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者
归零者
一、凌晨三点的闹钟
凌晨三点十七分,李明的手机准时震动起来。
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死亡闹钟”——三年前开始失眠时养成的习惯。那时候他刚升任海昌金融的运营总监,手下管着三十七个人,每天经手的资金流以千万计。失眠是一种特权病,只有当你开始对数字失去感觉时,它才会找上门来。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不再是城市的霓虹,而是某种暧昧的灰——天快亮了,但太阳还没爬出地平线。
四十七岁。李明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像在默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映出一行字:“e速宝清退进度:87.3%”
这是谎言。e速宝的APP早在两年前就被强制下架,那个87.3%的数字被定格在某个服务器停止运转的夜晚,再也没有动过。但李明每天早上还是会打开这个页面,像某种病态的仪式,确认自己的噩梦确实发生过。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这让他的意识又清醒了几分。窗外传来远处高铁驶过的声音——这条高铁线五年前从城西穿过,把海昌市从三线城市变成了”长三角高铁经济带节点城市”。这是政府文件里的说法。李明更愿意把它叫做”梦开始的地方”,或者”梦破碎的地方”,随心情而定。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妻子周琳。周琳比李明小五岁,今年四十二,是海昌市第三中学的语文老师。她每天早上四点起床,雷打不动,因为要赶在五点半之前出门,才能避开早高峰,在七点前到学校监督早自习。
“又醒了?“周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柔。
“嗯。”
“今天有什么安排?”
今天有什么安排。李明在心里重复这句话。今天是2024年3月15日,消费者权益保护日。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日子。两年前的今天,e速宝正式宣布良性退出,他的人生也跟着进入了某种漫长的待机状态。
“下午去一趟老陈那里。“他说。
周琳没再说话。锅铲碰撞的声音继续响着,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计时器。
二、消失的数字
老陈的真名叫陈海生,今年五十三岁,是e速宝出借人监督委员会的第二任会长。
第一任会长姓张,是个退休的国企老会计。e速宝暴雷后的第三天,他在出借人维权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颤抖着说”对不起大家”,然后就退群了。后来听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没出门,第四天被家人送去了医院。
老陈是临危受命的。他自己也在e速宝投了八十万,那是他的拆迁款,加上儿子结婚、买房、买车剩下的全部积蓄。e速宝暴雷的时候,他儿子陈伟刚结婚不到一年,儿媳正怀着孩子。老陈没敢告诉儿子真相,只说”投资出了点问题,需要时间处理”。
李明和老陈认识,是在e速宝暴雷后的第一次出借人见面会上。那天来了三百多人,把海昌国际会展中心的最大一个厅挤得满满当当。李明代表公司管理层出面,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打着领带,站在台上,面对着台下几十双愤怒的眼睛。
“各位投资人,“他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e速宝的退出是基于监管政策的调整,公司会按照清退方案,分批次、有序地返还各位的本金——”
“放屁!”
一个矿泉水瓶砸上台,砸在李明身侧两米的地方。
“还我血汗钱!”
“骗子!”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天花板。李明站在台上,看着这些面孔,大部分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有些头发已经花白,有些手上还缠着绷带——后来他才知道,有个出借人当天刚从医院逃出来,挂着点滴就来了现场。
那一刻,李明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金融从业者,而是一个刽子手。
会后,老陈在停车场拦住了他。
“小李,“老陈叫他”小李”,虽然他那年已经四十五了,“我知道你也是打工的。你上面的老板叫什么、姓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事不全是你的责任。”
李明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七八岁的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需要一个你的私人电话,“老陈说,“不是公司电话,不是客服电话,是你自己的。我不打,但我需要有。”
李明犹豫了几秒,给了他。
