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菩提
云端菩提
老周的手机每天早上六点零三分准时震动。
不是六点整,不是六点零五,而是六点零三分。这个数字被他自己扒拉出来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从没设置过这个时间,甚至没在任何APP里留过这个痕迹。但它就在那里,像一根扎进早晨皮肉的刺,精准得让人发毛。
六点零三分,2024年3月17日。他从十平米的隔断间里坐起身,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的光。隔断间是房东用三合板在客厅里隔出来的,原本住着一家三口,后来孩子要上学,房租涨了,三口之家搬去了五环外,老周搬了进来。十平米,刚够放下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台显示器。显示器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佛揭语,是他在龙泉寺请的,上面写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他每天对着这张纸刷牙、洗脸、打开电脑。
老周,全名周有为,1989年生,江西人。2015年他从一所二流大学的计算机系毕业,挤上了O2O浪潮,在一家烧钱的公司里写推荐算法。那家公司后来倒了,欠了员工三个月工资,老周没要,直接去了下一家。下一家是宜信贷,国内第一批P2P平台之一,广告铺天盖地,电梯里、公交站、电视剧的片头。“宜信贷,让信任产生价值。”
他信了。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信了。他写的是风险评估模型,用机器学习预测贷款人的违约概率。模型跑得越准,公司赚得越多——这是他被反复告知的道理。2018年,宜信贷赴美上市,估值三百八十亿。庆功宴在工体开,老周坐在第三排,喝了半杯香槟,心想自己总算上了岸。
那时候他不知道,岸下面全是烂泥。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闹钟,是宜信贷的内部APP推送,代号”天平”——它每天给每个风控人员推送一条”今日提醒”,内容由算法自动生成。老周点开,今天的内容是:
【天平提示】今日审核量目标:312单。当前完成率:0%。预计下班前可完成,祝您工作愉快。
“祝您工作愉快”——这句话是老周最讨厌的。冰冷的算法在祝你愉快,就像医院祝您健康一样。
他刷牙的时候,牙膏沫子流到了下巴上。他对着那块三合板墙壁发呆,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他又梦见那尊菩萨了。
梦是这样的:他坐在一片很大的云上,云不是棉花做的,是代码——绿色的、流动的代码,像《黑客帝国》里那种,只不过不是矩阵的冷酷绿色,而是支付宝的浅绿色。代码在天上流淌,流成一条河,河上漂着一片片莲叶。莲叶上坐着人,没人脸,只有轮廓,像纸片人。有些纸片人在笑,有些在哭,有些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然后有一尊菩萨从河的尽头走过来。菩萨不高,大概一米七,穿的是现代人的衣服——白衬衫,黑裤子,戴着眼镜,像个中年程序员。但老周知道他是菩萨,因为当他走近的时候,老周心里所有的念头都停了。
菩萨在他面前坐下,问他:你每天生产多少贷款额度?
老周说:看模型,每天平均三千二百万。
菩萨点点头,说:三千二百万人,够三十万人吃一辈子了。
老周说:不是我放的,是模型放的。
菩萨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的那种光。菩萨说:模型是谁写的?
