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纹
一
林夜明第一次看见光纹,是在一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夜晚。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窗外陆家嘴的霓虹灯透过落地玻璃洒进来,把整间办公室染成暧昧的粉红色。服务器机房的嗡鸣声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她刚从洗手间回来,经过隔壁工位的时候,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淡蓝色的弧线。
夜明愣住了。
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不是真实的人影,而是一种由光构成的虚像,悬浮在空气中约莫半秒钟。弧线从他的后脑勺延伸出去,像一条发光的丝带,又像某种海洋生物的触须,缓缓消散在虚空里。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个同事。
同事正趴在桌上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轻轻回荡。他后脑勺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夜明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加速。她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才想起来眨一眨。
也许是太累了。她这样告诉自己,走回自己的工位,关掉了电脑。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道蓝色的弧线。她坐的夜班地铁里只有寥寥几个乘客,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荧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把所有人都照成同一种苍白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做手术时,医生往她视神经里植入的那枚芯片。
那是一家科技公司资助的实验性项目,叫”共感”。夜明是第七十三号受试者。手术免费,只需要签署一份长达三十页的免责协议,同意在术后两年内定期接受回访和检测。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共感项目旨在探索神经与数字信号的直接交互的可能性。受试者将获得感知特定频段数据流的能力。
她当时没有太在意。三十岁那年,她被诊断出先天性视神经萎缩,视野开始不可逆地缩小。公司的医疗保险不够覆盖最新的基因疗法,而共感项目的补偿金刚好够她做手术。
手术很成功。三个月后,她的视野稳定下来,没有继续恶化。
至于协议里说的”感知数据流的能力”,回访的科研人员说,那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目前还没有任何受试者报告过类似的体验。
“也许永远不会发生。“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孩微笑着说,“当一个意外收获吧。”
夜明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那道蓝色弧线的事。
直到一年后。
二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母亲的声音从手机屏幕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让夜明熟悉的担忧。视频通话的画面有些模糊,母亲的脸被压缩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只有那双眼睛还清晰可辨——和林夜明一模一样的眼睛,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总像在笑。
“没有,妈,我上周刚称过体重。“夜明把手机靠在厨房的调料罐上,腾出两只手来切菜。刀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洋葱的辛辣气味让她眼眶发红。
“你住的那个地方,能做饭吗?别总是叫外卖,外卖不干净。”
“能做饭,我今天做的是——”
“夜明啊,“母亲打断她,声音忽然低了几度,“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
刀停在了半空中。
夜明看着屏幕里母亲的脸。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的要老很多。才过去半年,上一次见面是春节的时候,母亲的头发还没有全白,现在视频里看去,几乎每一根都是银色的了。
“五一?“她试探性地说,“五一我请几天假,回去看您。”
“不用了。“母亲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淡,“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忙你的,别挂念我。”
“妈——”
“行了行了,我要去跳舞了,张阿姨她们等着呢。“母亲摆了摆手,“你自己好好吃饭,别熬夜。”
视频通话断开了。屏幕暗下去,变成一片黑色的玻璃。
夜明握着刀,在原地站了很久。洋葱的汁水滴在砧板上,她才发现自己忘了切它。
她知道母亲在撒谎。那个舞,她半年前就不跳了。膝盖的骨关节炎让母亲连走路都开始困难,更别说跳舞。但她从来不跟夜明说这些。每次打电话,都是”我很好""不用担心""你忙你的”。
夜明把刀放下,靠在厨房的墙上。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她的手过马路。母亲的手很热,很有力。那个时候她觉得母亲永远不会老,永远会站在她前面,为她挡住所有她看不见的危险。
现在母亲六十三岁了,独自住在苏州的老房子里。而她三十四岁,在上海有一套四十平米的一居室,有一份稳定的但不温不火的数据分析工作,有一段持续了两年但最近越来越像鸡肋的恋爱。
她还有一个芯片,在她的大脑里。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夜明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刀,继续切那颗已经被她冷落太久的洋葱。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五一假期加上请年假,她大概能在苏州待五天。五天。不知道够不够。
三
共感芯片的说明书上写着,它的作用原理是捕捉特定频段的数据流信号,将其转化为神经冲动,传输到视觉皮层进行处理。
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东西能让她”看见”数据。
夜明真正理解这件事,是在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天。
那天她下班回家,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车厢角落,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紧贴着她站着,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低下头,想用看手机来逃避这种不适。
然后她看见了光纹。
不是一道,而是无数道。密密麻麻的光线从每一个人的手机里延伸出来,汇聚成一条条或明或暗的河流,在车厢里流动。每条光线都有不同的颜色:有些是浅蓝色,有些是紫色,有些是暖橙色,还有些是浑浊的灰色。
那些光线从人们的胸口位置出发,向后飘散,像一条条发光的尾巴。有的尾巴很长,拖出去好几米,颜色从头到尾渐渐变淡;有的尾巴很短,只有几厘米,明亮而清晰。
夜明屏住了呼吸。
她盯着那些光线看了很久,慢慢发现了一些规律。手机屏幕亮着的人,光纹的颜色更鲜艳;刷短视频的人,光纹在快速闪烁;打电话的人,光纹在颤抖,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而那些光线向后飘散的方向,似乎总是指向他们生活中的某个人。
一个正在给女朋友发消息的年轻男孩,他的光纹穿过人群,指向车厢另一端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女孩。那条光纹是橙红色的,温暖而明亮。
一个看起来很累的中年女人,光纹的颜色是灰蓝色的,断断续续,指向某个夜明看不见的方向。
而她身边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他的光纹是最暗淡的,几乎要融入车厢的阴影里。是暗灰色的,像干涸的河床。
夜明忽然觉得很冷。她把视线从那些光纹上移开,盯着自己脚尖看了很久,直到地铁到站。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光纹。每个人身后都拖着一条光做的尾巴。
那是某种数据的具象化吗?是信息的流动?还是——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但有一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扎下了根:那些光纹指向的方向,是不是就是一个人最在乎的人所在的方向?