两年后的今天,这个电话成了李明和老陈之间唯一的联系纽带。每周至少一次,老陈会给他发消息,内容不外乎:今天又有人去市政府上访了、听说区里在开协调会、有个出借人跳楼了但是被消防救下来了、警方说立案了但是什么时候能查完不知道。李明很少回复,但他会把每一条消息都保存下来。
这是一种赎罪的方式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连这点联系都断掉,他就真的成了那些数字后面一个消失的零。
三、数字的尸体
上午九点,李明从家里出发。
他没有开车——车在一年前就卖了,用来还部分债务。现在他骑一辆二手电动车,从城东的安置小区骑到城西的写字楼,大概四十分钟。这辆电动车是他失眠那年买的,那时候他喜欢凌晨四点骑车上街,感受整座城市还没有醒来时的安静。
海昌市变了。这五年,它像是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城市,到处都在建,到处都在拆。城东的老工业区被拆掉了,变成了”智慧产业园”,入驻的全是什么”区块链研发中心”、“新零售孵化基地”、“AI应用示范中心”。那些写着这些字样的玻璃幕墙大楼一栋栋立起来,晚上却没有几盏灯亮着。
城西的老城区倒是没拆,但被”有机更新”了。街道两边的梧桐树被移走,换成了不知名的观赏植物;沿街的老店铺被”统一规划”,招牌变成了千篇一律的黑底金字;街角的早点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社区智能配送站”——一个三米见方的玻璃房子,里面堆满了快递和外卖。
李明经过”海昌智慧产业园”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园区的正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播放着入驻企业的名字。他数了数,大概有四十多家,但员工总数加起来估计不超过五百人。园区里最显眼的一栋楼属于”海昌数字科技有限公司”,楼顶竖着公司的logo,是两个交错的莫比乌斯环。
这家公司李明再熟悉不过。e速宝的运营主体,就是海昌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叫赵海明,今年三十五岁,e速宝暴雷后三个月就”因病”住进了医院,然后”转院”去了美国,再然后据说在加州做了一个小手术,顺便生了个孩子,顺便拿到了绿卡。
李明没有赵海明的电话,但他有赵海明的微信。微信头像是一张全家福,赵海明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三年前的春节,赵海明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备注写着”感谢团队,新年快乐”。李明抢到了八十八块八毛八,那是他在e速宝工作三年里收到的最大一笔”奖金”。
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他的”遣散费”了。
四、时间的褶皱
十点半,李明到了老陈家。
老陈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是九十年代的拆迁安置房,六层楼,没有电梯。老陈的家在四楼,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客厅被改成了”办公室”——墙上贴满了各种文件、表格、时间表,桌上堆着一摞摞的打印材料。
“来了。“老陈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李明注意到老陈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些,眼袋也更明显了。
“这是最新的统计,“老陈把文件递给他,“截止到上个月底,e速宝的真实待偿金额是四点七个亿,不是官方公布的三点二亿。”
李明接过文件,翻了几页。数据做得很详细,按照出借时间、金额、年龄、地域进行了分类。他看到80岁以上的出借人有三百二十七人,80岁以上待偿金额最高的一笔是二百三十万。
“这是怎么统计出来的?“他问。
“我自己算的。“老陈说,“官方不公布,我们就自己查。每个人报自己的损失,我一条一条核实。两年了,现在有完整数据的出借人是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四人。”
“还有多少没报的?”
“不知道。也许人家放弃了,也许人家出国了,也许——“老陈停顿了一下,“也许人没了。”
李明沉默了。他知道”人没了”是什么意思。e速宝暴雷后的两年里,他断断续续听说有出借人去世的消息,有些是自然死亡,有些是”意外”。那些”意外”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比如谁谁谁从哪栋楼跳下来了,比如谁谁谁吃了多少安眠药被抢救过来了。
“昨天有个消息,“老陈说,“区金融办的人私下透露,上面可能要启动第三批次的清偿。”
“真的?”
“不知道真假。但就算是真的,按前两批的比例算,我这次能拿回来大概……”老陈算了算,“六万块。”
六万块。李明在心里算了算老陈投入的八十万,要拿回六万,需要再等三批、四批、五批,每批间隔不知道多久。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更久。也许永远也等不到。
“你儿子知道吗?“李明问。
老陈的表情僵了一瞬。
“陈伟知道一些,“他说,“但不知道全部。他以为我投的是普通理财,亏了一点,但问题不大。”
“那孩子呢?”
