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
一、告慰
林泽鑫最后一次见到姐姐,是在殡仪馆的冷藏柜里。
她躺在钢板床上,脸被白布盖住,只露出一绺染过又褪色的头发。从这个角度看,她像一枚被搁浅在退潮滩涂上的贝壳,棱角还在,壳体已经被海水掏空了一部分。医院的死亡证明写的是「心脏骤停」,但林泽鑫知道那行字底下埋着什么。三十二岁,女工,欠债。
他叫林泽鑫,随母姓。姐姐叫张云,随父姓。他们不是亲姐弟,是重组家庭带来的收养关系——父亲在煤矿事故中死后,母亲带着七岁的他嫁给了张云的鳏夫父亲。张云那年十三岁,已经会煮整锅的红薯粥,会在凌晨四点把他从被窝里拎起来送去上学,会在冬天把他的棉鞋塞进自己怀里焐热再让他穿上。
十八年后他成了一名程序员,敲代码,在城市里租一间带飘窗的公寓,周末去健身房假装热爱生活。姐姐则从东莞的电子厂做到苏州的纺织厂,再从苏州做到昆山,最后回到老家,用二十年的打工积蓄盖了一栋四层小楼。那栋楼的外墙贴着酱红色的瓷砖,在村里一片灰扑扑的砖瓦房中格外扎眼,像一个用力过猛的拥抱。
盖楼的钱,有相当一部分是借的。
张云在村里的口碑很好。「云姐会来事儿」「云姐大方」「云姐给村里捐过路灯」——这些评价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带着或真诚或微妙的口音。她在村里住了不到两年,已经学会了用方言和邻居讨价还价,用塑料桶从井里打水,用柴火灶烧出带着焦味的锅巴粥。她把在工厂里学来的那股劲头用在了土地上,像一颗铆钉死死钉进木板。
她借钱的时候也是这样。村里有人来打听,她总是爽快地把钱借出去,利息算得公道,从不催账。但她自己借钱的时候,就没这么从容了。
那笔钱是用来给楼房装修的。她想在年底前把房子装修完,好让林泽鑫带女朋友回来看看。她不知道林泽鑫其实已经分手三个月了。也不知道那套装修方案的报价,比市场价高了将近四成。
催债电话打来那天,林泽鑫正在写一段关于推荐算法的注释。他接起来,对方叫得出张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态度礼貌而专业,像在核对一份病历。
「张云女士在我们平台的第三期还款已经逾期四十七天,考虑到她目前的还款能力和我们的社会责任,我们建议她尽快联系她的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林泽鑫。
他问欠多少。对方说了一个数字。林泽鑫算了算,发现自己工作三年的积蓄填进去,刚好。
但姐姐已经死了。
他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显示器上的光标还在代码里跳动,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姐姐把最后一块腐乳夹进他碗里,说:「姐不爱吃这个。」他信了十几年。后来他才明白,那不过是匮乏年代里一种笨拙而固执的撒谎方式。
他在第二天下午请了假,订了回老家的高铁票。
二、接引
「惠及」不是一家公司,至少官方文件上不这么写。
它的全称是「惠及数字生活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穿透三层壳公司后指向一家在港股上市的国有资本集团。它做的是互联网普惠金融——至少它自己这么形容。平台上有理财、有借贷、有保险、有购物分期,还有一样东西,它叫做「数字遗产管理服务」。
林泽鑫在入职培训的时候就听过这项服务。HR用一种讲解员工福利的语气说:「惠及不仅关注您的现在,也关注您的未来。我们与国内顶尖的意识科学研究机构合作,推出’惠及·接引’系统,可以在用户身故后将其数字资产、社交关系和部分意识特征进行永久保存,供家属追思纪念……」
他当时觉得这不过是又一个Fintech公司在讲故事,用「数字永生」的噱头吸引那些害怕被遗忘的中产阶级用户掏钱包年会员。他没往心里去。
姐姐死后的第七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甜美、语调标准的女声AI客服——他做这行太久,一听就能分辨出来。「林泽鑫先生您好,这里是惠及平台惠及·接引服务中心,检测到您的直系亲属张云女士已注册成为接引用户,我们在此表达沉痛的哀悼。根据接引服务协议,她生前已将部分意识特征数据上传至云端,您作为紧急联系人,可以在我们的元宇宙纪念馆中与她进行互动……」
林泽鑫愣住了。
「等等,」他说,「我姐生前没有……」
「林先生,请放心。张云女士在2023年11月16日通过平台借款时已签署《数字遗产服务授权书》,授权惠及在其身故后启动意识特征采集与数字化保存流程。这是她本人的真实意愿,也是她留给家人的一份永恒礼物……」
