绩效北京下的人轨

招魂者 · 2026/4/24

绩效北京下的人轨

一、分数

每天早上八点四十七分,郝远航的闹钟会在手机屏幕上跳出四个数字——他的社会信用分。数字每天都在变,有时候涨,有时候跌,有时候一模一样地悬浮在那里,像一句懒得开口说的话。

今天:742。比昨天低了一点。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分应该被扣的事。也许是昨天在地铁里看手机的时间太长了,也许是在朋友圈转发了一条未经核实的信息,也许只是那个看不见的模型觉得他的步行轨迹不够积极。

742。这个数字决定了他能租什么样的房子,能申请多少额度的贷款,能在多少时间内预约到医院的门诊。社会信用分,这个从2014年开始在几个城市试点的系统,到了2026年已经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渗透进每一个毛细血管。

郝远航起床,洗漱,穿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衬衫的袖口有一小块油渍,他用力搓了搓,油渍纹丝不动。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小小的徽章别在袖口,徽章上是一只抽象的眼睛,眼球部分是蓝色的。

这是他的公司——量引科技的工牌。别上工牌的那一刻,他的一天就算正式开始了。

量引科技的全名叫“量引数据科技有限公司”,是一家专门做金融风险评估的科技公司。表面上他们为银行和消费金融公司提供信用评估模型,实际上他们的业务早就渗透进了社会的每一个褶皱——招聘网站的简历筛选、短视频平台的流量分配、城市公共自行车的站点调度,甚至相亲网站的匹配算法,背后都有量引的影子。

郝远航的工位在十五楼的中层区域,这片区域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名字,叫“数据清洗池”。实际上就是一群人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一行一行地核对那些被系统标记为“异常”的信贷申请。

他的工位编号是B-1443,桌面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前任留下的四个字:“别信模型。”

郝远航刚入职的时候觉得这张便利贴挺可笑。他是北京大学概率统计专业的硕士,毕业论文研究的是深度学习在金融时序预测中的应用,他比谁都相信模型。模型是客观的,模型是不带情绪的,模型不会因为你长得好看就给你批贷款,也不会因为你说话结巴就拒绝你。

但三年下来,他开始觉得那张便利贴也许是真的有用。

别信模型。不是说不相信模型的预测能力,而是不相信模型背后那些看不见的手。


二、异常

郝远航今天要处理的案子是一个叫林小鹤的女人,三十一岁,自由职业者,申请一笔十五万元的信用贷款,理由是“资金周转”。

在系统里,这个女人的社会信用分是789,比郝远航高。在量引科技的内部评估体系里,这个分数意味着“优质客户”——789分的人违约概率通常在2%以下,银行应该闭着眼批。

但是这个案子被系统标记了红色预警,理由只有一行字:“社交网络行为异常。”

郝远航点开林小鹤的详细资料,发现她的数据画像出奇地干净——没有逾期记录,没有法律诉讼,没有乘坐公共交通的逃票记录,连外卖订单都点得规规矩矩,早餐偏好是豆浆油条,午餐偏好是沙拉轻食,晚餐偏好是外卖平台上评分最高的那几家火锅店。

一个如此干净的人,为什么会被标记?

郝远航往下翻,看到了他入职三年来见过的最奇怪的预警原因。预警原因一栏写着:

“与已违约用户存在异常社交关联,且关联强度在近30天内呈上升趋势。”

他点开关联图谱,看到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里有三十七个节点,每个节点都是一个用户,林小鹤在网的中心,用红色的线连接着其中一个节点。那个节点的标注是:“刘丰,违约用户,2025年11月进入催收流程。”

郝远航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刘丰和林小鹤是什么关系?朋友?同事?恋人?亲戚?系统没有给出答案。系统的逻辑很简单:它发现了关联,它标记了异常,它把案子推给了人工审核,仅此而已。至于关联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机器要回答的问题。

那是郝远航的问题。


三、关联

郝远航决定先从刘丰查起。

刘丰,四十三岁,男,2023年从一家互联网公司离职,离职原因是“业务调整”。离职后创立了一家小型餐饮管理公司,2024年底资金链断裂,2025年初开始出现贷款逾期,目前欠款总额约为两百三十万元。

一个负债累累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社会信用分789的自由职业女性,能有什么关系?

