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梦者
那天的第一个案子,是一个女人在最后时刻仍旧惦记着大海。
她的账户余额显示零点零三。零点零三意味着,她还有三分钟左右的时间。
她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背后是堆满快递包装的墙。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投射出一片惨淡的白。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界面,正自动播放着下一条内容——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人,在另一个地方,展示一道与她的生活毫无交集的菜肴。她没有在看。她只是躺在那里,等着。
审计员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甚至没有转头。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是海。我昨晚梦见了海。不是那种视频里的海,是真的海,能闻到盐味的。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梦到那个,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过这个小区了。”
审计员在记录本上写下”末期账户,梦境内容:海,盐味,情绪稳定”。他在系统里填入了结案代码,把这个女人的最后三分钟存进了数据库。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了那间散发着外卖气息的房间,关上门,把这个女人和她的海留在了黑暗中。
零点零三变成了零点零二。
零点零二变成零点零一。
然后是零点零零。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叫陆深,是这座城市第三区的梦境审计员。
这个职业的正式名称是”梦境资产管理部结案专员”,但同事们都叫它”收尸的”。他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早晨打开系统,接收前一夜被系统标记为”已终止”的账户,逐一上门核实,记录下账户所有者在最后一刻留下的残余数据,然后将这些数据打包提交给精算部。
精算部根据这些数据计算新的系数,决定下一个年度的梦境产能分配。每一条数据都有价值,每一条数据都是资源。即使是”无内容”本身,也是有价值的——它意味着这个账户在过去的时间里消耗了梦境却没有生产,属于负资产,而负资产是需要被核销的。
他在这个岗位上工作了三年。三年前,他从一家互联网公司的用户体验设计岗位转行过来。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更有意义的事——帮助人们管理他们的数字生活,优化他们的信息摄入,提升他们的在线时长。三年的时光证明他错了。但错误也有错误的用处,它至少教会了他一件事:所有声称要”优化”你的东西,最终都是为了更高效地从你身上拿走些什么。
他第一次进入梦境审计的培训时,导师放了一段影片给他们看。影片里,一个男人坐在一张空白的床铺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导师说:“这就是你们未来的工作对象。他们的梦境账户已经被清空,他们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余额可以消耗。系统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发送终止通知,而你们的任务,是在这二十四小时内,记录下他们最后的残余数据。”
“残余数据是什么?“有人问。
“可能是声音,可能是影像,可能是某种情绪的残留。“导师说,“也可能是空白。空白也是数据。空白意味着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地活过,也从来没有真正地死去。他们只是——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陆深在那个瞬间意识到,自己正在接受的,是一份关于消失的培训。
而三年来,他坐在无数空白的床铺前,记录下无数空白的数据。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把每一个账户都看成一条数据,把每一条数据都看成一个编号,把每一个编号都看成一次可以被处理的异常。
然后,那个早晨到来了。
那个让他开始做梦的早晨。
那天早晨,他的系统里出现了三个新案子。
第一个是一个三十七岁的数据中心技术员,住在北区的廉租房里。他在一个夜班时间里心脏骤停,倒在了服务器的噪音里。系统显示他的梦境账户余额正常,足够支撑他再活四十三年。但是,他的身体先于账户出了问题。这是一个技术性错误,系统将其标记为”异常终止”,需要审计员上门核实原因。
