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上海外滩的夜色从来不会真正安静,但林深此刻的心比那片灯火通明的江面还要荒凉。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三天前的未接来电,来自”哥”。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条通往某个他不认识的地方的路径。十五年了,他和那个浙西山村之间的联系只剩下了每个月准时到账的汇款,以及偶尔从汇款单附言栏里飘出的一张纸条,上面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钱收到了,注意身体。”
林深把手机揣进兜里,从椅子上站起来。窗外的黄浦江像一条流淌着碎金子的动脉,无数船只在其间穿梭,汽笛声响彻云霄。他在陆家嘴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做架构师,每年税后收入超过六十万,有车有房有老婆有女儿,是所有人眼中成功逃离农村在大城市站稳脚跟的范本。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害怕听到那个村子的任何消息。
那种恐惧没有来由,却根深蒂固,像是一棵长在他心脏最深处的藤蔓,每一次想起那扇村口的老槐树,那些灰墙黑瓦的屋檐,那条下雨就变成烂泥塘的土路,那恐惧就会收紧一分。林深从十五岁离开村子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他告诉自己那是工作太忙,告诉自己上海的事情太多走不开,告诉自己等有机会一定回去看看。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是在逃。
而现在,他无处可逃了。
三月十七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林深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屏幕上的代码还亮着,但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机屏幕上。那条未接来电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让他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他拨了回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小深。“林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低沉,像是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说出来的。林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种恐惧感又来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长得像是几个世纪。然后林泽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样简短,同样让人脊背发凉:“妈快不行了。你回来一趟。”
电话挂断了。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他想把手机放下,想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想继续写那些该死的代码、继续赚那些永远赚不够的钱。但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地翻出了订票软件,三月十八日,杭州高铁,余票两张。林深点了订票。
整个夜晚他都没有睡觉。
妻子李云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他在干什么。林深说没什么,公司的事,然后他关掉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到天亮。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情景,那是十五年前的春节,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灰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他坐在开往杭州的大巴车上,隔着车窗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想的是再也不回来了。
十五年。一共五千四百七十五天。他在心里默默算过这个数字,不知道算过多少次。
第二天一早,林深去公司请了假。主管问他什么事这么急,他说家里老人病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那些关于清明、端午、中秋的假期,他全都选择了加班或者旅行。他去过日本、泰国、巴黎、纽约,却从来没有回过那个浙西的小山村。
他把行李扔进汽车后备箱,李云牵着五岁的女儿小云站在车边。小云仰着头,用那双和林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爸爸,你要去哪里呀?”
“回老家,看奶奶。”
“奶奶在哪里呀?”
“在浙江,很远的地方。”
小云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很远是多远呀?”
林深想了想,说:“很远很远,远到爸爸小时候在那里长大,现在要回去看她。”
李云把女儿拉了回去,轻声说小心开车,有事打电话。她的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但林深没有去细想。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融入上海早高峰的车流中。
高速路两旁的景色在车窗里飞速倒退,从高楼林立的城市渐渐变成灰蒙蒙的天空下无尽的田野。三月的江南应该是菜花黄的时节,但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高速路两旁的田野里只有零星的绿色,大部分土地裸露着,呈现出一种营养不良的灰黄色。
林深在桐庐服务区停下来加油的时候,接到了李云的电话。妻子问他到哪里了,他说桐庐。李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云发烧了,三十九度。林深的心揪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庆幸感——他可以用这个作为借口不回去了。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母亲的脸就出现在挡风玻璃后面的虚空中,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像两粒鬼火。
“继续开。“他对自己说。
下午三点,林深的车驶下了省道,转入一条县道。县道是新铺的柏油路,比他记忆中宽阔平整了很多,但道路两旁的景色却越来越荒凉。没有车,没有人,连路边的行道树都少得可怜。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中,轮廓模糊得像是水墨画里被水浸湿的晕染。
空气变了。那种从上海带来的满是汽车尾气和工业尘埃的空气,在进入山区之后逐渐被另一种气味取代。不是泥土的气息,不是春天的青草香,而是某种更深沉的、腐朽与甘甜交织的味道,像是某个人在空气里打开了一罐放置太久的蜂蜜。
手机信号在进入山谷之后就越来越弱了。出发时还是满格,现在只剩下一格,而且是那种随时会消失的微弱。林深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个跳动的信号图标,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在告诉他不要继续往前开了。但他还是踩下了油门。
村口到了。