老周答不上来。
然后梦就醒了。每次都在这里断掉,像被人掐断了信号。
他觉得这个梦很蠢。他是唯物主义者,不信神不信鬼。但他做过不下十次同样的梦,每次醒来心跳都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敲鼓。
他更倾向于相信,这是睡眠剥夺导致的。宜信贷的工作时间是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二点,周六也要加班,每个月只休息两天。睡不够觉的人容易做重复的梦——他查过,这是真的。
他擦干脸,坐到折叠桌前,打开电脑。显示器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Windows桌面上那张佛揭语。佛揭语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他爸。他爸去年走的,肺癌,在老家的县医院住了两个月,老周请了五天假回去陪他。第五天早上,他爸说想喝粥,老周去买粥的路上,接到公司的电话,说模型出了个小问题,让他尽快看一下。他看完那个”小问题”,粥买回来的时候,他爸已经没有力气喝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他爸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件事。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触发点。但他就是想了。然后他登录了宜信贷的系统,打开了今日待审的名单。
第一个名字:赵美琴,女,48岁,申请贷款金额:80000元,用途:儿子的婚礼。
老周盯着这个”儿子的婚礼”看了很久。8万。在宜信贷的语境里,这8万块钱意味着赵美琴的信用评分、社保缴纳记录、淘宝消费行为数据、手机GPS定位频率——一整套数字画像,构成了算法对她的”了解”。算法比她儿子还了解她,但算法不知道她儿子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在哪个酒楼办酒席。
他点了”通过”。
第二个:张海龙,男,33岁,申请贷款金额:150000元,用途:水果批发生意扩张。
第三个:孙晓燕,女,26岁,申请贷款金额:50000元,用途:还清其他贷款。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他在午饭时间停了下来。不是饿了——隔断间里没有厨房,也不开火——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李素芬。
这个名字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一小朵烟花。
李素芬是他妈。他妈今年六十三了,一个人在江西老家种两亩地。他每个月给她打两千块钱,她总是说够了够了,你别给我打了,你自己在外面不容易。他每次都说,不多,就两千,您别省着。他没告诉她,他每个月税后收入四万三。
他打开宜信贷的查询界面,输入了李素芬的身份证号。系统显示:
【查询结果】李素芬,女,63岁,信用评分:687(良好)。贷款记录:2笔,均已还清。当前申请:50000元,用途:给儿子凑首付。状态:待审核。分配审核员:周有为。
他盯着那个”给儿子凑首付”五个字,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涌。
他儿子——他自己——并没有说要买首付。他在北京连一个厕所都买不起,他没想过要买。他妈是从哪里知道这个需求的?是他打电话的时候说漏了什么嘴?还是——
他点开了李素芬的贷款申请详情。资料里有一张照片,是他妈的近照。她站在老家的门口,背后是他小时候住的那间砖房,砖房的墙上多了一行字,是用石灰写的:“在外平安”。那是他五岁时候写的,他都忘了。他妈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把那行字拍进去了。
他想起来了。上个月他给她打电话,说北京房价好像松动了,可能再攒攒能付个首付。他只是随口一说。他不知道她当真了。他不知道她跑去镇上的宜信贷分部贷了五万。他不知道她把两亩地的土地证都压上了。
他点开了审批按钮。光标悬在那里。他知道应该点”拒绝”——他妈的信用评分687,属于”良好”,但没有稳定收入,没有社保,按宜信贷的风控标准,这属于”高风险客户”。模型给她的建议是”建议拒绝,人工复核”。
但”拒绝”两个字他点不下去。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拒绝了这笔贷款,他妈会怎么想。她会觉得自己给儿子添了麻烦。她会觉得自己没用。她会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妈再想想办法”,然后夜里睡不着觉。他太了解她了。他从小到大看她这么说话看过三十多年。
他在那个按钮上悬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点了”通过”。
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
【天平系统】您有一条异常操作记录需要确认:本次审批结果与模型建议不符。按照合规要求,请选择原因:(A)客户补充材料证明还款能力;(B)审核员实地考察结果;(C)特殊优惠政策覆盖;(D)其他原因。
他选了D,然后打字:亲戚,人工判断。
他按了回车。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审批完成】。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了页面。
那天下午他又审了三百多单。有通过的,有拒绝的,他不太记得具体内容了。他的脑子里有一部分在正常工作,另外一部分一直在响,响得像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那种噪声。
下午五点,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天平系统的推送,打开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他大学室友,叫陈亮,毕业后去了深圳做游戏开发。陈亮在消息里说:老周,你还好吗?看到新闻了吗?
老周问:什么新闻?
