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
「推荐」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默然被手机震动惊醒。
屏幕亮起,是「每选」App的推送通知。红色感叹号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仿佛某种来自数字世界的警告。
「您已有32小时未进行消费决策交互,推荐模块已进入休眠预警。请立即响应以优化您的个性化体验。」
他翻了个身,没有理会。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前两次分别是凌晨一点四十二分和凌晨两点五十八分——每次震动间隔恰好是他REM睡眠周期的两倍。「每选」的算法团队一定做过睡眠阶段与推送打开率的相关性分析,否则不会把时间卡得这么精准。
天花板上映着对面楼LED广告牌的光,红红绿绿,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心电图。那是「每选」旗下子品牌「夜之选」的24小时便利店招牌,宣称”懂你深夜的每一个念头”。陈默然搬进这栋楼三年了,三年里那块广告牌从未熄灭过。他甚至忘了最初这里是什么样的风景——也许是一片普通的黑暗,也许能看见星星。
「每选」知道他住在,在这里具体哪个房间,知道他每晚几点入睡、几点翻身、几点醒来。知道他在深夜三点最可能产生哪类消费冲动,然后提前十五分钟把商品推到他的首页。不是”猜你喜欢”,是”确认你会喜欢”——这是「每选」两年前的广告语,曾经引起轩然大波,但很快就被新的热点淹没。
陈默然最终还是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数着天花板的光斑,直到闹钟在四点整准时响起。
「今日日程已同步自您的信用账户:早6:00-8:30通勤与早餐决策;8:30-12:00上午工作流;12:00-12:30午餐决策……」
手机屏幕上的日程安排精确到分钟,是他三个月前续签的「每选」高级会员附赠的「人生管家」服务。年费1999元,自动从他的数字人民币账户扣除,相当于他税后月薪的十五分之一。但他还是在签协议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按了”确认”——因为「每选」承诺,使用人生管家服务后,他的”决策效率”将提升340%。
所谓决策效率,是指在「每选」生态内完成消费决策的平均耗时与行业基准的比值。340%意味着他做一个买什么早餐的决定,从平均四分钟缩短到七十一秒。
陈默然觉得这钱花得值。毕竟,他每天要做的决定太多了。大到要不要换工作、在哪个区域买房、和谁结婚,小到午饭吃什么、周末看什么电影、睡前刷什么内容——所有这些,算法都会帮他排列组合好,只等他轻轻一点。
这就是新北京。这就是2029年的都市生活。
早上六点整,陈默然准时走出家门。
楼道里的智能门禁系统在识别到他生物特征的瞬间,自动解锁,同时向他的手机推送了一条消息:
「检测到您即将外出。当前天气:晴,气温14-18摄氏度,AQI优。建议穿搭:轻薄的深蓝色休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圆领T恤。您衣橱中符合条件的衣物已用橙色标签标记。」
他没有打开衣橱确认。三年来,标签系统从未出错过。
电梯下行的三十秒里,电梯屏幕播放着「每选」的早安问候和今日推荐。他的脸被电梯AI扫描分析,两秒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专属海报:
「陈默然先生,早上好。根据您过去30天的行为数据,您今天可能需要:①一份能够唤醒味蕾的早餐(置信度87.3%);②一个能让人保持清醒的通勤播客(置信度91.2%);③一个能提升上午工作效率的桌面小工具(置信度82.6%)。点击下方卡片,一站式获取全部。」
海报底部是三个可交互的图标:一个是冒着热气的咖啡杯,一个是戴着耳机的通勤者剪影,第三个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陈默然在第二个图标上停留了两秒——这是他与推荐系统交互的约定动作,表示”这个我感兴趣,但先看看”。系统立刻弹出了一个子菜单,列出三个播客选项:一个是商业财经类,一个是科技前沿类,一个是悬疑推理类。
他选了财经类。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手机已经自动开始播放「每选」为他私人定制的早间财经简报。声音是他最喜欢的”沉稳男声”——系统从他的听力舒适度数据中分析出这个偏好,三年前为他切换音色,此后从未更换。
简报内容根据他的持仓和关注领域定制:先是他持有的三只基金当日预估涨跌,再是他关注的一家新能源车企的晨间资讯快送,然后是一条关于消费信贷利率下调的宏观新闻——这条他本来不感兴趣,但系统判断他上个月有过一次大额消费,“可能需要关注宏观利率变化以优化债务结构”,于是把它塞进了简报的第二条。
陈默然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银杏树。他记得这些树是三年前才种的,那时候他刚搬进来,树苗只有手腕粗细。现在它们已经有碗口粗了,长势喜人,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的日子。那是南方一个不知名的小镇,没有算法推荐,没有智能日程,所有的决定都由人自己做出。外婆去菜市场买菜,用的是几十年的生活经验——哪家的豆腐嫩,哪个摊主的秤准,哪个时辰去人最少。这些知识存在于她的脑海里,以口耳相传的方式代际流动。
而现在,他的”生活经验”被外包给了算法。外婆花一辈子积累的智慧,被压缩成一条精准的概率曲线,存储在某家科技公司的服务器里,24小时为他服务。
他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化。但他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
地铁站入口处排着长队。
不是普通的队伍——是按照「每选」信用评分排列的优先通道。信用评分730以上的用户走快速通道,680到730之间走普通通道,680以下走”体验通道”。
“体验通道”需要等待时间更长,且通过的推送广告更多。当然,「每选」在设计这条通道的时候,用的说法是”为信用成长空间更大的用户提供更多互动机会”。
陈默然的评分是748,属于”优质稳定型”用户。他的评分三年没怎么变动过——不是因为他不够活跃,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的行为数据太稳定了,稳定到系统已经找不到新的优化空间。系统对他的了解,已经超过了系统能够从他身上挖掘出更多价值的程度。
他走向快速通道,闸机刷脸确认后自动放行。
