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归途
一、算法
老陈在闹钟响起前三分钟就醒了。
这没什么稀奇。四十七岁,睡眠浅,前列腺有点问题,凌晨四点醒来是他的生理规律。但今天不同。今天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浮动着一行绿色的字,像全息投影一样淡入淡出:
「第1478次。」
他眨了眨眼。字消失了。
老陈坐起身,窗外的青河还没亮透,四月的风裹着上游造纸厂的腐酸味钻进来。老婆在隔壁房间打鼾,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钝刀。他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新闻推送:「青河e融网」流动性危机,数千投资者围堵市政府。
他盯着那条推送看了五秒,然后锁屏。
e融网。他昨晚在饭局上听人提过。说是本地最大的P2P平台,年化收益率十二个点,政府领导还去视察过。老板姓方,四十出头,海归脸,爱穿白色衬衫,站在台上演讲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受过训练的光——那种”我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的光。
老陈是青河市清城区副区长,分管招商引资和金融稳定。e融网爆雷,按分工,他得在场。
他起床,撒尿,洗漱,刮胡子。镜子里那个人眼袋有点重,但还算精神。二十三年基层经验,从街道办副主任一路干到副区长,见过太多”重点项目”烂尾,见过太多老板跑路,见过太多上访户拿着白布横幅站在政府门口。
但没见过这种事——
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推送,是e融网的官方公告:
「亲爱的用户,因市场环境恶化及部分借款人恶意逃废债,平台出现阶段性流动性困难。我们正在积极协调各方资源,预计72小时内恢复提现。请各位用户保持理性,不信谣、不传谣——」
老陈冷笑了一声。72小时。每一句谎话都有它的保质期。
他穿好衬衫,西裤,皮鞋。出门前给司机老赵发了条消息:「六点半到。」
手机屏幕上,那个公告下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用户评论。头像都是清一色的卡通形象:猫,狗,小熊,鲜花。有人问”还能提现吗”,有人骂”骗子”,有人哀求”这是我给儿子结婚的钱”,有人说”我相信方总,我等了五年了”。
老陈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刚进街道办的时候,老主任跟他说过一句话:“小陈啊,在基层,最重要的不是能力,是知道什么该看见,什么该没看见。”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混账逻辑。现在他知道,这是生存手册。
二、债
青河是个奇怪的城市。
它有两千年的历史,但城里最气派的建筑是三年前刚建好的”金融创新大厦”,二十八层,玻璃幕墙,晚上亮起灯来像一根插在老城心脏里的霓虹针管。大厦门口有一座雕塑,是一只展翅的鹰,爪子下面踩着一个地球仪。雕塑下面刻着四个字:「创新致远」。
这四个字是市委书记亲笔题的。
老陈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但晨跑的人已经出来了——穿着荧光色运动服的中年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牵着萨摩耶的老头。没有人知道四个小时后,这座大厦门口将聚集几千人。
“陈区长,“司机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今天那个会,是几点?”
“九点。“老陈说,“先去政府。”
老赵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经过青河大桥的时候,老陈看见桥下有人在钓鱼。凌晨六点的青河,水是灰绿色的,漂着一些不明物体。钓鱼的人穿着橡胶裤子,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姿势像一尊雕塑。
那是老孙头。以前青河食品厂的工人,下岗后就开始钓鱼,一钓二十年。他的鱼竿是自己做的,竹子的,竿尖绑着一根鹅毛。老陈年轻的时候跟他喝过几次酒,记得他说过一句话:“青河的水不行了,但鱼还在。鱼这东西,贱东西,活得比人好。”
老陈不知道那些鱼能不能吃。从来没敢吃过。
车子拐进政府大院。院里停着几辆外地牌照的车,黑色的,车牌是”粤B”开头。老陈看了一眼,没在意。这个时间点来青河的外地人,要么是来要债的,要么是来跑路的。
进了楼,秘书小周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区长,您看新闻了吗?e融网那边——”
“看了。“老陈打断他,“方以明呢?”
方以明,e融网实际控制人,青河市政协委员,青河市青年企业家协会会长,青河市慈善总会副会长。名片上的头衔列下来大概有二十几个。老陈和他吃过三次饭,每次方以明都坐在主位,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有重量。
“联系不上。“小周说,“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他秘书说他昨晚飞深圳了,但机场那边没有他的乘机记录。”
老陈愣了一秒。
“没乘机记录?”