如果是的话,那个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的光纹,为什么那么暗淡?指向那么遥远的方向?
四
陆知舟是在三个月后被夜明注意到的。
他是公司新来的产品经理,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在会议室里做自我介绍。三十出头的样子,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夜明记得他简历上的内容:美国常青藤大学MBA,曾在硅谷工作五年,回国后加入他们这家做企业数据服务的公司。专业背景是人工智能和人机交互。
“听说是个大神。“同事小周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之前在那边做的项目都是跟脑机接口相关的。”
夜明嗯了一声,继续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但那天晚上加班的时候,她看见了陆知舟的光纹。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办公室。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温暖的橙色。
而他的身后,拖着一条光纹。
那条光纹是夜明见过的最奇异的颜色——不是蓝,不是紫,不是橙,而是一种介于银白色和淡金色之间的颜色,像月光落在流水上。它从他的后脑勺延伸出去,穿过玻璃,穿过雨幕,一直延伸到夜明看不见的地方。
那条光纹很长。非常长。长得不可思议。
夜明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盯着那条光纹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陆知舟转过身来,隔着半个走廊的距离,朝她点了点头。
“林夜明?“他问。
“是我。“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陆经理好。”
“叫我知舟就行。“他微微笑了笑,“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你很特别。”
夜明愣了一下:“特别?”
“你的眼睛。“他说,“有一种……怎么说呢,很专注的感觉。”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继续打电话了,留下夜明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慢慢凉下去。
她不知道他说的”专注”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她刚才看见的那条光纹,现在正缓缓消散在空气里,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烟火。
五
夜明开始有意识地观察陆知舟。
每天早上九点,他会准时到公司,手里永远端着一杯美式咖啡,穿过开放办公区走向自己的工位。他的光纹在工作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她猜测是因为他在处理的工作内容不涉及太多情感数据的流动?
但当他和别人交谈的时候,光纹就会显现。
他和产品团队开会的时候,光纹是淡金色的,从他的位置延伸出去,指向会议室里坐在他左手边的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是去年刚入职的应届生,做UI设计,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和女朋友打电话的时候,光纹是明亮的橙红色,比地铁上那个年轻男孩的还要亮。它从他的位置笔直地穿过墙壁,指向某个夜明不知道的方向。
他下班后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加班的时候,光纹是银白色的,孤零零地飘在半空中,像一片无人欣赏的月光。
夜明把这些观察都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甚至开始做一件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每天早上,她会提前半小时到公司,在茶水间接一杯美式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等陆知舟出现。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观察光纹的变化规律。
她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数据分析师的职业本能。
她告诉自己,这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但当她每次看见那条银白色的光纹穿过她的身体时,她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六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夜明接到父亲的电话。
父亲不爱打电话。结婚三十五年,他和她母亲之间的分工一直很明确:母亲负责操心一切,父亲负责执行母亲的指示。所以当电话铃声响起,屏幕上跳出”爸”这个字的时候,夜明心里咯噔了一下。
“夜明啊。“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妈摔了一跤。”
“什么?“夜明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怎么回事?严重吗?”