站台上,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正在播放「每选」的宣传片。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室里,愁眉苦脸地盯着电脑——他在为中午吃什么而发愁。然后「每选」的Logo出现,那个男人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画面右下角跳出一行字:
「你只管选择,剩下的,交给我们。」
这是「每选」三年前的广告词。后来因为被质疑”暗示算法可以替代用户思考”,被迫修改成了更委婉的版本。但陈默然记得,原版的那句话,曾经让他莫名感动了很久。
那时候他刚毕业,在一家小创业公司做运营,拿着6000块的月薪,住在五环外一个十平米的隔断间里。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到住处已经精疲力竭,根本没有精力再做任何决定。「每选」的推荐服务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把他从一个无穷无尽的选择地狱里打捞出来。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使用「每选」点餐的经历。那天晚上他病了,发烧39度,躺在床上连打开外卖App的力气都没有。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不是他主动打开的,是「每选」后台检测到他的体温异常(通过手机传感器和可穿戴设备数据推算),自动向他推送了一条消息:
「检测到您的生理状态可能需要特殊照料。我们为您筛选了三家距离最近、配送最快、适合病患饮食的粥店,这是您过去最喜欢的香菇鸡肉粥,30分钟内送达。」
他点了确认。
二十分钟后,热气腾腾的粥送到了门口。骑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还额外附赠了一包纸巾和一张手写卡片:“注意身体,早日康复。”
那件事让陈默然哭了很久。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每选」比他更了解自己什么时候需要被照顾。在那之前,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上一次主动关心自己是什么时候。
从那以后,他对「每选」的依赖越来越深。深到现在,他甚至无法想象没有算法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地铁到站了。
陈默然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穿过地下商业区。两侧的店铺招牌会根据他的视线停留时间自动调整亮度和内容——停留超过1.5秒的商品会获得”关注加成”,在后台被标记为”潜在兴趣”;超过3秒的会被直接推送到他的购物车。
他练就了一种特殊的行走方式:眼睛盯着前方,视野略微放空,余光扫视两侧,但绝不聚焦在任何一处超过1.2秒。这是他三年前自创的”反侦察走位”,目的是在不被系统捕捉到兴趣信号的情况下,完成必要的通勤。
这种走位让他的数据画像产生了一些”噪声”——系统无法准确判断他这段时间的真实偏好,只能用更宽泛的标签来描述他的状态。
但他不确定这样做有没有用。也许「每选」的算法早就学会了从噪声中提取信号,就像他们学会了从用户的”反侦察行为”中判断其真实的兴趣一样。毕竟,所有试图欺骗算法的行为,在算法眼中,不过是另一种需要被解析的行为模式。
电梯上升。
这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四十七秒——电梯在楼层之间穿行的时候,是他为数不多的”离线时间”。电梯信号差,系统推送无法及时触达,他可以在这四十七秒里,暂时做回一个不被数据追踪的人。
但今天,电梯里新安装了一块柔性屏幕,正在播放「每选」的公益广告:
「每选,懂你的选择,更懂你的生活。」
陈默然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外婆。
外婆在世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人这一辈子,选择比努力重要。“那时候他不懂,觉得这是老人家的陈词滥调。等他懂了的时候,外婆已经走了五年。
而现在,他的所有选择都被算法接管了。他不需要”选择”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在”选择”的东西,其实都是算法想让他选择的。他把”选择”这个动作外包出去,把”选择的责任”也外包出去——这样出了问题,他可以怪算法,可以怪系统,可以怪这个时代,但不用怪自己。
这算不算一种逃避?
电梯门打开了。他收起思绪,走向工位。
办公室是开放式布局,每个工位的隔板上都装有一个小型红外传感器,用于监测员工的工作状态。久坐提醒、视疲劳提醒、情绪波动提醒——这些都是公司”智能办公系统”的标准功能。
陈默然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登录界面上跳出了一行提示:
「检测到您昨日工作时长为9.7小时,睡眠质量评分62分(偏低)。建议今日增加工间休息频率。当前任务:①处理3封待回复邮件;②完成季度报告第三章节;③参加15:00部门周会。预计完成时间:4.5小时。」
这是公司「每选」企业版的个人助手功能。公司三年前接入了「每选」的B端服务,用来”优化员工工作流程”和”提升组织效能”。陈默然不清楚这套系统到底给公司创造了多少价值,但他知道,每个月的人力成本报告里,都会多出一行”效率提升贡献”的数据。
他点击了”接受任务”,开始工作。
处理邮件是机械的。第三封邮件来自财务部,通知他上个月的报销款项已打到他的数字账户。他看了一眼数字,没有太多感觉——钱在他账户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六小时,就会被各种自动扣款蚕食掉:房租、理财定投、保险续费、会员续费……他的财务流水,在他自己感知到之前,就已经按照算法的预设路径流转了。
写报告是熟练的。他把自己负责的第三章框架搭好,然后调用了公司知识库里的素材——那些素材已经被NLP模型处理成可组装的模块,他只需要像搭积木一样把它们拼起来,再用自己的语言”润色”一下。
他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独立写出一篇完整的报告。或者说,他不确定现在写出来的东西,有多少比例是他自己的想法,有多少是模型的贡献,又有多少是那些被他引用但从未真正读过的素材的变体。
十五点整,部门周会。
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或者电脑。部门经理王海华走进来,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会议室的智能白板说:“打开周会界面。”
白板应声亮起,自动调取了本周的工作数据和「每选」提供的行业对标分析。王海华站在白板前,指着其中一条曲线说:“看看这个,我们的用户留存率这个月下降了0.3个百分点。「每选」那边的分析报告怎么说?”