林深把车停在那棵老槐树下,熄了火。槐树比十五年前更高大了,枝叶繁茂得遮住了半边天空,但树干却显得更加干枯,布满了裂纹,像是一个老人的皮肤。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几缕白色的布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某种祭奠死人的挽联。
村口的路是新修的水泥路,比记忆中宽阔了许多,但路两边的房子却显得更旧了、更矮了。墙面斑驳发黑,有些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黄色的土坯。屋顶上的瓦片残缺不全,有些干脆换成了石棉瓦,颜色灰不灰黄不黄,像是癞蛤蟆的皮肤。
但最让林深感到不安的,是村子里那种绝对的寂静。
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孩子的笑声,甚至连风声都被什么东西吞没了。他下了车,脚步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的、正在沉睡的生物的背上。
三月的山村应该是忙碌的,春耕刚刚开始,田地里应该有人翻土、播种、浇水。但放眼望去,所有的田地都荒芜着,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长出了灌木丛,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林深开始往村里走。
他记得这条路,记得路的左边是王婆家,路的右边是一片晒谷场,晒谷场的尽头是他家的老屋。他小时候无数次在这条路上奔跑,去王婆家偷桂花糕,被她用拐杖追着打了半个村子。但现在他走到王婆家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是王婆,又不像是王婆。
林深记忆中的王婆是个矮矮胖胖的老太太,走路带风,说话声音能传出去三条巷子。但现在坐在门槛上的这个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抽干了所有血液的标本。她的眼睛尤其可怕,眼窝深陷,眼球本身是一种浑浊的乳白色,看起来像是已经死去很久的人。但她没有死,因为她还在呼吸,胸腔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起伏着,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风箱。
林深停下了脚步,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味道。他想走过去看看王婆怎么了,但双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王婆开口说话了。
“小深。“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树皮在摩擦,“回来了。”
林深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王婆,是我,我回来看我妈。”
王婆没有回应。她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注视着林深,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然后她转回头去,重新变成了一尊一动不动的雕塑,仿佛刚才那个笑容只是风吹过门缝时的一个幻觉。
林深继续往前走。
穿过晒谷场的时候,他注意到晒谷场中央的那盘石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上插着三根燃尽的香,香灰在风里慢慢倒塌。他不记得那盘石磨是什么时候被移走的,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去想,不要去问,继续走。
老屋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五间青砖大瓦的正房加上两间偏房,围成一个口字形的小院。但现在院墙已经塌了半边,门楣上的灯笼还挂着,红色的灯笼布已经褪成了灰粉色,在风里晃晃悠悠地摇,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信号。门是虚掩的,林深伸出手去推,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是不愿意被打开。
院子里的地面被翻过,泥土是新鲜的、潮湿的,但上面没有种任何东西,只有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草从泥土里钻出来,叶子是深紫色的,边缘卷曲着,像是某种正在腐烂的舌头。空气里的那股甜腐味更浓了,林深不得不用手捂住鼻子,但那气味像是活的,从指缝里钻进来,黏在舌头上,让他忍不住想吐。
“小叔回来了。”
林深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正房的门口。是吴婶,林泽的老婆,他记忆中一个还算年轻的女人。但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女人,面容枯槁,身材佝偻,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整个人像是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
“吴婶。“林深点了点头,“林泽呢,我妈呢?”
吴婶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那种平静让人想起深不见底的古井,扔一块石头进去,永远听不到回声。
“在等你。“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风穿过枯叶,“都在等你。”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轻得没有一点声音,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门洞的阴影里。林深站在院子里,心脏砰砰地跳着,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环顾四周,发现院子里的那口水井被封住了,井口上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突然想起来,这口水井是他小时候最害怕的地方。奶奶说过,井里有东西,每年三月都要往里面投一只公鸡祭品,否则井里的东西就会出来吃人。他曾经偷偷掀开井盖看过里面的水,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他看了一眼就扔下井盖跑了。
现在他不敢再看了。
林深跟着吴婶走进了正屋。
屋里的光线很暗,所有的窗户都被旧床单遮住了,只有几根蜡烛在供桌上燃烧着,发出昏黄的光。供桌上摆着三个牌位,是林家祖先的灵位,但灵位前面没有香炉,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半碗黑红色的液体,散发出那股让他作呕的甜腐味。
供桌旁边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几盘供品,有苹果、橘子、香蕉,但所有的水果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颜色——苹果是深紫色的,橘子的表皮布满黑斑,香蕉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像是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林泽从里屋走出来了。
他比林深大五岁,五官和林深有几分相似,但此刻看起来比林深老了十岁不止。皱纹像是刀刻在额头上,眼窝深陷,嘴角永久性地向下拉着,像是承受着某种看不见的重压。但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和林深之前看到的吴婶一样,那双眼睛过于黑、过于深,瞳孔像是两个漆黑的洞,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弟弟回来了。“林泽说,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妈等你很久了。”
林深问:“妈得了什么病?”