“在厕所里滑倒了。髋骨骨折。“父亲停顿了一下,“医生说要手术,换个人工关节。”
“我马上回来。”
“不用不用,你妈说不让你回来,说你工作忙——”
“爸。“夜明打断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尖锐,“我明天请假。”
她挂了电话,开始订机票。手抖得厉害,连续输错了三次密码才成功。
那天晚上她几乎没有睡觉。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的绿色光点。
她想起去年十一的时候,母亲说膝盖有点疼,她当时没有在意,让她去医院看看。母亲说不用,说人老了都这样。她说那就买点钙片吃,她说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现在想起来,才发现自己对母亲的关心是多么敷衍。每周打一次电话,每次不到十分钟,问的都是”吃了吗""睡得好吗""注意身体”,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母亲从来不说她需要什么。每次问,都是”不用""没事""你忙你的”。
夜明一直以为这是母亲坚强。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母亲只是不想给她添麻烦。
而她,竟然就这样信了十几年。
飞机是第二天上午十点的。她请了五天假,打电话给男朋友程野的时候,他正在开会,只匆匆说了两句”路上小心”就挂断了。
她站在机场的候机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程野的头像,忽然觉得这段两年的关系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没有味道,但没有它又好像活不下去。
她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和程野认真聊天是什么时候了。他们住在一起,但有时候连续好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他有他的项目,她有她的数据,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安静地延伸。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做出决定的契机。
也许她只是在逃避。逃避做出决定的责任。
登机广播响起来的时候,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包里。
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
七
苏州的春天比上海冷。
夜明打车到了母亲住的小区,看见父亲站在楼底下等她。父亲的头发比她记忆中的更少了,背也驼了一些。他看见她下车,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接过了她的行李箱。
“妈怎么样?“她一边跟着父亲往楼上走,一边问。
“昨天做了手术,很顺利。“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夜明能听出其中的疲惫,“现在在病房里,你妈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总觉得你应该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夜明的声音有点哽咽,“我是她女儿。”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在楼梯拐角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夜明读出了无奈,读出了心疼,读出了某种她一时无法理解的情绪。
到了病房门口,夜明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
母亲躺在病床上,腿被白色的被子盖住,看不出伤势。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白,更薄。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康乃馨,不知道是谁送的。
母亲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夜明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母亲的脸。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但现在却觉得那么陌生。眼角有那么多皱纹,她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眼袋那么重,是多久没有睡好了?嘴唇干裂起皮,是医院的空气太干燥了吗?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旧衣服。手背上有一块淤青,大概是打吊水留下的。
夜明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发烧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坐在她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夜。
那个时候母亲的手是温热的,有力的。她记得那只手帮她擦过眼泪,帮她梳过头发,帮她系过鞋带,帮她做过无数她不会做的事情。
而现在,这只手瘦弱得像一片枯叶。
“夜明?”
母亲睁开了眼睛。那双和林夜明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但看见她的那一刻,忽然亮了起来。
“妈。“夜明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我回来了。”
“你这孩子,不是说不让你回来吗?“母亲嗔怪地说,但脸上带着笑,“工作那么忙,还请假做什么?我没事,真的没事——”
“妈。“夜明打断她,“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但她握着夜明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夜明在医院陪床。她坐在椅子上,趴在床边,看着母亲睡着的脸。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在规律地响着,像一首缓慢的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母亲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背后有一条长长的光纹。那条光纹是温暖的橙红色,亮得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它从母亲的位置延伸出去,穿过麦田,穿过村庄,穿过城市,最后落在一个小小的、光芒微弱的点上。
那个点,是上海。
是夜明所在的位置。
八
手术后的第三天,母亲能够坐起来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如果继续好转,一周后就能出院。但需要有人在身边照顾,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我来。“夜明毫不犹豫地说。
“你不用——”
“妈。“夜明看着母亲的眼睛,“您就让我照顾您这一次。”
母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夜明的脸。
“瘦了。“她说,“眼袋都出来了。这几天没睡好吧?”
“没有,我睡得很好。“夜明握住母亲的手,“您别操心我。”
“傻孩子。“母亲笑了笑,“当妈的,哪有不操心孩子的。”
那天晚上,夜明坐在病房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夜空。苏州的光污染没有上海严重,星星比她记忆中的多一点。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她,哪颗是北斗七星,哪颗是织女星,哪颗是牛郎星。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首永远不会唱完的摇篮曲。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星星了。在上海,霓虹灯太亮,星星都被遮住了。她每天忙着加班、挤地铁、应付工作报表,早就忘了抬头看一眼天空这件事。
“夜明。”
母亲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夜明回过头,看见母亲正看着她,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夜明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床边坐下,“就是在看星星。”
“星星啊……”母亲也望向窗外,“你小时候最喜欢看星星了。每次吃完晚饭都要拉着我到阳台上,指着天上说’妈妈你看那颗最亮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夜明的眼眶有些湿润,“您说那颗是启明星。”
“对,启明星。“母亲笑了笑,“你那时候非要我摘下来给你,我说你够不着,你说’那我就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够着了’。”
“我现在长大了。“夜明说,“但我还是很够不着。”
母亲轻轻笑了,笑声很轻,像风铃。
“够不着才好。“她说,“够不着才有念想。有念想的人才活得有意思。”
夜明看着母亲的脸。这张脸比她记忆中的更苍老,但此刻在月光下,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和安详。
“妈。“她忽然问,“您年轻的时候,最大的念想是什么?”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我啊,“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片夜空,“年轻的时候想当个作家。”
夜明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母亲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后来呢?”
