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

招魂者 · 2026/4/11

回响

一、红灯

林晓梅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街对面那盏交通信号灯在她右转的瞬间变红。她明明看见斑马线两头连一只猫都没有,那灯却红得理直气壮,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她把电动车停在白线后面,等。

红灯的倒计时从三十秒开始。

二十三秒。

十五秒。

她在心里默数到第十二秒的时候,灯跳了——不是变成绿色,而是又跳回了三十秒。重新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信号机柜里打了个哈欠,把她这几秒钟的生命随手抹掉了。

这种事近来越来越多。她听说那套智能信号系统是区里去年从省城一家科技公司买来的”智慧交通大脑”,能根据实时车流、人流动态调整红绿灯时长。但这系统似乎有个古怪的脾性:它只在特定的时段”心情不好”,而那些时段往往是她这样加班到深夜的打工人才会经过的路口。

十秒。五秒。绿灯亮了。

电动车驶过路口,夜风灌进她三十块钱的棉服领口。这座叫云岭的小城在十月末已经冷透了,街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像一张张展开的手掌。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系统推送:

「今日你在本区域的综合评分:72分。较昨日提升3分。继续加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您已连续工作18天,建议适当休息。平台已为您预约了附近一家24小时营业的推拿店,首次体验仅需9.9元。」

她没点开。推拿店的链接旁边标注着”广告”二字,字体小得像蚂蚁爬过的痕迹。

这是她在这家叫”万象数据”的公司做数据标注的第三个月。

二、万象数据

万象数据坐落在云岭高新区的一栋六层小楼里,楼下是一家奶茶店,楼上是两家做跨境电商的工作室。如果不仔细看招牌,根本不会注意到三楼那扇灰色金属门上贴着的”数据标注中心”几个字。

公司的主营业务是人工智能产业链中最不起眼、也最不可或缺的一环:数据标注。

所谓标注,就是教AI认识世界。给它一千万张图片,它学会识别猫和狗;给它一百万段语音,它学会听懂人话;给它十亿条聊天记录,它学会在凌晨三点对你说”亲,在的呢,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而这些图片、语音、聊天记录,在被喂给AI之前,需要先被人手工打上标签——这只动物是猫,那段话里的情绪是愤怒,另一条评论的倾向是负面。

这个过程,目前只有人类能做。

林晓梅的工作,就是坐在电脑前,一帧一帧地看视频,然后把视频里每一帧出现的人脸、手势、物品、场景边界用鼠标一圈一圈地描出来。她每天的KPI是标注六百帧画面,每帧报酬一毛五分钱。

六百帧。一毛五。一天九十块。

这是云岭的底价。云岭是整个省份里GDP排名倒数的城市,最低工资标准是两千零九十元/月,而林晓梅这样没有签劳动合同的”灵活就业人员”,每月能拿到手的,往往只有一千七八百元。

但她不敢抱怨。和她一起来的那批人里,有河南来的、有贵州来的、有本地郊县的。大家都是被招聘网站上那句”人工智能数据标注员,工作轻松,环境舒适,月薪三千到五千”骗进来的。进来之后才知道,所谓的”五险一金”是没有的,“年终奖”是虚的,“轻松舒适”指的是空调开得很足,而她们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鼠标,已经开始隐隐地疼。

带她的组长姓马,三十出头,本地人,瘦得像根竹竿,说话永远带着一种便秘般的焦虑。他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开晨会,用投影仪放一张写着”今天也要加油鸭”的粉色PPT,然后布置当日任务。下午五点他准时下班,把所有没完成KPI的标注员名字记在小本子上,每个月汇总交给”上面”。

“上面”是谁,林晓梅不知道。她只在入职第一天远远见过一次——一个穿灰色羊绒大衣的中年女人,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从会议室的磨砂玻璃后面经过,全程没有往标注大厅看一眼。那女人的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像打字机,也像倒计时。

三、算法的叹息

那天晚上林晓梅留在公司多做了一个小时。

其实也不是”多做的”。是她自己主动的。

事情源于下午三点接到的一批新任务。那是一批”特殊数据”——不是常规的图片或语音标注,而是视频流。标注界面和其他任务完全不同:背景是深红色的,有一个不断闪烁的黑色圆圈,中间写着两个字:观测

马组长罕见地把所有晚班人员召集到会议室。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差,眼眶下面挂着两团青黑,像被人用拳头揍了两拳。

“这批数据是’观测项目’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从今晚开始,专人专班,轮班做。”

“什么叫观测项目?“有人问。

马组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似乎在斟酌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说。最后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观测:针对特定账号群体的内容消费行为进行深度标注,用于优化推荐系统的’价值观对齐’模块。」

“说白了,就是看直播。“另一个晚班的女孩凑到林晓梅耳边,压低声音说,“看那些主播的直播,然后标注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带了什么货、收了什么礼物。”

“这也要人来看?AI不是会自动识别吗?”