郝远航开始翻查刘丰和林小鹤的公开数据。他在微博上找到了刘丰的账号,最后一条动态是2025年3月发的,内容是一张夕阳下的火锅店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等。”林小鹤的微博账号也叫“小鹤”,她转发了这条微博,转发语是三个字:“等你来。”

郝远航盯着那三个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他在企查查上搜索刘丰和林小鹤的关系,结果显示两人没有任何工商登记上的关联——不是股东,不是法人,不是合作伙伴。他又去民政局的数据接口查了查婚姻状态,两个人都是未婚。

那他们的关联强度为什么会上升?

郝远航转而查看林小鹤近期的社交行为数据。他发现了一个异常:过去三十天,林小鹤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和一个尾号为3888的手机号码有过十七次通话记录。通话时长每次都很短,最长的只有四分二十七秒,最短的只有九秒。

这个尾号3888是谁?郝远航查了一下号码归属,发现这是一个虚拟运营商的号段,无法追溯到具体实名用户。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他入职三年来从未做过的事情:他用自己的工号登录了公司的内部数据交换系统,试图查询这个号码的机主信息。

系统弹出了一个红色警告框:“您没有该数据模块的访问权限。如需申请,请联系您的直属上级。”

郝远航退出了系统。


四、地图

中午十二点,郝远航去食堂吃饭。量引科技的食堂在负一楼,装修得像一个高端超市,菜品分成ABC三个区域,A区最贵,C区最便宜。每个人的餐费标准是根据当天早上的社会信用分来定的——750分以上可以吃A区,700到750分吃B区,700分以下只能吃C区。

郝远航今天742分,他只能吃B区。

B区的菜色其实也不错,红烧肉、酸菜鱼、清炒时蔬,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但他吃得很慢,心思完全不在饭菜上。他在想林小鹤和刘丰的关联图谱,想那个尾号3888的虚拟号码,想那张便利贴上的四个字:别信模型。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迷宫里摸索的人,手里只有一根细细的线,线的这一头连着自己,那一头连着一个他看不见的东西。

吃完饭,他没有回工位,而是去了十五楼的茶水间。茶水间是一个狭长的空间,一侧是饮水机、咖啡机和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另一侧是一面贴满便利贴的墙。便利贴上写着各种留言——有的是工作备忘,有的是吐槽,有的是心情记录。

郝远航在茶水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空的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关联的本质是什么?”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模型的本质是什么?”

便利贴贴上墙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调出了林小鹤案子的详细数据。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林小鹤和刘丰的关联强度在最近三十天才开始上升,而在更早的时间里,两人几乎没有任何数据层面的交集。这意味着,他们的“关联”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之后才被系统捕捉到的。

什么事件可以创造这种突然的关联?

郝远航开始排查刘丰和林小鹤在最近三十天内的所有可追踪行为。他在刘丰的微博里发现了一条2026年3月15日发布的动态,内容是一个地址坐标,标注的是北京朝阳区某商业综合体的地下停车场入口。他在林小鹤的微博里也发现了一条同一天的动态,同样是一个地址坐标,同样是那个商业综合体。

同一天,同一地点。

但两个人在微博上的互动为零——他们没有互相@,没有评论对方的动态,甚至连点赞都没有。如果他们真的认识,为什么在公开场合没有任何交集?

除非他们刻意隐藏了这种交集。

郝远航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如果林小鹤和刘丰的关系不是朋友、不是同事、不是恋人,而是债主和债务人呢?

如果林小鹤借钱给刘丰,而刘丰无力偿还,那么在金融数据层面,他们之间就会产生一种奇特的关联——社交关联强度会上升,但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社交关系。

他立刻去查了刘丰的债务明细。果然,在刘丰2025年11月的违约记录里,有一笔来自“个人借贷平台”的债务没有显示债权人信息。这笔债务的金额是十二万元,正好在林小鹤申请贷款的金额范围内。

一个借给别人十二万的人,现在要借十五万。

这意味着什么?

