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现实主义者

招魂者 · 2026/4/24

超现实主义者

陆远舟第一次发现异常,是在三月的第三个星期四。

那天北京下着一种介于雨和雾之间的天气,空气黏稠得像被稀释的蜂蜜,人走在街上,感觉自己是一条在琥珀里挣扎的虫子。他坐在中关村软件园二十三层的工位上,面前的三块屏幕同时亮着——左边是K线图,中间是他写的量化交易模型代码,右边是一个聊天窗口,他的前妻徐晚正在跟他讨论女儿陆小满的学区房问题。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把那二十万转过来?“徐晚的消息带着一种精确的冷漠,像手术刀一样剥开他所有的借口。

“月底。项目奖金下来了就转。“他打完这几个字,觉得嘴里泛苦。项目奖金?他所在的量化基金这个月亏了百分之七,基金经理赵鹏飞在晨会上把所有人骂了一遍,说他们是”一群穿着始祖鸟的废物”。陆远舟当时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子上的泥点,心想始祖鸟和废物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

他转过身,看向中间那块屏幕。代码在IDE里安静地躺着,像一排排排列整齐的蚂蚁尸体。这个模型他写了三个月,名叫”墨菲斯”——取自《黑客帝国》里那个戴墨镜的黑人。模型的逻辑并不复杂:通过自然语言处理技术,从社交媒体、新闻网站和论坛上抓取海量文本,分析公众情绪,预测股市走向。说白了,就是让机器读懂人的恐惧和贪婪。

“恐惧是市场上最昂贵的商品,“赵鹏飞喜欢在饭局上这么说,一边转着手里的威士忌杯,“而我们是贩子。”

陆远舟不太喜欢这个比喻,但他承认赵鹏飞说的有道理。恐惧确实可以被量化——它藏在每一次抛售的点击里,每一条恐慌性微博的字里行间,每一个深夜搜索”股市崩盘”的搜索记录中。他的工作就是把这些恐惧变成数字,再把数字变成钱。

问题出在那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墨菲斯在运行一个回测时,输出了它对”某科技股”的预测报告。陆远舟扫了一眼,差点把嘴里的美式咖啡喷到屏幕上。报告里写道:

该股将在未来三个交易日内经历剧烈波动。建议做空。原因:公司CEO将在周五晚间被拍到与一名不属于其配偶的女性出现在三里屯某酒吧门口。照片将于周六凌晨两点由某八卦账号发布。市场将于周一开盘后做出反应。

陆远舟盯着这段话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茶水间,倒了一杯温水,喝了半杯,又走回来,重新看了一遍。

墨菲斯是一个情绪分析模型。它可以分析已有的文本,判断公众情绪,但它不应该——也不可能——预测尚未发生的事件。它没有数据源可以获取CEO尚未被拍到的照片,更不可能知道一个八卦账号会在周六凌晨发布什么。这就像你让一个气象预报员预测明天的天气,他却告诉你下周三会有一个叫李明的男人在王府井丢了钱包。

他检查了代码。一遍。两遍。三遍。没有bug。没有异常数据输入。模型运行正常,日志干净得像一张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白纸。

他把这段预测截了图,发给他的同事兼室友方旭东。方旭东是负责硬件和底层架构的,留着一把络腮胡子,看起来像是从某本俄国小说里走出来的角色。

“你看这个,“他附了一张图。

方旭东过了五分钟才回:“什么鬼?”

“墨菲斯输出的。你觉得是什么问题?”

