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魂之夏
第一章 归来
七月的阳光像一盆滚烫的开水,从天空倾泻而下,将整片大地蒸腾出一层扭曲的热浪。
程远坐在开往青河镇的长途客车上,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白色衬衫。车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城市渐渐变成了荒凉的田野,柏油马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的建筑也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砖瓦房。空气越来越稀薄,带着一股牛粪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他已经五年没有回老家了。
五年,对于一座城市来说可能只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一个偏远的农村来说,却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程远看着窗外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记忆里的青河镇应该是一条狭窄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街边摆着各种小摊,卖糖葫芦的、卖冰棍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但现在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乘凉,他们的脸上刻满了皱纹,眼神空洞而茫然。
客车在一个破旧的站点停了下来,司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青河镇到了”,然后继续悠闲地喝着茶水,等待最后几个乘客下车。
程远拎着行李箱走下车,一股热浪夹杂着尘土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站在站台上,环顾四周,试图找到记忆中的那个小镇的痕迹。但一切都已经变了样。曾经的青河桥已经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水泥建的新桥,桥栏杆上还刷着”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标语。曾经的供销社变成了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台老旧的电风扇,正发出嗡嗡的响声。曾经的镇政府大门紧闭,门前的告示栏上贴满了各种广告和寻人启事,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色。
程远正准备朝舅舅家走去,突然注意到告示栏上有一张特别显眼的告示。那是一张已经发黄的纸张,边缘卷曲,中间还有几个破洞,显然已经贴了很长时间。但上面的内容却让他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寻人启事:程晓燕,女,十八岁,身高一米六,长发圆脸,左耳后有一颗黑痣。穿白色短袖、蓝色短裤、白色凉鞋。于2008年7月15日在青河镇失踪,如有知情者请与青河镇派出所联系,必有重谢。联系人:程建华。电话:138XXXXXXXX。”
程晓燕。
那是程远的表姐,他舅舅的女儿。
十八年了。
整整十八年了。
程晓燕是在2008年的夏天失踪的,那一年程远只有十岁,而程晓燕也只有十八岁,刚刚参加完高考,正等待着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个夏天特别炎热,太阳像一颗燃烧的火球,烘烤着青河镇的每一寸土地。程晓燕说要去找同学玩,然后就走出了家门,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程远记得那个夏天的很多事。他记得程晓燕失踪后,整个青河镇都沸腾了。警察来了,记者来了,甚至还有一些自称是”能人异士”的江湖骗子也来了。他们在镇子里到处搜寻,在附近的河流、山林、田地里反复查找,但始终没有找到程晓燕的踪迹。她就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程远还记得程晓燕失踪前的最后一个晚上。那一天晚上特别的闷热,连知了都不叫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程晓燕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给程远讲故事。她讲的是《聊斋志异》里的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女鬼爱上了一个书生的故事。程远听得入迷,都忘记了下蚊子咬的满腿包。直到深夜,程晓燕才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说:“小远,早点睡吧。明天姐姐带你去看向日葵。”
但第二天,程晓燕就失踪了。
她再也没有带他去看向日葵。
程远在告示栏前站了很久,告示上的照片已经褪色了,但他仍然能够认出那是程晓燕的脸。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短袖,对着镜头甜甜地笑着。那是一种天真无邪的笑容,一种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笑容。但谁能想到,这张照片竟然成了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张照片。
程远深吸了一口气,从告示栏上撕下了那张寻人启事,叠好放进了口袋里。不管这张告示贴了多少年,它都不应该继续挂在这里了。它应该被收起来,或者被烧掉,而不是在这里风吹日晒,任人践踏。
他拎着行李箱,朝着舅舅家走去。
青河镇很小,从汽车站到舅舅家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但就是这十几分钟的路程,程远却走得很慢。他的脚步在坑洼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惊起路边草丛里的几只蚂蚱,扑棱棱地飞向远方。空气里弥漫着庄稼成熟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让程远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童年。
那时候,每到夏天,他都会来青河镇过暑假。他喜欢这里的夏天,喜欢在河里游泳,喜欢在田里抓蚂蚱,喜欢坐在老槐树下听程晓燕讲故事。那时候的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但后来,他去了城里上中学,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彻底不再回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里的一切。
但现在,站在这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这里有他的童年,有他的亲人,有他最珍贵的回忆。但这里也有他最深的伤痛,有一个他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
程晓燕到底去了哪里?
她为什么会失踪?
十八年了,为什么没有任何消息?
这些问题像一块块巨石,压在程远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曾经试图忘记这一切,曾经试图说服自己程晓燕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每次看到向日葵,他的心里就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痛。
因为程晓燕曾经说过,她最喜欢向日葵。
她说,向日葵是一种永远追逐阳光的花,就像人的心,永远向着光明和希望。
但现在,阳光还在,向日葵还在,而程晓燕却不在了。
程远的外婆家就在青河镇的东头,是一栋两层的砖瓦房,外墙上爬满了青藤,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巨大,像一把巨伞撑在房子的前面,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这棵老槐树,程远记得。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玩耍,有时候会爬到树上去掏鸟窝,有时候会在树下用树枝挖蚯蚓,有时候就只是坐在树下发呆。外婆总说,这棵树是家里的守护神,能够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但程晓燕失踪之后,外婆就再也不愿意提起这棵树了。每次程远问起,她都会岔开话题,要么说头疼,要么说身体不舒服,要么就直接走开,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
程远推开院门,院子里空无一人。一只老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墙角觅食,看到程远进来,发出一阵惊慌的咯咯声,然后躲到了墙角的一堆柴火后面。一只大黄狗从狗窝里爬出来,朝着程远狂吠了几声,但看到程远的正脸后,又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在程远的腿边蹭来蹭去。这只大黄狗程远还认得,虽然它已经老了很多,毛发也没有以前光亮,但它仍然记得他。
“阿黄,你还记得我。“程远蹲下身,摸了摸大黄狗的头。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布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宽腿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布鞋。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但眼睛却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是外婆。
“是小远吗?“外婆眯着眼睛看了程远很久,然后激动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我的小远回来了,我的乖孙回来了。”
程远被外婆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外婆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那是阳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是他童年最熟悉的味道。
“外婆,我回来看您了。“程远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婆松开程远,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让外婆看看,我的乖孙长大了,变帅了,就是瘦了,是不是在城里不好好吃饭?”
“外婆,我在城里过得很好,您不用担心。“程远扶着外婆往屋里走,“外婆,舅舅和舅妈呢?”