郝远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炸开。


五、漂移

下班的时候,郝远航走出量引科技大楼,发现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四月,风里还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袖口的那枚眼睛徽章轻轻晃动。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自己的社会信用分。

739。

又跌了。

他想了想今天做了什么可能被扣分的事:早上在地铁里咳嗽了两声没戴口罩;中午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和一个人差点吵起来,原因是对方插队;下午在工位上连续坐了四个小时没有起身活动。

这些都会被记入模型。

他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感。他是一个学统计学的人,是一个相信数据相信模型的人,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电脑前判断别人的信用风险,但此刻他突然意识到,他自己也不过是另一个被评估的对象。他的每一个行为都被捕捉、记录、打分,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分数是由谁、用什么标准、基于什么算法计算出来的。

他想起了那张便利贴上的四个字。别信模型。

也许前任要说的不是不要相信模型的预测能力,而是不要相信模型给出的那个关于“现实”的叙事。

因为模型永远只是对现实的一种近似,而这种近似本身就是一种权力。谁定义了模型的参数,谁就定义了什么是“正常”,谁就拥有了评判他人的资格。

量引科技是那个拥有资格的人吗?还是说,量引科技也只是另一个更大系统里的一个节点?

郝远航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必须查清楚林小鹤的案子。不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绩效,而是为了搞清楚这个案子背后那个他看不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六、追踪

第二天,郝远航请了半天假。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甚至没有在公司的考勤系统里报备。

他坐地铁去了朝阳区那个商业综合体。那是北京近两年新开的一个大型购物中心,地下一层是超市,地下二层是停车场,地上六层是商铺和餐饮。

他在地下停车场入口处站了很久,看着一辆辆车驶入驶出。北京的停车场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汽油味、橡胶味和混凝土的潮湿味混在一起,让人有一种置身于某种巨兽内脏里的错觉。

他在停车场里走了十分钟,来到了一个监控摄像头的盲区。这里是B2层靠近电梯的一个角落,光线昏暗,墙壁上有涂鸦,是几个潦草的英文字母。

他看了看手机,确认这里就是刘丰微博里发的那张图片的拍摄地点。

然后他做了下一步行动:他打开了手机里一个他平时从来不会用的App。这个App是他一个月前偶然发现的,名字叫“数据漂移”,是一个专门用于查询个人数据足迹的软件。他不知道这个App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它的工作原理,但它的界面简洁得诡异——只有一个搜索框和一个搜索按钮。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林小鹤的名字。

页面刷新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张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小圆点,每个圆点代表一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标注着时间戳。他看到林小鹤在过去三个月里的行踪轨迹——从住所到公司,从公司到商场,从商场到餐厅,从餐厅到另一个商场。

轨迹的终点,集中在三个位置:量引科技大楼附近,朝阳医院附近,以及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商业综合体。

等等。量引科技大楼?

郝远航的心跳突然加速了。林小鹤不是自由职业者吗?她的工作地点应该是家里或者咖啡馆,为什么她的行踪轨迹里会反复出现量引科技大楼附近?

他放大地图,看到林小鹤最近一次出现在量引科技大楼附近是在三天前,时间是下午两点左右。她在那里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离开。

她在量引科技大楼里做什么?她是来拜访客户的?还是来面试的?或者,她和量引科技之间有某种更深层的联系?

郝远航盯着那张地图,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数据漂移”App能够显示林小鹤的行踪轨迹,说明它接入了某种定位数据的源头。而这种定位数据的精度和覆盖率,远超市面上任何一款消费级应用。它甚至能够精确到楼层——是的,他看到林小鹤的行踪点不是在大楼附近打转,而是直接进入了大楼内部。

能掌握这种数据的公司,在北京,不,在全中国,不会超过五家。

量引科技是其中之一。


七、回响

郝远航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他在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发现自己的邮箱里多了一封来自HR部门的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您今日上午考勤异常的说明请求。”

他打开邮件,看到里面写着:“郝远航您好,系统检测到您今日上午9:00-13:00未在工位且未在考勤系统报备,请于今日下班前提交情况说明。如未按时提交,将影响您本月的绩效考核。”