“没有。高铁票也没有。”
那就是还在青河。或者已经不在青河了。
“查一下他的住址。“老陈说,“还有他老婆孩子的动向。”
小周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老陈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堆待办事项,他没看,直接点开了青河e融网的后台数据——这是他作为分管副区长拥有的权限,能看到一些东西。
数据让他吃了一惊。
累计交易额:387亿。
注册用户数:142万。
在投用户数:31万。
待收余额:46亿。
46亿。青河市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大概也就这个数。
老陈点开用户地域分布图。青河本地用户只占12%,剩下的全是全国各地。有一个陕西农村的老太太,投了八千块。有一个深圳的程序猿,投了八十万。有一个广州的单亲妈妈,投了三十万,那是她准备给女儿治病的钱。
页面上跳出一个弹窗:
「风险评估:极高。建议立即启动应急预案。」
老陈把弹窗关掉了。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U盘。这是他在区信访局当局长时候留下的”遗产”——一份电子表格,记录了青河市近十年来所有跑路或被抓的”重点企业”负责人名单,一共三十七个。其中十一个已经死了,三个在监狱里,五个下落不明,剩下的要么改名换姓重新开业,要么换了赛道继续割韭菜。
方以明会不会在这三十七个里面?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预感,方以明不会死,不会进监狱,也不会改名换姓。方以明会消失,会在某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重新出现,用另一张脸、另一个名字、另一个项目,重新开始收割。
因为方以明是那种”知道自己不会输”的人。这种人最可怕。
老陈把U盘放回抽屉,拿起手机,给市委书记的秘书打了个电话。
“周秘,我是老陈。e融网的事,得跟书记汇报一下。”
“陈区长,“周秘的声音压得很低,“书记已经知道了。凌晨四点市常委会开了一个紧急会。”
“什么结论?”
“三条。第一,全力以赴保护投资者合法权益。第二,依法处理e融网及相关责任人。第三——“周秘停顿了一下,“稳定压倒一切。”
老陈挂了电话。
稳定压倒一切。这六个字他听了二十三年,但每一次听都有新的理解。今天他的理解是:别出事,别上热搜,别让北京知道。
问题是,31万人在投用户,46亿待收余额,怎么可能不出事?
他看着窗外。金融创新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清晨的阳光,金灿灿的,像一座黄金做的纪念碑。
那只鹰还站在那里,爪子下面踩着地球仪,眼睛望着远方。
三、账
八点四十五分,老陈赶到e融网总部。
说是总部,其实就是金融创新大厦的十七到二十层。大楼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大多是中老年,手里拿着手机,有些人在拍照,有些人在打电话,有些人站在原地发呆,像一群突然发现自己迷路的羊。
保安在门口拉了一道线,线的两边站着四个穿制服的保安,表情紧张。人群在缓慢地往前推,像潮水拍打堤岸。
老陈从侧门进去。电梯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熏得他眼睛疼。
十七层的大厅里,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正在往碎纸机里塞文件,碎纸机发出刺耳的声音,像一群垂死的蝉。墙上挂着一排宣传板,主题是”普惠金融,造福青河”,配图是方以明和市委书记的合影。
老陈在合影前面站了三秒。
照片里两个人都没有笑。市委书记的表情是一种惯性的严肃,方以明的表情是一种训练有素的谦卑。这种合影老陈见得多了,每次看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像是在看两个彼此心知肚明却永远不说破的人。
“陈区长。“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老陈转过头。是e融网的 COO,姓马,方以明的老部下,三十五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有广东口音。
“马总,“老陈说,“方总呢?”
“陈区长,“马总的脸色发白,“我也不太清楚。昨天下午他还在公司开会,晚上突然就——”
“突然就怎么了?”
“突然就不接电话了。“马总说,“我们找了一晚上,他家里、公司附近的酒店都找了,没有。”
老陈盯着他:“他家里人呢?”
“他离婚了,没有孩子。父母在浙江,我们联系了,也说没见到。”
“他的秘书呢?”
“小刘?他昨晚跟方总一起走的。今早也没来上班。”
老陈想了想:“他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方?”
马总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老陈看出了什么:“马总,有什么你就直说。”
马总犹豫了三秒,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到最低:“陈区长,我跟您说个事,您别往外传。”
“说。”
“方总他——他上个月开始就一直在转移资产。”
老陈的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转移的?”
“通过关联交易,把钱打到几家供应链公司里,然后那几家公司的法人都是他表弟或者他司机。然后那些钱——”
“去哪儿了?”
“不知道。“马总说,“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财务部门看到了一些异常,金额太大了才引起注意的。上个星期我跟他提过一次,他只是笑了笑,说’小马,有些事不该问就别问’。”
老陈沉默了几秒。
“那些异常,金额有多大?”
“七个月,“马总说,“从去年九月开始,陆续转出去了——”
“多少?”