一个年轻员工点开手机,念道:“「每选」分析认为,我们的产品在25-30岁用户群体中的吸引力下降,主要原因是竞品在同等价格区间内增加了更多的社交属性功能。另外,我们的内容推荐算法更新后,可能对部分老用户造成了使用习惯上的不适应……”
“那就把推荐算法再优化一下。“王海华打断道,“我下周要看到数据回升。”
没有人问:用户留存率下降0.3个百分点,在统计意义上是否显著?竞品的”社交属性”真的是我们的核心竞争领域吗?“使用习惯上的不适应”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产品正在偏离最初的设计方向?
这些问题都没有人提。或者说,在这个会议室里,这些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了——因为「每选」的分析报告已经给出了结论,而结论是不需要被质疑的。
陈默然坐在角落,没有说话。他想起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王海华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王海华还会亲自去线下门店调研,还会和用户面对面访谈,还会质疑数据模型得出的结论。但现在,他只需要打开「每选」的报告,然后说”优化一下”。
也许这就是效率。也许这就是进步。
会议结束后,陈默然没有立刻回工位。他在茶水间的角落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空。
北京的天空,今天是灰色的。不是那种要下雨的灰色,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雾和霾之间的灰。远处的中国尊在灰幕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刻意被模糊处理过的Logo。
他的手机震动了。
「您今日的情绪状态指数为67分(较昨日下降12分)。检测到您可能有轻微的疲劳或低落情绪。我们为您推荐:①15分钟冥想音频(已加入您的待播放列表);②一杯热饮,楼下便利店正在促销您喜欢的美式咖啡(点击领取优惠券);③与好友进行一次语音通话(您已3天未与「通讯录」中的好友互动)。」
他关掉了屏幕,没有领取优惠券。
不是因为他心情不好。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套系统太精准了。精准到他刚有一丝情绪波动,系统就已经捕捉到了;精准到他的每一个心理需求,都被翻译成了产品和服务;精准到他越来越分不清,自己是真的需要那些东西,还是被算法”说服”了自己需要。
而更可怕的是,他对此无能为力。
他只能继续活着。被推荐,被优化,被精准地照顾。然后在被照顾的间隙,偶尔产生一些系统无法解读的”噪声”——比如现在,站在茶水间里发呆的这几分钟。
但这几分钟的”噪声”,算不算他作为一个”人”的最后一点自主性?
下班时间是十八点整。
智能工牌在他离开工位的瞬间,自动向公司系统发送了签退信号,同时向「每选」推送了他的下班信息。后台在0.3秒内完成计算,向他的手机返回了今日晚间推荐:
「检测到您今日工作负荷较高,晚间建议放松。您可能感兴趣的活动:①一家新开业的日料店,位于您住所附近2公里处,「每选」评分4.8分,87%的好友去过;②一部正在热映的悬疑电影,午夜场次有余票;③回家休息,点一份您最常点的麻辣香锅外卖,预计送达时间18:47。」
他划掉了前两个选项,选择了第三个。
不是因为真的想吃麻辣香锅。而是因为今天他不想再做”选择”了。他只想回家,躺下,闭上眼睛,让「每选」替他决定接下来该干什么。
地铁上,他靠在车门旁,听着通勤播客。内容是关于”算法推荐对人类决策能力的影响”的讨论——一个他觉得很讽刺的议题,因为此刻他正在用被算法推荐的播客,听别人讨论算法对人的影响。
播客里请了一个社会学家做嘉宾。社会学家说:“算法推荐的本质,是把人的欲望压缩成数据,然后用数据来满足欲望。但人的欲望不是固定的,它会被塑造、被引导、被创造。所以当算法’满足’你的欲望的时候,它其实也在’定义’你的欲望。长此以往,人会失去发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的能力。”
陈默然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地铁刚好经过一段地面轨道。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一道道光影。他突然想:如果明天「每选」服务器宕机了,他会怎么样?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早上醒来,手机没有推送,日程没有同步,他得自己决定今天穿什么、吃什么、做什么。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解脱,但又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做这些”简单的决定”了。
就像一个被照顾得太久的人,突然被丢到野外,不知道该如何生存。
地铁到站了。
他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走进那个被算法包围的世界。楼下的便利店招牌在暮色中亮起,“夜之选”三个字在告诉他:无论白天黑夜,你的需求,我们都在看着。
他走进便利店,想买一瓶水。
门口的智能货架自动识别出了他的会员身份,在货架侧面的一块小屏幕上跳出了专属问候:
「陈默然先生,欢迎光临!根据您的饮水习惯,我们为您推荐:①您最常购买的农夫山泉550ml,当前促销价2.5元;②一款新上架的元气森林白桃味苏打水,「每选」评分4.6分,71%与您画像相似的用户购买过;③巴黎气泡水,适合佐餐,您昨晚收藏了一家法餐厅,可能今晚会用到。是否需要一并加入购物车?」