“后来遇见你爸,有了你。“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就不写了。日子过得快,一眨眼就三十年了。”
“后悔吗?”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
“有什么好后悔的?“她微笑着说,“你就是我写过的最好的故事。”
夜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俯下身,把脸埋进母亲的被子里,肩膀轻轻颤抖着。
母亲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傻孩子。“母亲说,“哭什么。”
夜明说不出话。她只是哭。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母亲的了解太少了。少得可怜。
她知道母亲的生日,知道母亲的生肖,知道母亲喜欢吃甜食,知道母亲不喜欢香菜。但她不知道母亲曾经想当一个作家,不知道母亲年轻时有什么梦想,不知道母亲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什么事。
她以为她了解母亲。但其实,她了解的只是母亲想让她看到的部分。
就像她以为母亲不需要她的关心。但其实,母亲只是不想给她添麻烦。
就像她以为自己很忙,没时间回家。但其实,她只是不想面对那个越来越老的母亲,因为那会让她想起有一天母亲会离开她。
三十四年了。她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忙着长大,忙着工作,忙着恋爱,忙着计算得失,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母亲一眼。
现在母亲六十三岁了,躺在病床上,髋骨断了,换了人工关节。
而她终于肯停下来了。
九
出院后,夜明请了一个月的假,留在苏州照顾母亲。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然后回家给母亲做早餐。母亲喜欢吃粥,她就每天熬不同的粥:皮蛋瘦肉粥、红枣桂圆粥、虾仁青菜粥、莲子百合粥。她以前从来不知道母亲喜欢喝粥,是这次照顾她才发现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母亲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惊讶地问。
“就会这一点点。“夜明端着粥走出来,“其他的还在学。”
她把粥放在母亲面前的小桌上,自己在旁边坐下。
“您尝尝。”
母亲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
“还行。“她说,但眼睛里带着笑,“比我做的还好喝一点。”
“那是因为妈妈您几十年没做过了。“夜明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母亲喝粥的样子,“手艺都生疏了。”
“是啊,几十年了。“母亲放下勺子,看着碗里的粥,“以前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你做早饭,做了十几年。后来你长大了,去外地上大学了,我就懒得做了。一个人吃,没意思。”
夜明的心又疼了一下。
十几年。每天早上五点。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早餐都是母亲端到她床前,她迷迷糊糊吃完就上学去了。她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她以为母亲永远不会老一样。
“妈,以后我每天都给您做。”
“那你要天天回来?”
“周末回来,平时工作日的话……”夜明想了想,“我考虑把您接到上海去。”
母亲愣了一下。
“不用不用。“她连忙摆手,“我在苏州待了一辈子,习惯了。上海那边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去了多闷得慌。”
“但您一个人在这里,我——”
“你怎么?“母亲看着她,“你担心我?”
夜明点点头。
“我六十三了,又不是六十三百。“母亲笑了笑,“腿是会好起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三个月后就能正常走路了。”
“那这三个月呢?”
“这三个月,你爸还在呢。“母亲说,“他虽然什么都干不好,但端个茶倒个水还是行的。再说了,你张阿姨她们也会来看我的。你不用担心我。”
夜明看着母亲的脸。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苏州老小区里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谁家有点什么事大家都知道,母亲不会孤单。
但她也看出来了,母亲不想去上海,不想离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不想成为女儿的负担。
“那我每周都回来看您。“夜明说,“每周。”
“你工作那么忙——”
“工作再忙,也没有您重要。”
母亲放下碗,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你这孩子,“她哽咽着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夜明笑了笑,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
“我一直都会。“她说,“只是以前没有机会说。“
十
回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中旬了。
初夏的上海还不算太热,阳光明亮但不刺眼。夜明拖着行李箱走出虹桥站,站在南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忽然觉得这座她生活了七年的城市,有些不一样了。
也许是她的心态变了。也许是这段时间在苏州,她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程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后天下午。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我回来了。晚上有空吗?我们谈谈。”
发送。
她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收起手机,刷卡进站,坐上了地铁。
那天晚上,程野没有回家。
夜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到凌晨两点。茶几上放着她从苏州带回来的桂花糕,母亲亲手做的,用保鲜盒装着,盒子外面还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给夜明”三个字。
便签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母亲的字。她年轻时写得一手好字,后来手抖了,就写成这样了。
夜明把便签纸揭下来,小心地夹进了茶几旁边的一本书里。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程野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分手吧。”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了程野的回复:“好。”
就这样,两年的感情结束了。没有争吵,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通电话。就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终于被倒掉了。
夜明请了半天假,把程野的东西全部打包,放在了门口。然后她请了假,来了一次彻底的打扫,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清理了出去。
下午的时候,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
她发现自己并不难过。甚至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
也许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们不是因为相爱在一起的,而是因为在合适的时间遇见了彼此,然后觉得”差不多就这个人吧”。
合适。差不多。
这两个词,毁了多少段感情。
她不想再”差不多”了。
她想找到一个她真正在乎的人,一个真正在乎她的人。一个能让她的光纹变成橙红色的人。
——光纹。
她忽然想起了陆知舟。
那条银白色的光纹,从他的后脑勺延伸出去,指向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那条光纹是什么?是他的工作热情吗?是他对某个人的思念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弄清楚。
十一
周一上班的时候,夜明发现自己开始注意陆知舟的光纹了。
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观察,而是一种刻意的、有意识的关注。
她发现他的光纹在周一早上是最淡的,颜色是银白色,静静地飘在他身后,像一层薄薄的雾。
开会的时候,他的光纹会变亮一点,颜色偏向淡金色。如果会上有人提出了让他欣赏的想法,那条光纹甚至会短暂地闪烁,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和女朋友打电话的时候,他的光纹是稳定的橙红色,从他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窗外的方向。夜明猜测那个方向大概是他的女朋友所在的地方。
但她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条橙红色的光纹虽然明亮,却似乎不够”纯净”。在橙红色的底下,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色,像阳光照进浑浊的水里,显得有些不那么通透。
这意味着什么?
