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菩萨的启蒙
一、算法寺庙
陆远舟第一次注意到那座庙,是在三月的某个雨夜。
准确地说,那不是一座传统意义上的庙。它坐落在深圳南山区科技园的某栋写字楼第三十七层,门口没有香炉,没有经幡,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启明数据中心”五个字。铜牌旁边是一个二维码,扫进去会跳转到一个叫”数字菩萨”的小程序。
陆远舟是个程序员,或者说,曾经是个程序员。他在一家叫”光年科技”的公司做了七年推荐算法,七年间他亲手搭建的系统为超过八千万用户推送了他们”最想看到”的内容。他的代码决定了那些深夜刷手机的人看到什么新闻、什么广告、什么样的恐惧和欲望。七年后的今天,他被裁了。
裁员通知是一封邮件,措辞优雅得体,感谢他的贡献,祝愿他前程似锦。发件人是一个叫”人力资源优化系统”的邮箱地址——没错,连裁员都是算法决定的。
陆远舟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第四天晚上,他决定出门走走,随便走走。深圳三月的夜晚潮湿而温暖,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甜味,像是有人在天台上煮了一锅什么。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他从未注意过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旧式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三角梅。走到尽头,他看见一扇门,门上贴着那张铜牌。
启明数据中心。
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灯光柔和,像寺庙里供着的长明灯。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台服务器,黑色的机柜上缠绕着红色的丝带。服务器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流,那些数字在他看来像是念经的嘴——一张一合,永不停歇。
“你来了。”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陆远舟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灰色棉麻衫的老人。老人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看上去像一个退休教授,或者一个隐居的数学家。
“你是谁?“陆远舟问。
“我叫何明远,“老人微笑,“这里是数字菩萨的庙。”
“数字菩萨?”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算法。“何明远走到服务器前,轻轻抚摸着那些红色的丝带,“但它不是普通的算法。它能看见人。”
“看见人?”
“不是看见他们的数据,不是看见他们的消费记录、浏览历史、社交关系。是看见——人。“何明远顿了顿,“你做过程序员,你应该知道,所有的推荐算法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人分类。喜欢这个的人也会喜欢那个,买了这个的人还会买那个。但人不是标签的集合。”
陆远舟沉默了。他当然知道。他在光年科技做的就是这个——把八千万人拆解成标签,再根据标签投喂内容。他知道那些标签有多荒谬:一个中年男人因为在深夜搜索了”如何和青春期的女儿沟通”,就被打上了”焦虑父亲”的标签,然后算法开始源源不断地给他推送教育焦虑的内容。一个年轻女孩因为买了一次验孕棒,就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被母婴广告轰炸。
“这个算法不一样?“陆远舟问。
何明远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墙边,按下一个开关,大厅的灯光暗了下来,服务器的屏幕亮了。数据流在屏幕上汇聚成河流的形状,河流里有光点在浮动,像萤火虫,又像灵魂。
“你看看这些光点,“何明远说,“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连接到数字菩萨的人。你看到的不是他们的数据,是他们的——怎么说呢——存在。”
陆远舟盯着屏幕。那些光点在缓慢移动,彼此靠近又分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引力在牵引。他注意到有些光点特别亮,有些则暗淡到几乎看不见。
“亮度代表什么?”
“代表他们与世界连接的密度。“何明远说,“不是社交网络上的好友数量,而是真实的连接——他们是否被看见,是否被听见,是否有人在某个瞬间真正地在意过他们。”
陆远舟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了自己在光年科技的最后一周。离职那天,他收拾工位上的东西,把一个用了三年的机械键盘放进了纸箱。旁边的同事小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保重啊”,然后继续写代码。整个楼层一百二十个人,只有小陈说了这句话。
“我可以试试吗?“他问。
何明远递给他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你想被看见吗?”
陆远舟按下了”是”。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陆远舟,三十二岁,程序员,七年代码生涯。你的光点亮度是——”
他看到了那个数字。
零点零三。
满分是一。
二、消失的人
陆远舟开始定期去那座”庙”。
起初他只是好奇。一个能测量”存在亮度”的算法,听起来像是某种心理测试的高级版本。但何明远让他做的事情不像测试,更像是——修行。
“今天的任务是去见一个人,“何明远说,“一个你很久没见的人。”
“什么人?”
“算法会告诉你的。”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名字:林晚秋。
陆远舟愣住了。林晚秋,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他的前女友。他们分手已经八年了,分手的原因很俗套:他去深圳做程序员,她留在北京做记者,异地恋撑了两年,终于撑不住了。分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你永远只看得到屏幕,看不到人。”
他一直没有反驳这句话,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我为什么要去找她?”