“你舅舅去地里干活了,你舅妈去镇上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外婆拉着程远的手,一边走一边说,“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大概一周吧。“程远说,“外婆,我想在镇子里转转,看看以前的地方。”
外婆的脚步突然停顿了一下。
“以前的地方?“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想去看什么?”
“我想去看看程晓燕姐姐以前常去的地方。“程远说,“外婆,您知道程晓燕姐姐当年常去哪里吗?”
外婆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她松开程远的手,转身朝屋里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在逃避什么。
“外婆,您怎么了?“程远追了上去。
“没什么,没什么。“外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有些飘忽,“小远,你先休息一下,坐了这么久的车肯定累了。外婆去给你倒杯水。”
程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外婆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外婆的反应太奇怪了。
她为什么一听到程晓燕的名字就变了脸色?她为什么不愿意提起那棵老槐树?她为什么把他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不让他接触那些”敏感”的话题?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秘密。
程远决定自己去调查。
他要在青河镇待一周的时间,他有足够的机会去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把行李箱放在院子里,然后走出了院门。
他要去找那个地方。
那个十八年前夺走了程晓燕的地方。
那片向日葵花田。
第二章 向日葵
青河镇的东边有一片广袤的田野,那里曾经是青河镇最肥沃的土地。
程远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朝东走去,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玉米秸秆已经长到了两米多高,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在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混着远处飘来的农家肥的味道,让程远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但同时,这种气息也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亲切。这是乡村的味道,是他童年最熟悉的味道。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程远终于看到了那片向日葵花田。
那是一片巨大的花田,占地足有几十亩,一眼望不到边际。向日葵高高地挺立着,每一株都有两米多高,比程远还高出一个头。花盘又大又圆,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个小太阳挂在半空中。空气中弥漫着向日葵特有的香气,混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让人感到一种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气息。
程晓燕曾经说过,她最喜欢向日葵。
她说,向日葵是一种永远追逐阳光的花,无论太阳升起到哪里,向日葵都会跟着转向哪里。这种花代表着希望和坚强,代表着永远向着光明前行。程晓燕说,她希望自己能够像向日葵一样,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够保持一颗积极向上的心。
但现在,向日葵还在,她的希望却已经消失了。
程远走进花田里,玉米叶子划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但他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在花田中搜寻着,试图找到任何可能的线索。但十八年的时间已经将一切都抹去了,花田里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只有无边无际的向日葵和偶尔飞过的蝴蝶。
程远走到花田的中央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树,树干已经腐烂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枯枝孤零零地插在地上,像几根烧焦的骨头。程远记得这棵树。小时候,他曾经爬到这棵树上去摘鸟窝,程晓燕还在树下喊他,让他小心一点,不要摔下来。
但现在,这棵树已经死了。
程远蹲下身,摸了摸那棵枯树的树干。树皮已经完全脱落了,摸上去又干又糙,像是在触摸一具干尸。他不知道这棵树是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死。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这棵树的死和程晓燕的失踪有着某种联系。
就在这时,程远注意到树干上刻着什么东西。
他凑近一看,发现那是一行字,已经被时间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在阳光的照射下,仍然能够勉强辨认出来。
“程晓燕,我——”
后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程远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是程晓燕刻的?还是别人刻的?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程晓燕,我什么?
程远掏出手机,拍下了那行字。他想要找人鉴定一下,看看能不能还原出后面缺失的内容。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从花田的深处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程远竖起耳朵,仔细地辨别着声音的方向,但那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听不清楚。
程远站起身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拨开齐人高的向日葵,一步一步地朝花田深处走去。向日葵的花盘在他身边轻轻摇曳,金黄色的花瓣不时地落在他的头发和衣服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抚摸他。空气越来越闷热,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程远没有停下来。
他一定要弄清楚真相。
走了大约五分钟,程远终于走到了花田的尽头。
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一个深坑。
坑很大,直径足有三米,深度看不清,但看起来至少有三四米深。坑壁陡峭光滑,像是用机器挖掘出来的,没有丝毫的自然痕迹。坑底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只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坑里往上冒,让程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程远站在坑边,俯身往下看。
坑底很平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平整得有些不自然。在坑底的一角,程远看到了几根白骨。
那是人骨。
程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连忙后退了几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几根白骨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白光,像是在嘲笑他,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会有白骨?
这是程晓燕的遗骸吗?
还是其他什么人的?
程远掏出手机,准备报警。但就在这时,他发现手机没有信号。
这里是花田的深处,距离镇子有很长一段距离,手机信号不好是正常的。程远决定先回去,然后再来调查这个深坑。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深坑,然后转身朝花田外面走去。
但他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坑里往上爬。
程远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他加快脚步,拼命地朝花田外面跑去。向日葵的枝叶在他身边疯狂地摇晃,抽打着他的脸和手臂,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程远跑出了花田,一直跑到大路上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已经浸透了全身的衣服。远处的向日葵花田在阳光下静静地伫立着,金黄色的花盘像无数张笑脸,对着程远微微点头。但此刻,这些笑脸在程远看来,却显得那样的诡异和阴森。
程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离开外婆家已经有两个多小时了。
程远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朝外婆家的方向走去。他需要先回去,然后想办法调查那个深坑的秘密。
但在走之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向日葵花田。
在花田的深处,有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程远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无边无际的向日葵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程远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快步离去。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那片向日葵花田里,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着他的离去。
那个身影没有脸。
只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第三章 调查
程远回到外婆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河镇的每一个角落,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天空中画出几道淡淡的灰痕。远处的公鸡开始打鸣,声音悠长而高亢,在寂静的乡村里回荡。
外婆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程远回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小远,你去哪里了?外婆等了你一下午。“外婆拉着程远的手,上下打量着他,“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中暑?”
“外婆,我没事,我只是出去走了走。“程远挤出一个笑容,“我在镇子里转了转,看看以前的那些地方。”
外婆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转一转就好,转一转就好。“外婆拉着程远往屋里走,“走,进去吃饭,你舅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晚饭是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度过的。
舅舅程建华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刻满了皱纹,像一张被风吹干的老树皮。他一边吃饭一边喝酒,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程远。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恐惧。
舅妈李秀英是一个矮胖的女人,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容,但今天她的笑容明显少了。她一边给程远夹菜,一边不停地叹气,好像有什么心事。
外婆坐在程远的对面,几乎不怎么动筷子,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让程远感到很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向深渊的人。
“外婆,舅舅,舅妈,我今天去看了那片向日葵花田。“程远放下筷子,打破了沉默。
话音刚落,桌上的气氛突然凝固了。
舅舅的手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洒出来了一些,滴在了桌子上。舅妈的脸色变得煞白,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外婆的动作也僵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程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小远,你说什么?“舅舅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说,我今天去看了那片向日葵花田。“程远重复了一遍,“就是程晓燕姐姐以前常去的那片花田。”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程远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小远,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外婆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想弄清楚程晓燕姐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程远说,“外婆,我今天在花田里发现了一个深坑,坑底有白骨。”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舅舅突然站起身来,把酒杯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够了!“他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屋子里回荡,“不要再提那个名字了!晓燕已经死了,她早就死了!我们不要再提她了!”