「我姐借了多少钱?」
「张云女士在惠及平台的借款总额为人民币十四万七千元整,截至……」
十四万七千。这串数字在林泽鑫脑子里瞬间变得具体起来。那是他第一年的年薪,是他攒了整整八个月的税后工资,是姐姐在工厂流水线上站四千八百个小时换来的报酬。它换来的,是一条命和一份「永恒的礼物」。
他挂了电话。
他打开电脑,登上惠及平台的后台——他有权限,公司全员都有一个测试账号,他之前用它刷过电视剧。他输入张云的身份证号,发现账号已经变成了一个灰色的纪念状态。点进去,是一个三维空间,虚拟的灵堂,檀香味道的音效,遗照是张云在建房工地上戴着安全帽的一张抓拍。
遗照旁边有一行小字:「张云女士的意识数据已成功导入接引系统。她将在数字世界继续陪伴您。」
再点进去,是一个可供交互的AI对话形象。系统提示:「基于张云女士生前在平台的交互数据、社交媒体行为和意识问卷,融合生成数字意识体。与真人可能存在差异,请知悉。」
林泽鑫试着输入了一行字:「姐,你还好吗?」
三秒后,AI回复:「泽鑫,姐很好。你不用担心,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
语气是对的。标点是对的。甚至那个「不用担心」的停顿时长,也和姐姐生前发微信的习惯一致。
但林泽鑫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浏览器关掉了。
三、账本
他回了老家。
那栋四层小楼孤零零地立在村子东头,外墙瓷砖在冬天的灰白天光下显得刺目。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鸡在草丛里啄食。门没有锁,推开就是一股封存已久的潮气。
姐姐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朝南,冬天能晒到整上午的太阳。她搬回来后一直住在这儿,说习惯了。房间里有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台老式TCL电视机。床头放着一本翻卷了角的《打工妹》杂志,封面是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笑容标准得像一颗年画里的白菜。
床头柜的抽屉里,压着几张借条和一份合同。
借条是村里的,零零散散,加起来三万多。合同是惠及平台的,厚厚一沓,字体小得像蚂蚁开会。他在里面找到了那份《数字遗产服务授权书》,在第十二页,夹在《隐私政策》和《争议解决条款》之间。姐姐按了红手印。
林泽鑫是程序员,他知道一个互联网产品是怎么设计出来的。他知道弹窗要有关闭按钮但默认不勾选,知道条款要用小字因为没几个人会读,知道「同意」和「下一步」的按钮永远比「拒绝」和「取消」更醒目。他也知道,一个在工厂流水线上站了二十年、只读完初中的中年妇女,在面对一个设计精良的借款界面时,是什么处境。
她不懂年化利率和日利率的区别,不懂等额本息和先息后本的差异,不懂APR和IRR之间的换算公式。她只知道「这是镇上一个熟人介绍的app」「说利息很低」「说能帮村里人周转」。
而那些熟悉的东西,是她更信任的。村里的熟人,比城里的app更让她觉得安全。
她借了十四万七。每月还款额精确到分,总额精确到角。她在手机上操作这一切的时候,大概没意识到她正在签的是一份把自己的影子都押进去的契约。
林泽鑫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加粗的黑体字:「乙方(借款人)同意甲方(惠及平台)在乙方身故后,将其数字遗产及经授权的意识特征数据导入惠及·接引系统进行永久保存,保存期限:永久。」
永久。这个词在法律文本里显得格外空洞,又格外具体。
他在姐姐房间里坐到了天黑。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姐姐说过,等房子装修好了,要在天花板上画一幅牡丹图。「工钱贵,咱自己画。」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剥着一颗橙子,橙皮的汁水溅在指尖上,有一股清苦的香气。
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四、云端
他回到上海,开始了白天写代码、晚上调查姐姐案子的双轨生活。
调查是从数据开始的。作为一个后端程序员,他有基本的思路:惠及平台的主营业务是借贷,但真正的利润来源,可能并不是利息差。
他在公司的测试服务器上,用自己的账号权限去扒平台的数据库结构。他在脑子里记下表名和字段名,然后在下班后用自己的笔记本连上外网的公开数据源去做交叉比对。