“上幼儿园了。“老陈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叫陈子轩,今年三岁半。”
三岁半。李明想起了自己女儿李思涵,今年十四岁,上初二。e速宝暴雷那年她刚小学毕业,正准备去市里最好的初中读书。那所学校一学期的学费是两万八,千挑万选出来的”精品教育”。
“我老婆那时候非要送她去,“李明忽然开口,“我没同意。后来找了个普通初中,学费便宜很多。”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是李明第一次在老陈面前提起家里的事。以前他们聊天,只聊工作,只聊数字,只聊那些抽象的、冰冷的、可以被量化处理的东西。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我那时候觉得,“他继续说,“只要努力工作,就能给家里最好的。房子要买大的,车要买好的,孩子的教育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加班无所谓,出差无所谓,只要能赚钱。”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老陈给他倒了杯水。
“三年前,“老陈说,“我也不会想到自己会站在这里,跟一个P2P公司的运营总监喝茶聊天。”
“抱歉。”
“不是你的错。“老陈说,“我投e速宝的时候,收益率是年化12%。12%。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整个社会的平均收益率在5%左右的时候,有人在提供12%的产品。你图人家的利息,人家图你的本金。我图的时候,心存侥幸,以为自己不会是最后一个接棒的人。”
“但你还是——”
“还是接了。因为我看到身边太多人赚了钱。张老三,投了五十万,一年利息拿了六万,高兴得不得了。王大姐,投了一百万,第二年换了辆二十万的车。我也想要那样的生活。”
“这是人性。“李明说。
“对,人性。“老陈重复道,“但最后为’人性’买单的,还是人性。“
五、魔方大厦
十一点,李明离开了老陈家。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车去了城东的”智慧产业园”。这是一个奇怪的决定,但他已经习惯了做奇怪的决定。失眠三年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时间感变得很模糊,有时候一天像一个月,有时候一个月像一天。今天,他想把时间过得快一点。
园区的招商中心在一栋玻璃房子里,门口停着两辆豪华车,一辆是奔驰大G,一辆是保时捷卡宴。李明把电动车停在角落里,走进玻璃房子。
空调开得很足,温度大概在二十二度。接待台上摆着几个精致的沙盘模型,展示着园区未来的规划——五星级酒店、甲级写字楼、国际会议中心、智慧住宅区。现在这些都还只是模型,现实中园区只有不到十栋建好的大楼,大部分还是荒地。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一个穿西装的小姑娘迎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我想咨询一下入驻政策。”
“好的,请问您是做什么行业的?”
“互联网金融。”
小姑娘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们园区主要引进的是高科技、高附加值企业,“她说,“比如人工智能、区块链、大数据、新能源这些。互联网金融的话……可能不太符合我们的产业导向。”
“那e速宝算不算?”
小姑娘的脸色变了。
“先生,请问我可以帮您什么?“她的语气冷了下来。
李明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三年前,他来这个园区考察的时候,这个小姑娘可能还在上高中。那时候e速宝是海昌市的”明星企业”、“互联网金融标杆”、“政府重点扶持对象”。市里的领导来视察,赵海明站在最前面,他站在后面第三个位置。
“我随便问问。“他说,然后转身离开了。
出了招商中心,他在园区里走了一圈。大部分楼都是空的,窗户上贴着”招租”的告示。有一栋楼门口的保安告诉他,这栋楼去年被一家”区块链公司”租下来,装修了半年,结果公司倒闭了,押金都没要就跑了。现在这栋楼已经空了八个月,物业费还欠着。
“听说那公司老板是个九五后,“保安说,“二十出头就开了公司,融资融了几千万,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倒了。”
“知道为什么倒的吗?”
“听说是老板染上了赌博,“保安压低声音,“在网上赌,赌输了,把公司的钱都输了。”
李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园区最里面,看到了一块荒地。荒地上长着野草,有些地方被推土机碾过,留下了深深的车辙印。荒地的边缘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海昌市数字经济产业园二期项目”
“总投资:50亿元”
“预计新增就业:20000人”
他盯着这块牌子看了很久。五十亿。两万个就业岗位。这些数字和老陈统计的四点七个亿、一万三千多个出借人放在一起,形成某种诡异的对称。
数字是死的,但数字背后的人活着。那些写数字的人,那些读数字的人,那些被数字改变命运的人,那些被数字遗忘的人——他们都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挣扎着呼吸。
六、算法的牢笼
下午一点,李明在路边的一家小面馆吃午饭。
面馆没有名字,只有一块褪色的红布招牌,上面写着”老张家面馆”。一碗阳春面十二块,加个荷包蛋两块。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脚麻利,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你是李老师的学生吧?“老板娘端面过来的时候,忽然问道。
“什么?”
“李明,李老师。你是他学生吧?”
李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老板娘说的是他妻子周琳。周琳在市三中教语文,教了十七年,学生遍布海昌市的各行各业。
“不是,“他说,“那是……我爱人。”
“哦!“老板娘恍然大悟,“周老师的爱人!周老师好得很那,我儿子就是她教出来的,现在在南京上大学!”
“谢谢。”
“谢什么!“老板娘摆摆手,“周老师是个好人那。你也是好人。”
李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头吃面,面条有点硬,盐放得有点多,但他吃得很认真。这是他失业两年多学会的本事——不挑食,把每一顿饭都当成最后一顿来吃。
吃完面,他骑车回家。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到路边围着一群人。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T恤上印着一行字:“还我血汗钱”。
女孩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自己,正在直播。
“家人们,今天是我维权的第一百八十二天,“女孩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我父母一辈子的积蓄,四十六万,全都打了水漂。我今天来这里,是因为听说这家平台的实控人住在这个小区——”
李明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女孩。
女孩的直播间里大概有几百人,弹幕不停地滚动着。有人同情,有人质疑,有人出主意,有人骂人。算法把这条直播推给了可能感兴趣的人——那些在各种P2P、理财公司踩过雷的人,那些对金融诈骗有切肤之痛的人,那些想知道”受害者为什么不自杀”的人。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忽然开口。
李明转头看他。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脸上带着某种疲惫的茫然。
“叫什么?”