林泽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上楼去看她吧。她想见你。”
林深没有再问。他知道在这个村子里,问太多问题不是一件好事。他转身上楼,木板楼梯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脊背上。楼道里弥漫着香火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墙壁上贴着几张发黄的符纸,符纸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驱邪的符号。
他站在母亲的房门前,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门是木头的,表面斑驳着脱落的油漆。门框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香囊,香囊里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味,那种味道和他一路上闻到的甜腐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气味。林深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谁呀?“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微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妈,是我,小深。”
沉默。漫长的沉默。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像是有人在把肺从胸腔里咳出来。林深等不了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油灯在床头燃烧着,火苗小小的,像是随时会熄灭。窗户被一块深色的布遮住了,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空气沉甸甸的,像是凝固了的琥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母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露出的一张脸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皮肤呈现一种蜡黄的、接近透明的质感,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贪婪的、燃烧着的光芒,在昏暗中像两粒鬼火,照亮了周围一小片空气。
“小深。“母亲看到他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泪光,“你回来了。”
林深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母亲伸出枯枝般的手,那只手比他想象中更有力,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皮肤是冰凉的,那种温度不像活人的体温,而像地下深处某口永远照不到阳光的井水。
“妈,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林深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带你去看医生,大医院,能治的。”
母亲摇了摇头,那动作缓慢而坚决,像是在否定某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不用了,小深。“她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里挤出来的,“妈的时间不多了。妈叫你回来,是有事情要跟你说。”
“什么事?”
母亲的眼睛看向房间的某个角落,那目光深远得像是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某个林深看不见的地方。
“你还记得村后的那座小庙吗?”
林深当然记得。那座庙宇在村子后山的山腰上,据说是清朝末年建的,里面供着一尊不知道名字的神像。村里的老人每年三月都会去那里祭拜,杀鸡、宰羊、把猪头供在香案前,虔诚得像是在伺候真正的神灵。林深小时候跟奶奶去过一次,那座庙宇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座坟墓,香火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空气里充满了某种让人窒息的压抑感。
“记得。“林深说,“那庙里供的是什么神?”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用那双燃烧着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林深,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微笑。
“小深,你在外面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家?”
林深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那个十五年前的春天,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他挥手,阳光很好,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是他在上海的高楼大厦间无数次梦见过的场景。
“想。“他最终说,“妈,我想家。”
母亲的笑容更深了,那种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满足,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感。
“那就好。“她轻声说,“他们都等了很久了。妈给他们烧了三年的契约,妈告诉他们你一定会回来的。现在,他们终于信了。”
“他们?“林深的心猛地揪紧了,“妈,他们是谁?”
母亲的眼睛突然失去了焦点,那目光飘向了房间角落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林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放着一口黑色的棺材,漆面在油灯的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那棺材太新了,新得刺眼,木纹还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像是刚刚做好就被抬进来的。
“那是给你留着的。“母亲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等你回来。”
林深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蹿到了头顶。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妈,你说什么呢!”