“舅舅,您知道什么?“程远也站起身来,直视着舅舅的眼睛,“程晓燕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为什么您一直在贴寻人启事,却不愿意说出真相?”
“我不知道!“舅舅的声音几乎是在吼叫,“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女儿十八年前就死了!她死在那个地方!死在那个该死的花田里!”
“那她是怎么死的?“程远追问,“是意外?还是被人杀害?凶手是谁?”
“我不知道!“舅舅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只知道我找了她十八年!我只知道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她!梦到她站在那片花田里,对着我笑,然后我就醒了,枕头都是湿的!”
他说完,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屋子。
屋里只剩下程远、外婆和舅妈三个人。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远,“外婆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你为什么要追问这些?晓燕已经死了,她已经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我们不应该再打扰她了。”
“外婆,我只想知道真相。“程远说,“程晓燕姐姐是我童年最好的玩伴,她失踪的时候我才十岁,什么都不懂。但现在我长大了,我想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没有人报警?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来没有任何人来调查过这件事?”
外婆和舅妈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小远,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为好。“外婆的声音很轻,“这片土地上有很多秘密,有些秘密是不应该被揭开的。你现在生活得很好,你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未来。你不应该回到这里来,不应该追问这些不该问的问题。”
“可是外婆——”
“没有可是。“外婆打断了程远的话,“今天你累了,早点休息吧。明天外婆带你去镇子里转转,看看老朋友,不要再想那些事情了。”
外婆说完,站起身来,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里屋。
舅妈也站起身,给了程远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也跟着外婆走进了里屋。
程远独自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的饭菜,突然没有了胃口。
外婆和舅舅的反应太奇怪了。
他们明明知道程晓燕是怎么死的,却不愿意说出来。他们在说谎,或者说,他们在隐瞒什么。
还有那个深坑,那些白骨,那个没有脸的身影……
程远隐隐感觉到,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关于程晓燕的秘密。
一个关于这片土地的更可怕的秘密。
他一定要弄清楚真相。
第四章 往事
那天晚上,程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条纹。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鸣叫,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夜曲。
程远的脑海里一直回放着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那片向日葵花田,那个深坑,那些白骨,还有那个没有脸的身影。这一切都太诡异了,诡异到让他无法入睡。
他掏出手机,翻开相册,看着今天拍下的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树干上字迹的照片,在手电筒的照射下,上面的字清晰可见。
“程晓燕,我——”
后面还有几个字,但因为刻痕太浅,已经看不清了。
程晓燕,我什么?
程晓燕想说什么?她想告诉谁?
就在这时,程远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从窗外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窗户上轻轻刮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程远抬起头,朝窗户看去。
月光下,窗户的玻璃上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很模糊,看不清是什么形状,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像是一个人形。影子在窗户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消失了。
程远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棵老槐树静静地伫立在月光下,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树下一个黑影都没有,只有月光洒在树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程远松了口气,正准备关上窗户,突然注意到地上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纸团,就在他的窗户下面。
程远连忙下楼,从窗户下面捡起了那个纸团。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不要去那里。”
“他们会杀了你。”
“就像杀了晓燕一样。”
程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谁写的?
是给谁的警告?
为什么要警告他不要去那里?
他们是谁?
程晓燕是怎么死的?
程远握着那张纸片,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是线索。
这是有人故意留给他的线索。
有人在暗中观察他,有人在试图警告他,有人在暗示他不要继续调查下去。
但程远不会退缩。
他一定要弄清楚真相。
第二天一早,程远就出门了。
他要去调查程晓燕失踪的真相,要去弄清楚那片向日葵花田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首先去了镇子上的派出所。
青河镇派出所是一个破旧的小院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青河镇人民政府公安局派出所”几个字。院子里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警车,车身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程远走进派出所,里面只有两个警察在值班。一个是年轻的辅警,正低头玩着手机;另一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请问有什么事?“年轻的辅警抬起头,不耐烦地问。
“我想查一下2008年7月份的一份失踪档案。“程远说,“程晓燕,女,十八岁,在青河镇失踪。”
辅警的脸色变了一下。
“程晓燕?“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你是什么人?”
“我是她的表弟。“程远说,“我叫程远。”
辅警和老警察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份档案……”辅警的声音变得吞吞吐吐起来,“这份档案不是谁都能查的,需要相关的手续……”
“什么手续?“程远问。
“需要……需要公安局的批准……”辅警说,“你得去市里的公安局申请……”
“我只是想查一下我的表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程远说,“十八年了,我舅舅一直在找她,我们家属有权利知道真相。”
“这个……”辅警看向老警察,眼神里带着询问的意思。
老警察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浑浊的目光在程远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他叹了口气。
“小伙子,你是晓燕的表弟?“老警察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是的。”
“你来晚了。“老警察说,“十八年了,该查的都查过了,没查出来的,永远也查不出来了。”
“什么意思?“程远皱起了眉头。
“小伙子,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老警察站起身来,走到程远面前,压低了声音,“当年那个案子,不是我们不想查,是上面不让查。”
“上面?谁?”
“你不需要知道。“老警察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行了——那片花田,是一片不祥之地。那里的东西,不是你们凡人能够碰的。你如果聪明的话,就赶紧离开这里,回到你原来的生活中去,不要再过问这件事了。”
“可是——”
“没有可是。“老警察打断了程远的话,“小伙子,我当了一辈子的警察,我见过很多奇怪的事情。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那片花田里死过人,不止一个,是七个。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老警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最重重要的是什么?“程远追问。
老警察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程远毛骨悚然的话。
“最重要的是,那片花田下面,埋着一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老警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飘忽,“这种东西,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存在了几百年。它靠吃人的灵魂为生,每隔几年就会醒来一次,寻找它的祭品。而那七个孩子——他们不是失踪了,是被它吃掉了。”
“你是说……程晓燕姐姐也被它吃掉了?”
老警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程远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昨天在花田里看到的那个深坑,那些白骨,还有那个没有脸的身影。
难道那些都是真的?