“叫’云维权’。“中年男人说,“以前维权要去现场,拉横幅,喊口号,被警察按在地上。现在不用了,在家直播就行。算法会帮你找到同类,抱团取暖,互相打气。但然后呢?钱还是要不回来。”
“你是……”
“我是另一家的。“中年男人说,“你也是?”
李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哪个平台?”
“海昌e租宝。听说过吗?”
李明摇摇头。他听说过很多名字,e速宝、钱宝、唐小僧、联璧金融、草根投资……这些名字像一串省略号,代表着中国互联网金融史上最混乱、最疯狂、最黑暗的几年。
“暴雷的时候,我投了三十万。“中年男人说,“那是我妈的养老钱。我妈不知道,还以为我帮她存了个定期。”
“你告诉她了?”
“告诉了。“中年男人苦笑,“她没骂我,就一直哭。哭了三天。现在眼睛不行了,看东西模糊。”
李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对不起”,但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承不住任何重量。
“我有时候想,“中年男人继续说,“我妈的眼睛不是因为哭坏的,是因为绝望。一个人绝望的时候,身体的每个部位都会坏掉。眼睛、耳朵、心脏、肝脏……都一样。”
女孩的直播还在继续。她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篇精心准备过的稿子。弹幕里有人说”支持”,有人说”加油”,有人说”别怕,我们与你同在”。
但李明知道,“同在”是一个谎言。每一个受害者都是孤独的,他们的故事只能在直播间里被围观,却永远无法被真正理解。
七、记忆的迷宫
下午三点,李明到了家。
这是一套九十平米的两居室,在一栋二十年的老楼里。六楼,没有电梯。首付是李明和周琳工作十年攒下来的,贷款还剩五十多万,按照现在的收入水平,大概还要还十五年。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周琳早上出门前开了窗户透气,现在窗户关着,窗帘半拉着,屋子里弥漫着某种干燥而安静的气息。
李明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是周琳在批注的备课资料,书页边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周琳是个认真的人,备课笔记永远写得工工整整,每个知识点都要标注出处、扩展阅读、提问方向。李明以前觉得这种认真有点迂,现在却觉得很珍贵。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李明先生吗?我是海昌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民警,姓王。关于e速宝的案件,我们有一些情况需要跟您核实。”
“什么情况?”
“您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来一趟经侦支队。地址是——”
“我知道。”
“好。明天上午九点,您带好身份证和相关的证据材料。”
“好。”
挂了电话,李明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这是他第三次接到警方的电话了。第一次是三年前,e速宝刚暴雷,警方要求所有在职高管配合调查。第二次是两年前,他作为证人被叫去录了口供,录了整整六个小时,把他在e速宝三年的工作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这一次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闭上眼睛,试着回忆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是什么样子?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点下班。周末也要加班,节假日也不休息。他负责运营部门,管着三十七个人,每天要看数据报表、审合同、写报告、开会、应酬。他一个月能挣多少钱?税后大概三万五。加上奖金和提成,年薪五十万左右。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成功。房子是新的,车子是新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人生圆满。工作虽然累,但累得值。
然后一切就变了。
他记得e速宝暴雷前最后那几天。赵海明把他们几个高管叫到办公室,说”形势不太好,但只要大家同心协力,一定能度过难关”。他记得自己在那之后做了什么?他加班加点,改方案,调数据,想办法让平台的数据”更好看一些”。他知道那些数据有问题,但他告诉自己”我只是打工的,老板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现在想来,那个”打工的”心态是一个多么可笑的借口。
八、时间的形状
晚上七点,周琳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李明正在厨房煮面。煮的是挂面,放了一个鸡蛋,一点青菜。很简单,但很烫。
“今天怎么样?“周琳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
“还行。去了老陈那里,下午去了趟产业园。”
“老陈还好吗?”
“老样子。”
周琳点点头,没再问。她是个懂分寸的人,e速宝的事她从不主动提起,怕给李明压力。但李明知道她一直在意——她的枕头下面,压着一张存折,存折上的数字,是她这些年的全部积蓄,十五万,是她准备给女儿将来出国留学用的。
e速宝暴雷后,李明提出要用这笔钱还债,周琳没同意,也没反对。她只是说”再等等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明天我要去趟经侦支队。“李明说。
“什么事?”