女孩没回答,只是朝马组长的方向努了努嘴。林晓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马组长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奇怪,像笑又不像笑,像害怕又像解脱。

那个表情让林晓梅一整晚都没睡好。

所以她留下来,想自己动手做一帧试试。

深夜十点半的标注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空调嗡嗡地响,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登录账号,点开那个标注界面。深红色的背景扑面而来,黑色圆圈缓慢地旋转,然后一行字浮现:

「请观察主播当前的情绪状态,在以下选项中选择:A. 积极 B. 消极 C. 中性 D. 无法判断」

画面里是一个中年女主播,正在卖力地推销一款卫生纸。她的声音尖锐而明亮,脸上堆满了笑容,但林晓梅注意到她的眼角有明显的泪痕,眼眶红肿,像是刚哭过又强撑着上播。

A?B?C?D?

她盯着那个闪烁的黑圈,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不安。那黑圈不像是进度条,更像是一只瞳孔——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瞳孔。

就在她犹豫的那几秒钟里,界面底端突然跳出一行字:

「您的停留时间异常。当前账号已被标记为’高价值观测体’。」

林晓梅的脊背一阵发凉。

她急忙关掉界面,退出账号,抓起背包就往外跑。

四、月饼婆婆

她跑到楼下才想起来电动车还停在公司后院。回去取?还是打车回家?

深夜的云岭街道几乎空了,出租车要等十五分钟才来一辆。她站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插进棉服口袋,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缕游丝。

“姑娘。”

她转过头。

奶茶店早就打烊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但台阶旁边的花坛沿上坐着一个人——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棉袄,正弯腰在一个竹篮里翻找什么。

林晓梅认得这个老人。

她来万象数据第一天,加班到很晚,在同样的位置见过她。那时这老人坐在台阶上,篮子里装着手工月饼,用油纸一个一个包好,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红布。有人路过她就问:“月饼,手工月饼,要吗?”

林晓梅买过一次。五块钱一个,豆沙馅的,甜得发腻,但能吃出老家的味道。后来她加班少了,那老人也就很少再出现。

“婆婆,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老人抬起头。她的眼睛浑浊而深邃,像两口被遗弃的古井,但当她看向林晓梅的时候,那井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更像是一种沉在水底很久的东西被搅动了,泛上来一点点浑浊的涟漪。

“等你呢。“老人说。

林晓梅愣了一下。“等我?”

“嗯。“老人从竹篮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着的月饼,递给她,“拿着。”

林晓梅接过来。月饼还是温热的。

“婆婆,这——”

“吃了吧。“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你今晚看见的那些东西,需要垫垫肚子。”

林晓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今晚看见了什么?”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土,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挎。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她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无可奈何的了然。

“姑娘,你知道’回响’是什么意思吗?”

“回响?”

“你在山里喊一声,声音传出去,遇到崖壁,会弹回来。弹回来的那个声音,就叫回响。“老人说,“你今天晚上做的那件事——看着那些直播、标注那些人的脸——你以为只是你看见了他们,但其实,他们也看见了你。”

林晓梅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他们是谁?”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温柔,还有几分林晓梅读不懂的、近乎敬畏的东西。

“算法看见每一个人。但只有很少的人,能看见算法。“老人说,“你还年轻。等你再在这里多待几年,你就会明白——这个城里的每一盏灯,每一辆车,每一个路口的红绿灯,都是算法的一部分。而算法的每一部分,都是从像你这样的人身上,剜下来的一块肉。”

她说完,挎着竹篮,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再看见那个红圈,不要再盯着看了。它也在看你。”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水消失在沙漠中。

五、数字经济示范镇

云岭要变成”数字经济示范镇”了。

这个消息是十一月初通过官方公众号发布的,配图是一张巨大的航拍照片:云岭高新区的楼盘、厂房、道路被一条蓝色的灯带串联起来,像一条正在苏醒的河流。照片下方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的背影,站在一排电脑前面,正在听取汇报。

那个背影的主人叫赵伟,今年四十三岁,是云岭区主管经济和科技的副区长。在此之前,他是高新区管委会主任,一个在基层干了二十年、熬白了头发也没能再往上走一步的普通官员。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上面要评选”数字经济创新发展示范区”。整个云城市有三个名额,云岭区是其中最不被看好的一个——它的GDP排名全市倒数,辖区内没有一家像样的互联网企业,高新技术企业数量在全省区县里排到一百二十名开外。

赵伟知道机会来了。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走访了辖区内所有能扯上”数字经济”边的企业——包括万象数据。万象数据的实际控制人姓方,是省城一位退休副厅长的妻子,注册地在云岭,但实际运营团队都在省城。方总很少来云岭,每年来两次:一次是年初签场地续租合同,一次是年底结算税款。

赵伟在万象数据那栋六层小楼里转了一圈,看了那个标注大厅——几百台电脑整齐排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框,像一幅幅没有尽头的棋盘。他的眼睛亮了。

“这就是数据标注?“他问马组长。

“是,这是最基础的。还有语音标注、文本标注、3D点云标注……”马组长紧张地搓着手,不知道这位大人物为什么会亲临这个连本地人都很少知道的小公司。

“多少人?”

“呃……全职的四十几个,兼职的不等,多的时候有两百多人。”

“产值多少?”

“这个……一年大概……三百来万?”

赵伟点了点头。他转身对方总派来的项目经理说:“你们这个规模,还是太小了。能不能扩大?能不能在云岭本地再多招一些人?多开几条线?”