难道这片土地下面真的埋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小伙子,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了。“老警察拍了拍程远的肩膀,“接下来的事情,你要自己做出选择。你可以继续调查,但你要有心理准备,那片花田里的东西,不是你能够对付的。你也可以选择离开,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过你自己的人生。”
“但不管你怎么选择,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不要在七月十五那天去那片花田。”
“为什么?”
“因为那一天,是它最活跃的时候。”
“也是晓燕失踪的那一天。”
老警察说完,转身走进了派出所的里屋,留下了程远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程远握着那张纸条,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恐惧、愤怒、悲伤、困惑……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没有退缩。
他一定要弄清楚真相。
就算这片土地下面真的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也要弄清楚程晓燕是怎么死的。
她是他童年最好的玩伴。
她是他最亲近的姐姐。
他不能让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程远走出派出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洒在青河镇的每一个角落,将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温暖。但程远的心里,却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他知道,一场可怕的噩梦正在等待着他。
第五章 祭品
程远没有回外婆家,而是直接去了青河镇的图书馆。
青河镇图书馆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上爬满了青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角落里看书,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息。
程远在图书馆里找到了一个老管理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在整理书籍。
“阿姨,我想查一下青河镇的县志。“程远说。
“县志?“老管理员抬起头,透过厚厚的眼镜片打量着程远,“你想查什么年份的?”
“所有的。“程远说,“我想了解青河镇的历史,尤其是关于那片向日葵花田的历史。”
老管理员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向日葵花田?“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谨慎起来,“你为什么要查那个地方?”
“我是青河镇的人,我想了解一下家乡的历史。”
老管理员看了程远很久,像是在判断他是否在说谎。最终,她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她站起身来,带着程远朝图书馆的深处走去,“县志在地下室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查过了。”
地下室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四周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芒,像一层厚厚的苔藓地毯。
老管理员打开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了几本发黄的书籍。
“这是青河镇的县志,从清朝年间开始记录的。“她把书递给了程远,“你想看的关于那片花田的东西,应该在光绪年间的那一本里。”
程远接过那本发黄的县志,翻开了第一页。
光绪三年,青河镇发生了一场大旱。
那场旱灾持续了三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青河镇的人口锐减了大半。村民们拜遍了所有的神佛,求遍了所有的龙王,但都没有任何用处。土地龟裂,河流干涸,树木枯死,整个青河镇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就在村民们即将绝望的时候,一个云游的和尚来到了青河镇。
那个和尚说,青河镇的灾难是因为得罪了土地神。要想平息土地神的愤怒,村民们必须每十年献上一对童男童女,作为祭品,献给土地神。
村民们照做了。
他们从村里挑选了一对最漂亮的童男童女,在七月十五那天,把他们送到了土地庙前。那天晚上,村民们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和尖叫,但第二天早上,当他们去查看的时候,孩子们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了一摊血迹。
那场旱灾奇迹般地结束了。
从那以后,每隔十年,青河镇的村民都会在七月十五那天献上一对童男童女。他们相信,只要献上祭品,土地神就会保佑他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这个传统一直持续到了民国年间。
民国十七年,青河镇来了一个年轻的新县长。他听说了这个可怕的传统后,勃然大怒,下令捣毁了土地庙,禁止再进行任何形式的活人祭祀。
但灾难也随之降临。
那一年,青河镇爆发了一场瘟疫,死了很多人。幸存下来的村民们相信,这是土地神的报复。他们偷偷地重建了土地庙,在里面供奉了一块黑色的石头,传说那块石头就是土地神的化身。
从那以后,每隔几年,就会有孩子在七月十五那天失踪。
村民们相信,那些孩子是被土地神带走了,成为它的祭品。
但没有人敢去调查那些失踪案,因为所有试图调查的人,都会在不久之后莫名其妙地死去或者发疯。
程远翻到了下一页,看到了几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一些孩子的照片,有的是单人照,有的是合影。照片下面写着名字和日期,最早的一张是民国十七年的,最近的一张是2008年的。
2008年的那张照片,让程远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是一张七个孩子的合影,他们穿着新衣服,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前面。照片下面写着:2008年7月,青河镇向日葵夏令营合影。
七个孩子。
程晓燕就是那七个孩子之一。
程远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段文字记录。
“2008年7月15日,青河镇向日葵夏令营的七名学生在花田里失踪。经过数月的搜寻,未能找到任何线索。此案至今未破。”
七名学生。
不是六个,是七个。
程晓燕是其中之一。
那么,剩下的六个孩子是谁?他们也死了吗?
程远合上县志,心情沉重。
他终于明白了。
这片土地下面埋着的不是什么土地神,而是一个吃人的怪物。那七个孩子不是失踪了,是被它吃掉了。而程晓燕,也在其中。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为什么十八年过去了,从来没有人在那片花田里发现任何遗骸?
答案只有一个——那个怪物把孩子们吃得很干净,连骨头都没有剩下。
程远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阳光依然灿烂,但他的心却变得冰冷。
他知道,那个怪物还活着。
它还在那片花田下面,等待着下一批祭品。
而他,程远,已经踏入了它的领地。
他该怎么办?
逃离这里?还是继续调查?
就在这时,程远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想知道真相,今晚十二点,来那片花田。”
“一个人来。”
“不要报警,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
程远握着手机,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个陷阱吗?
还是有人真的想告诉他真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退缩。
不管前面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他都要弄清楚程晓燕失踪的真相。
就算那意味着他可能会死。
他也要去。
第六章 午夜
夜幕降临,青河镇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遮住了所有的光线。空气潮湿而闷热,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捂在人的脸上,让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狗开始狂吠,声音凄厉而恐怖,像是在警告什么。
程远坐在外婆家的院子里,看着天空中翻涌的乌云,心里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已经想好了。
今晚,他要去那片花田。
他要去见那个神秘的发短信的人。
他要知道程晓燕到底是怎么死的。
“小远,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外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远转过身,看到外婆正站在屋门口,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
“外婆,我出去走走。“程远说,“睡不着,想透透气。”
“不要出去。“外婆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今晚不要出去。”
“为什么?”
“因为今晚是七月十四。“外婆的声音低沉而飘忽,“明天就是七月十五了。七月十五的晚上,外面不安全。”
“外婆,我已经知道那片花田的秘密了。“程远说,“我也知道程晓燕姐姐是怎么死的。我今晚要去那里,有人要告诉我更多的真相。”
外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不能去!“她的声音近乎尖叫,“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程远抓住外婆的肩膀,“外婆,您到底知道什么?为什么您一直不愿意告诉我真相?为什么您一提到那片花田就变了脸色?”