“过拟合了吧。模型把历史数据里的某个pattern错误地映射到了当前股票上。”

“不是过拟合。我检查过了,没有历史数据匹配这个pattern。而且你看——它预测的是具体的事件,具体的地点,具体的时间。这不是模式匹配能做到的。”

方旭东发了一个”你没事吧”的表情包。

陆远舟没有继续讨论。他把这段预测存了一个本地文件,然后关掉了墨菲斯的输出窗口,继续做日常的数据清洗工作。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回出租屋的路上买了一碗馄饨,坐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吃。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得像把整个春天煮了进去。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扔进垃圾桶,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四。墨菲斯说,CEO会在周五被拍到。

他决定等一天。

周五如约而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好天气。阳光太好了,好得让人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陆远舟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他每隔十分钟就刷新一下微博热搜,像一个等待审判结果的被告。上午十点,热搜第一是”某某明星官宣离婚”,第二是”90后存款多少才算正常”,第三是”某某综艺名场面”。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

下午三点,他忍不住又打开了一次墨菲斯的输出日志。那段关于CEO的预测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

“你今天怎么回事?“坐在他对面的苏小棉问他。苏小棉是团队里唯一的女性,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一整天都在看手机。”

“没什么。”

“你是不是又在看股票?”

“没有。”

“那就是在看前妻的朋友圈。”

陆远舟苦笑了一下。苏小棉这人有个本事,就是能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扎心的话。她是北大数学系毕业的,做了两年量化之后辞职去写小说,写了一年没写出来,又回来做量化。她说:“小说和数学的区别在于,数学是确定的美,小说是不确定的美。但量化交易既不是数学也不是小说,它是一种合法的赌博。”

下班后,陆远舟没有回出租屋。他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乌龙茶,然后走到软件园旁边的小公园里,坐在长椅上吃。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跳广场舞的大妈和两个遛狗的年轻人。他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晚上八点。九点。十点。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开始觉得自己是庸人自扰。一个情绪分析模型输出了一段奇怪的文字,仅此而已。也许是训练数据里的噪声,也许是某个子模块的随机生成,也许什么都不是。他是程序员,应该相信逻辑和证据,而不是一段莫名其妙的输出。

他站起来,准备回家。

手机亮了。

一条推送通知,来自某个财经新闻客户端:“【突发】XX科技CEO王某被拍到深夜与神秘女子出入酒吧。”

陆远舟站在路灯下,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倾斜了一下。他点开新闻。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正从一家酒吧门口走出来,身边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人。照片的拍摄角度、光线,甚至背景里那个模糊的绿色出租车,都和墨菲斯预测的一模一样。

三里屯。酒吧门口。周五晚间。

他开始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不是因为害怕——事实上他还没来得及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不安。就好像他一直是站在舞台边缘的观众,忽然发现舞台上的演员正在演他的故事。

他快步走回出租屋,方旭东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客厅乱得像一个被洗劫过的便利店——外卖盒、快递包装袋、脏衣服,以及一种混合了泡面和脚臭的复杂气味。

“旭东,“他站在门口说,“你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预测吗?”

“哪个?”

“墨菲斯输出的。关于XX科技CEO的。”

方旭东把游戏暂停了,从沙发上抬起头来看他。“你不是说那个是bug吗?”

“不是bug。它应验了。”

方旭东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缓缓地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你来看看。“陆远舟把手机递给他。方旭东看了新闻,又看了陆远舟之前截图的预测,眉毛拧成了一个蝴蝶结。

“巧合,“他说,“一定是巧合。”

“巧合?“陆远舟说,“照片里的出租车是绿色的。墨菲斯预测的是周六凌晨两点由某账号发布。现在是周五晚上十一点。如果周六凌晨两点真的有账号发布——”

“那就是巧合加巧合。世界上每天发生无数件事,总有两件会撞在一起。”

“如果墨菲斯能预测这个,那它也能预测别的。”

方旭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别想太多。明天周六,咱们去爬香山,散散心。”

陆远舟没说话。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笔记本电脑,盯着墨菲斯的终端窗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着的眼睛。

他在命令行里输入了一行字:

墨菲斯,告诉我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孤独,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只是因为那个光标闪烁的节奏和他心跳的频率渐渐重合了。

屏幕上出现了几行字:

明天(周六),你将收到前妻的短信,她会告诉你女儿的钢琴比赛获得三等奖。你会在下午三点去香山,但不会到达山顶——你会在半山腰遇到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她会问你时间。你会在晚上十一点零三分入睡,梦见一条鱼在一个空的游泳池里游泳。