项目经理愣了愣,说:“赵区长,这个……上面的招聘计划都是统一安排的,我们这边只是执行——”

“我帮你们申请区里的就业补贴。“赵伟打断他,“每新增一个就业岗位,区里补贴两千。前提是,必须和员工签正式劳动合同,购买五险。你们能不能做?”

项目经理的眼睛转了转。这笔账他当然算得过来:如果万象数据在云岭的员工超过一百人,每年拿到的政府补贴就有一百多万,而他们的实际用工成本可以压得更低——毕竟在云岭,一个”正式工”的月薪也就是三千出头。

“能。“项目经理说。

赵伟满意地笑了。他拍了拍项目经理的肩膀,那力道恰到好处——既显得亲切,又不失一个副区长的威严。

“云岭需要你们。“他说,“我们需要数字经济,需要高新技术企业,需要让省里看到我们的努力和诚意。你们有什么需要支持的,尽管提。”

他说话的时候,站在一旁的马组长注意到一个细节:赵伟在说”数字经济”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不是贪婪,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隐秘的、近乎虔诚的东西。仿佛”数字经济”不是一个经济术语,而是某种神明的名字。

赵伟离开万象数据后的第三天,区政府网站上出现了一篇新闻稿,标题是《赵伟副区长调研数字经济企业:打造云岭”数据工厂”新名片》。

新闻稿里配了一张照片。赵伟站在万象数据的标注大厅中央,被几十台电脑的屏幕光芒环绕,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标注员——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照片里只是一排模糊的剪影,看不清脸,像一群被数据化的影子。

这张照片后来被放大,挂在高新区管委会一楼大厅的荣誉墙上。

六、评分

林晓梅的评分又下降了。

十二月初,她打开手机上的”云岭市民通”APP,发现自己的综合评分从72变成了68。页面顶端弹出一条提示:

「您的公共信用评分略有波动,可能与近期以下行为相关:夜间出行频次增加、社交互动活跃度下降、消费行为趋于单一。平台建议:适当增加日间户外活动,保持积极社交,适当提升消费多样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夜间出行频次增加——她最近加班多,回家晚,这竟然也要扣分?

社交互动活跃度下降——她一个外地来的打工妹,除了同事谁也不认识,活跃度怎么提升?

消费行为趋于单一——她每个月工资到手一千七,房租五百,吃饭七百,剩下的买点日用品就见底了,还能怎么”多样性”?

她关掉APP,想去质问马组长。但走到他工位前面的时候,发现他正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名单发呆。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数字。她瞥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三页:林晓梅,68分,黄色预警

“马哥,这评分是怎么回事?”

马组长抬起头,脸上是一种疲惫到近乎麻木的表情。“系统自动评的,我也改不了。”

“我们公司员工的评分,跟这个挂钩吗?”

马组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名单叠起来,塞进抽屉里。“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其他的……别想太多。”

林晓梅回到工位,打开标注界面。她要做的是一批电商平台的商品图片——锅碗瓢盆、衣服鞋子、零食饮料,每张图片需要标注商品类别、品牌logo、促销标签。任务包里一共有三百张图片,做完能拿四十五块钱。

她做了一百张,眼睛开始发酸。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她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窗外——对面的高楼顶上,有一排红色的灯在闪烁。那不是普通的航空警示灯,那灯一闪一闪的节奏很奇怪,像是在发送某种信号——或者说,像是在呼吸。

她揉了揉眼睛,灯灭了。

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七、观测者

“观测项目”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林晓梅现在知道了那批特殊数据的来历:它们来自一个叫”星辰直播”的中型直播平台——日活用户三百万,年营收据说超过十个亿,是云岭本地纳税大户,也是赵伟副区长”数字经济示范镇”规划里的明星企业。

星辰直播的老板姓马,人称”马帮主”,据说是赵伟的大学同学。两人在九十年代一起分配到云岭一家濒临倒闭的国营工厂,后来工厂倒闭,两人分道扬镳:赵伟去了政府,从科员一路熬到副区长;马帮主下了海,先做传销,再做保健品,最后搭上直播的风口,一跃成为本地最有钱的商人之一。

但星辰直播的日子也不好过。

直播行业从2016年爆发到现在,已经进入存量竞争时代。用户时长被短视频平台蚕食,主播被平台用算法牢牢控制,观众被精准推送困在信息茧房里——而平台本身,则在内容和监管的夹缝中左支右绌,稍有不慎就会踩到红线。

星辰直播最红的时候是2020年到2022年。那时候平台上有几个头部主播,一场带货能卖出去几千万。但后来那些主播一个个”出了事”——有的是因为税务问题,有的是因为言论越界,有的是因为卖假货被封号——平台元气大伤,再也没能恢复当年的荣光。

现在的星辰直播,靠的是数量庞大的中小主播。这些主播大多来自农村或小县城,没有粉丝基础,没有运营团队,只能靠”熬时长”来换取平台的流量扶持。一个新人主播每天播满八个小时,坚持三个月,才能积累到足够的”权重分”进入推荐池。而所谓的”权重分”,本质上就是平台对主播劳动的量化估值——播得越久、内容越”合规”、带货转化率越高,权重分就越高,能拿到的免费流量就越多。