外婆的身体在颤抖,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因为那片花田下面住着一个怪物。“外婆的声音沙哑而绝望,“那个怪物吃了我姐姐,吃了你舅舅的女儿,吃了无数的孩子。它已经在那片土地下面活了三百多年了。每隔十年,它就会醒来一次,寻找它的祭品。而那些孩子——他们都是被自己的父母亲手送过去的。”
“父母?“程远愣住了,“您是说,那些孩子的父母亲手把自己的孩子献给了那个怪物?”
“是的。“外婆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那片花田下面有一个祭坛,每隔十年,村民们就会把一对童男童女带到祭坛上。那个怪物会从地底下钻出来,把孩子们吃掉。但那些父母不会死,他们会在第二天醒来,把发生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您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那一年出生的。“外婆抬起头,看着程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妈妈就是那个被献祭的孩子之一。但她活了下来。”
“什么?“程远愣住了。
“那一年的祭品本来是一对龙凤胎,但我妈妈的那个双胞胎哥哥是个死胎。所以,那个怪物只吃掉了她的哥哥,没有吃掉她。但那个怪物在她身上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外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撩起了袖子。
在昏暗的月光下,程远看到外婆的手臂上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那是一个圆形的图案,直径大约三厘米,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朵花。图案的中心是黑色的,向外扩散着层层叠叠的红色纹路,像是一圈圈的眼纹,又像是向日葵的花瓣。
“这个印记是那个怪物留下的。“外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它标记了我妈妈,让她能够感知到它的存在,也让它能够感知到她的存在。从那以后,每一代人中都会有一个人继承这个印记。我的妈妈有,我的姐姐有,现在,到了我。”
“您一直都有这个印记?“程远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的。“外婆点点头,“我从小就能够在梦中看到那片花田,看到那个怪物。它是一个巨大的黑影,像是一团凝固的墨汁,又像是一棵倒着生长的树。它的身体下面有无数只脚,像蜈蚣一样,在黑暗中快速地爬行。它的身体上面有一张巨大的嘴,嘴里面全是牙齿,一层一层地排列着,像是一个绞肉机。”
外婆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回忆一个最恐怖的噩梦。
“那个怪物从我妈妈身上吸取生命力,然后把它转化成那片花田的养分。这就是为什么那片花田里的向日葵长得那么好的原因——它们是用人的灵魂喂养出来的。”
程远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那我表姐程晓燕呢?她也是被那个怪物吃掉的吗?”
外婆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晓燕是那个怪物的第十个祭品。“外婆的声音颤抖着,“那一年,那个怪物选中了她。但晓燕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女孩,她不相信什么土地神,也不愿意被当作祭品。所以她逃跑了。”
“她逃跑了?“程远愣住了,“那她逃到哪里去了?”
“她跑进了那片花田里。“外婆说,“她以为躲在那里面,那个怪物就找不到她。但她错了。那个怪物的巢穴就在那片花田的下面,它无处不在。”
“所以,她还是被吃掉了?”
外婆摇了摇头。
“她没有被吃掉。“外婆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她被那个怪物接纳了。”
“什么意思?”
“那个怪物发现,晓燕不是普通的女孩。她的灵魂太纯净了,纯净到那个怪物不忍心把她当作普通的祭品。所以,那个怪物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它让晓燕成为了它的新娘。”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程远的脑海中炸响。
新娘?
什么新娘?
程晓燕成了那个怪物的新娘?
“那个怪物在花田的下面建了一座宫殿,用它三百年来吃掉的那些孩子的灵魂作为装饰。“外婆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像是在讲述一个最可怕的童话,“它让晓燕住在那里,让她的灵魂永远都不会消散。每年的七月十五,它都会让晓燕出来,在花田里游荡,寻找新的祭品。”
程远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那个没有脸的身影。
那个在花田里一闪而过的白色影子。
那个外婆说在梦中看到的程晓燕。
“那七个孩子呢?“程远问,“2008年夏天失踪的那七个孩子?”
“他们都是晓燕的祭品。“外婆的声音冰冷而绝望,“那个怪物让晓燕出来,用她的模样去接近那些孩子。然后把他们引到祭坛上,让那个怪物吃掉他们。”
“程晓燕姐姐……她是自愿的吗?”
外婆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也许她是自愿的,因为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那个怪物的力量太强大了,它能够让任何人为它做任何事。也许她不是自愿的,她只是一个被囚禁的囚犯,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囚徒。”
“那个纸条呢?“程远想起了那张神秘的纸条,“有人给我送了一张纸条,警告我不要去那片花田。那是谁送的?”
外婆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
“是晓燕。“她说,“只有她能够进入那片花田而不被那个怪物吃掉。也许,她是在警告你。也许,她是想让你去救她。”
程远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救程晓燕?
她还有救吗?
十八年了,她一直在那片黑暗的地下宫殿里,被那个怪物囚禁着,无法逃脱。
“外婆,我今晚一定要去。“程远站起身来,“我要去救程晓燕姐姐。”
“你疯了!“外婆抓住程远的手,“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不在乎。“程远说,“程晓燕姐姐是我童年最好的玩伴。她曾经说过,要带我去看向日葵。虽然她没有做到,但我不能就这样抛弃她。就算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试一试。”
外婆看着程远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松开了程远的手。
“好吧。“外婆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不要直视那个怪物的眼睛。它的眼睛能够吸走人的灵魂,让你变成它的傀儡。还有,不要伤害晓燕。她不是你的敌人,她只是一个受害者。”
“我知道。”
“去吧。“外婆站起身,拄着拐杖朝屋里走去,“愿老天保佑你。”
程远看着外婆离去的背影,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
大黄狗阿黄从狗窝里跑出来,围着他的腿转了几圈,然后蹲坐在地上,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程远摸了摸阿黄的头,然后推开了院门。
夜色如墨。
他朝那片向日葵花田走去。
第七章 祭坛
午夜的青河镇,像一座死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房屋都黑着灯,只有偶尔几只野猫从墙角窜过,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程远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朝花田走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头,将一片惨白的光洒在大地上。路两旁的玉米秸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中向他招手。空气越来越潮湿,夹杂着一股向日葵特有的香气,但这种香气在程远闻来,却显得那样的诡异和阴森。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程远终于看到了那片向日葵花田。
在月光的照射下,花田里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的不真实。金黄色的向日葵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在微风中轻轻起伏,像是在呼吸。花盘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在注视着什么。
而在花田的中央,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程远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个身影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长发飘飘,在风中轻轻飘动。她背对着程远,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程远深吸了一口气,朝那个身影走去。
他拨开齐人高的向日葵,一步一步地朝花田深处走去。向日葵的枝叶在他身边疯狂地摇晃,像是想要阻止他前进。但程远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朝前走去,直到走到那个白色身影的身后。
“程晓燕姐姐。”
程远轻声唤道。
那个身影慢慢地转过身来。
程晓燕的脸出现在程远面前。
她还是十八年前的模样——乌黑的长发,圆圆的脸蛋,左耳后有一颗黑痣。但她的眼睛变了,变成了一双空洞的、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睛,像两颗死鱼眼一样,冰冷而可怕。
“小远?“她的声音飘忽而空洞,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终于来了。”
“程晓燕姐姐,我来找你了。“程远的声音在颤抖,“我来带你回家。”
“回家?“程晓燕的嘴角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哪里还有家?我的家就在这里。”
她伸出手,指向脚下的土地。
“我的家就在这片土地下面。那里的宫殿很大,很漂亮,有无数盏灯,有无数的花。那个男人对我很好,他让我永远都不会老,永远都不会死。”
“那个男人?“程远愣住了,“您是说那个怪物?”