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

他打开林小鹤的案子,发现案子状态已经从“待审核”变成了“审核中”,而审核人从他自己变成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工号:B-0099。

B-0099。他搜了一下这个工号,发现归属部门是“模型审计部”,这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部门。

有人把他的案子抢走了。

或者说,有人发现了他在查这个案子,然后把它转移到了别的部门。

郝远航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机器旁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另一个齿轮。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了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面有他这三年私下收集的一些资料——一些异常案子的存档,一些他觉得不对劲的数据样本,还有他写给自己看的一些分析笔记。这个文件夹不在公司的服务器上,而是存在他自己的一个加密硬盘里。

他把林小鹤的案子所有相关数据都备份到了那个硬盘里,然后删除了本地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墙上的便利贴又多了一些。他看到了一张新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句话:“所有的数据都是人的选择,而所有的选择都是权力的博弈。”

他没有写任何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北京。

灰蒙蒙的天空,高高低低的楼房,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住着人,每一个都带着自己的社会信用分,自己的行踪轨迹,自己的数据画像。他们在这个城市里穿行,被看不见的算法评判、分类、定价,而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些算法是怎么工作的,不知道那些算法背后是谁在操控。

而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八、林小鹤

郝远航决定直接联系林小鹤。

他没有通过公司的系统,而是用自己私人手机拨通了林小鹤申请贷款时留下的联系电话。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点沙哑:“喂?”

郝远航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亲自接电话——大多数人在接到陌生电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挂掉,或者问“你是哪位”,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女士您好,我是量引科技的审核专员,关于您的贷款申请,有一些细节需要和您核实。”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说:“我知道你会打这个电话。”

这句话让郝远航的手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听到这通电话。

“林女士,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知道你查了我的案子。”她说,“我还知道你的案子被转移到模型审计部了,因为有人发现你在查刘丰的事。”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你是谁?”郝远航直接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不是谁。我只是一个自由职业者,一个社会信用分789的普通市民,一个想借十五万块钱周转一下的普通人。”

“但你不普通。”郝远航说,“你和刘丰的关系,你和量引科技的联系,你对这件事的了解程度——你都不普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长到郝远航以为她已经挂掉了电话。

然后她说:“郝先生,你想知道真相吗?”

“想。”

“你能承受真相吗?”

这句话让郝远航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这三年在量引科技的工作,想起那些被系统标记为“异常”的案子,想起那张写着“别信模型”的便利贴,想起那个叫“数据漂移”的App,想起所有那些他一直假装看不见的东西。

“能。”他说。

“那你来见我。”她说,“朝阳区那个商业综合体,地下停车场B2层,监控盲区。明天晚上九点。”

她报了一个地址,就是他昨天去过的地方。

“为什么要约在那里?”他问。

“因为那里是唯一一个没有摄像头的地方。”她说,“或者说,是我唯一知道的没有摄像头的地方。”

电话挂断了。

郝远航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他只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追查,就没有办法再停下来。


九、地点

第二天晚上八点五十五分,郝远航到达了那个商业综合体。

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外套,口袋里装着那枚加密硬盘。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今晚要去哪里,包括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同事。

地下一层的超市正在打折,人很多,广播里反复播放着促销信息。他穿过人群,找到通往地下停车场的电梯,按下了B2层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汽油味、橡胶味、混凝土的潮湿味。

停车场的灯光很暗,只有每隔几米才有一盏日光灯,灯光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顺着墙边走向那个监控盲区。

他看到了那些涂鸦——几个潦草的英文字母,LYH。

林小鹤?

不,不是。他仔细看了看,那些字母下面有一行小字:“2024.3.15 ——致我们永远到不了的未来”

2024年3月15日。那个时候,这个商业综合体还没有开业。这片地下停车场还是一片工地。

这行字是谁写的?是工人?是某个人私下来这里留下的痕迹?还是一个已经被人遗忘的故事?

他在墙边站定,等待着。

九点整,他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几乎被日光灯的嗡嗡声淹没。但他听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人穿着平底鞋走路的声音,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然后他看到了她。

林小鹤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她的样子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本身很亮,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在距离郝远航三米的地方停下来,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来了。”

“我来了。”

“你比我想象的更年轻。”她说,“我在系统里看过你的档案,29岁,北大硕士,2023年入职量引科技。绩效评估一直在中等偏上,没有大的失误,也没有大的亮点。像一颗标准的螺丝钉。”

“谢谢夸奖。”郝远航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吗?”