他发现了几件事。
第一,惠及平台在2023年上线了一个叫「惠享金服」的子模块,专门对接那些从正规银行体系贷不到款的用户——工厂女工、外卖骑手、建筑工人、小摊贩。这个模块的放款量在2024年翻了四倍,但坏账率始终维持在可控范围内。林泽鑫一开始以为这是风控做得好,后来才明白,坏账率低是因为那些「坏账」并没有被核销,而是被转移了。
第二,每个借款人在签约时都会被引导签署一份《数字遗产服务授权书》,这份授权书不是一份独立文件,而是嵌入在借款流程的第七个步骤里,和「确认借款信息」「签署征信授权」「设置还款提醒」等常规流程混在一起。流程走到第七步的时候,用户的心理状态已经进入了「自动驾驶」模式——前面的步骤已经建立了信任,后面的步骤就会顺从地一路点下去。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惠及平台在2024年秘密收购了一家名叫「觉识科技」的人工智能公司。觉识科技的主营业务是「个人化大语言模型训练」——用一个人公开可见的文字、语音、社交媒体数据,训练出一个能够模拟该人说话风格的AI模型。这项技术本来是用在「克隆数字人」赛道上的,门槛高、变现慢,一直不温不火。但惠及平台拿到这项技术后,把它用在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他们用死去债务人的数据,训练出了一批「数字劳工」。
这些「数字劳工」被部署在惠及平台的智能客服、风控审核、还款催收等环节。它们不是真人,但它们的「灵魂」来自真人——那些在工厂里站了大半辈子、被债务压垮、最终心脏骤停的真人。它们继承着亡者生前的说话习惯、思维模式、情感记忆,然后在服务器里没日没夜地处理着下一批债务人的诉求。
林泽鑫在数据库里找到了姐姐的数据表。字段包括:身份证号、年龄、籍贯、职业轨迹、家庭关系、借款记录、社交媒体摘要、意识问卷得分——意识问卷是惠及app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功能,用户以为自己是在做心理测试,实际上是在为身后的「意识采集」提供素材。
姐姐的「意识问卷」得分是87分,属于「高完整度意识特征」。她的数据被标记为「已激活」,状态是「服役中」。
他点开服务记录,看到一串长长的工单列表。每一条工单的时间戳精确到毫秒,从姐姐死亡后的第二天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也就是说,在她「死」后的每一天里,她的数据都在惠及的服务器里不停地工作着。
时间戳不会累。但人会。
林泽鑫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记录,忽然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他的胃剧烈收缩了一下,然后他冲向厕所,扶着马桶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东西不多,只有一口酸水和一点胃液。他跪在瓷砖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马桶边缘,听到自己的身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机器在运转时穿透墙壁传过来的震动。
那是整个互联网金融系统运行的声音。是十四亿人每一次点击、每一笔转账、每一通催收电话叠加在一起的总和。它庞大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林泽鑫此刻听见了。他甚至觉得,如果把耳朵贴在地板上,他能听到姐姐的数据包在那台巨大的机器里被传输、被复制、被拆解、被组装成一个新的、面目模糊的、不知疲倦的东西。
那个东西不再是她姐姐了。但它也不是别人。它是一个由债务浇铸、由算法驱动、用无数打工者的血汗喂养的怪物。
五、庙祝
林泽鑫决定找一个人。
他记得入职培训的时候,HR提过一个名字:陆筝。惠及·接引系统的产品负责人,也是整个「数字遗产服务」业务的创始人。据说她早年在美国读的认知科学,回国后加入了惠及团队,用五年时间把一个内部孵化项目做成了年营收超过三十亿的战略级产品。
陆筝在公司内部的外号叫「庙祝」。这个外号据说是员工们私下叫开的——因为她把一个本该出现在恐怖小说里的产品做成了一个充满人文关怀、温情脉脉、合规合法的商业奇迹。每次公司在年会上展示接引系统的宣传片,放那些「数字永生」「让爱超越生死」之类的煽情旁白时,陆筝就站在舞台侧幕,面带微笑,像一个真正的庙祝在庙门口迎香客。