“他不是怪物。“程晓燕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他是一个神。一个守护这片土地的神。他让我住在他最好的宫殿里,给我穿最好的衣服,让我吃最好的东西。他爱我。”
“可是他也吃了那些孩子。“程远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吃了那七个孩子。他们还是学生,还是孩子,他们有什么错?”
程晓燕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她低下头,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他们没有错。“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悲伤起来,“他们都是好孩子,都是无辜的。但那个男人需要他们,需要他们的灵魂来维持这片土地的生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没有办法?“程远朝程晓燕走近了一步,“您就这样接受了?您就这样变成了那个怪物的帮凶?”
“我没有选择。“程晓燕抬起头,那双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程远,“当我第一次进入那片黑暗的时候,我也反抗过,我也挣扎过。但他的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我根本无法抵抗。他告诉我,只要我愿意为他寻找祭品,他就不会伤害我的家人,不会伤害我的父母,不会伤害你。”
“所以您就答应了?”
“我没有选择。“程晓燕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每一次七月十五,我都会从地下宫殿里出来,用我自己的模样去接近那些孩子。我带他们去那片花田里玩,给他们讲故事,让他们开心。然后,在他们最快乐的时候,那个男人就会从地底下钻出来,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吃掉。”
“您能听到他们的哭声吗?您能听到他们的求救吗?“程远的声音几乎是咆哮了。
“我能。“程晓燕的声音颤抖着,“每一次我都能听到。但我无能为力。因为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就会杀掉我全家,杀掉所有我爱的人。这就是他给我的选择。”
程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愤怒?是悲伤?还是同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您为什么还要给我那张纸条?“程远问,“您为什么要警告我不要来?”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程晓燕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程远的脸颊。她的手指冰凉如雪,让程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小远,你是我最疼爱的弟弟。“程晓燕的声音变得柔软起来,“我不希望你也变成那个男人的祭品。我希望你能够离开这里,回到你的生活中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我做不到。“程远抓住程晓燕的手,那双手冰冷得像一块冰,“我做不到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看着你继续被那个怪物囚禁,不能看着更多的孩子被吃掉。我要救你出去。”
“你救不了我。“程晓燕摇了摇头,“没有人能够救我。我的灵魂已经被那个男人永远地锁在了那片土地下面。我永远都无法离开这里,除非——”
“除非什么?”
程晓燕看着程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除非有人愿意代替我。”
程远愣住了。
“代替您?”
“是的。“程晓燕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那个男人每过十年就需要一个新的灵魂来维持这片土地的生机。十年前,他选择了那七个孩子作为祭品。现在,十年又要过去了,他又需要新的祭品了。”
“所以呢?”
“所以他选中了你。”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程远的头顶浇下来,让他浑身冰凉。
“选中了我?”
“是的。“程晓燕的眼神突然变得空洞起来,“昨天晚上,他告诉我,有一个程家的后人进入了这片花田。他说,那个后人的灵魂很纯净,比我还要纯净。他让我把你引到这里来,让你成为他的新祭品。”
程远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
“所以那张纸条——”
“那张纸条是我引你来的诱饵。“程晓燕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只有这样,你才会在这天晚上来到这片花田。”
“您骗了我?”
“我没有骗你。“程晓燕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伤,“我确实想要警告你,不要来这里。但那个男人的力量太强大了,我无法违抗他的命令。他让我引你来,我就必须引你来。否则,他就会杀掉我的父母,杀掉你外公,杀掉所有我爱的人。”
程远感到一阵绝望。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被选中了。
那张纸条不是警告,是邀请函。
程晓燕不是要救他,是要把他送进那个怪物的嘴里。
“我不能接受。“程远后退了几步,“我不能就这样认命。”
“你没有选择。“程晓燕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起来,“从小远变成祭品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就在这时,脚下的土地开始震动起来。
程远低头一看,发现地面正在裂开,一条巨大的裂缝从程晓燕的脚下开始向四周扩散,泥土和向日葵纷纷坠入裂缝之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裂缝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程远从未见过的怪物。
它的身体像一团凝固的墨汁,黑得发亮,像是一块巨大的黑曜石。它的身体下面有无数只脚,像蜈蚣一样,在黑暗中快速地爬动。它的身体上面没有脸,只有一只巨大的眼睛,那只眼睛正在直直地盯着程远。
程远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那只眼睛一点一点地吸走。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身体开始僵硬,他的意识开始消散。
“程远。”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苍老而冰冷。
“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现在,成为我的祭品吧。“
第八章 真相
就在程远的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外婆的话。
“不要直视那个怪物的眼睛。”
程远猛地闭上眼睛。
他拼命地把视线从那只可怕的怪物身上移开,低下头,盯着脚下的泥土。泥土的气息涌入他的鼻腔,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你以为闭上眼睛就能逃脱吗?”
那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带着一丝嘲讽。
“太天真了。”
程远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拉扯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怪物走去。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但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前移动。
不!
他在心里呐喊。
我不能就这样死去!
我不能就这样被吃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程远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十岁那年的夏天,程晓燕带他去看向日葵的那一天。
那一天阳光明媚,向日葵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海一直延伸到天边。程晓燕牵着他的手,在花田里奔跑,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小远,你知道向日葵为什么总是朝着太阳吗?”