“我粗略算过,“马总咽了一口唾沫,“大概十二个亿。”
老陈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十二亿。在这个四线小城市,十二亿可以让一千个家庭倾家荡产,可以让一万个人睡不好觉,可以让整个青河的金融秩序倒退十年。
方以明跑了。
这不是预感了。这是事实。
四、人
九点钟,老陈回到市政府,参加紧急工作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市长、政法委书记、宣传部长、公安局长、各区分管副区长,都到了。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板。
市委书记没来。周秘说他去省里开会了,明天才能回来。
市长主持会议。他是个瘦高个,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木头里。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e融网涉嫌非法集资,主要负责人失联,影响面很大。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有三个:第一,怎么处理现场;第二,怎么安抚投资者;第三,怎么对上级交代。”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先说第一个。“市长看向公安局长,“人抓到了吗?”
公安局长姓韩,五十出头,从警三十年,脸上有一种见过太多事情之后的疲惫。
“方以明还没有找到。“韩局长说,“但我们锁定了他的位置——”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会议室的投影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方以明的车从公司地下停车场离开。六点十二分经过青河大桥卡口。六点二十三分上了高速公路往南。六点四十七分在云城服务区停留了十二分钟。七点三十一分下了高速,进入云城境内。之后就——”
“就没了?“市长问。
“对,卡口数据断了。要么换了车,要么——”
“要么就是有人把数据抹了。“政法委书记接话说。他的声音很尖,带着一种分析案情的职业兴奋感。
“不排除。“韩局长说,“我们在云城布了人,目前没有发现他的落脚点。但是——”
“但是什么?”
“我们查到他在失联前六小时,也就是昨天下午两点,跟一个女人通过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三分钟。”
“什么女人?”
“他前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他前妻是本地人,“韩局长翻了一页文件,“叫林舒音,四十二岁,离婚五年,现在住在云城一个叫’山水庄园’的小区。房子是一套两百平的叠拼,登记在她名下,但——”
“但什么?”
“但方以明上个月刚通过一家信托公司把那套房子抵押出去了。抵押金额是一千二百万。”
老陈听到这里,突然明白了。
方以明在跑路之前,已经把所有的后路都安排好了。孩子的前妻住在云城的大房子里,那房子早就抵押出去了,信托公司是方以明自己控制的——也就是说,就算房子被银行收了,前妻也能拿到钱。而方以明本人,带着剩下的十几亿,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等风头过了,换个身份,重新出山。
这是一盘下了至少半年的棋。
“所以,“市长慢慢地说,“他的前妻知道他的计划?”
“目前不能确定。“韩局长说,“但我们要查。”
“怎么查?”
“我建议,“韩局长看了一眼老陈,“由区里出面,跟林舒音正面接触。同时公安这边继续追踪方以明的下落。两边同时推进。”
市长看向老陈:“老陈,你分管这一块,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老陈。
老陈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刻。e融网的事,省里肯定会派人下来查。到时候,谁负责,谁背锅,谁受处分,都会清清楚楚。在这个系统里,出了事就找人背书,找人负责,找人出来说一句”我错了,我检讨,我接受处分”。
他可以选择推掉这个活。理由很充分:他是副区长,不是公安局长,这种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但他也可以选择接下来。理由同样充分:稳定压倒一切,你是分管副区长,你不上谁上?
老陈想起他刚当上副区长的时候,老婆问他:“你图什么?“他说:“图个心安。“老婆笑了笑,说:“你这种人,在官场里活不过两集。”
他活了二十三年。也许是运气好,也许是有人保,也许是他足够滑头。但今天这件事,让他心里那根埋了很久的刺突然疼了起来。
“我同意韩局的方案。“他说,“我跟林舒音接触。”
市长点了点头:“好。散会后你去云城,今天中午之前要到。”
“明白。”
散会的时候,老陈的手机响了。一条微信,备注名是”老孙头”。
「老陈,你还好吗?我看新闻了。」
老孙头发的。他怎么知道我的事?
「听说你要去云城?小心点。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老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老孙头是他在街道办时候的邻居。一个退休工人,钓鱼,喝酒,偶尔给人修修自行车。两个人关系不错,但也仅限于此。老孙头从来不跟他聊政治,不聊经济,也不聊那些敏感话题。他就是钓鱼,喝酒,修车。像一个从历史书里漏页掉出来的人。
他怎么知道我要去云城?