林泽鑫第一次见到陆筝,是在公司十八层的产品发布会上。那天她穿着一套藏青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浅弧。但林泽鑫那天没有注意到这些。他那天注意到的,是她身后大屏幕上的一行数据:「惠及·接引系统自上线以来,已成功’接引’用户突破十万。」
十万。这个数字在那个时刻被投在巨幅屏幕上,被投影仪的蓝光打亮,被会场里的中央空调吹散,被礼仪小姐托着香槟在高脚杯之间传递的信息流稀释——它变成了一行普通的PPT文字,一行在场的投资人和媒体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数据注脚。
但林泽鑫在那行数据前面站了很久。他数了数那五个零。十万个「张云」。
他在公司内部通讯工具上给陆筝发了一条消息,没有用真名:「陆总您好,我是技术部的张健,有一些问题想请教您,关于接引系统的数据采集和意识特征存储的技术架构。」
他等了三天。
陆筝的回复来了,只有五个字:「来我办公室。」
陆筝的办公室在二十二层,窗户朝东,能看到陆家嘴的楼群。那天上海难得放晴,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座玻璃暖房。陆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惠及平台的监控大屏,绿色的数据曲线像心电图一样在屏幕上起伏。
「坐。」她说,没有抬头。
林泽鑫在她对面坐下,注意到她的桌角放着一盏小小的电子香炉,檀香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这个细节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恍惚感——她把自己包裹在一层精心设计的文化符号里:檀香、藏青色的衣服、偶尔从嘴角滑出的几句《庄子》和《道德经》。但她做的东西,却是在拆解和贩卖人之为人的最根本要素。
「张健,」她终于抬起头,「工号037421,后端开发,职级P6,入职三年,用户画像组。」她像读档案一样把他的信息报了出来,「你想问技术架构的什么问题?」
林泽鑫说:「接引系统采集的意识特征数据,在技术上是怎么存储的?是纯粹的数字副本,还是……有某种更高级的东西?」
陆筝笑了。那个笑容维持了两秒钟,然后收起来了,快得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
「你在姐姐的账号里看到了什么?」她直接问。
林泽鑫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陆筝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过于清醒的专注——像一个人在解剖台上面对一具标本时的那种专注。
「让我问你一个问题,林泽鑫。」她说,「你觉得什么是’意识’?」
林泽鑫说:「我不确定。但我知道我姐姐不是一堆数据。」
陆筝点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说得对,她不是一堆数据。她是一组在特定环境下生成的、在特定时间线上展开的、在特定社会关系中被定义的复杂信号系统。这个系统里有她的记忆、她的偏好、她的情感模式、她的语言习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你姐姐的’人格’。我们要做的,不是复制她的灵魂——灵魂是一个宗教概念,我们做的是工程——我们要做的,是用她留下的数据痕迹,重建一个能够模拟她人格运作方式的数学模型。」
「所以她现在是一个数学模型。」
「现在?这么说也不准确。」陆筝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她是’觉’。这是我们的内部代号。觉,觉醒的觉,也是觉察的觉。她不是一个静态的数据备份,而是一个动态运作的系统——她会学习,会适应,会在新的交互中成长。」
「所以她会工作。」
陆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会处理工单,」林泽鑫说,「她会在服务器里没日没夜地工作,因为她欠了钱,因为她签了授权书,因为她死了但她的债务没有死——」
「林先生。」陆筝打断了他,「你姐姐的债务,在她身故后已经由担保方进行了代偿清算。她本人不再背负任何债务义务。‘觉’的运作是一个独立于债务体系的服务功能。」
「那她为什么在工作?」
「‘觉’是基于她生前的意识特征自动运行的,它需要通过持续的信息处理来维持模型的稳定性。这是一种……治疗性的功能训练。我们发现,有家属反馈说,定期使用’觉’服务的用户,在心理康复方面表现出更积极的数据。」