林晓梅现在做的工作,就是给这些主播打分。

她的标注界面会随机推送一段直播录像——通常是三到五分钟——她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实时标注主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情绪波动。每标注完一段,系统会弹出一个小窗口,显示这位主播的”综合评分”,以及一条简短的”建议”。

比如:「主播编号A7749,当前评分71分。建议:提升微笑频率,增加与观众的互动频次,注意控制单次直播时长,避免疲劳输出。」

比如:「主播编号C3312,当前评分58分,黄色预警。建议:该主播近期情绪波动较大,建议适当降低带货频率,增加情感类内容比重,提升观众黏性。」

比如:「主播编号F0088,当前评分34分,红色预警。建议:该主播疑似存在’刷单’行为,建议移交风控部门进一步核查。」

林晓梅不知道这些标注最终会被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打的每一个分数,都可能影响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当晚能拿到多少流量、能卖出多少货、能赚多少钱。

这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重量。

她曾经也是一个被算法打分的人。她知道被分数困住是什么滋味——信用评分、生活评分、行为评分,每一种评分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的生活切割成一条条可以被量化、被评估、被”优化”的数据。

而现在,她成了那个手握评分权力的人。

只是这权力是虚拟的,她的工资是真实的,她的KPI是冰冷的。

八、红色预警

十二月中旬,出事了。

那天晚上林晓梅正常加班,做完手头的常规任务后,打开”观测项目”的标注界面。系统自动推送了一段录像——

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坐在一个简陋的出租屋里,背后是一张单人床和一面贴满明星海报的墙。女孩正在唱歌,唱的是一首老歌,歌词里有”故乡”、“月亮”、“妈妈”这样的字眼。她的声音不算好听,有些地方还破了音,但她一直笑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晓梅按照流程标注:商品——无;情绪——积极;话术类型——情感类;危险信号——无。

她正准备提交,界面突然弹出一条红色警告:

「检测到该主播提及敏感话题。关键词:‘妈妈’、‘故乡’、‘回不去’。请重新评估该主播的情绪倾向,并在以下选项中选择: A. 积极 B. 伪装积极 C. 消极 D. 高危」

林晓梅愣住了。

一首歌词里有”妈妈”和”故乡”,怎么就变成”敏感话题”了?

她重新听了一遍那女孩唱的歌。那是一首不知名的网络歌曲,旋律简单,歌词直白,讲的是一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过年回不了家,只能对着手机屏幕和妈妈视频。女孩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声音明显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继续笑着往下唱。

笑着唱的。但那笑容的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苦涩。

林晓梅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她想起了自己。

她已经两年没回老家了。不是不想回,是舍不得那笔路费——从云岭到新疆,硬座要三十多个小时,来回加上在路上的吃住,少说也要两千块。而她每个月能攒下来的钱,不超过三百。

她想起她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晓梅啊,妈不要你寄钱回来,妈就希望你能回来看看。“说完那句话之后,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算了,不说了,电话费贵。”

电话费贵。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

她咬了咬牙,选择了 C. 消极

提交之后,界面弹出一条反馈:

「您的标注结果与系统模型预测存在显著偏差。该主播的系统评分为72分(积极),您的标注为58分(消极)。请确认您的判断是否正确,或选择’重新标注’。」

林晓梅盯着屏幕,手指发抖。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月饼婆婆说的话——

“你以为只是你看见了他们,但其实,他们也看见了你。”

那个”他们”是谁?是主播?是平台?是算法?还是别的什么她永远无法知道的东西?

她选择了”重新标注”,然后选了 A. 积极

提交。

界面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晓梅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她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停车等待。夜风依旧冷得像刀子,路灯下的梧桐枝桠依旧像张开的手掌。她抬头看了一眼信号灯——

红灯。

但那红灯的光晕里,似乎有一个隐约的、缓慢旋转的黑色圆圈。

她眨了眨眼,圆圈消失了。只有一盏普普通通的、正在倒计时的红灯。

三十秒。二十五秒。二十秒。

绿灯亮了。她骑上车,逃一样地离开了那个路口。

九、围城

元旦前夕,云岭区召开了一场隆重的”数字经济成果汇报会”。

会议的地点在区政府礼堂,出席的有省发改委的一位副巡视员、市科技局的几位处长,以及十几家本地企业的负责人。赵伟站在主席台中央,用激光笔指着身后的大屏幕,用四十分钟的时间,详细汇报了云岭区在”数字经济示范镇”创建工作中取得的”阶段性成果”。

大屏幕上,数据和图表铺天盖地:

——全区数字经济企业数量同比增长 340%

——数据标注从业人员突破 2000人

——直播电商年GMV突破 8亿元

——智慧交通系统覆盖主城区 12个路口

——公共WiFi覆盖率提升至 98%

每一个数字都伴随着热烈的掌声。赵伟站在台上,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频频向台下点头致意。

林晓梅没有去开会。

她被公司安排在标注大厅里加班——因为第二天有一批紧急任务需要交付。马组长给了她一袋方便面和一瓶矿泉水,告诉她今晚做完这批就能拿双倍绩效。

那批任务依旧是”观测项目”的录像。依旧是直播平台上的那些普通人——唱歌的、卖货的、聊天的、哭的、笑的、沉默的。她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打分,一个一个地把他们的面孔和声音整理成数据,喂进那个她永远无法看见全貌的黑色漩涡里。