老陈想回复,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按下去。
算了。可能是猜的。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了会议室。
五、前妻
云城离青河一百三十公里,走高速一个半小时。
老陈开着车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城区过渡到灰绿色的田野。四月的田野里种着油菜花,黄灿灿的一片,偶尔有一两棵枯死的老树站在田埂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帕萨特,政府配的,性能一般,但省油。他不喜欢开车,但今天他特意没让司机送。有些事,他想一个人待着想想。
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放着一首老歌,是李宗盛的《山丘》。他听着听着,突然觉得这首歌特别适合现在的自己——
「因为不安而频频回首,无知的索求,羞耻于求救,不知不觉也过了四十好几个年头。」
他四十七了。再过三年就到知天命的年纪了。但他对这个世界知道的越多,越觉得不安。
方以明跑了。十二个亿不见了。三十一万人在投用户不知道自己的钱还能不能拿回来。而他,一个四线城市的副区长,要去一个陌生女人的门口,敲开她的门,问她:“你前夫去哪了?”
这算什么?
他想起年轻时候读过的一本书,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里面有一段话他记得很清楚:“你跑了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摆脱怀旧的负重。”
也许这就是他正在做的事。跑了那么远的路,去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只是为了找到那个卷走了十二个亿的男人,然后告诉他:你跑不掉的。
十一点整,他到了云城。
山水庄园是一个新建的小区,位于云城东郊,依山傍水,房价不菲。小区门口有两个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表情警惕。
老陈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对着保安说:“我找林舒音。”
保安看了他一眼:“您是?”
“青河市政府。”
保安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得更紧张,而是变得更客气了。他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对老陈说:“您进去吧,她家是叠拼 C7,在小区最里面。”
老陈把车开进了小区。
小区里的绿化很好,树都是新种的,还没长开,草皮倒是绿得发亮。他把车停在 C7 门口,看见那是一套三层的小楼,外墙是浅黄色的,门口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
方以明的前妻开保时捷。一千二百万的房子。一千二百万的抵押贷款。
老陈下了车,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过了大概三十秒,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张脸——四十多岁的女人,皮肤很好,化了淡妆,眼睛里有一点疲惫,但不多。她的目光从老陈脸上扫过,然后停在了他手里的工作证上。
“陈区长?“她问。
“林女士?“老陈说,“我是青河市清城区副区长陈志远,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林舒音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
六、账本
屋子里装修得很简洁,白墙,木地板,落地窗。客厅里有一套灰色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
林舒音给老陈倒了杯水,然后在沙发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接待一个老朋友。
“陈区长想问什么?”
“您前夫,方以明,“老陈说,“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林舒音看着天花板,想了几秒钟。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她说,“我跟他离婚五年了。这五年里我们基本没有联系。”
“那他为什么上个月给您打电话?”
林舒音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微,但老陈捕捉到了。
“通话记录你们也能查到?“她问。
“公安的权限。“老陈说,“四十三分钟,聊了什么?”
林舒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老陈。
“他问我过得怎么样。“她说,“问孩子——不是我们的孩子,他没孩子。问我的生活,问我在云城住得习不习惯。然后他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
老陈感觉脊背发凉。
“当时您怎么理解这句话?”
“我以为他生意上出了什么问题。“林舒音转过身,“我以为他要进去了。判几年那种。没想到他是跑了。”
“您知道他有多少钱吗?”
“不知道。“林舒音说,“他从来不告诉我。结婚的时候他就说好了,财产各归各的,互不干涉。所以你问我他有多少钱,我说不出来。我只知道——”
“只知道什么?”
林舒音犹豫了一下。
“只知道他有一个账本。”
老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账本?”
“纸质的。“林舒音说,“他有一个习惯,所有的交易对手、金额、日期,他都会记在一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他从不离身。每次出差都带着,坐飞机也带着。”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林舒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看透之后的平静。
“因为我想让那本账本曝光。“她说,“他骗了那么多人,让他们血本无归,他应该付出代价。”
“但您不是他最亲近的人吗?”
“最亲近?“林舒音冷笑了一声,“陈区长,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他离婚吗?”
老陈没说话。
“因为他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了一句话。“林舒音说,“他说,‘舒音,你知道为什么我从不跟你吵架吗?因为你在我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笔资产。而资产是不需要吵架的。’”
老陈不知道说什么。
“他在所有人眼里都是资产。“林舒音说,“投资人,借款人,员工,老婆,甚至他父母。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数字。所有感情都是成本。所有关系都是交易。”
“所以您恨他?”
“我不恨他。“林舒音说,“我只是看不起他。”
她走回沙发,坐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老陈面前。
“这是什么?”
“昨天晚上他派人送来的。“林舒音说,“里面有一张卡,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让我去那里拿东西。我今天早上刚收到的,还没来得及去。”
老陈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云城开发区滨海路188号,滨海仓储园,A-07号仓库。」
“这是什么仓库?”