夜明想起之前在地铁上观察到的那些光纹。年轻男孩的光纹是明亮的橙红色,没有一丝杂质,后来她看见他牵起了女朋友的手。那对情侣的光纹是一样的颜色,是真正的”心心相印”。
而陆知舟的光纹……有杂质。
这意味着,他和他的女朋友之间,有某种不协调的地方。可能是地理上的距离,可能是沟通上的障碍,也可能是某种更深层的分歧。
夜明没有谈过这样的恋爱,她不确定自己观察得对不对。
但她开始留意陆知舟这个人了。
十二
转折发生在六月底的一个雨夜。
那天公司加班赶一个重要项目的上线,所有人都在工位上忙碌。夜明在处理最后一批数据的清洗和格式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忽然,她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在流动,在向她传递某种信息。
她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
整个办公区里,每一个人身后都拖着一条光纹。那些光纹在空气中飘动,汇聚,分离,像一群游动的鱼。蓝色的,紫色的,橙色的,灰色的……各种颜色的光纹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但最让她震惊的不是这些。
而是陆知舟的光纹。
他的光纹此刻是暗银色的,几乎没有颜色,从他的身体向后延伸,穿过墙壁,消失在某个方向。但在那条光纹的末端,她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轮廓——一个女性的身影,光纹是淡淡的粉色,从另一个方向延伸过来,和陆知舟的光纹交织在一起。
那是一个连接。
一条跨越空间的连接。
然后,夜明看见了一件让她心脏差点停止跳动的事情:那两条光纹的交汇处,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得暗淡。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它们分开。
“林夜明?”
陆知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猛地回过神,发现他正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你没事吧?“他看着她,“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我……”夜明眨了眨眼,那些光纹忽然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的办公室,普通的灯光,普通的人。
“我没事。“她接过他递来的咖啡,“谢谢。”
“你脸色不太好。“陆知舟说,“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数据的事情不急,我可以帮你处理。”
夜明看着他。
近距离看去,他的脸上有很明显的疲惫,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专注地看着她的时候,会让她想起某种安静而深邃的湖水。
“陆经理。“她忽然问,“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看不见但真实存在的吗?”
陆知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相信。“他说,“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的。比如重力,比如时间,比如……”
他停顿了一下。
“比如什么?”
“比如有些人,明明在你身边,你却觉得很远。“他的声音很轻,“而有些人,明明离你很远,你却觉得一直在身边。”
夜明看着他。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她忽然觉得,他可能也有自己的困惑,自己的迷茫,自己的光纹。
那晚加班结束后,夜明和陆知舟一起走出公司大楼。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中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我送你到地铁站吧。“陆知舟说。
“不用了,我家离公司很近。”
“那也走吧,正好我也走那个方向。”
他们并肩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夜明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和陆知舟单独相处。
“你做共感项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陆知舟忽然问。
夜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共感项目?”
“我之前在硅谷做的就是脑机接口。“他说,“共感项目的资助方之一,是我们公司的合作方。所以我看过相关的研究报告。”
“那你应该知道,实验结果并不理想。“夜明说,“大多数受试者都没有出现预期的效果。”
“是吗?“陆知舟看着她,“那你呢?”
夜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不确定。”
陆知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自己真的有某种特殊的能力,“他问,“你会怎么做?”
夜明想了想。
“我会用它来理解人。“她说,“理解那些我以前理解不了的人。”
陆知舟没有说话。
但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但夜明忽然觉得,那条银白色的光纹,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了一下。
十三
七月的一个周末,夜明回苏州看望母亲。
母亲恢复得很好,已经能够拄着拐杖在家里走动了。那条人工关节的新腿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医生说再过几个月就能完全正常。
“你别老往回跑。“母亲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地收拾房间,“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愿意跑。“夜明把客厅的窗户打开,让新鲜空气流通,“再说了,我回来的同时还能工作,在哪儿不是干。”
“你那个工作啊……”母亲叹了口气,“别太累了。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妈,我知道了。“夜明笑了笑,“您放心。”
她在母亲身边坐下,看着窗外的阳光。老小区的绿化很好,树荫浓密,有鸟在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妈。“她忽然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年轻的时候,想当作家的那个梦想……”夜明斟酌着措辞,“有没有坚持下来过?哪怕是一点点?”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坚持过。“她说,“你爸追我的时候,我就是靠写情书把他拿下的。”
夜明笑了:“真的假的?”