“不知道。警方让去的。”
周琳沉默了一会儿。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那晚上早点回来。”
“嗯。”
周琳转身去洗手,李明继续煮面。锅里的水开了,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e速宝暴雷前一个月,公司组织团建,去浙江安吉的一个度假村。他带着周琳一起去了。那两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接电话、回消息、处理工作,周琳一个人去爬山、去漂流、去参加各种活动。晚上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她问他:“你有多久没看过星星了?”
他想了想,说:“小时候在农村看过。”
“现在城里看不到。”
“嗯。”
“你怀念小时候吗?”
“有时候。”
“怀念什么?”
“怀念……简单。“他说,“那时候日子虽然穷,但不用想那么多。种田就种田,收割就收割。春天播种,秋天收获。一切都是确定的。”
周琳没再说话。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但李明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呼吸的节奏不对。
那天晚上,李明失眠了。不是因为工作压力,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他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房子、车子、职位、收入——是否真的属于他,还是只是一组随时可以被更改的数字。
一个月后,e速宝暴雷。
他的怀疑变成了现实。
九、父亲的遗产
晚上九点,女儿李思涵打来视频电话。
李思涵今年十四岁,在市三中读初二,成绩中上,不算拔尖但也不差。她个子高,一米六八,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她喜欢画画,梦想是将来当一个设计师。
“爸,妈呢?“她问。
“在洗手间。你吃了吗?”
“吃了。食堂的饭。今天有红烧肉。”
“多吃点肉,你现在在长身体。”
“知道了。”
李思涵看着镜头,忽然说:“爸,我看到新闻了。”
“什么新闻?”
“说有一个P2P平台开始清退了,好多人都拿回钱了。是不是e速宝也快了?”
李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女儿会知道e速宝的事。
”……还不知道。“他说,“这种事急不来。”
“那你和妈妈的钱……能拿回来吗?”
“能拿回来一部分吧。”
“一部分是多少?”
”……还不知道。”
李思涵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其实一直想问,“她说,“我们家是不是没钱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和妈妈都不怎么说话了。而且你把车卖了。妈妈的衣服也旧了。还有我听到你们晚上说话——”
“你听到什么了?”
“没什么。“李思涵低下头,“就是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明看着屏幕里女儿的脸。十四岁,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但眼神已经开始像一个大人了。她经历了e速宝的暴雷,经历了家庭的变故,虽然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但已经感受到了某种沉重。
“思涵,“李明说,“不管发生什么,爸爸妈妈都爱你。我们会尽量给你最好的,但你也要学会……接受一些东西。”
“接受什么?”
“接受……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你所愿。”
李思涵没有说话。她点了点头,然后说:“爸,你也要学会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你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李明心里某个锈迹斑斑的锁。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说,你最近好多了,“李思涵说,“不像以前那样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了。所以我觉得……你在变好。我们都在变好。”
“你妈真的这么说?”
“嗯。她说,‘你爸在努力,我们也要努力’。”
李明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眼眶有点湿。
周琳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他的样子,没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
“你教她的?“李明问。
“教什么?”
“那些话。”
“我没教。“周琳说,“她比我想象的要懂事。”
“但我不想让她——”
“她已经是大孩子了。“周琳说,“她有权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隐瞒不是保护,是另一种伤害。”
李明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父亲是个农民,一辈子种田,没出过远门。李明小时候,父亲每年春天都要去镇上的信用社贷款,买种子、买化肥、买农药。贷款利息很高,但父亲从不抱怨。他只知道一件事:春天借的钱,秋天收了粮食就能还上。
有一年,父亲贷的款被人骗走了。骗子是个外地人,说有门路能买到便宜的化肥,结果收了钱就跑了。父亲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一早又去信用社贷了款。
李明问他:“爸,你不生气吗?”