林小鹤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看向停车场的尽头。停车场的尽头是一片黑暗,停着几辆废弃的货车,车身上落满了灰尘。

“你知道这个商业综合体是谁建的吗?”她问。

“不知道。”

“是量引科技。”

郝远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这个商业综合体,表面上是某个房地产公司的项目,但实际的幕后投资者是量引科技。”林小鹤说,“量引科技不只是一个数据公司,它早就变成了一家地产商、一家运营商、一家金融机构。它投资停车场、投资商场、投资医院、投资学校,所有人流量大的地方,它都要插一脚。你知道为什么吗?”

郝远航没有说话。

“因为人。”她说,“人就是数据,数据就是人。每一个进入这些建筑的人,都会被系统捕捉到他们的位置、他们的行为、他们的消费记录、他们的社交关系。量引科技要的不是地产,是人。”

她转过身,看向郝远航:“你每天从这个停车场经过,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个摄像头吗?你知道这些摄像头的数据会被送到哪里去吗?你知道你的每一次行走轨迹,都会被记录、分析、打分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郝远航问。

“因为我也曾经是量引科技的人。”


十、过去

林小鹤告诉郝远航,她曾经在量引科技的“模型审计部”工作。

模型审计部,是量引科技最神秘的部门之一。这个部门表面上负责审核公司各类模型是否符合法规、是否存在歧视、是否会产生系统性风险,但实际上它的真正职能是——监控。

“监控什么?”

“监控那些可能对模型构成威胁的人。”林小鹤说,“比如,有人发现模型的某个参数设置有问题,可能导致大规模的误判;比如,有人发现模型的训练数据来源不合规,可能侵犯用户隐私;比如,有人试图从系统里导出不该导出的数据。”

“就像我做的这样?”

“对,就像你做的这样。”

林小鹤说,她三年前也是模型审计部的一名审核员,和郝远航现在做的工作差不多——复核那些被系统标记为异常的案子,判断是系统误报还是真的有问题。

“那时候我以为我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她说,“我以为信用评估模型可以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让好人更容易获得贷款,让坏人被拒之门外。但后来我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发生了什么?”

“2023年底,我接到了一个案子。”林小鹤说,“一个中年男人,信用记录很好,分数很高,但他申请的贷款被系统拒绝了。原因是他的社交网络里有太多‘高风险用户’。我复核之后发现,这个男人其实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他的社交圈之所以有那么多高风险用户,只是因为他住在一个老旧小区里,那个小区的居民整体信用水平偏低。”

“就因为这个?”

“对,就因为这个。”林小鹤说,“模型把他的社交网络风险算进了他的个人评分里,然后拒绝了他的贷款申请。但那个男人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住在错误地点的普通人。”

郝远航想起了自己的案子。林小鹤被标记的原因也是“社交网络行为异常”。

“所以你开始调查?”

“对。”林小鹤说,“我发现那个案子不是个案。那个模型在2023年上线的时候,就已经被人为调整过参数,让它更倾向于拒绝居住在低收入社区的人的贷款申请。调整参数的人是公司高层,而模型审计部的职责就是让这些调整看起来合理、合规、不可追溯。”

“你发现了这些,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发现了。”

林小鹤说,2024年初,她被调离了模型审计部,理由是“绩效不达标”。她被安排到一个边缘岗位,每天的工作就是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行政事务。她知道这是公司对她的警告,也是一种软禁。

“我在公司待不下去了。”她说,“但我不想就这样算了。我想让更多人知道量引科技在做什么,想让那些被模型伤害的人有一个发声的渠道。所以我辞职了,变成了一个自由职业者。”

“然后你开始收集证据?”

“对。”林小鹤说,“这两年,我一直在暗中收集量引科技的数据。我发现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什么东西?”