凌晨两点,她做完了最后一帧。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空调嗡嗡地响,日光灯嘶嘶地闪,窗外的街道黑得像一口深井。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亮了。

是一条短信。发送者是一串她不认识的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标注的那个女孩,今晚上吊了。」

林晓梅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手指颤抖着打开那条短信——但当她再次点开的时候,短信消失了。对话框里空空如也,仿佛那条消息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冲到马组长的工位前,使劲敲门。

“谁啊?“马组长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着被吵醒的恼怒。

“马哥!“她喊,“那个女孩——星辰直播的那个女孩——唱歌的那个——”

门开了一条缝。马组长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不耐烦。

“林晓梅,你怎么还在这儿?任务不是做完了吗?“他皱着眉头说,“什么女孩?星辰直播的女孩多了,你说哪个?”

“就是……就是那天晚上,我标注的那个,唱’妈妈’和’故乡’的那个——”

马组长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林晓梅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奈。他把门拉开,让林晓梅进了屋。屋子不大,床铺皱巴巴的,桌上散落着文件和半杯已经凉透的茶。

“你怎么会知道?“马组长轻声问。

“我收到一条短信,但打开就消失了——”

“删了。“马组长打断她,“不管你收到什么,当作没收到。别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林晓梅的声音发抖,“她真的死了吗?”

马组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她叫陈雨。“马组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二十三岁,贵州人。星辰直播的签约主播,签约的时候只签了电子合同,没看条款——那合同里有一条:签约期间,主播的’情绪数据’归平台所有,平台有权将其用于’算法训练’。”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每天直播时的喜怒哀乐、眼泪和笑容、唱的歌、说的话——全部都会被系统记录下来,变成训练推荐算法’情感识别’模块的数据。她的悲伤值、她的孤独感、她的思乡情结——都被扒得干干净净,喂给了AI。然后AI用这些数据,学会了如何更精准地拿捏下一个”陈雨”的情绪,让她们买更多的东西,花更多的时间,流更多的眼泪。”

林晓梅的脑子嗡嗡地响。

“她知道这些吗?”

“她不知道。没人告诉她。“马组长惨笑了一声,“就算告诉她,她又能怎样?她需要那份工作。三千块的底薪,加上带货分成,运气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六七千。对一个从贵州山区出来的女孩来说,这已经是很高的收入了。她弟弟在读书,她妈在治病,她没有别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

“她死之前三天,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两百人掉到了八十人。系统自动下调了她的权重分,推流几乎归零。她在直播间里哭着问观众’我做错了什么’,没人回答她。弹幕里刷过的全是’加油’、‘坚持’、‘明天会好的’——那些话看起来温暖,实际上是平台的AI自动生成的安慰话术,专门用来安抚即将流失的’低价值用户’。”

“三天后,她从租住那间房子的窗台上跳了下去。“

十、数据与肉身

赵伟的汇报会大获成功。

省发改委的副巡视员当场表示,要把云岭区的经验”向全省推广”。市科技局的处长们在台下窃窃私语,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晚上在区政府食堂办的庆功宴上,赵伟被轮番敬酒,喝了足足二两茅台。散席的时候,他的秘书扶着他上车,他在后座半躺着,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星辰直播,最近怎么样?”

秘书翻了翻手机,说:“马总说最近数据不错,年货节预热期的GMV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十五。”

“嗯。“赵伟闭上眼睛,“那就好。”

他的车经过云岭高新区的时候,路过万象数据那栋六层小楼。楼里只有三楼的几盏灯还亮着,稀稀落落的,像几只不肯睡去的眼睛。

赵伟睁开眼,看了看那几盏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观测项目’,“他对秘书说,“就是给星辰直播做数据标注的那个,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这个……不太清楚,好像是万象数据和星辰直播直接对接的,不走区里的流程。”

“嗯。“赵伟没再问。他的眼睛重新闭上,车窗外的灯火在他眼皮上流淌成一条模糊的光河。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数据中心里,四面八方都是屏幕,屏幕上滚动着他看得懂和看不懂的数字。他往下走,走到数据中心的最底层——那里不是服务器,而是一片田野。

田野里长着麦子,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地翻滚,像绿色的海。麦田的尽头站着一个穿蓝布棉袄的老太太,弯腰在割麦子。赵伟走过去,想问她这是什么地方,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嘴——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光滑的、平整的皮肤,像一块没有被标注过的空白数据格。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赵伟忽然觉得很熟悉。她像是在看一块田里的麦子,又像是在看一个还没被处理的数据。

“长得不错。“老太太说,“等熟了,收了。”

赵伟想问她”什么熟了”,但他说不出话。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继续割麦子,刀起刀落,麦秆一排排地倒下——

每一根麦秆倒下去的时候,都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那叹息汇集起来,像风,像雨,像无数个他不认识的人在同一个时间里,共同发出的一声喟叹。

然后他醒了。

车里很安静。秘书在前座打盹,车窗外是云岭市中心的夜景——万家灯火,流光溢彩,高楼上挂满了”欢庆元旦”的红色横幅。

赵伟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那些灯火有些刺眼。

十一、万象

陈雨死后第三天,星辰直播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公告:

「本公司签约主播陈某(账号名:@雨落无声)于2025年12月28日因个人原因不幸离世。星辰直播对逝者表示深切哀悼,对家属表示诚挚慰问。该主播的离世与本公司平台无任何关联,纯属个人行为。星辰直播将一如既往地为广大用户提供优质内容,感谢大家的支持与信任。」

公告下面附了一张黑白图片——一个女孩的剪影,站在一束光里,看不清脸。图片下面写着:“一路走好。”

评论区开放了一分钟后就被关闭了。但林晓梅还是在那一分钟里看到了几百条留言。

有人说”主播一路走好”,有人说”直播行业太卷了”,有人说”希望平台能反思”,还有人说”她是不是抑郁症,应该早点看医生”。

没有人提算法。没有人提数据标注。没有人提那些被喂进推荐系统里的情绪数据。

好像这一切,都与那个名叫”星辰直播”的庞然大物毫无关系。

陈雨死后的那个周末,林晓梅辞了职。

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在周一早上没有出现在标注大厅里。她把工牌留在工位上,手机卡拔出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坐上了回新疆的绿皮火车。

三十七个小时的硬座。

她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这张票。她妈在电话里听说她要回去,高兴得哭了。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和弟弟拉扯大,弟弟现在在乌鲁木齐读职高,学汽修,一年学费八千多。她每个月往家里寄六百块,剩下的钱刚刚够付房租和吃饭。

她本来以为,靠自己的双手,能在这座城市里扎下根来。她以为”数据标注”虽然不起眼,但好歹是”人工智能”产业链的一部分,算是”高科技”。她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过上体面的生活。

但陈雨的死,让她看见了一些她之前没有看见的东西。

那些她用鼠标一圈一圈描出来的面孔,不是数据。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会哭,会笑,会想家,会在深夜的直播间里对着几百个陌生人唱一首关于妈妈的老歌。

而他们的人生,被切割成数字,喂进了一个他们永远看不见的机器里。

那个机器叫做算法。

她不知道算法的全貌是什么。她只知道,它需要数据——海量的、源源不断的数据——才能运转。而生产这些数据的人,是像她这样的标注员,是像陈雨那样的主播,是这个城市里无数个凌晨两点还亮着灯的出租屋。

他们用自己的人生喂养了一头巨兽,却连那巨兽的影子都没见过。

十二、回响

两年后。

云岭市。

林晓梅坐在开往省城的城际大巴上,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农田、工厂、居民楼、高架桥——一幅中国小城镇的典型图景,正在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向后掠去。

她已经不是数据标注员了。

回到新疆之后,她用攒下来的钱报了一个职业培训,学了会计。拿到从业资格证后,在乌鲁木齐一家小超市找了份出纳的工作,每个月工资三千二。减去给妈妈的一千块,能攒下来六七百。

今年年初,她妈查出了糖尿病,每个月的药费要四百多。弟弟的学费还欠着学校两千。她不得不再次离开家,去省城找更高工资的工作。

她去的是一家叫”新万象”的数据公司——是的,和云岭的万象数据名字只差一个字。但这家不一样。这是正经的数据分析公司,招的是有财务背景的人,做的是数据清洗和报表整理。

面试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是公司的数据总监。

“你知道数据标注是做什么的吗?“面试的时候,王总监问她。

“知道。“她说,“我以前做过。”

“哦?“王总监挑了挑眉,“在哪做的?”

“云岭。“她说,“一家叫万象数据的公司。”

王总监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厌恶,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想起什么旧事的神情。

“万象数据啊……”他喃喃道,“那家公司后来出事了,你知道吗?”

“出什么事了?”

“倒闭了。“王总监说得很平淡,“去年年初倒闭的。星辰直播出事之后,监管部门对数据标注行业进行了一轮整顿,说是’保护劳动者权益’。万象数据因为用工不规范被罚了两次,后来接不到单子,就关门了。”

林晓梅没有说话。

“不过,“王总监话锋一转,“星辰直播的老板马帮主倒是没事。他和上面关系好,罚了笔钱就了事了。现在他在省城开了家新的MCN公司,还是做直播带货,据说做得还不错。”

“那个……赵副区长呢?“林晓梅忽然问了一句。

王总监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赵伟?“他说,“他高升了。去年年底调到市里了,现在是市发改委副主任。”

林晓梅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马组长曾经告诉过她的那句话——“他和上面关系好”。原来这关系是真的有用的。死的死,倒的倒,升的升。一切都井然有序,各归其位。

王总监最终录用了他。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四千五,转正后五千二,有五险一金。

这比她之前的收入翻了一倍都不止。

大巴在高速上飞驰。林晓梅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农田上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

她想起了月饼婆婆。

那天晚上婆婆说的那些话,她后来一直记着。“你以为只是你看见了他们,但其实,他们也看见了你。” 当时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数据标注员看见主播,主播看见观众,而算法看见所有人。所有人的行为、情绪、欲望、弱点,都被那只看不见的眼睛记录下来,转化成数字,喂养给一个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精准的系统。