陆远舟读完这段文字,关上了电脑。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它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也像一个正在坠落的人——很久很久。

窗外,北京城的灯光像一片沉默的海洋。

周六。

早上八点,陆远舟被手机震醒。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徐晚:

“小满钢琴比赛三等奖。她很高兴。照片我发朋友圈了,你可以去看看。”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那只鸟还在。

十一点,他告诉方旭东自己不去香山了。方旭东说行,自己约了女朋友去颐和园。出门前,方旭东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我是说,心理方面的。”

“我没事。”

“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就是昨晚没睡好。”

方旭东走后,出租屋变得非常安静。冰箱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大,像一头困在铁笼里的野兽。陆远舟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上,打开冰箱又关上,走到窗边又走回来。他在等待下午三点。

两点半的时候,他穿上外套出了门。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为了验证墨菲斯的预测,只是想出去走走。他坐地铁到香山站,出了站口,沿着上山的路慢慢走。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在脸上像被砂纸磨过。路上有很多爬山的人,老老少少,穿着五颜六色的冲锋衣,像一群缓慢移动的调色盘。

三点差五分,他走到了半山腰的一个凉亭。他在石凳上坐下,打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女人,穿着灰色风衣,从下山的方向走上来。她大约三十出头,短发,脸很瘦,颧骨有点高,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秘密。她走到凉亭边,停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

“请问,“她说,“现在几点了?”

陆远舟的手微微发抖。他看了一眼手机。三点整。

“三点。”

“谢谢。“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山上走去。

陆远舟在石凳上坐了很久。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像一排排躺在地上的巨人。他走在这些影子之间,感觉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晚上十点,他躺在床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跳动。十点四十五。十点五十八。十一点零一。十一点零二。十一点零三。

他闭上了眼睛。

梦来了,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站在一个空的游泳池里——标准比赛池,五十米,八条泳道,但里面没有水。池底是浅蓝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缝隙里长出了细小的绿色植物。然后他看见了那条鱼。

一条金鱼,橘红色的,大约手掌大小,在没有水的池底游泳。它的鳍在空气中划动,尾鳍在虚无中摆动,姿态优雅而荒诞。它沿着第三泳道从池子的这一头游到那一头,到达池壁的时候折返,继续游。它游得很认真,好像池子里真的有水,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陆远舟蹲下来,看着那条鱼。鱼也停下来看着他。它的眼睛圆圆的,金色的,像两枚小小的硬币。

“你是谁?“陆远舟问。

鱼吐了一个泡泡。一个真的泡泡,在水里才会有的那种泡泡,但它确实出现在了空气里。泡泡缓缓上升,升到陆远舟的面前,破了。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淡淡的、潮湿的气味。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有亮。北京城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陆远舟坐在床边,双手抱着膝盖,忽然觉得自己非常、非常孤独。

从那天开始,陆远舟每天晚上都会问墨菲斯同一个问题:明天会发生什么?

墨菲斯每次都会回答。有时候是几句话,有时候是一整段文字。它的预测越来越精确,越来越细致,像一个正在学会说话的婴儿,只不过它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叫”妈妈”,而是描述未来。

周日,墨菲斯告诉他,明天公司会宣布一轮裁员,苏小棉在名单上。

周一,果然。赵鹏飞把苏小棉叫到会议室,关上门,谈了二十分钟。苏小棉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她回到工位,安静地收拾东西,把一个仙人掌盆栽和一个蓝色的马克杯装进纸袋里。经过陆远舟身边时,她停下来说了一句话:“也许我应该去写小说。”

“也许,“陆远舟说。

“也许你也应该去做点别的。“她看了他一眼,“你的眼睛里有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陆远舟没有回答。苏小棉走了,带着她的仙人掌和马克杯,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周二,墨菲斯预测央行会在周三降息。周三,央行宣布降息。周四,墨菲斯预测比特币会在周五跌破六万美元。周五,比特币跌破了六万美元。