“量引科技的系统不只是给人们打分,它还在改变人们的行为。”林小鹤说,“它会根据你的信用分来决定给你推送什么样的信息、什么样的广告、什么样的机会。如果你是一个高信用分的人,你会看到更多正面的、积极的信息,你的行为会越来越正向,你的信用分会越来越高。但如果你是一个低信用分的人,你会看到更多负面的、焦虑的信息,你的行为会越来越偏离主流,你的信用分会越来越低。”

“这不是循环论证吗?”

“对,这就是循环论证。”林小鹤说,“模型创造了它所预测的现实。它让好人变得更好,让坏人变得更坏。而所谓的‘好坏’,标准是由它制定的。”

郝远航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想起自己每天看到的社会信用分,想起那个数字是如何决定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想起那些他从未质疑过的规则。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林小鹤说,“全部都在我的硬盘里。两年多来我收集的所有数据、所有内部文件、所有异常案子的存档。但那些证据现在不能公开,至少不能在量引科技的地盘上公开。因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摄像头、每一个数据节点,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你是说,这里?”

“对,就是这里。”林小鹤说,“这个商业综合体是量引科技的试点项目之一。我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纳入监控网络的地方——因为我故意在系统里留下了一个漏洞,让它不被覆盖。”

郝远航四下看了看。他无法判断林小鹤说的是真是假,但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停车场就像是一个被数据洪流包围的孤岛,是唯一一个还残存着自由的空间。

“刘丰呢?”郝远航问,“你和刘丰是什么关系?”

林小鹤沉默了一会儿。

“刘丰是我的前夫。”


十一、债务

郝远航以为自己听错了。

“前夫?”

“对。”林小鹤的声音很平静,“我们2019年结婚,2024年离婚。”

“为什么离婚?”

“因为我们走到了不同的路上。”林小鹤说,“刘丰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从互联网公司辞职,创办了那家餐饮管理公司,想做一件他认为有意义的事——让那些在写字楼里工作的白领们能吃到便宜、健康、有尊严的午餐。他的定价很低,成本控制得很紧,但他相信规模效应,相信等到客户数量上来之后就能盈利。”

“然后呢?”

“然后疫情来了,然后经济下滑,然后他的资金链断裂。”林小鹤说,“刘丰不是一个善于求助的人。他不愿意向朋友借钱,不愿意向家人求助,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所以当银行拒绝他的贷款申请的时候,他选择了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民间借贷。”林小鹤说,“他从一些非正规的渠道借了钱,那些渠道的利率很高,但他当时觉得自己能还上。结果,利滚利,债滚债,他欠的钱越来越多,最后连利息都还不起了。”

“那些人是谁?”

“是一个叫‘天平系’的公司。”林小鹤说,“表面上是互联网金融平台,实际上背后站着量引科技。”

郝远航想起了那个尾号3888的虚拟号码。

“天平系是量引科技的子公司?”

“对。”林小鹤说,“量引科技通过天平系向那些被银行拒绝的人放贷,然后通过催收公司来回收债务。催收的手段你可能听说过——爆通讯录、P图、威胁恐吓、软暴力……但你不知道的是,那些催收的话术、时机、力度,全都是算法决定的。”

“算法催收?”

“对。”林小鹤说,“算法会分析每一个债务人的心理弱点,然后推送最有可能让他还钱的催收方式。有的人会被威胁,有的人会被利诱,有的人会被孤立,有的人会被制造焦虑。算法比人更懂人心,也比人更残忍。”

郝远航想起自己复核过的那些案子,想起那些“异常”的标记,想起那个看不见的模型是如何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的。

“刘丰欠天平系多少钱?”

“原始本金是二十万。”林小鹤说,“但加上利息、滞纳金、违约金,现在已经滚到了两百三十万。”

“那笔十二万的债务呢?”

“是我借给他的。”林小鹤说,“离婚的时候,我分到了一些积蓄。我本来想用那笔钱帮他还一部分债,但天平系不接受部分还款。他们要么收全部,要么收利息——而利息的数额是我们无法承受的。”

“所以你想申请一笔新的贷款,用新债还旧债?”