陆深去医院的时候,那个技术员已经在ICU里了。他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了管线,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但是陆深知道,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离开。按照系统规则,只要梦境账户还有余额,即使肉体已经停止运转,意识也会在账户清空之前一直维持运转。那个技术员此刻应该正在做梦。
“他梦到了什么?“陆深问护士。
护士摇头:“不知道。但是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嘴角是弯的。”
陆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打开了审计终端。系统显示,这个技术员的梦境账户里储存着他最近一次睡眠时的残余影像。那是一段很短的片段:一个小女孩站在一个阳台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清晰的影子。她在笑,对着镜头笑。技术员的女儿,今年十二岁,刚刚收到了舞蹈学校的录取通知。技术员在梦里看到了这件事。
但这件事永远不会在现实中发生了。
陆深记录下了这段残余影像,提交给了精算部。然后他坐在那里,看着病床上的技术员慢慢失去了最后一丝余额。他的余额从零点零一开始下降。
零点一。
零点零一。
零点零零。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护士说:“他的嘴角刚才还是弯的。现在弯下去了。”
第二个案子是一个六十七岁的退休教师。系统显示她的梦境账户余额为正数,而且异常地高——高到按照正常消耗速度,她应该还能再活一百二十年。
这个数字在系统里是红色的。红色代表异常,需要人工核查。
陆深在一座公园里找到了她。她坐在一张长椅上,周围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但那些孩子不是真的——他们是她的梦。她在清醒的时候,依然能够看到自己过去几十年里积存下来的梦境残片,就像老旧的胶片在空气中投射出的影子。那些影子在阳光下微微晃动,边缘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油画。
“我知道我快死了。“她对陆深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个完成了所有工作的工匠,在等待最后的安息。“系统说我的余额还够活一百二十年,但是我知道那是骗人的。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但是您的账户余额确实很高。“陆深说,“高到不正常。”
“我知道为什么。“她笑了,“我从小就有一种能力——我能梦到真实的东西。不是那种算法给我推的碎片,是真的梦。我梦到过火山爆发,三天后真的火山爆发了。我梦到过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半年后我在地铁站里遇见了他。我梦到过我自己死去的样子,三十年后我在病床上看到了那个场景。”
“您是说,您能预知未来?”
“不是预知。“她说,“是梦到。梦和未来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但是我梦到的东西,往往会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实现。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的梦是完整的梦,是有结构的梦,不是那种算法给我喂的碎片。”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自己培训时学到的理论:梦境账户的余额取决于两个变量——梦境输入和梦境消耗。梦境输入是指一个人在睡眠中产生的有效梦境的量,有效梦境的标准是具有完整的叙事结构和情感真实性。梦境消耗是指一个人在清醒状态下,被算法内容消耗的注意力资源的量。
算法内容的特点是碎片化的、无序的、刺激驱动的。每一个十五秒的短视频,每一次即时的点赞反馈,每一条精准推送的通知,都是一次对注意力的劫持。这些行为消耗的不是时间,而是梦境产能——因为人的大脑在清醒时消耗的注意力资源,会直接影响到睡眠时产生的梦境的质与量。
“您的意思是,“陆深慢慢地说,“您的梦境产能异常高,是因为您的清醒状态没有被算法消耗?”
“可以这么说。“她说,“我年轻的时候,没有这些东西。那时候的人还要自己想象故事,还要自己思考问题。思考是一种生产能力,想象也是一种生产能力。现在的人把这些都交给了算法,算法帮他们想,算法帮他们感受,算法帮他们做梦。那他们自己还剩下什么?”
“还剩下余额。“陆深说。
“余额。“她重复了这个词,嘴角浮现一丝苦笑,“余额。你知道为什么系统给我的余额是一百二十年吗?因为系统觉得我还有这么多产能可以消耗。但是我的身体已经撑不到一百二十年了。身体和账户之间的差距,就是我这些年积累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么?”