母亲也坐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病人。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芒,那种光芒让林深想起了那些他小时候在村后小庙里见过的善男信女,他们的脸上也是这种表情——虔诚、狂热、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完全占据。
“小深,你不要怕。“母亲伸出手,像是要拉住他,“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很饿很饿,在这里等了一百年,等一个回家的孩子。你回来了,他们就能吃饱了。”
“妈!“林深的声音尖锐得他自己都不认识,“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很饿,他们是谁!”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用那双眼睛盯着他,嘴唇蠕动着,像是在默念某种看不见的咒语。就在这时,房间里的油灯突然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铺天盖地,无孔不入。林深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母亲那只冰凉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母亲的声音,也不是任何人类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低沉、嘶哑,像是一万个人的耳语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和声。林深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些什么,但他感觉到了某种古老的、饥饿的东西正在从地底苏醒,正在向他伸出触手。
油灯重新亮了起来。
但火焰的颜色变了,从黄色变成了幽绿色,照得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层鬼魅的光晕中。母亲已经躺回了床上,眼睛紧闭,但嘴角的笑容还在,那个笑容在幽绿色的火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林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母亲的指纹印在皮肤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紫黑色的印记。那些印记不像是普通的淤青,而像是某种烙印,某种来自地狱的签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泽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是从井底爬上来的。他的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子里是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热气蒸腾,散发出一股让人作呕的甜腐气息。
“弟弟,喝了这个。“林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妈的意思。”
林深看着那碗红色的液体,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了一路上闻到的那些气味,那些灰白色皮肤的村民,那些被荒废的田地和被封闭的水井,还有母亲眼中那种不属于人类的狂热光芒。
“哥,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泽走近了一步,碗里的液体在幽绿色的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血液。
“喝了就能留下来。“林泽说,“喝了就能见到他们。妈说,你离开太久了,他们很想你。”
“他们到底是谁!”
林泽的表情变了。那张被皱纹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笑容,那种笑容不是人类的笑容,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可怕的东西。
“你真的想知道?”
林深没有说话。他知道,无论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他的人生都将从此改变。但他必须知道,哪怕那个答案是他最不愿面对的恐惧。
“我带你去看看。”
林泽转身往外走,林深跟在他身后。穿过堂屋的时候,他注意到供桌上的那三根蜡烛已经全部熄灭了,但香案上的那碗黑红色液体却自己在冒着热气,气泡从液体表面升起,破裂,散发出那股让人窒息的甜腐味。
院子里起了雾。
明明刚才还是晴朗的夜空,现在却弥漫起了一层浓重的白雾,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那雾气很冷,冷得不正常,像是某个人打开了一扇通往地下深处的大门,把地底的寒气全都放了出来。
林深跟着林泽走出了院子。
村子里静得可怕,所有的房子都没有亮灯,连虫鸣声都听不到。但林深能感觉到那些窗户后面有人在看他,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后背上,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十米。林泽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正在被某种东西慢慢吞噬的影子。林深加快脚步跟上去,他不想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落单。
他们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
这条路林深小时候走过无数次,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但现在这条路变了,路面是新铺的石板,两边的树木被砍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枯枝在雾气中摇晃,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走了大约十分钟,林泽停下脚步。
“到了。”
那座小庙出现在雾中。
比林深记忆中更小、更破败。外墙斑驳发黑,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露出里面黑色的木质结构。庙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天空。但正门却是干净的,门楣上挂着两盏红色的灯笼,灯笼亮着,散发着幽暗的红光,像是两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庙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片漆黑。
林泽把手中的火把点燃,火光照亮了庙门的台阶。台阶上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林深凑近一看,发现那不是普通的装饰,而是一个个小小的脚印,那些脚印呈圆形,有五个脚趾,像是什么东西用脚在石头上按出来的。但那些脚印不是人类的脚印,因为每一个脚印都比他的手掌还大,而且有些脚印的方向是颠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庙里爬出来,又爬回去。
“进去吧。“林泽说。
林深深吸一口气,跟着林泽走进了庙里。
庙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冷得让人牙齿打颤。那股甜腐味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人把一罐腐烂的蜂蜜打翻在了这个空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火把的光照亮了庙堂的内部,林深看到了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庙堂的正中央是一座石台。
石台不是普通的石头做的,它是一块巨大的骨骼,从地面隆起来,表面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尖锐的东西,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幽的白光。林深小时候读过关于恐龙的科普读物,他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的形状。
那是一块恐龙的脊椎骨化石。
石台后面的墙壁上刻满了符号和图案,那些符号扭曲而繁复,像是某种虫子的轨迹,又像是某种正在蠕动的生物。有些符号是用红色的颜料画上去的,有些符号则是直接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刻痕里渗着黑色的液体,在火光下微微蠕动着,像是活的。
石台前面摆着三个粗陶碗,碗里装着那些黑红色的液体,液体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自己冒着气泡。碗的旁边是一堆灰烬,那是被烧掉的香烛和纸钱的残留,林深能看到一些没有烧尽的纸钱边角,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这是什么东西?“林深的声音在发抖。
林泽放下火把,转过身来看着林深。他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漆黑,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一百年前,有人在后山的溶洞里发现了这个。“林泽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是一些很大的骨骼,比房子还大。村民们以为是龙骨,是神的赐予。他们请了风水先生来看,风水先生说这是远古的神灵,沉睡了很久很久,现在醒了。”
“所以他们就建了这座庙?”