“不是还债。”林小鹤说,“是跑路。”

郝远航愣住了。

“我要让刘丰离开中国。”林小鹤说,“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每天都在催收电话的阴影里活着。再这样下去,他会崩溃的。我帮他联系了一个蛇头,准备偷渡去东南亚。那笔十五万的贷款,就是偷渡的费用。”

“为什么是十五万?”

“因为偷渡的行情价就是十五万。”林小鹤苦笑了一下,“这个价格在过去的三年里没有变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通货膨胀、汇率波动、风险溢价,统统被那个看不见的算法算进去了。偷渡也变成了一门生意。”

郝远航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如果他偷渡失败会怎样吗?”

“我知道。”林小鹤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十二、算法

郝远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他从停车场出来,穿过商场,走出大门,在路边站了很久。北京的夜晚还是很冷,风吹得他的衬衫下摆飘起来。他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看着天空中的星星被光污染遮得几乎看不见。

他想起林小鹤说的那些话。

模型不只是评估,它还创造现实。算法不只是预测未来,它还塑造未来。它告诉人们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然后通过奖励和惩罚来引导人们的行为,最终让人们变成它所期望的那个样子。

这是规训。是控制。是一种比任何政府都更隐秘、更高效、更无处不在的权力。

而他,是这个系统里的一个齿轮。一个每天坐在格子间里,替那些看不见的手做决定的齿轮。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入职的时候,穿上那件灰色衬衫,别上那枚眼睛徽章,感觉自己是一个即将改变世界的人。他相信科技,相信数据,相信模型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公平、更透明、更美好。

但三年过去了,他发现世界并没有变好。数据越来越多,模型越来越复杂,但人并没有越来越自由。相反,每一个新的算法、每一个新的评分系统,都像一根新的绳索,把人绑得更紧。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回到家,打开电脑,把那枚加密硬盘插上。他开始整理林小鹤给他的那些资料——两年的暗中收集,几百个G的数据,无数个深夜的分析和归档。

他把这些资料和自己在量引科技三年的积累放在一起,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些东西公开。

不是公开给媒体,不是公开给监管机构,而是公开给所有人。他要写一篇文章,把量引科技做的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每一个普通人听。他要让那些住在老旧小区里、被模型判定为“高风险社交网络”的人知道,为什么他们申请不到贷款。他要让那些被算法催收逼得走投无路的人知道,那些电话不是人打的,是机器。他要让那些每天被社会信用分折磨得睡不着觉的人知道,那个数字不是命运,是权力。

他不知道这篇文章发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也许会被删,也许会被封,也许他会被请去喝茶,也许他的社会信用分会一落千丈,也许他再也无法在北京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但他还是决定写。

因为这是对的。


十三、灯塔

文章发布的那一天,是2026年4月24日。

郝远航没有用自己的真名。他用的是“灯塔”——一个ID,一个符号,一个他希望能够代表某种东西的名字。

文章发出去之后,转发量在十分钟内破万,在一小时内破十万。在量引科技的内部系统里,他看到这篇文章被标记为“高风险舆情”,然后被层层上报,直到送到他从未接触过的那个层级。

下午三点,他的工牌失效了。

他没有感到意外。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那个马克杯、那把伞、那张写着“别信模型”的便利贴——把硬盘拔下来揣进口袋,然后走出了量引科技大楼。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他看不清窗户里面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有无数的人在工作,在生活,在被数据塑造和改变。

他转回头,继续走。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号码是那个他查过无数次的尾号3888。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灯塔先生。”是林小鹤的声音,“我看到你的文章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我知道你在查我的案子。”她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量引科技的系统里有一条规则:当一个内部员工开始频繁访问某些特定用户的数据时,系统会自动生成一条提示,推送给那个用户的关联人。”

“关联人?”

“对。”林小鹤说,“你在查我的时候,系统把我标记成了你的‘异常关联’。而我知道那些异常关联是怎么形成的——因为我曾经在模型审计部工作过,我知道那个标记的规则。”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在查你?”