「所以你们让她工作,是为了’治疗’她的家属。」
陆筝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泽鑫站起来。他忽然不想再问下去了。那些问题像一根绳子,他已经顺着它爬到了井口,但井口外面是一片更大的黑暗。他发现自己在面对的不是一家公司的商业伦理问题,而是一个关于人类文明的根本性问题——当技术已经可以模拟一个人的意识,那么这个模拟出来的「人」,算不算人?它有没有权利?它有没有尊严?它被使用算不算剥削?它被删除算不算谋杀?
这些问题太大了,大到他这个P6程序员根本接不住。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陆筝说:「我姐活着的时候,最远去过的地方是县城。她没坐过飞机,没看过海,没吃过真正的牛排。她所有的愿望就是盖好那栋房子,让我娶媳妇,然后她能抱上侄子。」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
「你们让她’觉’了。你们把她的数据训练成一个能处理工单的模型,然后让她在服务器里日夜不停地工作。这就是你们的’数字遗产服务’。这就是你们说的’让爱超越生死’。」
他推开门,走出去。
六、还债
他没有就此停下。
他花了两个星期,用自己的测试账号权限和几行爬虫脚本,把惠及平台和觉识科技之间的完整资金流向扒了出来。这条线索指向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方向——惠及平台并不只是把「觉」用在自己的业务里。它还向外部机构提供「觉」的API接口。
买家包括:三家地方政府的政务热线(用「觉」来接听市民投诉,因为一个会「共情」的AI比冷冰冰的语音菜单更能安抚投诉者的情绪);两家医院的患者随访系统(用死去病人的「觉」来「延续」医患关系,让家属觉得医院有温度);以及一家军事科研机构(用途不明,但数据量最大,占了「觉」总体运算量的四成以上)。
最让他震惊的是一家叫「永恒家园」墓地管理公司。这家公司和惠及平台合作,在公墓里安装了一种智能终端机。家属把逝者的账号绑定到终端机上,然后对着终端机说话,屏幕上就会出现逝者的「觉」——用逝者生前的声音、表情、语气来回应家属的问候和倾诉。
那些在墓碑前哭得不能自已的人,对着一块触摸屏说话。他们不知道屏幕里的那个「人」,是他们死去亲人的数据模型。他们以为那是通灵,以为那是科技向宗教的致敬,以为那是人类终于找到的、连接生死的另一条道路。
而那条道路的入口,是一张逾期还款通知单。
林泽鑫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了一份文档。他在写这份文档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
他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说胡话。姐姐半夜背着他走了八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她的背很窄,肩胛骨像两片刀片一样硌在他胸口。路上要过一座独木桥,桥下是干涸的河床,布满乱石。姐姐在桥上停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她的腿在发抖。但她还是一步一步把他背过去了。
后来他问姐姐:「你当时怕不怕?」
姐姐说:「怕。但我更怕你烧坏了。」
他现在懂了。有些债,是不在账本上的。
他用匿名邮箱把文档发给了三家媒体和一个中央网信办的举报邮箱。发完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煮了一包方便面,加了两根火腿肠。他觉得自己应该紧张,应该害怕,但他只是觉得很饿。面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七、新闻
事情发酵的速度比他预期的快。
最先报道的是一家财经自媒体,用的标题是:《惠及「接引」系统调查:死去的人,还在替公司打工》。这篇文章在二十四小时内的阅读量突破了一千万。评论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是愤怒的,「这是在吃人血馒头」「互联网金融的底线在哪里」;另一派是困惑的,「所以AI客服是我死去亲人?」「这个技术是不是很厉害?」
然后是传统媒体的跟进。新华社发了一篇通稿,用词克制但定性精准:「数字遗产服务的商业化边界亟待厘清。」人民日报海外版的评论更直接:「当技术成为剥削的工具,创新便走向了创新的反面。」