“我不知道。“林舒音说,“但我觉得这里面有东西。”
老陈看着那张纸条,脑子里快速转动。
方以明失联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但他却在前天晚上派人往前妻那里送东西。他知道警方会查到他前妻这条线,也知道警方迟早会找上门。所以他把东西送到前妻这里,让前妻来决定怎么处理——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设计。如果前妻配合警方,那里面的东西就曝光;如果前妻不配合,那里面的东西就永远是个秘密。而无论前妻怎么选,他都已经跑得足够远了。
“您打算去吗?“老陈问。
“你希望我去吗?“林舒音反问。
老陈想了想:“我希望您能配合我们。”
林舒音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区长,你跟那些当官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些当官的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两样东西:完成任务,然后升官。但你不一样。你的眼睛里——”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有什么?”
“有一种——不知道怎么形容。“林舒音说,“好像你真的在乎那些人。三十一万个投资者,几千个家庭。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别的什么。”
老陈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知道自己确实在乎。在乎那些在新闻评论区里问”还能提现吗”的人,在乎那个陕西农村的老太太,在乎那个深圳的程序猿,在乎那个广州的单亲妈妈。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乎。也许是因为他也是普通人。他也存过钱,也买过理财,也被银行的小姑娘忽悠过买过一款收益率虚高的产品,只不过他运气好,那家银行没出事。
也许只是因为,那些人看起来太像他认识的人了。他的亲戚,他的邻居,他老婆的同事。
“我陪您去。“老陈站起来,“现在就去。“
七、仓库
滨海仓储园在云城开发区的边缘,靠近港口。周围都是一些物流公司、钢材市场和废旧汽车回收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A-07号仓库是一栋灰色的铁皮房子,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老陈把车停在仓库门口,和林舒音一起下了车。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其他车,没有人。一百米外有一辆吊车在作业,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您有钥匙吗?“老陈问。
林舒音摇摇头:“信封里没有钥匙。”
老陈看了看那把锁。新锁,铜的,看起来很结实。他退后两步,观察了一下仓库的整体结构。铁皮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卷帘门。门上面有一个配电箱,连接着一根裸露的电线。
他踩着墙边的铁梯子爬上去,把配电箱打开。里面有空气开关,他合上闸,仓库里传来灯管启动的嗡嗡声。
然后他看见墙上有一个消防指示灯,亮着绿光。
“有电。“他对林舒音说,“您往后站站。”
他从地上捡了一根铁棍,插进锁鼻子里,用力一撬。锁开了。
他拉起卷帘门。仓库里的灯亮了。
仓库不大,大概三十平米左右。里面堆着一些纸箱,纸箱上落满了灰。空气里有一种旧纸和防潮剂混合的味道。
老陈环顾四周。他看见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皮面的笔记本。
他走过去,拿起笔记本。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就是一个普通的商务笔记本,皮面有点磨损。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方以明的字迹,很工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这是一个计算的世界。所有事情都可以量化。所有选择都可以优化。所有未来都可以预测。你只需要足够多的数据,足够好的算法,足够快的执行。」
第二页:
「E融网核心算法逻辑:」
「1. 用户画像:基于用户行为数据(浏览历史、点击频率、消费记录、社交关系)构建多维度信用评分模型。」
「2. 风险定价:根据信用评分自动生成利率,评分越高利率越低,评分越低利率越高。实现’普惠’的同时最大化利差收益。」
「3. 资金池:通过期限错配(活期vs定期)维持流动性,用新钱还旧债,制造’刚性兑付’假象。」
「4. 逃逸协议:当在投余额超过阈值时,自动触发资产转移程序,将资金分散至多个壳公司。」
老陈翻到第三页,看见了一张手绘的组织架构图。上面写着”E融网关联公司网络”,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着几十家公司——有供应链公司,有科技公司,有房地产公司,有影视公司,有教育培训公司,有医疗器械公司。
每一条线都代表一笔资金流向。
第四页是一张表格,标题是「资金转移明细」:
「2025年3月-2025年9月:累计转移 4.7亿」
「2025年10月-2026年2月:累计转移 6.8亿」
「2026年3月:累计转移 12.3亿」
最后一页是方以明的手书,只有一行字:
「这个世界是算法的世界。算法决定了谁富有,谁贫穷,谁上升,谁坠落。谁都逃不掉。」
「但算法也有漏洞。」
「这个漏洞就是人。」
老陈盯着”漏洞”两个字看了很久。
“陈区长,“林舒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找到什么了?”