“是梦。“她说,“是我几十年来自己生产的、完整的、真实的梦。它们没有被算法污染过,没有被碎片化,没有被即时满足的循环所消耗。它们是完整的、有结构的、有情感真实性的梦。这样的梦,每一百个里面,才有一个能达到系统认可的’有效梦境’标准。但我自己知道,它们全都是真的。全都有价值。”
陆深看着她周围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那些影子在阳光下晃动,像是一群正在消散的萤火虫。
“您想让我把这些记录下来吗?“他问。
“不用。“她说,“它们不需要被记录。它们只需要被记住。而记住这种事,“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不需要通过系统。”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
陆深看着她,等了很久。她的余额从一百二十年,慢慢地下降到了五十年、四十年、三十年。
然后,她的余额变成了零。
不是因为她的梦被消耗了,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先停止了运转。
她走了。
那些影子在她离开的瞬间全部消散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陆深在她的账户里留下了一条记录:“末期账户,梦境内容:大量残余完整梦境,无法提取,情绪稳定。异常原因:产能与身体错位,建议上报研究中心。”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了他今天的第三个案子。
第三个案子的地址显示的是他自己家的地址。
他看到那个地址的时候,手指在系统终端上停顿了一秒。然后他把那个案子点开,看到了内容。
是他的父亲。
系统显示,陆深父亲的名字出现在”已终止”名单里。终止原因是”账户清零”。
陆深已经三十年没有见过他的父亲了。
他和父亲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十五年前。那时候他刚从大学毕业,找到了一份互联网公司的工作,意气风发,觉得未来一片光明。父亲那时候还在老家的工厂里当工人,每个月领着固定的工资,过着固定的生活。他们在老家见面,吃了一顿饭,吵了一架,然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吵架的原因很简单。父亲觉得他不应该去那种”虚拟”的公司工作,应该回老家考公务员,过稳定的生活。他觉得父亲不懂这个时代,不懂互联网,不懂什么是趋势。父亲觉得他被那些东西迷住了眼睛,忘记了什么是真实的、脚踏实地的生活。
他们谁也没有说服谁。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十年后,他听一个亲戚说,父亲的梦境账户出了问题。
那时候全社会刚刚开始推行梦境资产管理。每个居民都被分配了一个梦境账户,用来记录和管理他们的睡眠数据。账户的余额取决于梦境产能,而梦境产能取决于睡眠质量。睡眠质量越好,梦境产能越高,账户余额越多,预期寿命越长。反之,睡眠质量越差,梦境产能越低,账户余额越少,预期寿命越短。
这个系统的初衷,据说是为了帮助人们更好地管理自己的健康。梦境是人类最真实的内在反映,通过分析梦境数据,可以提前发现很多健康问题,甚至可以预测疾病。账户余额的设立,是为了给人们一个明确的健康指标,让大家能够直观地看到自己的身体状态。
但是这个系统很快就变了味。
因为梦境产能不仅仅和睡眠质量有关,还和清醒时的注意力使用方式有关。一个每天刷两个小时短视频的人,和一个每天深度阅读两小时的人,梦境产能可能是天壤之别。前者被算法的碎片内容不断消耗,后者则保留了完整的注意力和生产能力。
而这种差异,很快就被资本利用了。
资本发现,可以通过控制清醒时的注意力消耗,来间接控制梦境产能。睡眠数据可以被收集、分析、优化,可以通过改善睡眠环境和睡眠习惯来提升梦境产能——但那太慢了,成本太高了。更快的方式是,直接在清醒时控制人们接收什么信息,以什么方式接收,接收多长时间。这就是”注意力经济”的本质。
而梦境账户的设立,则把这个经济模型推向了极致。因为账户余额直接和寿命挂钩。余额越多,活的越久;余额越少,死的越快。
这不是一个关于健康管理的系统。这是一个关于生命分配的系统。
而生命的分配,从来都是不平等的。
陆深的父亲,就是在这个系统里逐渐被消耗殆尽的人。
他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用算法推荐,不会用任何现代的信息工具。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工厂和家,两点一线,周而复始。他的清醒时间没有被算法填充——不是因为他没有接触算法,而是因为算法没有选中他。
算法是一种筛选机制。它筛选那些有消费能力、有数据价值、有注意力可挖掘的人,把他们纳入自己的循环里。而那些没有被选中的人,就像父亲这样的人,就成了算法之外的”数据盲区”。
他们的梦境账户没有因为算法而增加消耗,但也没有因为算法而获得任何补充。他们活在系统的边缘,既不被系统滋养,也不被系统消耗。他们的余额只和他们自己的身体状况有关,和他们自己的睡眠质量有关。
而父亲的身体,在长年的工厂劳作中,早已千疮百孔。
他的梦境产能一年比一年低,账户余额一年比一年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睡眠越来越浅,梦越来越少。
然后有一天,他的账户余额变成了零。
系统自动发出了终止通知,审计员被派去核实。而那个审计员,正好是陆深。
陆深赶到老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父亲住的老房子在城中村改造的边缘,周围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下这一栋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被时代遗忘的标记。
他推开门,屋子里很暗。
父亲坐在一张旧藤椅上,背对着门,面对着窗户。窗户外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玩耍。他们的声音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爸。“陆深叫了一声。
