让她瘦了十几斤。但她的眼神是平静的,是坚定的。
“你还在吗?“她问。
镜面泛起了一丝涟漪。
“我在了,“那个声音传来,“我一直都在。”
“案子结了,“苏晚说,“陈志远被判了无期。你的尸体被找到了。你终于可以安息了。”
镜面剧烈地晃动起来。苏晚看到镜子里出现了一个轮廓,一个白色的、飘忽的影子。那个影子慢慢地变得清晰,她看到了那张脸。那张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那双曾经盛满了恨意的眼睛。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消失了。
“谢谢你,“顾雨桐说,“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苏晚说。
“不是的,“顾雨桐说,“你本可以像之前那些人一样,闭上眼睛,逃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头。但你没有。你选择了相信我,选择了去寻找真相,选择了为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讨回公道。这不是任何人都会做的事情。”
苏晚的眼泪涌了出来。
“二十八年了,“顾雨桐说,“我在这面镜子里待了二十八年。我看着那些女孩来了又走,看着她们的恐惧像种子一样散播开去。我以为我会永远这样下去,永远困在这里,永远被仇恨吞噬。但你出现了。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愿意相信的人。还有愿意寻找真相的人。还有愿意为一个陌生人讨公道的人。”
镜面上的光开始变化。那种幽暗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光芒,渐渐地变成了另一种颜色。温暖的,柔和的,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我要走了,“顾雨桐说,“这次是真的走了。”
苏晚看着镜子里那张正在变得越来越淡的脸。
“你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顾雨桐说,“也许是去一个没有恨的地方。也许是去一个没有镜子、没有恐惧的地方。也许是去投胎,重新开始一个新的人生。我不知道。但无论去哪里,我都不再害怕了。”
苏晚伸出手,把手掌贴在镜面上。玻璃冰凉而光滑,但这一次,她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
“再见,“她说,“一路平安。”
镜子里,顾雨桐的脸终于完全消散了。
镜面恢复了平静,映出苏晚自己的脸,和她贴在玻璃上的那只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面镜子都照得亮堂堂的。镜子里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凡。
苏晚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第二天,苏晚请来了一个工人,把那面镜子搬走了。
镜子被搬走的时候,苏晚就站在旁边看着。那面跟了她三个月的镜子,被两个人抬着,慢慢地移出了房间。阳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没有再回头看。
那天晚上,她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没有凌晨三点的闹钟,没有脚步声,没有哭泣声,没有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只有黑暗,安静的、平和的黑暗。
她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九点。
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孩子的笑声,小贩的叫卖声。这个世界的声音,那么嘈杂,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苏晚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小女孩正在镜子前梳头。她看到镜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像是一缕飘散的烟。
但她揉了揉眼睛,影子就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下她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