“真的。“母亲的眼睛里闪着光,“你爸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话。我那时候心想,不会说话没关系,会写就行了。所以我让他每天给我写一封信,写到我觉得可以嫁给他为止。”
“然后呢?”
“然后他写了三百六十五封。“母亲说,“一封都没落下。”
夜明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彩。
“后来为什么停了?”
“后来有了你。“母亲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时间写什么情书。写也都是写给你了——写你的尿布要换了,写你今天喝了几顿奶,写你又学会了一个新词……流水账一样。”
“那些流水账还在吗?”
“在啊。“母亲指了指房间里的一个旧柜子,“那一箱呢。你要看看吗?”
夜明真的去翻了出来。
那个旧箱子很沉,打开的时候扬起一片灰尘。里面是一叠叠的笔记本,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也卷起来了。母亲的字迹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记录了夜明从出生到上小学之前的所有事情。
“今天夜明第一百天了,胖了两斤,脸上开始有肉了,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今天夜明会叫妈妈了。叫了六遍。我哭了。”
“今天夜明第一次站起来了。扶着床沿,站了三秒钟。我比她还紧张。”
“今天夜明上幼儿园了。回来的时候说’妈妈我不想去,因为太想你了’。我亲了她三下才肯放手。”
夜明一页一页地翻着,眼眶越来越红。
这些她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小时候不爱去幼儿园,每天早上都哭着喊着不去。但她从来不知道,那个哭喊着不想去幼儿园的自己,曾经是母亲日记里最珍贵的记录。
“妈。“她抬起头,声音哽咽,“您写得太好了。”
“哪里好,都是些流水账。”
“不是流水账。“夜明摇头,“这是故事。是我出生的故事。”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要不要继续看下去?”
“要。“夜明把箱子抱紧了一点,“我要全部看完。”
那天晚上,夜明在母亲的旧书房里看书,一直看到凌晨三点。
她看完了整整十五本日记,记录了她从出生到六岁的所有事情。
第二天早上,她五点就醒了。母亲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走进厨房,开始熬粥。
她想,也许她也可以开始写点什么。不是日记,不是记录,只是……写。写她看见的东西,写她感受到的东西,写那些看不见但真实存在的东西。
比如光纹。
比如那些由数据构成的光的尾巴。
比如那些她曾经不懂、现在慢慢开始理解的人。
十四
八月份的时候,公司来了一个消息:陆知舟要离职了。
据说他的女朋友在国外拿到了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要去那边发展,问他去不去。他的签证还在申请中,但应该没什么问题。
“真可惜。“小周在茶水间里跟夜明八卦,“听说他工作能力特别强,而且人长得也帅。怎么就要走了呢。”
夜明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她端着咖啡回到工位,看着窗外的天空。
她知道陆知舟要走了。
那天下午,她看见了他的光纹最后一次变化。那条原本交织在一起的、跨越空间的连接,在那一天早晨忽然断裂了。断裂的瞬间,那两条光纹都闪烁了一下,然后各自飘散,消失在空气中。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们分手了。
陆知舟没有去国外。他的女朋友,大概觉得他不够重要,又或者,他们之间的那层”杂质”,终于积累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不知道细节。她只知道,那个曾经说”有些人明明在你身边,你却觉得很远”的人,现在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下班的时候,她在公司楼下拦住了陆知舟。
“陆经理。”
他回过头,看见是她,微微笑了笑:“林夜明。有什么事吗?”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的太多了。想问他为什么分手,想问他接下来要去哪里,想问他那条银白色的光纹究竟代表什么,想问他有没有后悔过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您以后还会回来吗?”
陆知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也许会,也许不会。这取决于很多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远处的天空上,“有些事情,我一直没有想清楚。”
“什么事情?”
他回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告别,又像是某种开始。
“林夜明。“他说,“你是个很特别的人。”
“您之前也这么说过。“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什么叫特别?”
“就是……”他想了想,“你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夜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笑了笑,“共感项目,我知道你的情况。我也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一些报告里没有写过的事情。”
夜明愣住了。
“你怎么——”
“我说过,我之前在硅谷做的就是脑机接口。“他的声音很轻,“共感项目的资助方之一,是我的前公司。而你的受试者编号,是七十三号。”
七十三号。
夜明记得这个数字。当时负责她的那个穿白大褂的女孩,就是这样称呼她的:“七十三号,今天感觉怎么样?”
“你是……”
“我不是研究人员。“陆知舟说,“但我看过你的档案。你的视神经萎缩是先天性的,共感芯片是唯一可能的干预手段。你签署协议的时候,同意了一些……额外的条款。”
“什么额外的条款?”
陆知舟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如果共感项目成功了,你将成为第一批正式使用这种技术的人。“他说,“而你的能力,将被持续监测和记录。”
夜明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你们在监视我?”