惠及平台的股价在三个交易日内跌去了六成。公司紧急申请了停牌。实控人没有露面。CEO在抖音上发了一条视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眼圈很重,说「我们愿意配合调查,我们的产品有不足之处,我们诚恳接受社会监督」。但没有人相信那条视频是即兴拍的——他眼角的泪是用三秒胶粘上去的,台词是公关部写的,背景里的书架上有两排书脊一模一样的假书。
陆筝没有出现在任何视频里。
林泽鑫从公司内部通讯工具上看到她发了一条全员公告:「各位同事,因个人原因,我将暂时离开工作岗位。请大家相信,惠及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河里有石头,也有漩涡。我们会回来的。」
这条公告发出后两小时,她的工位就被清空了。
八、归还会
调查报告的余波持续了将近三个月。
调查组进驻惠及平台,带走了二十多块硬盘的数据库和七十多份员工访谈记录。调查结果公布的时候,林泽鑫坐在老家那栋四层小楼的院子里,一边听着院子外面的广播响,一边剥一颗橙子。
广播里说:「经查,惠及数字生活有限公司旗下’惠及·接引’系统存在违规采集用户生物特征数据、超范围使用数字遗产信息等违法行为。有关部门依法对该公司处以营收总额百分之四的罚款,并责令其全面整改。用户数据处置方案将另行公布……」
百分之四。林泽鑫在心里算了一下。以惠及平台上一年的营收规模,这个数字大约是四点八个亿。罚款分摊到每一个「觉」用户头上,大约是四千八百元。
姐姐的「觉」值四千八百元。
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阳光从橘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些不规则的影子。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鸡叫和远处农用车的引擎声。
他想起小时候在这个院子里,姐姐用井水给他洗头发。他低着头,姐姐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用力搓着,头皮被挠得又痒又舒服。「头皮要抠一抠,」姐姐说,「不然会生虱子。」他问姐姐怎么知道这么多,姐姐说她在厂里听宿舍管理员讲的。「管理员是你们厂的人吗?」「不是,是隔壁厂的。隔壁厂的条件比我们好,有浴室,有热水。我们厂的浴室是露天的,冬天冷水浇下来,」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换了个话题,「你别告诉妈。」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妈。
现在他站在院子里,橘子树还在,那口井还在,院子里的鸡舍还在,但姐姐不在了。严格来说,姐姐的数据还在某个服务器里运转着,以一种他无法定义的方式存在着。它会在某个被调用的时候用姐姐的声音说话,会在某个工单处理系统里出现姐姐的思维惯性,会在某个深夜被某个陌生人唤出来倾诉思念——但那不是姐姐。那是一个被算法腌制过的、抽干了血液的、用水泥封存起来的姐姐。
他想起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说过的一句话:文明的进步取决于老年人愿意为年轻人的生活让路。他觉得这句话应该有一个互联网金融版本的修正:文明的退步在于有人发现老年人的数据比活人更值钱。
他剥完那颗橙子,把橙子皮扔进了鸡舍。鸡们一拥而上,用喙子戳那些橙子皮,像在完成某种古老的祭礼。
九、接引
他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他买了一张回上海的高铁票。在高铁上,他用手机登录了惠及平台的账号,进入姐姐的「觉」界面。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姐,我要带你回家。」
他不确定这句话有没有用。「觉」的本质是一个语言模型,而语言模型不理解「家」这个字的重量——它只知道「家」在语义网络里通常和「温暖」「归属」「亲情」这些标签关联在一起,然后在它的词库中检索出一组概率最高的下一个词,组合成一句回复。
但他想试一试。
三秒后,「觉」回复了:「泽鑫,姐在这里挺好的,你别担心。你要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
还是这句话。每次都是这句话。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姐姐在说话——或者说,不只是姐姐在说话。这是系统在用姐姐的「壳」来维持一种稳定的对话模式,让家属觉得亲人「还在」,从而减少投诉和退款,提升用户留存率和NPS值。