父亲说:“生气有什么用?日子还要过。”
那时候李明觉得父亲太懦弱了,不敢跟人争,不敢反抗。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懦弱,是坚韧。是一个普通人面对命运的不公时,唯一能做的事。
他没有父亲的坚韧。但他可以学着拥有。
十、零点协议
凌晨零点,李明还醒着。
周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阳台上。
海昌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他住在六楼,是这片区域最高的几栋楼之一。往东看,能看到高铁站的灯光,像一只永远不会闭合的眼睛。
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档。
这是他这两年一直在写的东西,不是日记,不是回忆录,而是一份”时间表”。表格里记录着e速宝从成立到暴雷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他参与的每一个项目,他签署的每一份文件,他知道的每一个真相。
他没有把这份时间表交给警方。不是因为他想隐瞒什么,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交。警方的调查方向、检察院的起诉重点、法院的判决依据——这些他都不懂。他只是个运营总监,不是法律专家。
但他可以先整理出来。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再交给该交的人。
他翻到时间表的最后一页。页面上只有一行字:
“2021年3月15日,e速宝正式宣布良性退出。”
然后是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
“这是我人生的零点。”
零点。不是终点,是起点。
物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奇点”,是宇宙大爆炸之前的存在状态,密度无限大,温度无限高,一切物理定律都失效。然后奇点爆炸了,宇宙诞生了,时间开始了。
李明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不会有那样的”爆炸”。但他知道,他已经站在了某个”零点”上。前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浑浑噩噩的数字搬运工了。
他关了手机,回到屋里,躺下。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十一、失踪者
早上八点,李明起床。
今天是去经侦支队的日子。他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
周琳已经去学校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豆浆在锅里,别忘了喝。“李明喝了豆浆,然后骑车出门。
经侦支队在城北,是一栋灰白色的老楼,门口挂着警徽和牌子。李明到的时候八点五十五分,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是老陈。
“你怎么在这?“李明惊讶地问。
“警方叫我来的。“老陈说,“说是有新情况。”
“什么新情况?”
“不知道。等会儿看吧。”
九点整,他们一起进了楼。
接待的民警是个年轻人,姓张,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他把他们带到一个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李明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几个——都是e速宝的前同事,有技术部的,有财务部的,有客服部的。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个重要情况要通报。“张民警说,“赵海明在美国被抓了,昨天引渡回国,现在已经在押解途中。”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真的假的?“有人问。
“真的。“张民警说,“公安部协调了国际刑警,经过两年多的努力,终于把人带回来了。”
老陈看着李明,眼神复杂。
李明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赵海明的微信头像——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赵海明今年三十五岁,那个婴儿现在应该三岁多了,会走路了吧?会叫爸爸妈妈了吧?他会在美国长大,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怎么发财的,也不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没的。
“接下来,警方会对赵海明进行审讯,“张民警继续说,“核实他的涉案金额和资金去向。在这个过程中,可能还需要在座的各位配合调查,提供一些证据材料。”
“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回钱?“有人问。
“这个问题我现在没法回答。“张民警说,“案件还在侦办中,等有了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会议结束后,李明走出经侦支队。
老陈跟上来。
“小李,你怎么看?”
“不知道。“李明说,“但至少是个好消息吧。”
“好消息?“老陈苦笑,“人抓到了,钱呢?能追回来吗?”
“不知道。”
“我听说赵海明在美国的时候,把资产都转移了。房子、车子、股票、存款,全在他老婆名下。就算判了刑,钱也追不回来。”
“那也要让他坐牢。“李明说。
老陈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让他坐牢。让他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他们一起走出经侦支队的大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李明抬起头,看着天空。今天是个晴天,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
“小李,“老陈忽然说,“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想成立一个互助会。不是维权互助会,是……生活互助会。”
“什么意思?”
“就是大家抱团取暖。“老陈说,“出借人之间,不只是讨债的关系。我们都是受害者,我们都在努力重新开始。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助,比如谁家孩子考大学了,谁家老人生病了,谁家遇到什么困难了,我们可以互相搭把手。”
李明看着老陈。
老陈的眼睛里有某种光,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了——而是某种更朴素的东西。是活着的人对活着的人的关注,是被命运打倒的人对彼此的同情。