老陈把笔记本合上,转过身。
“找到了。“他说,“一个聪明人的自白。“
八、算法之城
他把笔记本带回了云城,找了一个茶馆坐下。
茶馆在云城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名字叫”且停”,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且行且停,且停且行」。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徐,戴老花镜,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老陈点了一壶铁观音,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翻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有小贩推着车卖糖炒栗子,香气飘进来。
他给韩局长打了个电话。
“韩局,账本找到了。里面有 e融网的完整犯罪证据,资金转移记录、关联公司网络、算法模型,全了。”
“太好了。“韩局长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方以明呢?有线索吗?”
“还没有。但是——“老陈停顿了一下,“我有别的发现。”
“什么发现?”
“账本里提到了一个词:‘逃逸协议’。这是他们系统里内置的一个自动程序,当在投余额超过某个阈值的时候,系统会自动触发,把钱转到壳公司里。这个阈值是四十亿。”
“四十亿?”
“对。上个月 e融网的在投余额突破了四十亿。所以——”
“所以钱已经转移了。“韩局长说,“从法律上讲,这是一次有预谋的、系统的、算法驱动的盗窃。”
“对。“老陈说,“不是跑路,是程序化劫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区长,“韩局长说,“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老陈说,“方以明可能根本就没打算自己跑。”
“什么意思?”
“他设计了一套系统,让系统在没有人干预的情况下自动完成所有的资金转移。他只需要触发第一把钥匙——设置那个阈值——然后剩下的事就由算法完成了。”
“那他自己呢?”
“他自己可能根本不在国内。“老陈说,“他可能在事发前一周就已经离开了。甚至更早。他的失联,根本不是临时决定,而是一个早就计划好的结局。”
“所以他去了哪儿?”
“我不知道。“老陈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的系统里有’漏洞’。他自己写的。”
韩局长沉默了几秒:“你是说,他故意留了后门?”
“不是后门。“老陈说,“是漏洞。他相信算法能决定一切,但他也相信人。他最后那行字——‘漏洞就是人’——说明他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留了一个破绽?”
“我不知道是什么。“老陈说,“但我觉得,他在等着被发现。”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韩局,“老陈说,“我申请对这个系统进行一次完整的技术审计。不只是账本,是后台代码,运行逻辑,数据流向。我想知道这个算法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这需要时间。“韩局长说,“而且需要技术资源。”
“我来想办法。“老陈说,“你先把账本上的证据固定下来,准备移交检察院。”
“好。“韩局长说,“老陈,今天辛苦了。”
“没什么。“老陈挂了电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徐老板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小伙子,“老人摘下老花镜,看着他,“遇到难事了?”
“嗯。“老陈说,“遇到难事了。”
“难事这东西,“老人说,“有时候不是用来解决的,是用来经历的。”
老陈看着他:“老先生,您多大年纪了?”
“七十三。“老人说,“活了这么久,明白一个道理——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一个结果,有些结果是好的,有些结果是坏的,但不管好的坏的,都不是终点。”
“那终点是什么?”
老人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回了柜台。
老陈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茶馆有点奇怪。门口的招牌是”且停”,但店里的陈设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墙上的挂钟停在了三点十五分,柜台后面的书架上放着一盆不会凋谢的塑料花,茶壶上的花纹是一只蝉。
蝉。
老陈以前在街道办处理过一起上访事件,有个老头天天坐在政府门口,手里拿着一只蝉的标本,说这只蝉是他在某个重点项目工地附近捡到的,因为那只蝉,叫声和别的地方的蝉不一样。
后来那个项目被叫停了。原因不明。
老陈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
「今晚回不来了,事情还没处理完。你早点睡。」
老婆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知道了。注意安全。」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抱怨。这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
九、夜
那天晚上,老陈没有回青河。
他在云城找了一个快捷酒店住下,酒店名字叫”旅途”,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处,霓虹灯招牌亮得刺眼。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方以明的那本账本。
“算法决定了谁富有,谁贫穷,谁上升,谁坠落。谁都逃不掉。”
这句话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是因为方以明跑了,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方以明说的可能是对的。
在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在被算法决定。你的信用评分决定你能借到多少钱,你的浏览记录决定你能看到什么广告,你的地理位置决定你能享受什么服务,你的社交关系决定你能进入什么圈子。算法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它知道你什么时候想买东西,知道你什么时候想借钱,知道你什么时候想跳槽,知道你什么时候想出轨。
而那些掌控算法的人,就掌控了一切。
方以明不是第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老陈想起他在区信访局当局长的时候,见过一个上访户。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一家 P2P 平台投了二十万,那是她丈夫的死亡赔偿金。平台爆雷之后,她每天都来信访局坐着,不吵不闹,就是坐着。坐了三个月。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不来了。老陈让人去查,发现她回了老家。再后来,听说她嫁给了一个老光棍,生了一个孩子,生活得还算安稳。
但老陈知道,她的二十万永远拿不回来了。
他当时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如果那个女人在投钱之前就知道了这个平台的真实风险,她还会投吗?