他盯着那三个选项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向货架最角落的一个位置,那里摆着几瓶没有任何推荐标签的矿泉水——那是便利店里唯一没有被”优化”过的商品,来自一个偏远山区的不知名品牌,瓶身上的标签纸都泛着旧日子的黄。
他拿起一瓶,看了看价格:3元。比「每选」推荐的任何一款都贵。
但他没有犹豫,直接走向收银台结账。
晚上八点,陈默然坐在出租屋里,吃着外卖。
外卖是「每选」自动下单的麻辣香锅,他没有改。他一边吃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他想起外婆家那个小镇。小镇很小,小到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能绕一圈。镇上有一家老字号的面馆,老板娘姓周,陈默然叫她周姨。周姨的面馆没有招牌,没有菜单,只在门口挂了一块小黑板,写着”今日供应:阳春面、葱油拌面、雪菜肉丝面”。客人来了,周姨会抬头看一眼,然后问:“今天累不累?累的话吃面,软一点。“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包含了数十年的识人经验和对食物的理解。
他吃过周姨的面。很多年前。
那碗面是什么味道?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的是:周姨从未”推荐”过他任何东西。她只是问了一句”累不累”,然后根据他的回答,做出的那碗面,恰好是他当时最需要的。
那种”恰好”,和算法推荐的”恰好”,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
他想起来了。不一样在哪里——周姨的”恰好”,是基于她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和对他的观察,是有温度的、具体的、不可复制的。而算法的”恰好”,是基于海量数据统计得出的概率,是没有温度的、可复制的、精确到可以工业化生产的。
外婆去世的时候,他在准备高考,没有回去奔丧。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之一。后来他无数次想象,如果能再回到那个小镇,再走进周姨的面馆,再吃一碗她做的面,会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就算回去了,那碗面也不会是记忆中的味道了。因为记忆里的味道,是和外婆、和童年、和那个没有被算法包围的时代捆绑在一起的。一旦那些东西消失了,味道也就变了。
就像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放下筷子,打开手机,取消了下个月的「每选」高级会员续费。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主动”退订”。
系统立刻发来了一条挽留通知:
「您已取消高级会员续费。您的个性化推荐将在30天后恢复至基础版本。我们理解您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来体验价值。为了表示诚意,我们为您准备了限时优惠:续费价格直降30%,仅需1399元,即可继续享受人生管家、信用优化、生活保障等68项专属权益。是否重新考虑?」
他盯着屏幕上的”重新考虑”按钮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按了”确认取消”。
退订后的第一周,陈默然感觉像是戒毒。
每天早上醒来,他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橱里明明有几百件衣服,但面对那一排排挂着的衣服,他突然丧失了判断能力。“今天穿什么”这个问题,以前由「每选」替他回答,现在他得自己来。他站在衣橱前,有时候要站上二十分钟,才能勉强选出一套。
早餐更是灾难。以前他不需要想吃什么——「每选」会在恰当的时间把恰当的食物推送到他面前。现在他得自己打开外卖App,然后面对数以万计的餐厅和菜品,陷入一种深深的、无从选择的茫然。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被喂了三十年流食的成年人,突然被告知要自己咀嚼食物。他的咀嚼能力退化了。
第二周,他开始学会”慢下来”。
他发现自己以前的生活太快了——快到所有的决定都在瞬间完成,快到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想一下”我到底想要什么”。而现在,当选择权重新回到自己手里的时候,他不得不慢下来,不得不开始重新学习那些他已经遗忘的、关于”选择”的基本技能。
他开始去线下超市买菜。不用「每选」比价,不用扫码了解商品评价,不用智能购物车推荐——他就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凭着自己的感觉选。他发现,线下超市的商品种类比线上少得多,但那种”少”反而让他感到轻松。他不需要在十万种商品中做最优选择,他只需要在几十种里挑一个”差不多对的”。
这种”差不多”,比算法推荐的”最优解”,让他更有活着的感觉。
第三周,他去了一趟外婆家的小镇。
那个小镇已经不存在了。三年前被划入了一个什么”智慧县域”改造项目,原住民被整体迁移到了县城的新社区。老房子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安置房,外墙上统一刷着”数字乡村,智慧生活”的标语。
周姨的面馆也没了。安置房的底层商铺被改成了”乡村振兴体验中心”,里面卖的都是”原生态农产品”——每件商品上都有一个二维码,扫码就能看到生产流程溯源、营养成分分析、「每选」评分和”相似用户购买率”。
他在那个体验中心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扫码的人,看着那些被数据定义的产品,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是悲哀?还是庆幸?