父亲没有回头。
“爸,是我。”
父亲还是没有回头。
陆深走过去,绕到父亲面前。
父亲的眼睛是睁着的。但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焦点,像是一潭死水。陆深认出了这种状态——这是”末期账户”的状态。账户余额已经清零,但是意识还没有完全离开。这个人还活着,但他的意识已经被系统判定为”已终止”。他只是在自己的残余梦境里,等待最后的时间流逝。
父亲在梦里。
陆深在父亲身边坐下,打开了审计终端。系统显示,父亲的梦境账户余额为零。但是——
他的账户里有一条异常记录。
那条记录的标注是:“未识别数据块,无法归类,建议保留待查”。
陆深点开那条记录。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不是一条普通的残余数据。那是一整段完整的梦境影像,时长约七小时——相当于父亲一辈子的睡眠时间里产生的有效梦境的总和。
但这条数据被系统标记为”无法归类”。因为它的格式和系统的标准格式不一样。它的叙事结构太复杂,情感密度太高,数据量太大,系统无法处理。按照标准流程,这种”无法归类”的数据应该被直接丢弃,因为它们”没有分析价值”。
但陆深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一段真实的、完整的、属于父亲的梦。
父亲一辈子都在做梦。
他可能不知道什么是算法,什么是注意力经济,什么是梦境产能。他只知道怎么做一个工人,怎么养家糊口,怎么在这个越来越看不懂的世界里活下来。但是他的睡眠没有被算法污染过。他的梦是完整的,是真实的,是属于他自己的。
而这段梦的内容,陆深只看了几秒钟,就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他看到了父亲把他扛在肩上去看火车。
他看到了父亲在下雨天给他送伞。
他看到了父亲在工厂门口等他放学。
他看到了父亲在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在家里喝了一整瓶酒,然后哭了一整夜。
他看到了父亲在他离开家的那天早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他看到了父亲在他离开之后的每一个早晨。
每一天。
每一个早晨。
陆深关掉了那条记录。
他关掉了终端。
然后他坐在父亲身边,看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父亲的身体还在呼吸。父亲的胸口还在起伏。但是父亲的余额已经清零了。
他不会回来了。
陆深在父亲的账户里填上了结案代码:末期账户,梦境内容:大量未识别数据,无法提取,异常原因:系统兼容性问题,建议保留。
然后他关掉了终端,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依然坐在那张藤椅上,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消失的光。
“爸,“他说,“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十五年前,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我以为我是在追逐未来,其实我只是在被算法推着走。我以为我是在活出自己,其实我只是在被消耗。我以为我和你不一样,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都被系统拿走了什么,只是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而我假装不知道那是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
“但我不后悔。“陆深说,“因为我现在知道了。知道了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知道了哪些梦是被算法填充的,哪些梦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知道了你给我的那些东西,系统永远无法识别,永远无法归类,但它们是真实的。”
“它们是我欠你的。”
“我会还的。”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身后,父亲的余额从零点零一,慢慢地变成了零点零一。
然后是零点零零。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三个月后,陆深离开了梦境审计局。
他用自己的账户余额,换取了父亲那七小时的完整梦境数据。
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把那七小时的影像全部看完了。
那里面没有算法,没有推荐,没有碎片,没有刺激。那里面只有一个人一辈子的生活,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一个普通人被时代遗忘之后仍然不肯放手的东西。
那里面还有父亲在他离开之后每一天的早晨。
每一天,他都会在梦里看见陆深。
每一天,他都在梦里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每一天,他的梦都被系统标记为”无效数据”,因为它们没有叙事结构,没有情感真实性,没有系统需要的任何标准。
但陆深知道,它们是真实的。
因为它们是完整的。
因为他是一个父亲。
而父亲的爱,永远不会是系统可以计量的东西。
陆深把那七小时的影像数据,存进了一个自己的硬盘里。
他没有上传到任何系统,没有提交给任何机构,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就像父亲把那些梦放在那里一样。
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计量。
有些东西不需要被归类。
有些东西只需要被记住。
而记住这种事,永远不会被算法替代。
这就是陆深找到的答案。
也是他用尽一生的余额,换回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