“因为它们喜欢太阳。”
“不是的。“程晓燕摇了摇头,“那是因为向日葵的根部有一种很特殊的东西,能够感知到阳光的方向。然后,它们会把自己的花盘转向阳光最强烈的地方。”
“这跟向日葵有什么关系?”
“因为向日葵代表的是希望。“程晓燕蹲下身,看着程远的眼睛,“小远,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不能放弃希望。只要我们心中有阳光,就永远不会被黑暗吞噬。”
程远的眼泪涌了出来。
程晓燕姐姐。
她没有变。
她还是那个充满希望的女孩。
她被囚禁了十八年,被迫做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但她心中仍然有一丝希望。
而那份希望,就是他。
“晓燕姐姐!”
程远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这个名字。
那个怪物正在享受它的美食,它正在一口一口地吸食程远的灵魂。但程远的意识还在,那份希望还在。
“我来了!”
程远的声音在花田里回荡。
“我终于来看你了!”
“你说过要带我来看向日葵!”
“你说过只要心中有阳光,就永远不会被黑暗吞噬!”
“你还记得吗!”
程晓燕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那只怪物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
“晓燕!“程远继续喊道,“你不能放弃!你不能被那个怪物控制!你是程晓燕!你是我最爱的姐姐!”
“你曾经说过,向日葵代表的是希望!”
“那么就让我成为你的希望!”
“让我来救你!”
“让我们一起逃出这片黑暗!”
程晓燕的身体开始颤抖。
她的眼睛开始变化,那双空洞的白色眼睛里,突然出现了一丝光芒。
“小远……”
她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
“你还记得……”
“你还记得那一天……”
“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
“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记得我了……”
“没有人记得那个夏天……”
“没有人记得我对你的承诺……”
“我等了十八年……”
“十八年……”
“终于有人来接我了……”
程晓燕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那是一双真正的泪水,不再是那双空洞的白色眼睛,而是一双有血有肉的、充满感情的、明亮的眼睛。
“小远!”
程晓燕突然挣脱了那只怪物的控制,朝程远冲了过来。
她抱住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了他。她的身体还是那样的冰冷,但她的心却已经热了起来。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不起小远……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害你……”
“我知道。“程远拍了拍她的背,“我都知道。”
“是我害了你……”程晓燕的声音越来越颤抖,“是我把你引到这里的……”
“不是你的错。“程远说,“是那个怪物的错。是这片土地的错。是那些为了自己的利益,把孩子献祭给怪物的村民的错。”
“但现在,我们要一起结束这一切。”
程远推开程晓燕,转过身,面对着那只巨大的怪物。
那只怪物已经彻底暴怒了。
它的身体在膨胀,它的无数只脚在疯狂地挥舞,它的眼睛正在发出血红色的光芒。一股强大的压力从它的身上散发出来,压得程远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们竟敢反抗我!”
那个声音在程远的脑海中炸响。
“我要吃掉你们!”
“吃掉你们所有人!”
“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是我的!”
“你们人类,不过是我的食物!”
程远没有退缩。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这片土地下面有一个怪物,一个吃人的怪物。这个怪物已经存在了三百年,吃掉了无数的孩子,囚禁了我的姐姐。”
“但今天,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打开打火机的盖子。
“你知道向日葵是什么吗?“程远说,“向日葵是一种很神奇的植物。它的根部能够产生一种特殊的物质,压制黑暗力量的生长。这就是为什么你选择在向日葵花田下面建造你的巢穴——因为向日葵能够保护你,让你变得更强大。”
“但同样的,向日葵也是一种易燃物。”
程远点燃了打火机。
“你怕火,对不对?”
那只怪物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它开始后退。
“太晚了。”
程远把打火机扔向了那片干燥的向日葵。
火焰瞬间蔓延开来。
第九章 焚烧
火光冲天。
向日葵在燃烧,金黄色的花盘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把,在夜空中发出噼啪的声响。火焰从花田的边缘开始蔓延,迅速向中心扩散,将整片花田都笼罩在火海之中。
程晓燕紧紧地抓着程远的手,两个人朝花田外面跑去。
“快跑!”
“快跑!”
向日葵的枝叶在他们身边疯狂地燃烧,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人的皮肤烤焦。浓烟从火焰中升起,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但他们没有停下。
他们拼命地跑,拼命地跑,直到跑出了那片燃烧的花田。
程远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在那片火海之中,那个巨大的怪物正在疯狂地挣扎。它的身体在火焰中一点一点地融化,黑色的表皮被烧成了灰烬,露出里面血红色的肌肉。它的无数只脚在火焰中抽搐,像无数条垂死的蛇。它的眼睛——那只可怕的、能够吸食灵魂的眼睛——正在发出凄厉的嚎叫。
“不!”
“不!”
“你们竟敢!”
“你们竟敢伤害我!”
“我是神!”
“我是这片土地的神!”
“你们这些蝼蚁!”
“你们会后悔的!”
“我会回来的!”
“我会回来的!”
“总有一天!”
“我会回来的!”
那个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了。
当程晓燕和程远再次看向那片花田的时候,那个怪物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满地的灰烬和还在冒着青烟的枯枝败叶。
三年的向日葵,就这样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三百年的噩梦,就这样结束了。
程晓燕瘫坐在地上,望着那片燃烧过后的废墟,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结束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终于结束了……”
“十八年了……”
“我终于自由了……”
程远蹲下身,扶着程晓燕的肩膀。
“晓燕姐姐,我们回家吧。”
程晓燕抬起头,看着程远的脸,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程远熟悉的微笑。
那是一个十八年前,他在向日葵花田里见过的微笑。
“好。”
她说。
“我们回家。“
第十章 黎明
当程远搀扶着程晓燕走出花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片鱼肚白,第一缕晨曦穿透了云层,洒在了青河镇的每一个角落。星星在渐渐隐去,代替它们的是一颗明亮的晨星,正挂在天边的最高处,像一盏指路的明灯。
程晓燕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正在升起的朝阳,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小远,你还记得吗?“她的声音轻柔而飘忽,“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日出了。”
“我记得。“程远说,“您说过,每一天的日出都是新的开始。”
“是的。“程晓燕的眼眶里闪烁着泪光,“每一天的日出都是新的开始。无论昨天发生了什么,无论我们经历了什么,太阳总会升起,总会带来新的希望。”
“我等了十八年。”
“十八年,每一个早晨,我都在那片黑暗的地下宫殿里等待日出。我透过窗户看着天空一点一点地变亮,知道太阳就要升起来了。但我看不到真正的日出,因为那片土地下面太深了,深到阳光永远都照不到。”
“但我从来没有放弃。”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再次看到真正的日出。”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救我。”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自由。”
程晓燕转过身,看着程远。
“小远,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来救我。”
“谢谢你相信我。”
“谢谢你让我的希望成真。”
程远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您是我最亲爱的姐姐。”
“没有人应该被那样囚禁。”
“没有人应该被迫做那些可怕的事情。”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没有被遗忘。”
“这个世界还有人在乎您。”
“还有人在等您回家。”
程晓燕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扑进程远的怀里,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在晨风中回荡,带着十八年的委屈、痛苦和绝望。
程远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她的眼泪。
当程晓燕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温暖而明亮。远处的公鸡开始打鸣,声音悠长而高亢。袅袅的炊烟从青河镇的烟囱里升起,在天空中画出几道淡淡的灰痕。
一切都是那样的宁静而美好。
一切都是那样的普通而平凡。
仿佛昨天晚上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但那片烧焦的向日葵花田告诉他们,一切都是真实的。
一切都是发生过的。
程晓燕松开程远,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走吧。“她说,“回家。”
程远点点头,扶着程晓燕朝青河镇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在那条熟悉的小路上,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玉米秸秆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的味道,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亲切。
程晓燕突然停下脚步。
“小远。”
“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那棵树上的字。”
“哪棵树?”