陈亮发过来一个链接。老周点开,是一个财经媒体的报道,标题是:《宜信贷被曝大规模数据造假,千亿P2P帝国正在崩塌》。
他看了三行就觉得不对。
报道里说,宜信贷过去五年的贷款资产中,有超过40%是关联公司之间的虚假贷款,用来刷数据、做高估值、欺骗投资人。这些虚假贷款的审批流程,全部是系统自动通过的,不需要人工审核——但有一个例外。
有一条备注被泄露了出来,是宜信贷风控部门内部的问题清单。清单上有这么一条:
【问题 #0047】部分风控人员利用人工审批权限,为非真实贷款客户(亲属、朋友等)通过审批,存在利益冲突和合规风险。请法务部门介入调查。
老周往下看,看到了一行附件列表。其中一个附件的文件名是:
0047-人工审批异常记录-周有为.xlsx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妈的。他给他妈通过的那笔贷款,是被系统自动标记为”异常”的。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现在他知道了,全公司都知道——不对,是审计机构知道,再过几天,全世界都会知道。
他退出了那个页面,给陈亮回了一条:看到了。谢谢。
然后他关掉了电脑。
那天晚上他没有加班。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房东自己刷的乳胶漆,漆工手艺不好,有一块地方颜色比别的地方浅,像一块疤。
他睡不着。
他开始数自己这辈子做过的选择。2015年去那家O2O公司,2017年来宜信贷,2018年买公司期权,2019年限购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买房,2020年——
2020年他见过一次方文山。
方文山是宜信贷的创始人,四十岁出头,清华MBA,口才好,擅长讲愿景。2019年的公司年会上,方文山站在台上做演讲,说宜信贷的使命是”让金融普惠每一个人”。当时老周坐在台下,觉得这话有点大,但也没觉得假。方文山说到激动处,眼眶都红了,说自己小时候家里穷,亲眼见过高利贷逼死人的事,所以他要做一家负责任的互联网金融公司,让普通人都能借到钱。
老周当时还挺感动的。现在想来,方文山的眼眶红,可能是真的,但也是表演。人在台上的时候,真情实感和表演并不矛盾。
2020年的那次见面不是在公司,是在东三环的一个茶馆。方文山约的他,说想聊聊风控模型的事。聊了大概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方文山在问,他在答。临走的时候,方文山忽然说了一句:老周,你知道我们每天放出去多少钱吗?
他说了一个数字。
方文山说:对。这个数字背后,是很多人的生活。你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老周当时觉得这话挺虚的。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现在他想起这个场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方文山说”很多人的生活”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当时没认出来。现在他认出来了。那是一种在谈论数字时的兴奋——不是对人的感情,是对数字本身的感情。方文山喜欢的不是那些人,而是那些数字。那些数字流过他的屏幕,流进他的报表,流进他的融资PPT,帮他拿到一轮又一轮的融资。
人是什么?人是数字的载体。数字好看就行了。
那天夜里,老周又梦见了那尊菩萨。
这一次,菩萨没有坐在莲叶上。他站在一条马路的正中间,手里拿着一个POS机。马路两边是高楼,高楼上挂满了宜信贷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写的是”让信任产生价值”。但广告牌上的字在往下滴,不是墨,是绿色的,像支付宝的那种绿。绿色的东西流到地上,流成了一条小河,河里漂着的不是莲叶,是一张张的合同。
菩萨看见老周来了,把POS机举起来,说:客官,要不要刷一笔?
老周说:我不需要贷款。
菩萨说:每个人都有需要贷款的时候。人生的尽头,全是贷款。你以为你在积累,其实你在借。借你爸妈的身体,借地球的空气,借宇宙的时间。等你死的时候,一次性还清。
老周说:你不是菩萨。
菩萨摘下眼镜,笑了笑:你说得对。我不是。我是你们的模型。你们造出来的。你们每天喂我数据,我就长成了这个样子。你们把贪婪喂给我,我就长成贪婪。你们把慈悲喂给我——
菩萨顿了顿,像是在等老周接话。
老周没接。
菩萨把眼镜重新戴上,叹了口气:你没喂我慈悲,所以你今天过得很苦。你知道吗?
老周问:怎么才能不苦?
菩萨指了指路边。路边有一棵树,不是菩提树,是一棵普通的槐树。槐树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那个人的旁边放着一个碗,碗里是空的。
菩萨说:看见那个人了吗?他在等。你也在等。你们的区别是,他在等的时候,碗是空的。你在等的时候,碗里装的是别人的钱。
老周问:然后呢?