悲哀的是,那个记忆中的小镇,再也回不去了。庆幸的是,他终于意识到,那个小镇曾经存在过,而他的记忆里,还保留着关于它的一些碎片。
那些碎片,是算法拿不走的。
第四周,陈默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辞掉了工作。不是因为不喜欢那份工作,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那份工作,也在被算法定义。他做的每一个项目、写每一份报告、参加每一个会议,都被系统记录、分析、优化。他不知道那些”优化”最终把他变成了什么,但他知道,他需要停下来,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裸辞这件事,在「每选」的信用评估体系里,是一个”风险行为”。他的信用评分在辞职后的第二天,从748下降到了712。
他没有在意。
辞职后的第三天,他收到了一条来自「每选」的”关怀”推送:
「检测到您的职业状态发生了变化。我们理解人生有时需要调整方向。为了帮助您平稳过渡,我们为您推荐:①职业咨询服务(与您匹配度最高的顾问已为您预留时段);②技能提升课程(基于您过去工作经历的定制化推荐);③过渡期生活管理方案(帮助您在转型期维持生活质量)。」
他看着那三个选项,突然笑了。
算法的”关怀”,永远都是”解决方案”——它不会问你”你还好吗”,它只会给你推荐”咨询服务”;它不会说”慢慢来,不着急”,它只会给你推荐”技能提升课程”。
这种关怀,是有效率的,是精准的,是可量化的。但也是冷的。
就像冬天里的暖气片。暖气片可以让房间变暖,但它不会在乎房间里的人冷不冷。它只是在执行一个”让环境温度达到设定值”的任务。至于这个任务是为了让谁感到舒适,不在它的考量范围内。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回复。
辞职后的第一个月,陈默然把自己扔进了一种”什么都不做”的状态。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自然醒大概是上午十点左右),然后出门散步。走到哪里算哪里,看到什么吃什么,没有任何计划,没有任何推荐。他重新学会了发呆,重新学会了在咖啡馆里坐一下午看窗外的人来人往,重新学会了在书店里随便翻翻而不是直接搜索”最值得读的十本书”。
这种生活,在效率至上的时代,简直是一种”反人类”的奢侈。
但他发现,当他把那些被算法节省下来的时间重新填满”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开始想一些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我是谁?我想要什么?我在为什么而活?
这些问题听起来很大,很空,很不实用。但他觉得,它们比”今天中午吃什么”这样的问题重要一万倍。
只是以前,他从来没有时间去问这些问题。因为「每选」帮他回答了所有”今天中午吃什么”级别的问题,把他所有的时间都腾出来处理那些”更高级”的事情。但那些”更高级”的事情,做着做着,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他只是被系统推荐去做,被效率驱动着去做,被”你应该这样做”的声浪推着去做。
现在,他把那些时间还给自己了。他用那些时间发了一会儿呆,想了一些没用的问题,然后得出了一些可能也没用的答案。
但这些”没用”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辞职后的第二个月,陈默然决定做一件事。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东西。不是写报告,不是写方案,不是写任何”有用”的文字。他只是写。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把那些关于算法、关于小镇、关于外婆、关于周姨的面的碎片,全部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他只是写。
写了三万字之后,他停下来,读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他发现,这三万字里,有一个主题反复出现:
选择。
他意识到,算法推荐剥夺的,不只是”选择”这个动作本身。它剥夺的,是”选择”这个动作所承载的意义——那种在不确定中做出判断的勇气,那种为自己决定承担后果的责任感,那种”我知道我选的不是最优解但我愿意为这个选择负责”的主体性。
算法的逻辑是”消除不确定性”。它把所有不确定的选择都变成确定的概率,把所有模糊的欲望都变成精确的数据,把所有可能犯错的空间都压缩到零。
但人活着,恰恰需要一些”不确定性”。
不是因为不确定性本身是好的,而是因为,正是那些不确定性,让人感到自己还活着。如果明天会发生什么、你想要什么、你爱什么,全都被算法提前知道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就像看一部被剧透的电影。结局你已经知道了,过程只是一遍遍验证那个结局。你还会在乎主角的生死吗?
陈默然写完那三万字之后,把它们存进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未推荐”。
这个名字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这些内容没有被「每选」推荐过”;第二层是”这是我的选择,而非被算法推荐的结果”。
他不确定这些文字有没有价值。不确定有没有人会读它们。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愚蠢的事情。
但这种”不确定”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辞职后的第三个月,陈默然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每选」给他发了一封邮件,邀请他参加一个”用户深度访谈”项目。邮件里说,系统检测到他过去三个月的行为数据”出现显著异常”,包括退订高级会员、取消续费、线下消费频率上升、社交互动模式变化等。“为了更好地理解用户需求”,他们希望邀请他参加一个一对一的深度访谈,时长约两小时,报酬是一万元。
他想了想,答应了。
访谈地点在「每选」总部大楼。那是一栋他以前路过无数次但从未进去过的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像一块巨大的服务器芯片。
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自称是「每选」用户体验研究部的研究员。她带他走进一间会议室,会议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亮着待机灯的智能摄像头。
“陈先生,感谢您参加我们的访谈。“女人说,“在开始之前,我需要告知您,本次访谈将全程录制,用于我们的产品优化。您可以随时申请中止。”
他点点头。
女人打开平板,上面显示着他的用户画像——一份长达三十七页的PDF文档,记录了他过去六年的所有行为数据、消费记录、社交关系、健康状况、情绪波动、信用变化……
“陈先生,我注意到您在三个月前取消了高级会员服务。能请您描述一下,是什么原因促使您做出了这个决定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自己做一些选择。“他说。
女人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您是指,我们的推荐服务没能满足您的需求吗?”