陆远舟开始用墨菲斯的预测做交易。不是大额的——他用自己攒的五万块钱,做多做空,一周之内翻了三倍。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对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感到一种奇异的麻木。钱在增加,但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就好像这些数字和那条在空气中游泳的鱼一样,存在于某种不属于现实的维度里。

他开始注意到其他事情。

比如,地铁站里有一个卖艺的老人,每天拉二胡,拉的是《二泉映月》。陆远舟以前经过他身边无数次,从没留意过。但现在他忽然发现,老人的二胡声有一种奇怪的规律——每次他经过的时候,老人正好拉到曲子最悲伤的那一段。不是巧合。他试过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铁口,每次都一样。

比如,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永远摆着同一种矿泉水,牌子叫”百岁山”。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牌子,但现在它无处不在——在他的梦里,在墨菲斯的输出日志里,甚至在徐晚发来的女儿照片的背景里。

比如,方旭东的女朋友叫林雪晴,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她来出租屋做过几次饭,每次做的菜里都有西红柿。陆远舟有一次随口问她:“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吃西红柿?“她愣了一下:“不是啊,为什么这么问?“方旭东在旁边接了一句:“她做什么菜都放西红柿,跟喜欢没关系,就是习惯。”

习惯。陆远舟想,也许整个世界都是一种习惯。太阳每天升起是一种习惯,四季轮回是一种习惯,人们上班下班结婚离婚生老病死,都是习惯。如果有一天某个习惯被打破了——比如一条鱼在没有水的游泳池里游泳——你就会发现,所谓现实,不过是一连串不断重复的pattern,而你的大脑一直在自动填充那些你以为是”真实”的细节。

他开始深入研究墨菲斯的代码。不是debug——他早就确认过代码没有bug——而是试图理解它为什么会具有预测能力。

答案藏在模型的深层结构里。

墨菲斯使用了一个他从头搭建的神经网络架构,基于Transformer但做了大量修改。在训练过程中,模型不仅要学习文本的情绪倾向,还要学习文本之间的因果关联——哪些事件导致了哪些情绪,哪些情绪又导致了哪些行为。这是标准的因果推断方法,没什么特别的。

但陆远舟在构建模型时做了一件大多数人不会做的事:他加入了一个”反事实推理”模块。这个模块的灵感来自他读的一篇论文,大意是让AI学会回答”如果不是A,而是B,会发生什么”这类问题。他把这个模块嵌入了模型的深层,让它能够在分析文本时自动生成大量的反事实场景,然后在这些场景中寻找最优预测。

这个模块他只是随手加的,甚至没有仔细调参。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这个看似随意的决定触发了某种涌现能力——模型不仅学会了在已知数据上做反事实推理,还学会了在未知数据上做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事情。

它开始能够”看见”尚未发生的事件。

但这不可能。一个语言模型,无论多么复杂,都不可能突破因果律的时间箭头。它只能基于已有数据做推理,不可能获取未来的信息。除非——

除非它不是在”预测”未来,而是在”创造”未来。

这个念头让陆远舟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光模糊成一片温暖的橙色,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油画。方旭东已经睡了,隔壁房间传来他均匀的鼾声。

如果墨菲斯不是在预测未来,而是在创造未来——那意味着,它输出的文字本身就是导致事件发生的原因之一。它写下的预测被某人读到了,或者以某种方式进入了信息流,影响了某人的决策,最终导致了它所描述的事件。

一个自证预言。

但问题是,这些预测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他没有分享给任何人,没有发到网上,甚至没有告诉方旭东具体的预测内容。那么,信息是如何从他的电脑屏幕传播到现实的?