林泽点了点头:“他们每年都来祭拜,每年都杀鸡宰羊。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神灵保佑他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神灵不是用来供奉的,神灵是用来喂饱的。”
林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三年前,妈病了。晚期肺癌,医院说治不了了,让她回家等死。“林泽的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讲述一个不应该被讲述的秘密,“她不甘心。她不想死。她每天晚上都来这里祈祷,跪在这块石台前,磕头,念咒,给神灵献上她所能献上的一切。”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晚上,“林泽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种光芒不是人类的光芒,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狂热的东西,“神灵回应了她。不是用声音,而是用一种直接注入脑海的意念。那意念告诉她,他很饿。他在这个地方等了一百年,等了太久太久了。”
林深想跑,但他的双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他告诉妈,他需要一个引路人。“林泽的声音变得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需要一个从村外来的人,一个离开了很久的人,一个身上还带着人间烟火气的人。他需要把他的灵魂引进来,喂饱他,然后他就能永远活下去。”
“所以你们就对我下手了?”
林泽没有否认。他只是说:“妈给你吃了三年的药。”
“什么药?”
“让你忘记的药,让你生病的药,让你越来越想回家的药。“林泽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你寄回来的每一分钱,妈都知道去了哪里。她用那些钱买了那些药,让吴婶在给全村人做的饭菜里加了一点。你也在吃,你老婆也在吃,你女儿也在吃。”
林深感觉天旋地转。
他想起这两年自己身体的各种异常——头发掉得越来越多,每次回家都感觉更累,每次醒过来都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生命。他想起小云最近老是发烧,李云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一直以为那是上海的生活节奏太快、工作压力太大造成的。
原来不是。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
“你以为你寄回来的只是钱?“林泽走近了一步,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狰狞,“那些钱变成了药,变成了香火,变成了喂饱神灵的祭品。而你自己,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的灵魂,也是祭品的一部分。”
“吴婶知道吗?“林深的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全村人都知道吗?”
林泽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去,走到石台旁边的一个架子上,从上面取下了一样东西。
是一面铜镜。
镜面乌黑,背面刻满了和墙壁上一样的符号。林泽把铜镜举起来,镜面对准了林深。火光在镜面上跳动,然后镜面里映出了林深的脸。
那张脸确实是他的,但又不完全是他。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透着某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是两个漆黑的洞,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最可怕的是,当林深眨眼睛的时候,镜中的倒影没有跟着动。镜中的林深维持着那个表情——那种贪婪的、兴奋的表情,嘴角咧开,像是在等待某种盛宴的开始。
“看到了吗?“林泽的声音从镜子的另一边传来,“他们已经在你体内了。他们等得太久了,他们太饿了。他们要把你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地吃掉。”
铜镜从林深的手中滑落,在石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镜子裂成了两半,镜面上的符号在裂开的时候渗出了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顺着石台流下去,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滩黑色的、不断蠕动的影子。
那些影子像是活的。
它们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朝着林深的脚边靠近。林深想后退,但他的脚已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低头一看,是一只手——一只灰白色的、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从石台下面的阴影里伸出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脚踝。
林深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山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但没有人回应他。
母亲的声音在庙门外响起,轻飘飘的,像是风的回声:“不要跑,小深。你回来了,就什么都好了。他们等了你很久了。妈也等了你很久了。”
林深转过头去,看到母亲的身影出现在庙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床,此刻站在庙门外,被两个灰白色皮肤的村民搀扶着。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那种光芒比任何时候都强烈,照亮了周围的雾气,让那些雾气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晕。
“妈!“林深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你在干什么!”