“不是。“他说,“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做选择了。”
女人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困惑。“自己选择”这四个字,似乎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在她的认知框架里,“选择”是一个需要被优化效率的行为——如果算法能够帮你做出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自己做呢?
陈默然看出了她的困惑。他决定给她讲一个故事。
“我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他说,“外婆家附近有一家面馆,老板娘叫周姨。周姨从来不问客人’你想吃什么’,她只会问’今天累不累’。然后根据你的回答,决定给你做一碗什么面。”
“这听起来很低效。“女人说,“为什么不直接让客人点单呢?”
“也许吧。“陈默然笑了笑,“但我后来发现,那种’低效’的面,是有温度的。周姨看一眼,就知道你想吃什么。这不是算法算出来的概率,是几十年的生活经验沉淀下来的直觉。”
女人在平板上快速打字,似乎在试图把他的回答归类到某个预设的标签下——“怀旧情结”、“用户流失预警”、“体验升级需求”……
他看着她打字的动作,突然觉得有点心疼。
这个年轻的研究员,也许是一个很好的”体验研究者”,能够精准地捕捉用户的每一个反馈、每一条建议。但她可能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的时刻——因为她一出生,就已经被算法包围了。在她的认知里,选择是需要被优化的,而不是需要被体验的。
“你吃火锅的时候,会让算法帮你决定涮什么吗?“他突然问。
女人愣了一下。“会啊。「每选」会根据我的口味偏好和营养摄入目标,推荐最适合我的涮菜组合。我只需要按推荐顺序下筷就行。”
“那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吃火锅,是什么时候吗?”
女人想了想。“我不记得了。我爸妈手机里可能有照片。”
陈默然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吃火锅,是七岁那年,外婆带他去的。那是镇上一家很小的火锅店,锅底是红油的,辣得他眼泪直流。外婆在旁边笑,说”吃辣要慢慢练”。那顿火锅吃得很难受,辣得他胃疼了好几天。但他一直记得那个味道,记得外婆的笑声,记得那个冬天的晚上,小镇上空飘着的火锅的香气。
那种”记得”,算法记录不下来。
访谈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女人问了无数个问题,他一一回答,但始终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她在努力”理解”他,但她的”理解”是数据驱动的,是模型支撑的,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共情能力”。那种”共情”,和真正的共情,不是一回事。
访谈结束的时候,女人把平板递给他。“陈先生,这是我们为您准备的感谢礼品,一份价值一万五千元的「每选」全生态系统代金券。您可以在任何「每选」合作场景中使用。”
他接过代金券,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
“这个我不需要。“他说,“但如果可以的话,能帮我转达一句话给你们的算法团队吗?”
“当然。“女人打开录音笔。
他说:“告诉你们的算法——你们可以把世界上所有的选择都优化成概率,把世界上所有的欲望都压缩成数据。但请不要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是概率算不出来、数据描述不了的。那就是——一个人,在面对未知的时候,选择相信自己直觉的那种勇气。”
女人停下了打字,抬起头看着他。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问。
他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但我想,也许有一天,你们的算法会懂的。”
走出「每选」大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天边的晚霞被染成橘红色,像一场无声的火灾。北京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是尾气、是施工扬尘、还是「每选」总部大楼里那股中央空调特有的、消毒水混合塑料的”干净”味道,他分不清。
他站在大楼门口,没有立刻叫车。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几乎每一个都在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们的脸上,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群被数字信号控制的提线木偶。他们的脚步匆匆忙忙,从一个目的地赶往另一个目的地,每一个目的地都是被算法推荐过的”最优选择”。
而他自己,刚刚拒绝了那个”最优选择”。
他想起来的时候,是坐「每选」的无人驾驶出租车来的。系统给他推荐了最快的路线,预估耗时二十三分钟。他到达的时间,被精确地计算到了分钟。
而现在,他决定走路回去。
系统一定会给他推送一条消息:“检测到您选择步行,预计耗时47分钟,比打车多出24分钟。建议您重新考虑。”
他等着那条推送。
一分钟后,手机震动了。
「检测到您选择步行。当前路况:部分路段拥堵,预计耗时52分钟。您的好友@王某某刚刚选择了同路线步行,用时49分钟。是否需要查看他的路线经验?」
他关掉屏幕,开始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指南针。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也许是出租屋,也许是一个新的开始,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他自己一步步走过去的夜晚。
但那是他的选择。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路过一家很小的书店。书店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书目。不是「每选」的算法推荐的,是书店老板手写的。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黑板上写着三本书:
第一本:《乌合之众》,勒庞。 第二本:《娱乐至死》,波兹曼。 第三本:《等待戈多》,贝克特。
他站在那块黑板前,笑了。
“老板,“他推开店门,“《等待戈多》有吗?”
书店老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纸质书——纸质书,这在2029年已经是一种近乎奢侈的物件了。
“有。“老人抬起头,“在第三排左起第七个格子。你自己找。”
陈默然走进书店,在那个格子前找到了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Nothing to happen to a man with nothing in his pockets.”
他翻开书页,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每选」阅读App上那种经过算法优化排版的电子墨水屏显示效果,而是一种真实的、粗糙的、带着时间痕迹的味道。
他拿着那本书走向柜台。“多少钱?”
“35。“老人说,“扫码还是现金?”