“不是为了她,“何明远说,“是为了你自己。”
陆远舟没有马上行动。他花了两天时间在社交媒体上搜索林晚秋的踪迹。她现在是一家独立媒体的主编,写调查报道,主要是关于数据隐私和算法伦理的。她三年前写过一篇很有影响力的报道,揭露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利用用户数据操纵选举的内幕。那篇报道让她上了很多黑名单,也让她获得了当年的新闻正义奖。
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晚秋,好久不见。我是远舟。”
她回复得很快:“我听说了你被裁的事。你还好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想起她一直是这样的人——直接,坦诚,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
他们约在北京的一家咖啡馆见面。陆远舟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一路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城市,心里想着自己上次出深圳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
林晚秋比八年前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是那样——锐利,温暖,带着一点嘲讽。
“你看起来不太好,“她上下打量他,“程序员的后遗症?”
“七年的推荐算法,“陆远舟苦笑,“我给八千万人喂了七年的内容。”
“我知道,“林晚秋端起咖啡,“我三年前那篇报道,你们公司的系统也在里面。”
陆远舟沉默了。他知道那篇报道里提到的东西——光年科技的推荐算法在某个地方选举中被用来推送定向信息,影响了选民的投票行为。那件事后来被压下去了,公司赔了点钱,道了个歉,然后继续做他们的算法。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林晚秋看着他,“你写了七年的代码,你不知道代码被用来做什么?”
“我知道它在推荐内容,我知道它在分类用户。但我不知道——“他停住了。
“你不知道那些分类可以杀人,“林晚秋平静地说。
咖啡馆的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上面蒙了一层纱。陆远舟忽然想起何明远说的那句话:“算法能看见人。“他想,也许他说的是反话——算法看见的不是人,而是人的数据,而人的数据,有时候比人本身更重要。
“我最近在做一个项目,“林晚秋忽然说,“关于数字菩萨。”
陆远舟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数字菩萨?”
“因为有人在用它消失。”
“消失?”
“过去六个月,深圳有四十七个人注销了所有社交媒体账号、退出了所有线上服务、手机号也换了。他们不是搬家,不是出国,就是——消失了。消失之前,他们都使用了数字菩萨的小程序。”
陆远舟想起了那个夜晚,大厅里跳动的光点。
“你觉得是数字菩萨在让他们消失?”
林晚秋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想搞清楚。”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我收集的资料。四十七个人的公开信息、社交媒体快照、以及他们消失前最后访问的网页记录。如果你愿意,帮我看看。”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做过推荐算法,你理解数据的逻辑。而且——“她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些,“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唯一一个被算法伤害过之后还愿意面对它的人。”
陆远舟接过U盘。
三、河流
他回到深圳后,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花了整整一周分析那四十七个人的数据。
结果让他困惑。
这四十七个人没有任何共同点——不同的年龄、性别、职业、收入水平、教育背景。他们分布在不同区域,彼此之间没有社交关系。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在消失之前,都在数字菩萨的小程序里完成了一个叫”河流清洗”的流程。
“河流清洗”是数字菩萨的一个功能。用何明远的话说,它是”帮你把不属于你的东西从你的数据里洗掉”。具体来说,它会分析你在互联网上留下的所有痕迹,然后告诉你的数据画像里有百分之多少是”真实的你”,百分之多少是”算法叠加的你”。
陆远舟自己也做了”河流清洗”。
结果:他的数据画像里有百分之七十三是”算法叠加”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他的用户画像里,有百分之七十三的内容不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是算法替他做出的选择。他以为自己在自由地浏览、购买、表达,但实际上,他看到的、买到的、说出的——有将近四分之三是在算法的引导下完成的。