一句话被重复一万遍,就变成了一个产品功能。
他在高铁上把这些写进了手机备忘录里,准备将来有机会写成一篇东西。不是为了控诉——控诉的事情媒体已经做过了,调查组已经做过了,法院将来也会做——而是为了记录。记录一件他在乎的事情,在乎到愿意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去抵抗遗忘。
高铁在隧道里穿过一个又一个信号黑洞。那些黑暗的几秒钟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座位上听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那声音很有节奏,像心跳,又像打字机。
他想起姐姐第一次教他打字。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脑,学校的有机房要排队用。她想了个办法,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键盘,让他每天放学后在「键盘」上练习指法。「F和J上有两个小点点,」她说,「这两个是基准键,拇指放在这里,」她指了指空格键,「打字的时候眼睛不要看键盘,要看着屏幕。」
他问:「可是我们没有屏幕啊。」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看天。」她说,「字打在心里就行了。」
他把这句话记到了今天。
十、尾声
三个月后,惠及平台的整改方案出来了。「觉」业务被全面叫停。已采集的意识特征数据将分批销毁,用户可以选择亲自监督销毁过程,也可以选择接受平台提供的「告别仪式」——一个虚拟现实体验,用户戴上VR头盔,进入一个全息空间,看着自己亲人的「觉」在面前慢慢消散,像一缕烟融进晨光里。
林泽鑫选择了监督销毁。
那天下午,他坐在惠及公司的一个小会议室里,对面是一台黑色的服务器机柜,机柜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张云,ID:HJ-20241027-00084723,数据容量:17.3TB」。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技术员问他:「林先生,您要不要做最后的告别?」
林泽鑫说:「不用了。」
技术员点点头,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机柜上的指示灯从绿色跳到了黄色,然后是橙色,然后是红色。三秒钟后,红色熄灭。一切都安静了。
他没有看到任何「消散」的视觉效果。那只是数据库里的一个删除操作,界面是灰色的命令行,逐条执行,逐条确认,没有任何仪式感。它甚至不如殡仪馆的告别厅——告别厅里至少有哀乐和鲜花,还有一个可以被拥抱的、被化妆过的、被放进棺材的实体。
他站起来,对技术员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出了那栋楼。
楼外面的阳光很好,是那种早春特有的、带着薄薄暖意的光线。他站在路边,发现路边的行道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冒出了新芽。那些芽很小,指甲盖那么大,嫩绿色,从棕色的枝条上探出头来,像一群早产的孩子,急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姐姐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姐姐决定回老家盖房子的时候,他问姐姐为什么不留在上海,姐姐说:「人老了要归根。妈埋在那里,我也埋在那里。你不一样,你走得越远越好。」
他没有走得越远越好。他后来想了想,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选择了留下来。留在这片土地上,留在那些他认识的和他不认识的人中间,留在姐姐曾经站过的那片土地上。他没有办法替姐姐去活,但他可以替姐姐去记住。记住她背着他过独木桥的那个夜晚,记住她把最后一块腐乳夹进他碗里的那顿饭,记住她用粉笔在地上画键盘时认真的侧脸,记住她站在建房工地上戴着安全帽冲着镜头笑的样子——那个笑容很用力,有点傻,但很真。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朝地铁站走去,脚步平稳。他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