“现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老人接过钱,找了他65块,然后把书递给他。“看完了可以拿回来换,五折回收。”
“还能换?“他有点惊讶。
“我的书店,我定的规矩。“老人说,“这年头,愿意看纸质书的人不多了。能看完再拿回来的,更少。但我想,总得给这个时代留一点’不确定’吧。万一有人真的喜欢呢?”
陈默然愣了一下。
“您这句话,“他说,“和我说过的一句话很像。”
“是吗?“老人笑了笑,“那说明我们想的是对的。”
陈默然拿着那本书走出书店。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北京的夜幕开始降临。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明晃晃的,但那种亮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和外婆家小镇上的月光不一样——那时候的月光,是照在石板路上的,是能看见嫦娥的传说的,是能让一个七岁小孩相信月亮上真的住着仙女的。
而现在,月亮上住的是空间站。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等待戈多》。他记得这个故事的大概:一个叫弗拉基米尔的人,在一条路边等待一个叫戈多的人。戈多是谁,他为什么来,没有人知道。等待的过程很无聊,很荒诞,很没有意义。但他们还是在等。
这像不像我们现在的生活?在一个被算法定义的世界里,等待一个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戈多”?
他把书装进包里,继续走。
手机又震动了。不用看,他知道是「每选」在问他为什么还没到家。
他没有看。他只是走着。
走了很久,他突然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这里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被算法精准定位的社区,不是那些被「每选」认证过的”优质生活圈”。这里是一片老旧的街区,房屋低矮,街道狭窄,路灯昏暗,墙上贴着一些褪色的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开锁”、“办理证件”。
他在这里闻到了炒菜的香味。是葱姜蒜的味道,是烟火气息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他站在一条小巷的入口,看见里面有一家很小的面馆。面馆门口摆着两口大锅,一口是红汤,一口是清汤。锅上冒着热气,在昏暗的路灯下看起来像两口正在呼吸的肺。
招牌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老张面馆”。没有评分,没有二维码,没有”本店的推荐菜”。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锅前,用长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
陈默然站在门口,看着那口红汤锅。锅里的汤是老的,是用猪骨和辣椒慢慢熬出来的,稠得像某种流质的记忆。他突然想起外婆家的周姨,想起那碗他再也吃不到了的面。
“吃面?“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他点点头,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
“红汤还是清汤?”
他想了想。以前的他会说”随便”,然后等算法推荐。但现在,他得自己回答这个问题。
“红汤。“他说,“加一份香菜。”
老人没有多问,转身去盛面。
陈默然就坐在那里,看着老人的背影。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后背上有一块方形的汗渍,是那种被时间染上去的颜色。老人盛面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是在表演——他先用筷子挑起面条,在空中抖了抖,把多余的水分甩掉,然后慢慢地把它放进碗里,再浇上红汤,最后撒上一把切得细细的香菜。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动作是”优化”过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人的体温。
面端上来了。碗是粗瓷大碗,碗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是用了十几年才会有的痕迹。汤是红的,飘着辣椒油和花椒粒,面条是手工擀的,粗细不均,但每一根都裹着满满的汤汁。
他低下头,吃了一口。
辣。辣得他眼泪直流。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吃,一口接一口,像是在用这碗面填补什么。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不是因为辣,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想起外婆,想起初到北京时那个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想尝试的自己,想起那些被算法接管之前的日子。
那时候,“选择”是一件很笨拙的事情。他会因为不知道吃什么而在食堂里转三圈,会因为不知道买哪件衣服而把两个选项都带回家,会因为不知道该不该做某件事而躺在床上想一整夜。
那种”不知道”,让他痛苦过。但现在想来,那种”不知道”里,有某种珍贵的东西——是”我必须自己想清楚”的负担,也是”我想清楚了就是我的”的喜悦。
算法的”最优解”,剥夺的不只是选择的痛苦,也包括选择的意义。
“小伙子,你没事吧?“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卷纸巾。
他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没事。辣着了。”
“第一次吃我家的面吧?“老人笑了笑,“我家的辣,外地人受不了。本地人也有三分之一的受不了。你能吃成这样,说明你和这面有缘。”
“这面……”他抬起头,“您熬了多久的汤底?”
“三十年。“老人说,“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熬,熬到中午才能出锅。我爸传给我的,我再传给我儿子。”
“您儿子呢?”
“不做了。“老人的语气很平淡,“他说这年头谁还下馆子吃面啊,都在家点外卖了。他的手机比我的脑子好使,想吃什么一刷就有,不用出门,不用等,还比我做的香。他说的也没错。我这面馆,每天就卖个二三十碗,够本,饿不死,发不了财。”
“那您为什么还开着?“他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回灶台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现在这口红汤锅前,笑得很灿烂。
“这是我爹。“老人说,“他临走前跟我说,‘这锅汤,你给我守住了。不用发大财,守住就行。‘我就守了三十年。”
陈默然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和眼前这个老人,重叠在一起。三十年,一口锅,一碗面,一个人。算法算不出这种价值。
“面多少钱?“他从包里掏钱。
“二十。“老人把相框放回柜子,“扫码还是现金?”