菩萨没回答。梦里也没有然后了。
他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宜信贷的APP推送:
【天平提示】您有一笔审批记录需要补充说明,请于今日上午10点前登录系统完成。逾期将触发合规审查流程。
他看着这条推送,忽然觉得很好笑。
合规审查。说得好像他们这整个事情,是合规的一样。
他打开微信,给他的直属上级发了一条消息:钱总,我妈的贷款是我批的。我会承担责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颜色不一样的疤。他想起他爸走的那天早上,他买粥回来的时候,他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不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大概知道了。他爸可能是想说:算了,别回来了。或者也可能想说:回来就好。但老周已经不可能知道是哪一个了。
他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再睡一会儿。他想梦见那尊菩萨,再问问他。但菩萨已经下班了。梦的服务器也限流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零三分,手机准时震动。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宜信贷的推送,但不是天平系统的,是一条新闻APP的推送,标题是:《宜信贷官方声明:个别员工违规操作不影响公司整体运营,相关调查正在进行中》。
他没点开。
他爬起来,洗脸,刷牙,对着那张”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看了一眼。他忽然觉得这张纸上写的不是佛揭语,是他们公司给他写的挽联。
他打开电脑,登录系统,把待审列表打开。第一个名字已经变了,不是赵美琴,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申请金额:20万。用途:新能源车置换。
他点了通过。
屏幕上又跳出那行绿色的字:【审批完成】。
他忽然想:如果那个菩萨说的对,如果我们每天都在借,那我们到底在拿什么还?
没有人回答他。机器不回答。算法不回答。菩萨也不回答。
他继续工作。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一张又一张的脸,一笔又一笔记不清的贷款。他不知道自己审批的这些人里,有多少个是真实的,有多少个是刷出来的,有多少个是和他妈一样,真的需要那几万块钱去填生活中忽然出现的一个窟窿。
他只知道,那个窟窿,他填不上。
他填不上所有人的。
下午三点,法务部的人来找他谈话。两个人,一男一女,表情严肃得像去医院拿检查报告。女的先开口,说周老师,我们有一些流程需要您配合走一下。
他站起来,跟着他们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工位。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是他没审完的名单。那些名字在屏幕上排着队,像一群等着过马路的蚂蚁。
他忽然想起了梦里那条绿色的代码之河。河上的那些纸片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和他的名字一样,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算哪一种。
电梯门关上了。向下。
后记
三个月后,宜信贷正式宣布清退。老周在被拘留了三十七天后取保候审,罪名是”违法发放贷款罪”,属从犯,情节较轻。他的名字出现在第一批被公开的风控人员名单里,在社会新闻的评论区,有人骂他”帮凶”,有人说他”也是受害者”,有人说”算法无罪,有罪的是人”。
他自己什么都没说。
取保那天是七月,北京下了一场暴雨。他站在看守所门口等雨停,雨里站了半个小时,衣服全湿了。旁边有个老太太撑着伞,问他,小伙子,要不要一起打伞?
他看了看老太太,笑了笑,说谢谢,不用了。
然后他走进了雨里。
他后来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他回了江西,在他妈的那两亩地旁边找了个小厂子做网管。工资七千,不多,但够用。他妈的那笔五万贷款,他用存款还掉了,没让老太太知道。他没告诉她他被抓过,也没告诉她宜信贷倒了。他只说,他换工作了,换了个清闲点的。
他妈信了。
有一天下班,他在镇上的书店里看到一本书,是讲互联网金融史的,里面有一章写宜信贷,标题是《一个关于信任的幻觉》。他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书里没有提到他。也没有提到那个被泄露的Excel文件里那四千多个名字。那些名字里有赵美琴、有张海龙、有孙晓燕——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他没有去查。
他后来偶尔还会做梦,但梦里不再有菩萨了。只有一条绿色的河,河上漂着纸片人。他站在河边,想把他们捞起来,但他的手穿过他们,什么都捞不到。
有一天,他站在那两亩地边上,看着他妈种的白菜。白菜长势很好,绿油油的,很真实。他蹲下来,摸了一把土,土有点凉,是春天的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下地干活,他爸说,土地不会骗人。你种什么,它长什么。你骗它,它就长不出东西来。
他想,那算法呢?算法会不会骗人?
算法不会。算法很诚实。算法只是反映了你喂给它的东西。你喂它贪婪,它长贪婪。你喂它谎言,它长谎言。你喂它希望——
算法会还给你希望吗?
他不知道。他不是程序员,他只是写过几行代码,他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他妈的白菜是真的。天上的云是真的。脚下的土是真的。
他裤兜里的手机,真的在六点零三分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运营商发来的短信:您的手机号码关联的宜信贷账号已注销,感谢您曾经的选择。
他把短信删了。
然后他蹲下来,帮他妈拔草。
阳光很好。风很轻。两亩白菜在安静地生长。
菩萨没有来。但地里的东西在长。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