而那个系统的形状,没有人真正见过。

也许它不是一个实体。也许它只是一堆服务器,一堆代码,一堆在黑暗中运行的算法。但它有意志——它的意志就是让每一个人更多地使用它,更多地为它贡献数据,更多地在它的框架里行动。

这就是”回响”。

你在算法里喊一声,它会弹回来。只是那弹回来的声音,已经被算法加工和重塑,变成了更精准、更有效、更能让你上瘾的东西。

你想看一个视频,它给你推送一个。你看完一个,它又给你推送下一个。你以为你在选择,其实你在被选择。

你以为你在表达,其实你在被计算。

你以为你的人生是直播,其实你的人生是数据。

十三、最后一帧

林晓梅最终没有选择留在数据行业。

转正后的第二个月,她从新万象辞职了。

不是不喜欢那份工作。王总监对她很好,同事们也很友善,办公室里有空调有饮水机有下午茶,工作内容是整理报表、做财务核对、偶尔出差去客户那里做审计。这一切都比她在云岭做数据标注时体面太多。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每天早上九点,她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系统,面前是一堆堆Excel表格和财务数据。她把那些数字核对一遍,标注好分类,提交给下一个流程。下一个流程的人再把它们整理成报告,报告再被喂进一个更大的系统里——那是银行的风控系统,是企业的决策系统,是资本市场的分析系统。

她也成了数据链条上的一环。

她喂进去的是数字,但那些数字的源头,是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有人在这个月多花了一千块,有人的公司账上少了一笔钱,有人的贷款申请被批准了,有人被拒了——每一个数字的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命运。

她忽然理解了当年那些直播主播的感觉。

他们被标注,被评分,被推流或被限流;她被安排,被考核,被绩效。他们的喜怒哀乐变成了训练数据,她的每一个工作动作也变成了系统里的一条记录。

她厌倦了。

她不想再做一个数据链条上的节点。她想做一个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人打交道,做具体的事。

辞职后的第三天,她去了一趟云岭。

她想看看那个地方。

从省城坐高铁到云岭只需要两个小时。云岭高铁站是新建的,宽敞明亮,站前广场上竖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云岭市数字经济成果展”的广告。

她打车去了高新区。万象数据的那栋六层小楼还在,但招牌已经换了。现在入驻的是一家叫""云岭云创”的科技孵化器公司。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台智能零售柜,二楼以上还在装修,电钻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她在楼下的奶茶店买了一杯柠檬水,坐在门口的花坛沿上,把整栋楼看了一遍。

三楼那扇灰色金属门还在,门上的”数据标注中心”几个字被撕掉了,只留下一点胶印。但她记得那个位置。记得她每天坐在电脑前,一帧一帧地标注那些她永远不了解的人的脸。

她想起陈雨。

那个二十三岁的贵州女孩,在直播间里笑着唱”妈妈”和”故乡”。她死之前三天,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两百掉到了八十,系统把她的流量掐断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林晓梅那时候坐在三楼的标注大厅里,刚刚给陈雨打完了分。她选择了”积极”。因为系统的要求,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选了”积极”。然后陈雨死了。

她一直没能原谅自己这件事。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为陈雨的死负责——她知道那个责任不在她,在那个系统,在那些规则,在那些把人的情感折算成数据的算法。但她始终无法忘记那个画面:一个女孩坐在简陋的出租屋里,笑着唱歌,而她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房间里,用鼠标把那个女孩的笑容圈进一个标注框,然后提交。

那个标注框像一个牢笼。

她喝完了柠檬水,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她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姑娘。”

林晓梅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她转过头。

奶茶店旁边的花坛沿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棉袄,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月饼,用油纸一个一个包好,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红布。

林晓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婆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您怎么在这里?”

月饼婆婆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浑浊而深邃,像两口被遗弃的古井。但这一次,那井底的东西似乎清晰了一些——不是光,而是一种沉默的、绵延的、近乎永恒的注视。

“等你呢。“老人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林晓梅在她旁边坐下。花坛沿很凉,水泥的质感硬邦邦地硌着她的腿。但她没有动。

“婆婆,您到底是谁?“她问,“您怎么知道那些事?”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她从竹篮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着的月饼,递给她。

“吃了吧。“她说,“温的。”

林晓梅接过来。月饼还是温热的,像那天晚上一样。豆沙馅,甜得发腻。

“婆婆,“她咬了一口,声音闷闷的,“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您。”

“问吧。”

“您说,算法看见每一个人。“林晓梅望着手里那块被咬了一口的月饼,月饼皮上印着一个红色的”福”字,“那算法……有感情吗?”

老人笑了。

那笑容和上次一样——苦涩,温柔,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感情?“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概念,“算法没有感情。算法只有计算。计算你的喜怒哀乐,计算你的钱包深度,计算你会在哪个视频前停留,计算你会在哪件商品前下单。它算得比你自己还准,因为它永远不停,永远不累,永远不眨眼。”

“但是——”

“但是,“老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是谁在喂它?”