母亲笑了。
那个笑容在枯瘦的脸上绽开,比林深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可怕。那不是母亲的笑容,那是某种借用了母亲的身体、正在品尝胜利滋味的东西的笑容。
“小深,你知道妈为什么给你取名叫林深吗?“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沙哑微弱的病人声音,而是某种更低沉的、更古老的、像是从地壳深处传上来的声音,“因为妈希望你能深深地记住这个家,记住这个地方,然后永远永远地留下来。”
搀扶着母亲的那些村民开始往庙里走来。
他们的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他们的眼睛都是那种异常的漆黑,嘴巴都咧开着,露出灰白色的牙龈和参差不齐的牙齿。他们的皮肤在雾气中泛着某种油腻的光泽,像是从地下深处爬出来的某种两栖动物。
林深退到了石台边上。
他的后背贴上了那块恐龙脊椎骨化石,那些镶嵌在骨骼上的小牙齿隔着衣服刺进了他的皮肤,让他感觉到了某种尖锐的、冰冷的疼痛。那些影子已经爬到了他的脚边,正在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那种触感黏稠而冰凉,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皮肤上蠕动。
母亲被搀扶着走进了庙里。
她走到林深面前,伸出那只枯枝般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那触感让林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不是母亲的手的温度,那是地下深处某口永恒的幽井的温度。
“不要怕,小深。“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你只是会觉得有一点点冷,有一点点困。然后你就会变成我们的一部分,和妈一起,永远永远地留在这里。”
石台上的那些牙齿开始发出咯咯的声音。
那些影子已经爬到了林深的腰部,正在紧紧地缠绕着他,像是要把他拖入某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墙壁上的符号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带着甜腐的气息顺着墙壁流下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黑色的、不断蠕动的海洋。
林深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小云的脸。那张圆圆的、红润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声音喊着”爸爸”时的稚嫩和信任。他想起了李云在车边送他时的眼神,那种复杂的、他当时没有去细想的眼神。他想起了上海的那些玻璃幕墙,那些车流,那些永远亮着的灯。
就在那一刻,林深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那是他唯一带着的东西,是他在离开上海之前鬼使神差地揣进口袋里的东西。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在这片被黑暗和雾气完全笼罩的庙堂里,那点光芒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刺眼。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那些正在靠近的村民,那些蠕动的影子,那些渗出黑色液体的符号,全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们——或者说它们——全都转过头来,看着那点不属于这片黑暗的光。
母亲的眼睛在那点光芒中闪烁出某种恶毒的东西。
“关掉它!“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关掉它,那些东西最怕光!”
林深没有关。
他按下了一个按钮。
那是李云的电话号码,是他这辈子按过无数次的号码。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李云的声音,带着睡意,却也带着担忧:“老公?怎么了?这么晚了。”
林深张了张嘴,但他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喉咙被那些影子紧紧卡住,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
但李云听到了。
“老公?你在哪里?小深在你旁边吗?小深发烧了,我一直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你在哪里啊?”
林深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漆漆的庙堂里亮得像一颗星星,那些正在缠绕他的影子在那点光芒中开始尖叫——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那些扭曲的符号在墙上剧烈地跳动着,像是无数只受惊的虫子。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腐烂的甜味,那些影子开始一寸一寸地消退,像是阳光下的雪。
母亲也在尖叫。
但那不是对林深尖叫,而是对空中那些正在消散的影子尖叫。她的身体在剧烈地抖动,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线子的提线木偶。林深看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抽出来,一道黑色的、模糊的轮廓,正在顺着那道电话的光柱往上爬,试图逃离这片光明。
林深举起手机,让屏幕的光照向那道影子。
那道影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像是一阵烟一样消散在了空气中。
林深低头看着母亲。
她已经躺在了地上,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她的眼睛闭上了,但眼角有泪水流下来,在那张枯瘦的脸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迹。
“小深。“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深,对不起。妈做了错事。妈太想让你回来了。”
林深走过去,跪在母亲身边。
她的身体冷得像冰,轻得像纸,他伸出手抱住了她。她比他想象中更轻,轻得像是一个空壳,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切的容器。
“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母亲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里的那种疯狂的、燃烧的光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属于人类的迷茫。
“小深,“她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枯叶,“妈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告诉妈,只要妈愿意付出一切,就能让你回家。妈等了太久太久了,妈不想再等了。”
“所以你就对他们许了诺?”