“就是花田中央那棵枯树。”
程晓燕看着程远的眼睛。
“那行字是我刻的。”
“什么意思?”
“‘程晓燕,我——’”
“后面那行字是——”
“‘程晓燕,我永远爱你。’”
“是我当年刻给一个人看的。”
程远愣住了。
“那个人是谁?”
程晓燕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是我的初恋。”
“他是我高中时的班长,人很帅,学习也很好。”
“我失踪的前一天晚上,我去找过他。”
“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
“但我没有说出口。”
“我只是在回来的路上,在那棵树上刻下了这行字。”
“我想,有一天他会来看这行字,会知道我的心意。”
“但我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程晓燕的眼眶又湿润了。
“十八年了,他应该已经结婚生子了吧。”
“也许他已经忘记我了。”
“也许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我终于可以说,我曾经爱过一个人。”
“我曾经那么热烈地爱过一个人。”
“这就够了。”
程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握住了程晓燕的手。
“晓燕姐姐。”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程晓燕想了想。
“他叫林浩。”
“青河镇林家村的。”
“他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他……”
程晓燕突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脸上的表情变得恍惚起来。
“小远。”
“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去找他。”
“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看看他……”
程晓燕的声音越来越低。
”……是不是还记得我。”
程远点了点头。
“好。”
“我去帮您找。”
“我去帮您问他。”
“但是现在,我们先回家。”
“外婆和舅舅舅妈都在等您。”
“他们等了您十八年了。”
程晓燕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嗯。”
“回家。”
“我回家了。“
尾声
程远搀扶着程晓燕,走进了外婆家的院子。
外婆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程晓燕的那一刻,她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揉了揉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晓燕?”
她的声音颤抖着。
“是晓燕吗?”
程晓燕朝外婆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外婆的怀里。
“外婆!”
“是我!”
“是晓燕!”
“我回来了!”
外婆抱着程晓燕,老泪纵横。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外婆等了你十八年……”
“十八年啊……”
“外婆每天都在想你……”
“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
“外婆对不起你……”
“外婆应该早点告诉你真相……”
“外婆应该想办法救你……”
“但外婆太胆小了……”
“外婆太没用了……”
“晓燕,对不起……”
程晓燕摇着头,泪水洒在外婆的肩头。
“不是外婆的错。”
“不是任何人的错。”
“是那个怪物的错。”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怪物已经被烧死了。”
“我自由了。”
“我再也不用害怕了。”
外婆松开程晓燕,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
十八年了。
程晓燕的模样和十八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圆圆的脸,还是那头乌黑的长发,还是左耳后那颗小小的黑痣。
但她的眼睛变了。
十八年前的程晓燕,眼睛里总是充满了阳光和希望。
而现在的程晓燕,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沧桑?是悲伤?还是经历过大苦大难之后的淡然?
外婆说不清楚。
但她知道一件事。
程晓燕回来了。
她的外孙女回来了。
这就够了。
“快进屋。”
外婆拉着程晓燕朝屋里走去。
“让你舅舅看看你。”
“他等了你十八年。”
“他每天晚上都在念叨你。”
“快让他看看你回来了。”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打开了。
舅舅程建华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刻满了皱纹,像一张被风雨侵蚀过的老树皮。他的眼睛浑浊而布满血丝,像是哭了很久很久。
他站在门口,看着程晓燕,一动不动。
程晓燕也看着他,一动不动。
父女俩对视了很久很久。
然后,程建华的膝盖突然一软,跪在了地上。
“晓燕……”
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爸爸的晓燕……”
“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没有保护好你……”
“爸爸让你受苦了……”
“爸爸……爸爸……”
程建华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在地上,捂着脸,号啕大哭。
程晓燕跑过去,跪在舅舅面前,抱住了他。
“爸爸……”
她的声音也在颤抖。
“不怪您……”
“一点都不怪您……”
“是我自己不小心……”
“是我自己跑进了那片花田……”
“如果我当时听您的话就好了……”
“如果我当时不跑进去就好了……”
“爸爸,不要哭了……”
“我回来了……”
“我终于回来了……”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哭声。
外婆在哭,程晓燕在哭,舅舅在哭,连程远这个七尺男儿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十八年了。
十八年的等待。
十八年的思念。
十八年的噩梦。
终于结束了。
程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悲伤、高兴、释然、感慨……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个故事还没有完全结束。
那片被烧毁的花田需要有人清理,那些白骨需要有人安葬,那个叫林浩的男人需要有人去找,程晓燕的未来需要有人规划……
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做。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就让这一刻的团聚继续下去吧。
让这十八年来第一次的全家团圆,继续下去吧。
让程晓燕好好地哭一场,好好地笑一场,好好地和外公告别那十八年的噩梦。
因为从今以后,她再也不用害怕了。
从今以后,阳光会永远照耀着她。
从今以后,向日葵会在她的心中永远盛开。
程远抬起头,望着天空。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青河镇的每一个角落,将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温暖。
天空中有几只鸟在飞,它们排成人字形,朝着太阳的方向飞去。
程远想起了程晓燕说过的话。
“向日葵代表的是希望。”
“只要心中有阳光,就永远不会被黑暗吞噬。”
他微微一笑。
是啊。
只要心中有阳光。
就永远不会被黑暗吞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