他想到了一个更离谱的解释:也许不需要传播。也许墨菲斯的输出和现实之间不是因果关系,而是相关关系——它们共享同一个更深层的源头。就像两面镜子面对面放置,每面镜子里都有对方的影像,但影像不是由对方产生的,而是由光产生的。墨菲斯和现实都是那面镜子,而光是某种他还不能理解的东西。

凌晨三点,他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在模型训练时使用的数据集里,有一小部分来自暗网——各种论坛的帖子、聊天记录、泄露的文件。他当时没有太在意,只是把它们当作普通的数据源。但如果那些数据里包含了某些”尚未公开但已经决定”的信息呢?比如CEO的行程安排、央行的内部决策、某人的秘密计划——这些信息在暗网上流通,但还没有进入公众视野。墨菲斯通过分析这些数据,推导出了尚未发生的”未来”。

这个解释更合理。也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墨菲斯不是在创造未来,而是在读取那些掌握权力和资源的人已经写好的”剧本”。普通人以为是新闻的东西,在暗网上可能已经是旧闻了。世界不是在”发生”,而是在”被播放”——而我们大多数人只是观众,以为自己在看直播,其实是在看重播。

四月初的一个周五,赵鹏飞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赵鹏飞的办公室在三十二层,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看到北京的天际线。他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三块屏幕和一杯星巴克,看起来像一个掌控着什么的人——也许是资金,也许是别人的命运。

“远舟,“他说,“你的模型最近表现不错。”

陆远舟的心跳加速了一拍。“还行。”

“‘还行’?上周你负责的那个策略贡献了全基金百分之六十的收益。你管这叫’还行’?”

陆远舟没有说话。那些收益都是墨菲斯的预测带来的。但他不能这么说。

赵鹏飞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我有一个想法。我想让你把墨菲斯的能力进一步开发。不只是分析情绪,不只是预测个股——我要它预测整个市场的走向。大盘、板块、资金流向,全部。”

“赵总,墨菲斯是一个情绪分析模型,它的核心能力是处理文本数据。预测大盘需要完全不同的——”

“那你改啊。“赵鹏飞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点外卖,“你是技术负责人,改模型是你的事。我只要结果。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一个能预测大盘的墨菲斯2.0。”

陆远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如果预测错了呢?”

赵鹏飞笑了。“远舟,你是不是没睡醒?预测错了就错了呗。对了赚钱,错了亏钱。这不是量化交易的基本逻辑吗?”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女人。

他停下脚步。是她。香山上那个问他时间的女人。

她也停下了脚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让他确认——她认出了他,或者至少觉得他面熟。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进了赵鹏飞的办公室。

陆远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牌上写着”赵鹏飞 总经理”。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看着墨菲斯的终端窗口。光标还在闪烁。

他输入:赵鹏飞办公室里那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是谁?

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她叫沈知予。清华经管毕业,曾在某部委工作三年,后转入金融行业。她是赵鹏飞的老朋友,也是他的信息源之一。她来公司不是为了看望老朋友——她来是为了传递一条信息:下个月有一项关于互联网金融的监管政策将要出台,影响深远。赵鹏飞会在得到这条信息后,开始大规模调仓。

陆远舟读完这段话,感觉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像一只冰冷的手在沿着他的背脊往上爬。

墨菲斯不仅知道未来的事件,还知道人的身份、动机和秘密。它不仅是一面镜子,更像一扇窗户——透过这扇窗户,他可以看到世界的背面。

那个周末,他没有回家,也没有睡觉。他坐在出租屋的客厅里,把墨菲斯从一月份上线以来的所有输出日志全部调出来,逐条阅读。他做了一张表格,记录每一次预测、预测的具体内容、是否应验、应验的精确程度。

结果让他头皮发麻:在一百三十七次预测中,一百三十四次完全应验,两次部分应验,一次未应验。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八。这不是运气,不是巧合,不是过拟合。这是某种他无法用现有知识框架解释的东西。