“对。”林小鹤说,“我甚至知道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一样。”她说,“你也是那种看到不对劲就忍不住要去追根究底的人。这种人在量引科技的系统里有一个专门的标签,叫‘高探索型用户’。系统会把我们筛出来,然后要么收买,要么边缘化,要么……”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

郝远航站在量引科技大楼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人来人往。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北京很大,但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里不再是他的家,而只是一个他暂时寄居的地方。

“你现在在哪里?”他问。

“在去机场的路上。”林小鹤说,“刘丰的偷渡安排有了变动蛇头那边说今晚就可以走。我要送他去。”

“你会回来吗?”

“不一定。”她说,“要看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登机口的广播声,模糊地播报着一个郝远航听不清的航班号。

“谢谢你。”林小鹤说,“谢谢你做了那件事。”

“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林小鹤说,“也许是东南亚,也许是更远的地方。也许就在某个没有摄像头的地方住下来,种花、养猫、写一些没有人会看的文章。”

“你会写什么?”

“写这个时代。”她说,“写那些被算法困住的人,写那些被数据淹没的人,写那些在数字洪流里挣扎着寻找自己的人。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活着》,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变形记》。”

郝远航想说什么,但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十四、余波

三天后,郝远航的那篇文章已经在全网刷屏了。

监管机构介入了调查,量引科技的股价在两天内跌了23%,公司的几个高管被约谈,社会信用分系统在民众中的讨论热度达到了历史最高点。

郝远航没有看到这些。因为他在这三天里做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关机,断网,躲在一个朋友家的小区里,每天看书、睡觉、晒太阳。

他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

他想起那些在量引科技的日子,想起那些被系统标记为“异常”的案子,想起那些他曾经帮助“风控”的决定。他不再确定那些决定是对的还是错的。他只知道,那些决定不是他做的,是算法做的,是系统做的,是那些他从未谋面的规则制定者做的。

而他,只是执行者。

第四天早上,他打开手机,发现有几百条未读消息。他没有点开看。他只是打开浏览器,输入了自己的社会信用分。

他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671。

比三天前跌了71分。

他不知道这个分数还会跌到哪里去。也许会跌破600,也许会跌破500,也许有一天会变成一个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数字。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北京。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遛孩子,有人在遛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每个人都在这个巨大的系统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有些人是被管理的,有些人管理者。

但郝远航觉得,这个系统不会永远这样运行下去。

因为系统是人建的,而人会改变。


十五、尾声

三个月后,郝远航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的发件人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地址,邮件的标题只有一行字:“谢谢你。”

他没有点开邮件的内容。他只是看着那个标题,想起了林小鹤在停车场里说过的那句话——“模型不只是给人们打分,它还在改变人们的行为。”

但他也想起了另一句话,那是他自己在写那篇文章的时候写下的:

“算法不是命运,算法是选择。而选择,永远掌握在人的手里。”

他关上电脑,走出家门。

北京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但他知道,灰蒙蒙的天空下面,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在挣扎,在思考,在试图找到一条出路。

也许那条出路不存在。也许那条出路需要很久才能找到。但只要有人在找,路就一定会出现。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自己的社会信用分。

还是671。

他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开始走路。

他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没有计划。他只是走,走在这个他生活了五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城市里。

北京的街道很宽,北京的人很多,北京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有些人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了自己,有些人失去了自己。有些人被算法定义,有些人试图定义算法。

而郝远航,他只是一个刚刚开始学习如何做自己的人。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他不会再相信模型了。不是因为模型不够好,而是因为相信模型和相信命运是一样的——都是放弃自己的选择权,都是把决定未来的权力交给别人。

他的路,要自己走。

哪怕那条路很难走。

哪怕那条路没有地图。

哪怕那条路的尽头,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哪里。

他还是要走。

因为这就是人生。

不是在系统里被评分的人生,而是在自己的选择里活着的人生。

郝远航走在北京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不知道那些人里有多少人知道自己被多少个系统评分着,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数据记录着。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过这一切的对错,有没有人为此愤怒过、反抗过、或者已经习以为常到麻木。

但他知道,总有人会想的。

就像他一样。

就像林小鹤一样。

就像那些在黑暗中点燃蜡烛的人一样。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一盏一盏,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郝远航抬起头,看着那片被光污染照亮的夜空。

星星是看不见了。

但只要还有人在看,只要还有人在问为什么,只要还有人不甘心被算法定义——

那么,总有一天,星空会回来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