答案是否定的。
但问题是,她怎么能提前知道?平台的页面做得那么精美,收益率写得那么诱人,客服说话那么温柔,领导视察的照片那么权威——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是安全的,这是合法的,这是政府背书的。
而算法在背后做了什么?它在分析她的行为数据,发现她是一个”高风险偏好、低金融素养、中年丧偶、有强烈赚钱动机”的用户,然后给她推荐了收益率最高的产品,同时给她设置了最高的利率。
这就是算法的”普惠”。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得到了公平的机会,其实每个人都被精确地分类、定价、收割。
老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想再想这些了。他只想睡觉。
但他睡不着。
他的手机在凌晨三点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陈区长?“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你是?”
“我是林舒音。”
老陈一下子清醒了。“林女士?出什么事了?”
“账本,“林舒音的声音有点急促,“你翻到最后几页了吗?”
“翻到了。“老陈说,“怎么?”
“有没有翻到一张夹在里面的名片?”
老陈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他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快速翻到最后几页——
名片。
一张白色名片,夹在最后两页之间。名片上只有一行字和一个二维码:
「欢迎来到算法的尽头。」
二维码下方有一行小字:扫一扫,你会看到真相。
“我找到了。“老陈说。
“别扫。“林舒音说。
“为什么?”
“因为我扫过了。“林舒音说,“我扫完之后,发现那是一个加密货币钱包的地址。”
“方以明的钱包?”
“不是他的。“林舒音说,“是所有受害人的。”
“什么意思?”
“那个钱包里有一笔余额。大概——”
“大概多少?”
“三千七百万。“林舒音说,“是 e融网系统自动生成的备用金。平时没人能动,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解锁。”
“什么条件?”
“我不知道。“林舒音说,“但我扫描的时候,看见页面上有一行字:‘当第1478个受害者报案时,备用金将自动返还给所有报案用户。’”
老陈愣住了。
第1478个受害者报案。
他想起今天早上醒来时,天花板上浮现的那行绿色的字:
「第1478次。」
他以为那是幻觉。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那不是幻觉。
“林女士,“他慢慢地说,“你扫那个二维码的时候,钱包解锁了吗?”
“没有。“林舒音说,“还差一个。”
“差一个什么?”
“差一个报案。“
十、报案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陈开车回了青河。
他直接去了区公安分局,找到了负责 e融网报案登记的民警小孙。小孙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像是被这件事吓到了——报案的人太多了,她从昨天上午开始就没合过眼。
“目前报了多少人?“老陈问。
小孙查了查系统:“到今天早上七点,一共报了 1477 起。”
1477。
差一个。
老陈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十五分。
“报案的流程是什么样的?”
“很简单。“小孙说,“身份证信息,投资金额, 转账记录,平台用户名。在线就可以报,不需要本人到场。”
“我来报。”
小孙愣了一下:“陈区长,您也——”
“我老婆投了五万。“老陈说,“她不知道该不该报案,问我意见。我说报。”
这是谎话。他老婆没有投 e融网。但他需要那第 1478 个报案。
他打开手机,进入了报案登记页面。在”投资者姓名”一栏,他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在”身份证号”一栏,他填上了自己的身份证号。在”投资金额”一栏,他犹豫了一下,填了”50000”。
在”平台用户名”一栏,他填了一个假名字:「陈志远 01」。
然后他点击了”提交”。
页面跳转到一个小游戏界面。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迷宫。迷宫里有一个小点,在缓缓移动。小点像是一个小小的光标,在迷宫的墙壁之间穿梭,寻找出口。
迷宫的上方有一行字:
「你找到出口了吗?」
老陈盯着那个小点看了三十秒。他看见小点越走越近,越来越接近迷 宫的出口——
然后停住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第 1478 号受害者已登记。备用金解锁中。」
「解锁进度:100%。」
「资金将按比例返还至所有报案用户账户。预计到账时间:72 小时。」
老陈盯着屏幕,拇指悬在”确定”按钮上方。
“陈区长?“小孙凑过来看了一眼,“您在报什么案——”
老陈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没什么。“他说,“报完了。”
他站起来,走出了公安分局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四月的青河,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是尘土味,是花香,是河水腐臭,是汽车尾气,是早餐铺子的油烟,是这座城市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专属于这个地方的气息。
老陈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给韩局长发了一条消息:
「第1478个报案已完成。备用金已解锁。」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方以明的’漏洞’,就是他自己。他不想跑。他想被抓住。但不是被法律抓住,是被真相抓住。」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十一、归途
三天后,e融网案件取得了重大进展。
省公安厅派了工作组下来,账本上的证据被移交给检察院,方以明被列入了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令。同时,那三千七百万备用金按比例返还给了所有报案用户——最多的拿了回来十几万,最少的也有几百块。
不多。但聊胜于无。
那个陕西农村的老太太拿到了六千多块。她在新闻里接受采访的时候哭了,说:“这些钱是我的棺材本,本以为打水漂了,没想到还能回来一部分。感谢政府。”
那个深圳的程序猿拿到了八万块。他没有接受采访,只是在一个技术论坛上发了一篇帖子,分析了e融网的后台算法逻辑,帖子很快被删了,但他又发了一遍。
那个广州的单亲妈妈没有拿到多少钱——她投的三十万大部分已经被转移走了,剩下的三千七百万备用金按比例分配,她只拿到了不到八百块。但她还是在电话里对小孙说了很多谢谢,声音哽咽。
老陈没有去领那五万块的”返还”。因为他根本没有投过钱。
但他在报案系统里的那笔记录一直都在,成为了第1478号证据。
一个月后,方以明在柬埔寨金边被抓获。
他是从一艘开往泰国的渔船上下来的,被当地警方拦截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辩解,只是对办案人员说了一句话:
“我等你们很久了。”
老陈是在新闻里看到这个消息的。他当时正在家里吃饭,老婆做的红烧排骨,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老婆问。
“没什么胃口。“老陈说,“看到个新闻。”
“什么新闻?”
“抓到了。”
“抓到谁了?”
“那个e融网的老板。”
老婆沉默了一下。“那你没事了?”
“没事。“老陈说,“最多背个处分。”
“那就好。“老婆站起来收拾碗筷,“你啊,总是操心别人的事。”
老陈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青河的夜景没什么好看的,路灯灰蒙蒙的,远处的金融创新大厦还亮着灯,那只鹰的雕塑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独。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茶馆里,徐老板说的那句话:
“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一个结果,有些结果是好的,有些结果是坏的,但不管好的坏的,都不是终点。”
他想,方以明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方以明创造了一个算法,用算法决定了几十万人的命运。但他同时又创造了一个漏洞,让那几十万人中的一部分能够拿回一点点钱。
他不是善人。他是一个赌徒。他赌的是算法,赌的是人性,赌的是这个系统本身的漏洞。
他输了。
但他输得心服口服。
老陈掏出手机,打开了e融网的报案页面。页面还在,但已经变成了一个静态页面,上面写着:「本案已结案。感谢各位用户的配合与支持。」
他往下翻了翻,看见了一个留言板。留言板上还留着一些用户的留言:
「谢谢。」
「钱虽然没全拿回来,但心里踏实了。」
「希望以后不要再有这种平台了。」
「方总,我恨你。」
「方总,我原谅你。」
「没有人是无辜的。我们都是共谋。」
老陈看着最后一条留言,想了很久。
是的。没有人是无辜的。那些投了钱的人,明知道收益率不正常还是投了进去。那些视察过的领导,明知道这种平台有风险还是去站台。那些报道过的媒体,明知道里面有猫腻还是收了广告费。那些监管部门的官员,明知道漏洞存在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每一个人都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每一只手都在推动这台机器运转。
方以明是那个按下启动键的人,但他不是唯一一个。
老陈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了屋里。
“睡觉了?“老婆问。
“嗯。“老陈说,“明天还有个会。”
“什么会?”
“招商引资会。“老陈说,“省里有个大项目,要落地在我们区。”
“什么项目?”
老陈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名字:
“智慧城市。”
老婆笑了一下:“又是智慧什么什么的。上次那个数字经济产业园,烂尾了。”
“这次不一样。“老陈说,“这次是省里直接抓的。”
“省里直接抓的就不一样了?“老婆说,“青河市领导视察过的项目多了,哪个不是’省里重视’、‘市里支持’?最后怎么样?”
老陈没有说话。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浮动。
也许是一行字。也许是一个数字。也许是一个他永远也解不开的算法。
他闭上眼睛。
四十七岁。前列腺有点问题。睡眠浅。凌晨四点会醒。
还有二十三年基层经验。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新的项目,新的老板,新的承诺,新的投资者,新的受害者。
算法不会停止。
但也许,他会记得那个凌晨四点醒来时,天花板上浮现的那行绿色的字。
「第1478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也许方以明知道。也许没有人知道。
也许,这就是算法最大的秘密——它从来不会告诉你,它是从哪里开始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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