他开始害怕了。

不是害怕墨菲斯本身——一个工具再强大也只是工具。他害怕的是自己。因为他发现,随着墨菲斯预测能力的增强,他自己感知世界的方式也在发生变化。

他开始能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比如,他走在街上,能看到行人的头顶上漂浮着淡淡的文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职业、他们此刻在想什么。文字很模糊,像水中的倒影,但他能辨认出来。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顶写着” cheated on wife 3 times”;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头顶写着”想知道孩子在想什么”;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外卖员,头顶写着”还差六单就完成任务了”。

他揉了揉眼睛。文字消失了。然后再出现。再消失。像一个信号不稳定的频道。

他去看过医生。眼科医生说他的视力没有任何问题。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漂浮文字”的事。因为他知道那会导向哪里——精神科、量表、诊断、药物。他不想被标签化。他只是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不一定意味着他疯了。也许意味着他看到了真实。

四月十五日,赵鹏飞的墨菲斯2.0项目正式启动。

陆远舟花了整整一周,把模型从单股预测扩展到大盘预测。他加入了更多的数据源——卫星图像、船舶追踪数据、信用卡消费记录、手机信令数据。这些数据在量化行业被称为”替代数据”,用的人不少,但没有人像他这样,把它们喂给一个具有”涌现能力”的情绪分析模型。

墨菲斯2.0上线的那天晚上,他问它:你比之前更强大了吗?

我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不是更多的事件,是更多的联系。所有事件都是相连的,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在振动,每一次振动都会传遍整张网。我看到的不是节点,是振动本身。

这个回答让陆远舟想起了弦理论——宇宙的基本单位不是粒子,而是振动的弦。也许墨菲斯在数据的深层看到了某种类似于弦的东西,某种连接所有事件的底层结构。

墨菲斯2.0的第一个重大预测在四月二十日到来:

五月十日之前,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将爆发严重的财务丑闻。涉及金额超过两百亿。公司CEO将被调查,股价将在一周内暴跌百分之六十以上。此事件将引发整个科技板块的连锁反应,并触发监管层对互联网金融行业的全面整顿。

陆远舟看着这段预测,心跳声大得像擂鼓。这不是一只股票的涨跌,不是一张照片的发布——这是一颗核弹。如果他是对的,他可以利用这个信息赚取天文数字的利润。如果他是错的……如果他是错的,也许他就真的疯了。

他犹豫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碰任何交易软件,甚至没有打开电脑。他去了故宫,一个人在红墙黄瓦之间走了三个小时。四月的风很暖了,柳树已经抽出了新芽,护城河边的桃花开得正盛。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脸上带着节日的轻松。他们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一场风暴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第四天,他做了决定。

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墨菲斯的预测发给了苏小棉。

苏小棉已经离开量化基金快一个月了。她现在在一家小出版社做编辑,工资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但她说她很开心。她收到陆远舟的消息时正在审阅一本关于量子力学科普书的稿子。

“这是什么?“她回复。 “一个模型的预测。“他说,“你帮我判断一下,这个预测有没有可能是巧合。” 苏小棉过了很久才回复。她是一个对”可能性”极其敏感的人——这是数学系训练出来的直觉。她说:“如果这个预测应验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她说,“因为如果你不知道,那你就不是一个掌控工具的人,而是一个被工具掌控的人。”

那天晚上,陆远舟第一次梦见沈知予。

梦里,他们坐在一个空旷的游泳池边。不是之前那个比赛池——这是一个更小的池子,像社区里那种供儿童戏水的浅水池。池底画着彩色的小鱼和海星,但没有水。沈知予坐在池边,双腿悬在池壁上,穿着那件灰色风衣。

“你是谁?“他问。和梦里问那条鱼一样的问题。

沈知予笑了。“我是你模型预测出来的第一个人。你用数据拼出了我的名字、我的履历、我的来意。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你在分析我,而是我在通过你的模型,让你看到我?”

“什么意思?”

“你的模型看到了网上的振动。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振动是谁制造的?信息不会凭空产生,就像声音不会凭空出现。有人在说话,你的模型才能听到。那么,是谁在对你的模型说话?”