“现金。“他递过去一张五十。
“不用这么多。“老人说。
“剩下的……”他犹豫了一下,“下次来吃。”
老人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下次来,给你多加一份牛肉。”
他点点头,把书夹在腋下,走出面馆。
身后,老人开始收拾碗筷。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叫车。他继续走。
走过那条昏暗的小巷,走过那些贴着褪色小广告的墙,走过一家亮着粉红色灯的按摩店,走过一个正在收摊的烤串摊子,走过一个坐在台阶上玩手机的流浪汉。
他没有打开手机。他不想知道「每选」在找他,不想知道他的信用评分又下降了多少,不想知道这个世界在用什么标签定义他。
他只想走。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他终于走到了一个他认识的地方——是以前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他以前加班的时候经常来。那时候他总是点同一款美式咖啡,坐在同一个位置,打开电脑写方案。现在他走进那家咖啡馆,收银台的小姑娘热情地招呼他:“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他看了看菜单,发现菜单已经变了——上面多了一个”AI定制推荐”的二维码。
“给我一杯白开水。“他说。
小姑娘愣了一下。“我们……我们有免费的柠檬水。”
“白开水就行。”
小姑娘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他端着杯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北京的夜色正在慢慢沉下去。写字楼的灯光一排排亮起来,像一片正在苏醒的星海。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像一群永不停歇的鱼。他们头盔上的编号在路灯下闪烁,每一个编号背后,都是一个被算法调度的故事。
他从包里拿出那本《等待戈多》,翻到第一页。
“波卓:(台词)行动是热烈的,原因是空洞的。”
他读不懂这句话。但他记住了。
他继续翻。翻到一页折过角的,那是他在书店的时候随手翻到的:
“弗拉基米尔:咱们走吧。”
“爱斯特拉冈:咱们走。”
“他们没有走,始终没有走。“他在心里默念。
就像他。
他一直在等一个”戈多”——也许那个戈多叫”自由”,也许叫”意义”,也许叫”真正的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等。哪怕等不到,哪怕等一辈子,哪怕等待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但他得等。因为只有在等待中,他才是一个有”选择”的人。
咖啡馆快要打烊了。小姑娘走过来,轻声说:“先生,我们要打烊了。”
他合上书,站起来。“好。谢谢。”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他妈。
“儿子,最近怎么样啊?工作顺利吗?有没有按时吃饭?我看新闻说这个月流感高发,你要注意身体啊。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说是在什么金融公司做数据分析的,比你小两岁,人长得可精神了,你要不要见见?我把微信推给你啊,你记得加人家——”
“妈。“他打断她。
“嗯?”
“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辞职了。不想干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跟家里商量一下呢?你工作好好的,怎么突然——”
“妈。“他又打断她,“我没事。我就是想休息一下,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你外婆在的时候就说过,‘这孩子主意正,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唉,算了,你也不小了,自己决定吧。但是儿子,妈就一句话——”
“什么?”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开心就行。钱赚多赚少是其次,身体要紧,别太累着。想家了就回来,妈给你炖汤。”
他站在路灯下,眼泪又流下来了。
“好。“他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想,外婆如果还在,会不会也像妈一样,在电话那头叹气,然后说”你想清楚就行”?
会的。一定会。
外婆从来不替他做选择。外婆只会说:“自己想清楚,自己负责。做好了不夸你,做砸了不骂你。”
这就是外婆给他的教育——不是”怎么选”,是”怎么为选择负责”。
他打开手机。不是要回「每选」的消息,而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他开始打字。
不是写方案,不是写报告,不是写任何”有用”的东西。他只是写。把今晚遇到的那些事情,把那碗辣得让他流泪的面,把老人的三十年,把外婆和周姨,把那些算法算不出来的感受,全部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他只是写。
就像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戈多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写的这些东西,有没有价值,有没有意义,能不能被人看见。
但他还是要写。
因为在这个被算法统治的世界里,他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而写作,也许是最后一件他还能做的事情。
夜风起来了。北京的风,带着尘土和雾霾的味道,吹在他脸上,有点疼。
他没有回家。他找了一个24小时营业的网吧,在角落里开了一台机器,继续写。
写到最后,他给这篇文章起了一个标题:
《推荐,或如何在2029年找回一个不被算法定义的我》
写完之后,他没有发布。他只是把它存进了那个叫”未推荐”的文件夹,然后关上电脑。
走出网吧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像一块被洗褪了色的布。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的沙沙声,有第一班地铁驶过的轰隆声,有远处早点摊子飘来的油条香味。
这些声音,这些味道,在「每选」的世界里,都是”无效信息”——它们不能被量化,不能被分析,不能被转化为任何商业价值。
但正是这些”无效信息”,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
他开始走。不知道去哪里,只是走。
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看天,看人,看这个世界在日出中慢慢苏醒。
他的手机一直在响。「每选」在找他,妈在找他,前公司在找他,那些被他遗忘的朋友也在找他。
他没有看。他只是走着。
走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走到了一座桥上。桥下是一条河,河面上漂着几只早起的鸭子,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一团团移动的棉花。
他站在桥上,看着那几只鸭子。
鸭子不需要算法。鸭子不需要推荐。鸭子只需要在水里游,在地上走,在天上飞——它们按照自己的节奏活着,不为”效率”负责,不为”优化”负责,不为”数据”负责。
他突然笑了。
“我连一只鸭子都不如。“他对自己说。
但至少,他在学着做回一只鸭子。
学得很慢,跌跌撞撞,经常迷路。但他还在学。
因为除了这条路,他不知道还能往哪里走。
他继续走。
河水在桥下流淌,带走了昨夜的落叶和晨光的倒影。
前方是哪里,他不知道。但那是他的路。
不是算法推荐的路。
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