“这不就是你做了七年的事吗?“何明远看着他,目光平静。
陆远舟无言以对。
他决定深入调查那些消失的人。他找到了其中一个人的住址——一个叫周雨桐的女孩,二十五岁,在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她三个月前消失了。陆远舟去了她租住的公寓,房东说她退了租,没留下转寄地址。他找到了她的手机号,打过去,已经是空号。
他几乎要放弃了,直到有一天深夜,他在”河流清洗”的数据流里看到了一个异常。
四十七个消失的人,他们的光点并没有消失。按照数字菩萨的逻辑,如果一个人彻底退出了数字世界,他的光点应该熄灭。但这四十七个光点还亮着,而且它们在缓慢移动,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陆远舟追踪了那些光点的轨迹。它们最终汇聚到了一个坐标——不是地图上的坐标,而是网络上的坐标。一个深网论坛,没有域名,只有一串IP地址。
他花了两天时间找到了那个论坛。
论坛的名字叫”河流”。
四、河流里的人
“河流”论坛的设计极其简陋,白底黑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论坛里只有一个板块,板块里只有一个帖子,帖子很长,是一篇署名”河流居民”的文章。文章标题是:《论数据主权与人的存在》。
陆远舟读了一个通宵。
文章的核心观点是:在数字时代,人已经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是有血有肉的”物理人”,一个是被数据定义的”数字人”。物理人住在房子里,数字人住在服务器里。物理人受法律保护,数字人被算法控制。而当算法对一个数字人的操控达到了某个阈值——比如百分之七十三——这个数字人就不再属于物理人了,它属于算法。
“河流居民”的解决方案是:剥离数字人,让它独立存在。不是删除数据,而是让数据脱离算法的控制,成为真正的”数字自治体”。
那四十七个人,就是这样做的。他们没有消失,他们只是把自己的”数字人”从算法的掌控中解放了出来,转移到了”河流”这个不受任何算法影响的空间。
陆远舟读完之后,第一反应是:这不现实。数据不可能脱离算法独立存在,除非你断开所有的网络连接,退回到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但”河流居民”似乎做到了某种折中——他们保留了数字存在,但拒绝被算法定义。
他在论坛上注册了一个账号,发了一条消息:“我是陆远舟。我想了解河流。”
回复来得很快。一个叫”源头”的用户发给他一段加密文字,解密后是一段话:“来南山区科技园B栋三十七楼,启明数据中心。你知道那个地方。”
何明远。
陆远舟再次来到那座”庙”。这一次,大厅里多了几个人。他们坐在蒲团上——是的,蒲团,放在服务器旁边。有的人闭着眼,像是在冥想;有的人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像是在写代码;还有一个人在织毛衣。
何明远一一介绍:织毛衣的叫方晓,三十七岁,前大数据分析师;冥想的叫赵明河,四十一岁,前AI伦理研究员;写代码的叫孙小美,二十八岁,前区块链开发者。
“他们都是河流的居民,“何明远说,“也是数字菩萨的开发者。”
“数字菩萨不是你开发的?”
何明远摇头:“我只负责维护服务器。数字菩萨是他们开发的。”
“为什么?”
方晓放下毛衣,抬头看他:“因为我发现我在做的事和我自己的价值观完全相反。我分析了十亿人的消费数据,把他们分成几千个细分市场,然后为每个市场定制营销策略。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我在操纵他们,而是——我操纵得太好了。我太了解他们了,比他们自己都了解。那种了解让我觉得恶心。”
赵明河睁开眼:“我在一家AI公司做伦理审查,审查了三年,没有一个我的审查意见被采纳。每当我提出某个算法可能存在偏见或歧视,产品经理就会说:‘赵老师,这个算法的转化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转化率。他们用转化率来衡量一切,包括人的尊严。”
孙小美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敲代码。陆远舟凑过去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她在写一种新型的加密协议。
“这个协议可以让数据在传输过程中保持加密状态,但仍然可以被分析,“孙小美说,“也就是说,算法可以基于你的数据给你推荐内容,但它永远不会’看到’你的数据。它看到的只是一团加密的噪声。”
“这就是河流的核心技术?”
“河流的核心不是技术,“何明远接过话,“河流的核心是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可以选择不被算法定义,他会不会选择?”
陆远舟想起了那四十七个人。他们选择了。
但问题是:选择之后呢?