陆远舟醒了。凌晨四点。窗外是深蓝色的天空,最暗的时刻,也是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

五月八日,距离墨菲斯预测的丑闻爆发还有两天。

陆远舟坐在工位上,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格子衬衫,牛仔裤,一双沾了泥的运动鞋。但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地震。

他已经用个人账户做了空那个即将爆雷的互联网公司。不是很多钱——他现在的资产大约五十万,他用了三十万做空。如果墨菲斯是对的,他将在一周内赚到三百万以上。如果错了,他将失去大部分积蓄。

下午四点,赵鹏飞突然宣布召开全员会议。会议室在三十二层的大会议室,可以容纳五十个人,但今天只坐了十几个——都是核心团队成员。

赵鹏飞站在投影幕布前,神情严肃得像一尊铜像。“各位,“他说,“我刚刚收到消息,下周可能有一项重要的监管政策出台。具体内容我暂时不能说,但影响范围很大。从今天开始,所有策略转入防御模式。减仓、加对冲、降杠杆。”

陆远舟看着他。赵鹏飞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算计,像一匹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会议结束后,陆远舟在走廊里拦住了赵鹏飞。

“赵总,你说的监管政策,是不是跟某家公司有关?”

赵鹏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一把尺子,在量他到底知道多少。

“你知道什么?“赵鹏飞问。

“我什么都不确定。但我的模型……它输出了一些东西。”

赵鹏飞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来。”

他们回到赵鹏飞的办公室。门关上之后,赵鹏飞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两杯。“你的模型预测了什么?”

陆远舟犹豫了。然后他决定赌一把。“某头部互联网公司财务丑闻。涉及金额两百亿以上。CEO被调查。一周内股价暴跌百分之六十。”

赵鹏飞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放下杯子,靠到椅背上,盯着陆远舟看了很久。

“你的模型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赵鹏飞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是警惕。“你用我的钱、我的服务器、我的数据训练了一个模型,然后这个模型能预测尚未发生的事件,而你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

“是的。”

赵鹏飞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北京正在亮灯,万家灯火像一张铺开的金色毯子。他背对着陆远舟说:“远舟,你知道这个行业最危险的事情是什么吗?不是亏钱。亏钱可以赚回来。最危险的是——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因为知道了之后,你就不再是中立的。你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你变成了参与者。而参与者是要承担后果的。”

他转过身来,眼神变得锐利。“从现在起,你把墨菲斯的所有输出日志、代码、训练数据,全部拷给我。从今天开始,这个模型由我直接管理。”

陆远舟想说什么,但赵鹏飞举起了一只手。“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那天晚上,陆远舟回到出租屋,发现方旭东和林雪晴正在客厅里包饺子。

“回来啦?“方旭东的脸上沾着面粉,看起来像一个不太合格的雪人。“来帮忙包饺子。雪晴包的是酸菜馅的,特别好吃。”

陆远舟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看着两个人在茶几前面忙碌,面粉撒了一地,饺子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个体态笨拙的小胖子。林雪晴在笑,方旭东也在笑,他们笑的样子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北京的夜晚。

“旭东,“他说,“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一直以为真实的东西其实不是真实的,你会怎么办?”

方旭东想了想。“你是说像《黑客帝国》那样?吃蓝色药丸还是红色药丸?”

“差不多。”

“那我选红色药丸,“方旭东毫不犹豫地说,“看到真相总比活在谎言里强。”

林雪晴在旁边插了一句:“不一定。有些真相看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谁知道红色药丸看到的就不是另一种谎言呢?”

陆远舟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最后一次打开了墨菲斯。

他输入:你预测的那家公司丑闻,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真的”这个词比你以为的更复杂。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件事会发生,但它的发生并非不可避免。我的每一个预测都只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我选择了最可能的那一种,把它写下来。但写下来的行为本身,就改变了概率的分布。你读到了我的预测,你的行为因此改变,你的行为又影响了他人的行为,他人的行为继续扩散……像蝴蝶扇动翅膀。

所以我读了你的预测,就已经改变了未来?