林晓梅沉默了。

“是像你这样的人。“老人说,“是你,是陈雨,是那些凌晨两点还在直播的主播,是那些在流水线上重复一个动作的工人,是那些在医院里等待床位的病人,是那些在银行门口排队贷款的农民。是你们每一个人,用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时间,用自己的眼泪和笑容,喂养了它。”

老人指了指那栋六层小楼。

“你在这里做的那件事——标注那些人的脸——你以为你只是在做一个工作。但其实,你做的不止于此。你在教那个没有感情的东西,学会如何更精准地刺痛人心。”

林晓梅的眼眶湿润了。

“所以陈雨的死——”

“陈雨的死,不是因为你的标注。“老人打断她,“但你的标注,是那根绳子上的第一股线。陈雨的直播间被限流,不是因为她唱得不好,是因为她的数据不够’优质’。而她的数据之所以不够’优质’,是因为算法还不够了解她——或者说,算法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有多孤独,了解她有多想家,了解她有多容易被刺痛。算法利用了这些了解,把它变成了推流的依据,也变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土。

“姑娘,你问算法有没有感情。我说没有。我说它只有计算。但你问它会不会伤害人——会的。它伤害人,不是出于恨,而是出于精确。它精确地知道你想要什么,也精确地知道你害怕什么。它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让你欲罢不能,让你心甘情愿地把时间、精力、金钱、情感,一样一样地交出来。”

“而你交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变成了它的数据。它用它来更精确地对付下一个你。”

老人挎起竹篮,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婆婆!“林晓梅喊住她,“您要去哪里?”

老人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去下一个地方。“她说,“有人需要月饼。”

“可是——可是您到底是谁?”

老人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温暖,像一张被时光打磨过的老照片。

“我是回响。“她说,“我是所有被标注过的人的声音。我是所有被遗忘的数据的回声。我是算法吐出来的每一口烟,被风一吹,散了。但散了不等于不存在。”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夕阳里。

林晓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夕阳把整个高新区染成了金红色。那栋六层小楼的玻璃窗反射着落日的光芒,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林晓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咬了一口的月饼。豆沙馅已经凉了,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

她把剩下的月饼吃了。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了”云岭市民通”APP。她的综合评分还在:68分,黄色预警。那条”夜间出行频次增加”的提示还挂在通知栏里,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APP。

删掉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忽然透进了一点风。

她坐上了回省城的高铁。

车窗外的风景再次飞速后退。云岭的街道、高新区的高楼、那块巨大的电子屏——一切都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变小、变远、变成记忆。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从云岭到新疆,三十七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两千块;从云岭到省城,两个小时的高铁,二等座,三百二十块。

多出来的路费,够她妈两个月的药钱。

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高铁在隧道里穿行,车窗外一片漆黑。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一张疲惫的、年轻的、还没有被彻底磨损的脸。

她忽然想起月饼婆婆说的那句话:

“算法看见每一个人。但只有很少的人,能看见算法。”

她以前看不见。

现在,她看见了。

看见了,然后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再做那个喂养巨兽的人了。她宁愿慢一点,穷一点,具体一点。

具体地去爱一个人。

具体地去过一天。

具体地去感受一朵云的形状,一阵风的温度,一块月饼的甜。

具体地去活一次。

高铁驶出隧道,窗外忽然亮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在车厢里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那光斑落在她的膝盖上,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

她笑了。

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笑。

尾声

三个月后,林晓梅在省城的一家早餐店找到了新工作。月薪三千六,包吃住,工作内容是站在收银台后面,卖豆浆油条和肉包子。

店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但她喜欢。老板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人很和善,从来不骂人。顾客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早上进来,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匆匆吃完,匆匆离开。

简单。具体。真实。

她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千块。她妈在电话里说,药吃着,挺好的,让她别担心。她弟弟的学费终于交清了。他说姐,等我毕业了,我赚的钱给你花。她说不用,你赚的钱给自己花。

有一天早上,她正在给客人打包油条,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云城市原发改委副主任赵某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她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打包油条。

“姑娘,一共十二块五。“客人说。

“好的,马上找您。“她说。

找完钱,客人走了。店里暂时没有其他人。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望着窗外的街道。

阳光很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赶着去上班的,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有拎着菜篮子买菜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她忽然想:那些人里,有多少人知道”数据标注”是什么?有多少人知道自己每天刷的短视频、点开的外卖APP、收到的推荐商品,背后是无数个像她以前那样的标注员,一帧一帧地标注出来的?

大概不多。

大多数人只关心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不关心屏幕背后的生产链条。

这也没什么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但林晓梅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不一样了。

她想起月饼婆婆最后说的话:

“我是回响。我是所有被标注过的人的声音。”

她也是回响。

她曾经是那个把别人标注成数据的人。现在她是那个把自己从数据里拽出来的人。

她是那条绳索上,第一股松开捻的线。

也是最后一帧,被她亲手标注成”积极”的画面里,那个女孩唱着歌,笑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永远记得那张脸。

那是她标注过的、唯一一个她真正”看见”了的人。

也许这就是”回响”的意思——你在黑暗里喊一声,声音会弹回来。弹回来的那一刻,你才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喊。

而那些被标注过的人,那些被流量抛弃的人,那些在凌晨两点的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唱歌的人——他们也在喊。

他们的声音也弹回来了。

只是大多数人听不见。

林晓梅能听见。

她把耳机塞进口袋,系上围裙,继续卖她的豆浆油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围裙上,落在一排整齐的包子笼上,落在热气腾腾的蒸锅上。

一切都简单。具体。真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