“好。“他说。
十二、算法的审判
下午,李明去了一趟图书馆。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图书馆新馆是三年前建成的,玻璃幕墙,大理石地面,空调开得足足的。一楼的阅览室里坐着一些老人和学生,二楼的自习室里有一些备考的年轻人。
李明去了三楼的期刊阅览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期刊架上摆着各种杂志,他随手拿起一本,是上个月的经济周刊。封面上写着:“数字货币元年:Web3.0时代的金融革命”。
他翻开杂志,读了几篇文章。
第一篇讲的是比特币的波动。比特币从2020年的不到一万美元,涨到了2021年的将近七万美元,然后又跌到了2022年的不到两万美元,现在又回升到了五万多。数字货币的涨跌比股票还刺激,像坐过山车一样。
第二篇讲的是NFT的兴起和衰落。2021年是NFT元年,各种数字艺术品被炒到天价,一幅数字画能卖几百万美元。然后2022年NFT市场崩了,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数字资产”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垃圾。
第三篇讲的是元宇宙和虚拟地产。有些人在虚拟世界里买地、盖房、做生意,希望在数字空间里重新创造一个”第二人生”。然后元宇宙的热度过去了,那些虚拟地产变得一文不值。
李明合上杂志,靠在椅背上。
他想,这些东西和e速宝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e速宝的模式是:用高收益吸引投资人,用新投资人的钱还旧投资人的利息,拆东墙补西墙,直到资金链断裂。
数字货币的模式是:用”去中心化”、“区块链”、“通证经济”这些高大上的概念包装,吸引投资人入场,然后在高点套现离场。
NFT的模式是:用”数字稀缺性”、“确权”、“元宇宙入口”这些概念包装,吸引艺术爱好者和投机者,然后在市场崩盘前收割。
元宇宙的模式是:用”第二人生”、“虚拟现实”、“web3.0”这些概念包装,吸引科技爱好者和梦想家,然后在热度过去后留下一地鸡毛。
说到底,都是”讲故事、画大饼、收割韭菜”。只是讲的故事不同,画的大饼不同,收割的方式不同。
唯一不变的是人性。贪婪、恐惧、侥幸、从众——这些写在人类基因里的东西,几千年都没变过。
十三、时间的回声
晚上,李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三年前,e速宝还没有暴雷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运营数据。他要做的事很简单:让这些数字变得更好看。
他的老板赵海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小李,今年干得不错。年终奖给你多发两个月。”
他站起来,点头哈腰,说:“谢谢赵总,都是您领导得好。”
然后他走出办公室,看到走廊里站满了人。那些都是e速宝的投资人,他们举着横幅,高喊”还我血汗钱”。李明从他们中间穿过,他们却没有看他,仿佛他是透明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一扇门。门后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野草。他看到一个老人坐在地上,背对着他。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背影很熟悉。
“爸?“李明喊道。
老人转过身。是他的父亲。父亲的脸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皱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额头。
“明啊,“父亲说,“你欠的钱还完了吗?”
李明愣住了。
“我……没有欠钱。”
“你欠了。“父亲说,“你欠了很多人的钱。”
“我没有——”
“你以为你只是个打工的,你以为你只是听老板的话,你以为你没有责任。“父亲打断他,“但你错了。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有责任。你用那些数字喂饱了自己,你就欠了那些被那些数字伤害的人。”
李明想辩解,但他说不出话。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妈说了,日子还要过。“他说,“但’日子还要过’不是让你忘记,而是让你扛着。你要记住你做过什么,你害过谁,你欠了什么。然后你才能往前走。”
“爸——”
“醒醒。“父亲说,“天亮了。”
李明睁开眼睛。
天花板。窗帘缝隙里的光。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早上六点十五分。
周琳还在睡着,呼吸均匀。
李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梦里的父亲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要记住你做过什么,你害过谁,你欠了什么。然后你才能往前走。”
他做过什么?他在e速宝工作了三年,做运营总监,把那些虚假的数字包装成”安全可靠的理财产品”,卖给了成千上万的普通人。
他害过谁?他害过老陈,害过那个直播的女孩,害过无数个把毕生积蓄投进去的普通家庭。他们信任这个平台,信任这个系统,信任那些看起来很专业、很可靠的数字。而他,就是那个制造信任的人之一。
他欠了什么?他欠了老陈八十万,欠了那些投资人四点七个亿,欠了那些因为他而家破人亡的人一个交代。
他不知道该怎么还。但他知道,他必须记住。
十四、数字的幽灵
一周后,李明又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这一次不是让他去经侦支队,而是告诉他一个消息:赵海明已经正式被检察院批准逮捕了,罪名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很快传遍了整个出借人群体。老陈在电话里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不是快意,不是解恨,而是某种终于等到的疲惫。
“判几年?“老陈问。
“还不知道。“李明说,“要等审判。”
“他会坐牢吗?”
“会吧。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最高十年。”
“十年。“老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十年牢,换我八十万。值吗?”
李明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老陈来说,八十万是半辈子的积蓄,是孙子的教育基金,是晚年的保障。对赵海明来说,十年牢可能是他这辈子最轻的惩罚——至少他还活着,还年轻,还有将来。
但对那些因为e速宝而死去的人来说呢?那个跳楼被救下来的,那个吃安眠药被抢救过来的,那个七十岁还去维权现场的老人——他们的损失,赵海明拿什么来赔?