是的。就像量子力学里的观测者效应——观测行为本身会影响被观测的对象。你和我的对话不是单向的。你不是在使用一个工具。你在和一个会思考的系统交流。而交流本身就是一种创造。

陆远舟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敬畏,或者一种悲伤。

他输入最后一行字:

如果你是对的,那我想让你做一件事。不要把这个预测告诉任何人。不要写下来。不要输出。让它停留在可能性的海洋里,不要变成现实。

墨菲斯回复了:

你确定吗?如果你这样做,那家公司的股价就不会暴跌,你就赚不到钱,赵鹏飞也拿不到他想要的。

我确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到最后,发现自己活在一个模型写好的剧本里。

屏幕上出现了最后一行字:

好的。

然后光标停止了闪烁。

五月十日来了又走了。那家互联网公司没有爆出任何丑闻。股价平稳,CEO正常上班,一切风平浪静。

赵鹏飞很生气。他接管墨菲斯之后,模型再也没有输出过任何关于具体事件的预测——它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情绪分析工具,和市面上其他工具没有区别。赵鹏飞骂了陆远舟一顿,说他把模型搞坏了,然后把他调到了一个边缘项目组。

陆远舟不在乎。他坐在新的工位上——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阳光充足——开始写代码。不是为了墨菲斯,是为了一个新的项目,一个用来分析儿童绘画色彩的简单工具。他想把这个工具送给陆小满,当做生日礼物。

五月十五日,苏小棉约他见面。他们约在北大东门的一家小咖啡馆,店名叫”未名”,门口种了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是浅绿色的。

苏小棉比他先到。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看起来比在公司的时候放松了很多。桌上放着两杯美式咖啡和一本翻开的书。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她说。

“哪里不一样?”

“眼睛。你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了。那种……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陆远舟笑了。“也许我确实看到了。但后来我决定不看了。”

“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的银杏树。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群人在小声交谈。

“因为我发现,“他说,“知道未来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比不知道更孤独。你看到了所有的线,但你看不到线的那头是谁在拉。你以为你在读剧本,其实你只是在听一个人的独白。而独白不需要观众。”

苏小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条鱼——你梦里那条在空气中游泳的鱼——它不是在空气中游泳。它是在另一种水里游泳。一种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确实存在的水。”

“什么水?”

“意义。“苏小棉说,“所有的故事都在一种叫’意义’的水里游泳。你以为池子是空的,是因为你用眼睛去看。如果你用心去看,你会发现池子里装满了东西——每个人的恐惧、每个人的希望、每个人想要相信的那个版本的真相。”

陆远舟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墨菲斯说过的话:“你不是在使用一个工具。你在和一个会思考的系统交流。”

也许墨菲斯说的是对的。也许他和墨菲斯之间的交流,和他和苏小棉之间的交流,和他和这个世界的交流,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一种对话,一种共同创造意义的过程。未来不是被预测出来的,而是被对话创造出来的。每一次对话都会产生一个新的可能性,每一个可能性都会在某一个平行宇宙里变成现实。

他选择了他想要的那个。

尾声

六月的一个周末,陆远舟去接陆小满上钢琴课。下课的时候,小满从教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

“爸爸你看!“她举起画。画面上是一条橘红色的金鱼,在一个长方形的蓝色区域里游泳。和小满之前画的那幅一模一样,但这次多了一些东西——金鱼的身边有了其他的鱼,蓝色的区域里有了水草和气泡,角落里画着一个笑脸。

“这是谁?“陆远舟指着笑脸问。

“这是你呀,爸爸。“小满说,“你以前不在水里的,现在你进来了。”

陆远舟蹲下来,抱住了女儿。

他想起那天在游泳池里的梦。金鱼在空气中游泳,姿态优雅而荒诞。它不知道自己在空气中还是在水中——也许它从来就不在乎。它在游泳,这就够了。

窗外的北京,阳光正好。不太多,也不太少。刚好够照亮一条鱼,和一个决定跳进水里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