母亲的眼睛里又有了泪光。
“妈错了。“她说,“妈不该拿全村人的命去换一个回家的承诺。他们不是神,小深,他们是吃人的东西。妈把他们喂了三年,他们越来越饿,妈也越来越不像妈了。”
林深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抱紧了母亲,感觉到她体内某种正在流失的东西——不是生命力,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那种东西。三年了,那东西被一点一点地从母亲体内抽走,喂给了那个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怪物。现在怪物被光赶走了,母亲体内也空了。
“小深,带妈回家。“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弱,“妈想看看小云。想看看你的家。”
林深点了点头。
他抱起母亲,走出了那座庙。雾气已经消散了大半,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山路上,照在他脚下的每一块石板上。那些村民还站在路边,但他们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那种漆黑的、蠕动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的、刚从梦中醒来的眼神。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拦他。
林深抱着母亲,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把那股甜腐的味道一点一点地从他鼻子里赶走。他听到远处有鸡鸣了,是村子里的鸡,是活着的鸡的声音,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沉默。
林泽跟在他身后,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走到村口的时候,林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月光下,那些灰墙黑瓦的屋檐显得格外安静,像是一幅被时间遗忘的水墨画。他想起了自己在这个村子里度过的童年,想起了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里偶尔闪过的温暖画面。
他不会忘记那些画面。但他也知道,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哥。“林深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带妈去上海看病。你帮我照顾好这个村子。”
林泽站在月光下,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他说:“弟弟,对不起。”
林深没有回答。他转身上了车,把母亲放在后座上,然后发动了引擎。
车子在县道上颠簸着,母亲躺在后座上,呼吸轻浅而缓慢。林深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路灯的闪烁中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变成一张死人的脸。
但她还有呼吸。她还在。
开到省道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东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那光线慢慢地扩散开来,把夜空一点一点地撕裂,露出后面蓝色的天幕。林深打开车窗,让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冲淡车里的那股残留的甜腐味道。
他想起李云在电话里说的话,小云发烧了,三十九度。
他加快了速度。
三个月后,林深的母亲去世了。
她走得很安静,在上海一家临终关怀医院的单人病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已经变得平静的脸上。林深和李云站在床边,小云坐在外婆的床头,用她稚嫩的声音唱着幼儿园里学的歌。那是一首关于春天的歌,歌词里唱着花儿开了、鸟儿来了。
母亲听着,脸上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
那是林深这辈子见过的,她最像她自己的表情。
她最后的话是对林深说的,她说:“小深,谢谢你带妈回家。”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葬礼之后的那个晚上,林深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座小庙,庙里的石台还在,但墙壁上的符号已经消失了,那些渗着黑色液体的裂缝也被什么东西填平了。石台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背对着他,正在用手指在石台上画着什么。
“小云?“林深问。
小女孩转过身来。不是小云的脸,是另一张脸,一张林深不认识的脸,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孩,五官精致,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浸在月光里的葡萄。
“爸爸。“小女孩说。
林深蹲下来,问:“你不是小云。你是谁?”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我是你。你不要我了,但我还想要你。”
林深的心猛地揪紧了。
“对不起。“他说,“爸爸不会再离开你了。”
小女孩笑了,那笑容像极了小云,也像极了母亲,也像极了林深自己。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林深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那触感温热而真实,像是春天的阳光落在皮肤上。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原谅你了。”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石台后面的黑暗中,林深想追上去,但他的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低头一看,是一只手——一只灰白色的 手掌。
那手掌瘦骨嶙峋,皮肤是母亲身上那种熟悉的冰凉,但这次林深没有尖叫。他低下头,看到母亲的脸出现在黑暗中,那张脸还是那么瘦、那么枯槁,但眼睛里的那种疯狂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带着歉意的光芒。
“小深,不要追了。“母亲说,声音轻得像风,“她不是小云。她是你心里的那个孩子,是那个你扔在这个村子里、自己跑掉的孩子。她恨了你很久,但她现在不恨了。”
“妈。“林深的声音哽咽了。
“回去吧。“母亲松开了他的手,往黑暗中退去,“小云还在等你。她是真的,她是真的孩子。你要好好待她,不要像对妈一样,把她扔在一边不管。”
“妈,你别走——”
但母亲已经消失了。黑暗中只剩下林深一个人,站在那座荒芜的庙堂里,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洒落下来,照在他脚边的地面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石台,没有符号,没有恐龙骨骼,只有干干净净的石板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清洗过一样。
林深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外走。
他走出了庙门,走过了那条铺着石板的山路,走过了那片曾经弥漫着甜腐气息的竹林,最后走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月亮已经西斜了,天边有了一线鱼肚白,是黎明将至的颜色。
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个沉睡在山谷中的村庄。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那条通往远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