“不是我。“陆知舟摇头,“我只是看过档案。但现在,我知道了你的能力是真实的。”
“什么能力?”
“你能看见数据流。“陆知舟说,“不是普通的数据流——是那些和人有关系的数据流。情感的数据流。”
夜明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以为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这些奇怪的东西。以为那些光纹只是她大脑的某种错觉,某种手术后的副作用。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些都是真的。
那些光纹,那些连接,那些颜色的变化——都是真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陆知舟看着她,“我也是一个共感者。”
夜明愣住了。
“什么?”
“我也是共感项目的受试者。“他说,“只不过我的编号比你早,是十二号。”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我能感受到。“他说,“不是看见,是感受。周围人的情绪,会像温度一样传递给我。有时候是温暖的,有时候是冰冷的,有时候是……很复杂的。”
“那你……”夜明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和他女朋友的光纹——”
“我感受得到。“陆知舟说,“每一次靠近她,我都能感受到她情绪里的那些杂质。不安,犹豫,还有某种……距离感。”
“所以你们分手了。”
“是她提的。“陆知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她说,我太冷了。她感受不到我的感情。”
“但你能感受到她的?”
“是。“陆知舟点头,“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感情正在消散。我以为我可以假装不知道,继续维持这段关系。但后来我发现,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想要什么?”
陆知舟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们就这样站在公司楼下,周围是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夕阳把陆家嘴的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高楼大厦像一块块巨大的发光体,在天际线上勾勒出一道璀璨的轮廓。
“我要走了。“陆知舟忽然说。
夜明的心沉了下去。
“去哪?”
“还没定。“他摇头,“也许去北京,也许去深圳,也许……出国。我还没想好。”
“那你女朋友——”
“前女友。“陆知舟纠正她,“我们上周分手了。”
夜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我看见了。”
陆知舟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
“你看见了什么?”
夜明犹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她。她甚至不知道,如果他相信了,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
但她忽然觉得,她不想再一个人藏着这些秘密了。
“你的光纹。“她说,“我看见了你的光纹断裂。”
陆知舟愣住了。
“光纹?”
“就是……”夜明斟酌着措辞,“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知道共感芯片能让人感知数据流吗?”
“知道。”
“我的芯片,好像进化出了某种……额外的功能。“夜明深吸一口气,“我不仅能感知数据流,我还能看见它们。”
陆知舟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能看见?”
“嗯。“夜明点头,“我能看见每个人身后的光纹。那是某种情感的具象化,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情感状态。橙红色是爱情,蓝色是平静,灰色是疲惫,紫色是焦虑……”
她顿了顿。
“而你和她的连接,是在上周三断裂的。”
陆知舟沉默了很久。
夜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有些后悔告诉他这些。也许他会觉得她疯了。也许他会觉得她是个骗子。也许他会——
“谢谢你告诉我。”
陆知舟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夜明愣了一下。
“你……相信我?”
“为什么不?“陆知舟笑了笑,“我也是共感者。我知道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未必就不存在。”
他的光纹在这一刻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条银白色的光纹,从他的后脑勺延伸出去,在空气中轻轻摇曳。夜明忽然发现,这条光纹的颜色正在发生变化——那层淡淡的灰色正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暖、更明亮的色彩。
虽然还不是橙红色,但已经有了某种希望的迹象。
“林夜明。“陆知舟忽然说。
“嗯?”
“我要走了。“他说,“但在我走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他看着她,“和我一起走?”
夜明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知舟的声音有些犹豫,“我还没有决定去哪里。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我想和你一起走。”
夜明看着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忽然意识到,那条光纹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陆知舟。“她说。
“嗯?”
“你的光纹,“她轻声说,“变了。”
“变了?变成什么颜色了?”
夜明看着他,微微笑了。
“还没有颜色。“她说,“但已经有了温度。”
陆知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就好。“他说,“温度比颜色重要。”
他们就这样站在公司楼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夜明忽然觉得,这个她生活了七年的城市,好像又变得不一样了。
这一次,是因为某个人。
是因为某种可能。
是因为——光纹。
十五
九月份的时候,陆知舟没有走。
他辞职了,但他在上海租了一个小公寓,开始做自由职业。他和夜明一起申请了一个新的共感项目研究课题,关于光纹的可视化分析和情感数据的关联性。
“这是你的新起点。“夜明在他新租的公寓里说,“恭喜你。”
“同喜。“陆知舟给她倒了一杯水,“没有你的光纹理论,这个课题根本立不起来。”
“光纹理论是你提出的。”
“但观察和记录是你做的。“他笑了笑,“我只是提供了一些理论框架。”
夜明看着他。
三个月过去了,他瘦了一些,但精神比之前好多了。那个疲惫的、眼底有青黑色阴影的男人,已经慢慢恢复了活力。
而他的光纹,也越来越亮了。
“对了,“陆知舟忽然说,“你妈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夜明的脸上露出笑容,“上个月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现在每天都能自己走路了,不用拐杖了。”
“那就好。“陆知舟点头,“你上周回去看她了吗?”