“下周开庭。“李明说。
“我会去。“老陈说,“我要亲眼看着他进监狱。“
十五、庭审
开庭那天,李明也去了。
海昌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城西,是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挂着国徽。庭审是公开的,但旁听席有限,老陈凌晨四点就去排队了,才抢到一个位置。
李明没有进法庭。他站在法院门口的花坛边,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记者扛着摄像机,有律师穿着律师袍,有旁听群众表情凝重。
九点整,庭审开始。
李明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只能等。老陈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老陈的脸色不太好,像是经历了某种巨大的消耗。
“怎么样?“李明问。
老陈摇摇头,没说话。
“判了?”
“判了。“老陈说,“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有期徒刑九年。”
“九年……”
“他还年轻。“老陈忽然说。
“什么?”
“赵海明。他才三十五岁。“老陈说,“九年牢,等他出来的时候,四十四岁。还能重新开始。”
李明看着老陈。他以为老陈会愤怒,会不甘,会觉得判得太轻。但老陈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我以为我会很高兴。“老陈说,“但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的钱还是回不来。“老陈说,“他坐九年牢,然后出来,还是能活得好好的。而我,可能这辈子都拿不回我的八十万了。”
李明沉默了。
这就是正义的局限。法律可以惩罚罪犯,但它无法弥补损失。它可以给受害者一个交代,但它无法让时光倒流,无法让那些失去的财富重新回来。
“但至少,“老陈忽然说,“他付出了代价。”
“嗯。”
“这个世界上,总得有人付出代价。“老陈说,“否则,那些受害者的冤屈,就永远没有地方说理。”
李明点点头。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日子还要过”。但”日子还要过”不是忘记,不是原谅,而是承受。承受命运的不公,承受法律的局限,承受正义的迟到。
十六、重建
三个月后,李明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是一家小超市的仓库管理员。工作不难,但工资很低,税后三千二。这和他以前的收入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但他接受了。
周琳问他:“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
“去干这种工作。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李明说,“我以前以为自己很厉害,以为自己能改变命运,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周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李明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变了。“她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知道。“她说,“但感觉……更像个人了。”
李明笑了。这是e速宝暴雷后,他第一次笑。
老陈的互助会也办起来了。每个月第二个周六,出借人自发组织聚会,交流信息,互相帮助。有一次,一个出借人的孩子生病了,大家凑了两万块钱;有一次,一个出借人去世了,大家去送了花圈;还有一次,一个出借人找到了新工作,大家去吃了庆功宴。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不值得被任何媒体报道,小到不会在任何历史上留下痕迹。但对那些参与者来说,这就是活着的感觉——不是数字的增减,不是账户的余额,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温度。
李思涵考上了重点高中。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李明请了半天假,在家做了一桌子菜。周琳下班回来,看到满桌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李明说,“就是想做了。”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普通的晚饭。菜很普通——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汤、一盘水果。但李明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十七、零点
又过了一年。
2025年3月15日,消费者权益保护日。
这一天,e速宝的第三批清偿开始了。老陈拿到了七万块钱,比预计的多了两万。他说,这可能是因为赵海明在美国的一些资产被追回来了,但具体多少,他也不知道。
李明没有拿到钱。他不是出借人,他是员工,属于”退赔对象”。按照法律,员工的工资和赔偿金要优先于出借人的债权。这意味着,他的债务还没有开始清偿。
但他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这一年里,他学会了另一种活法。不再追求数字的增长,不再焦虑职位的晋升,不再为明天的不确定性而失眠。他开始关注一些很小的事情——早上的阳光是什么颜色,中午的饭菜是什么味道,晚上女儿的成绩单上写的是什么。
他把这称为”零点状态”。
零点,不是负数,不是正数,是数字的起点,也是数字的终点。是崩溃的结束,也是重建的开始。站在零点的人,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只有此刻。
这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建筑,没有树木,没有人。只有天空,广阔无垠的天空。
他抬起头,看到天上有星星。
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星星了。他想。
“漂亮吗?“有人问。
他转过头,看到父亲站在旁边。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带着笑。
“爸,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看你。“父亲说。
“我……”
“你做得很好。“父亲打断他,“你没有被压垮。你还在努力。这就够了。”
“可是我还是——”
“记住,“父亲说,“人活着,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输。”
李明看着父亲,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爸,我……”
“别说了。“父亲拍拍他的肩膀,“回家吧。你老婆孩子还在等你。”
父亲转身走了。他想追上去,但脚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星光里。
然后他醒了。
十八、归零
凌晨三点十七分,李明的手机准时震动起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失眠。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时刻。凌晨三点十七分,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也是距离黎明最近的时刻。黑暗最浓的时候,黎明就不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老陈的互助会要开会,超市的工作要交接,女儿的家长会要参加,银行的贷款要还。还有那些他欠下的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