“回去了。“夜明说,“这次她让我带了一些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夜明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
那是她母亲的日记之一,记录了她五岁到六岁之间的事情。她征得母亲的同意后,把这本日记带回了上海。
“这是——”
“我妈妈写的。“夜明说,“关于我的。”
陆知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你的小时候,一定很可爱。“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妈妈写的。“他指着其中一段,“‘今天夜明第一次吃冰淇淋,巧克力味的。她舔得满嘴都是,然后抬起头对我说:妈妈,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我亲了她十下才肯让我擦嘴。’”
夜明的眼眶有些湿润。
“我小时候确实很幸福。“她说,“只是后来忘了。”
陆知舟把日记合上,轻轻放在茶几上。
“那就继续记着。“他说,“记着你现在的幸福,这样以后就不会忘了。”
夜明看着他。
他的光纹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闪烁,颜色变得更加温暖了。虽然还不是橙红色,但已经非常接近了。
“陆知舟。“她忽然说。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愿意,“她深吸一口气,“和我一起去看我妈妈吗?”
陆知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愿意。“
十六
十月份的时候,夜明和陆知舟一起回了苏州。
母亲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见他们一起走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她笑了,那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阿姨好。“陆知舟有些拘谨地打招呼,“我是夜明的——”
“同事。“夜明连忙补充。
“同事。“陆知舟点点头。
母亲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了然。
“夜明啊,“她说,“你小时候可不会撒谎。每次偷吃糖果被发现了,都会说’我没有吃’,然后嘴角还沾着糖渣。”
夜明的脸红了。
“妈!”
“好好好,我不说了。“母亲笑着摆摆手,“你们坐,我去泡茶。”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向厨房。夜明想跟过去帮忙,被母亲按住了。
“不用,你陪小陆坐会儿。“母亲说,“第一次来家里,要好好招待。”
夜明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意识到,母亲是真的老了。但同时,她又是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仿佛骨子里永远住着那个二十岁时想当作家的女孩。
“你妈妈真年轻。“陆知舟说。
“什么?”
“我是说,“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还有梦想没完成。“陆知舟说,“所以才会那么亮。”
夜明愣了一下。
她想起母亲年轻时想当作家的梦想。想起母亲写的那些日记。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你就是我写过的最好的故事。”
“她确实还有梦想。“夜明轻声说。
“什么梦想?”
“写作。“夜明说,“她年轻的时候想当作家的。”
陆知舟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
“那她现在还在写吗?”
“不知道。“夜明摇头,“但我记得她说过,我是她写过的最好的故事。”
陆知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你呢?”
“我什么?”
“你的梦想是什么?”
夜明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小时候她想当科学家,上学后她想当工程师,毕业后她想赚很多钱,后来她又想找到一个人……但这些真的是她的梦想吗?
还是她只是按照社会的标准,按照别人的期待,在活着?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那我帮你想想。“陆知舟说。
“怎么想?”
“看你的光纹。“他说。
夜明愣了一下。
“你能看见我的光纹?”
“不能。“陆知舟摇头,“但我能感受到。”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
“你的光纹,“他说,“最近变得很亮。”
“什么颜色?”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想了想,“像是……快要破晓的天空。还没有变成橙红色,但已经在发光了。”
夜明的眼眶湿润了。
“那就够了。“她握紧他的手,“等我变成橙红色的时候,再告诉你。”
陆知舟笑了。
“好。”
母亲端着茶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他们握着手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喝茶喝茶。“她把茶杯放在他们面前,“小陆,夜明她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要多担待。”
“阿姨,我会的。”
“还有,“母亲看着夜明,“你这孩子,以前从来不带人回来的。今天能带小陆来,我很高兴。”
“妈——”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母亲摆摆手,在她旁边坐下,“你们年轻人聊,我去看看晚饭。”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向厨房。
夜明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腰比她记忆中的更弯了,头发也比她记忆中的更白了。
但她的脚步,却比以前更轻快了。
“你妈妈真的很了不起。“陆知舟轻声说。
“为什么?”
“因为她一直在写。“陆知舟说,“用她的方式,把爱写进你的生命里。”
夜明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不是某种特定的能力,不是某个特定的人,而是——
理解。
理解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理解那些理所当然的事情。理解母亲的爱。理解自己的光纹。
理解什么是活着。
“陆知舟。“她说。
“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光纹,“她看着他,“刚才变成橙红色了。”
陆知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我也感受到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成温暖的橙色。夜明看着窗外的天空,那是一片她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的天空。
云彩被夕阳染成了各种颜色,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天际线上,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够不着才有念想。有念想的人才活得有意思。”
她现在终于懂了。
够不着的星星,会永远在天上闪烁。而她会一直朝着它走去,即使永远够不着,也会因为那个方向而充满力量。
因为那是光的方向。
因为那是爱的方向。
因为那是活着的方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