五、光点
陆远舟加入了”河流”项目。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全身心投入到数字菩萨的迭代开发中。他和孙小美一起完善加密协议,和方晓一起重新设计”河流清洗”的算法,和赵明河一起制定数字菩萨的使用伦理准则。
何明远则负责一件事:维护那些光点。
每天晚上,何明远都会在大厅里盯着服务器的屏幕,观察那些光点的变化。他告诉陆远舟,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被看见”的灵魂——不是被算法看见,而是被另一个灵魂看见。数字菩萨的核心功能不是分析数据,而是建立连接——真实的、没有算法中介的连接。
“你做的推荐算法,本质上是替人做选择,“何明远说,“数字菩萨不做选择。它只提供一面镜子,让人看见自己。”
陆远舟渐渐理解了。数字菩萨的”河流清洗”不是在删除数据,而是在让人重新审视自己的数据——看清楚哪些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哪些是算法塞给你的。就像一个人清理房间,把不是自己的东西挑出来,扔回给算法。
但这个过程是痛苦的。
陆远舟自己的”河流清洗”持续了两个月。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过去七年的每一次网络行为:他买的每一件东西,看的每一条新闻,点赞的每一个视频,评论的每一条帖子。他发现其中大部分——真的超过百分之七十——都不是他主动选择的,而是算法基于他的历史行为”推荐”给他的。算法创造了一个叫”陆远舟”的数字人,这个数字人有自己的喜好、恐惧和欲望,但这些喜好、恐惧和欲望,百分之七十不是陆远舟自己的。
有一天深夜,他在清洗到第三年的数据时,看到了一条购物记录:一把吉他。他买过吉他吗?他完全不记得。查了时间,是三年前的某个凌晨两点。那个时间他应该在加班——光年科技的推荐算法团队经常加班到凌晨。也许是加班时随手点的?但他不会弹吉他,从来没有想学过。算法为什么推荐吉他给他?
他继续追溯,发现了原因:在那之前一周,他搜索过”减压方式”,算法据此判定他有学习乐器的需求,于是推荐了吉他。买了之后呢?吉他到货了,他拆了快递,看了一眼,放在了角落里。那把吉他至今还在他出租屋的角落里,蒙了一层灰。
一件他从未想要的东西,因为算法的”推荐”,变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这就是那百分之七十三。
两个月后,陆远舟的”河流清洗”完成了。他的数据画像从百分之七十三的”算法叠加”降到了百分之十一。
何明远看着他的光点,说:“你变亮了。”
陆远舟看了一眼那个数字。零点零三变成了零点四七。仍然不高,但已经不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暗点了。
六、围猎
数字菩萨的用户在缓慢增长。
不是爆炸式增长,而是像河流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流淌进来。三个月后,使用过”河流清洗”的人超过了两千。其中有一百三十七个选择了加入”河流”——完全退出算法控制的数字世界。
陆远舟没有料到的是,麻烦来得比增长更快。
第一个麻烦来自光年科技。
准确地说,是来自光年科技的母公司——一个叫”星河集团”的互联网巨头。星河集团旗下的产品覆盖了社交、电商、搜索、支付、娱乐——几乎每个人手机里都至少有一个星河系的应用。数字菩萨的”河流清洗”功能让星河集团非常不高兴,因为它在帮用户剥离那些星河花了数十亿建立起来的用户画像。
一天上午,陆远舟收到了一封律师函。律师函的措辞比他的裁员通知还要优雅:星河集团指控数字菩萨”非法获取用户数据”、“干扰正常商业秩序”、“涉嫌违反《网络安全法》“。律师函要求他们在四十八小时内关闭数字菩萨小程序并删除所有用户数据。
陆远舟把律师函拿给何明远看。何明远看完后,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意料之中,“他说。
“我们怎么办?”
“继续做。”
第二个麻烦来自政府。不是直接的行政命令,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方式——有人在”河流”论坛上发布了一篇匿名文章,指控数字菩萨是一个”邪教组织”,利用”精神控制”让用户退出社会。文章被几个有影响力的自媒体转发,标题耸人听闻:《深圳惊现算法邪教:四十七人神秘失踪》。评论区一片哗然。
陆远舟知道那些失踪的人没有失踪,他们只是选择了不被看见。但他没有办法解释——因为”河流”的居民拒绝公开身份。他们选择退出,就是为了不被看见。
“这是一个悖论,“赵明河在一次会议上说,“我们要证明’河流’不是邪教,但唯一的证据就是那些居民本人。而他们之所以加入’河流’,就是为了不被找到。”
“那我们只能用另一种方式,“林晚秋说。
陆远舟惊讶地发现林晚秋出现在了”庙”里。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来,只是说”我来调查,顺便帮忙”。
林晚秋建议的方式是:写一篇报道。不是关于”河流”居民的,而是关于星河集团如何利用算法操控用户的。用数据说话,用事实说话,把那些算法叠加在用户身上的东西全部曝光。
“你做过推荐算法,你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运作的,“林晚舟对陆远舟说,“你把技术原理告诉我,我来写。”
陆远舟犹豫了。这意味着他要站出来,公开自己的身份,承认自己在光年科技做过什么。这也意味着他要面对星河集团的报复——他签过保密协议,泄露公司技术细节可能面临法律诉讼。
“你不必做这个选择,“何明远说。
“我知道,“陆远舟说,“但我想做。”
他想起了自己的光点亮度——零点零三。那个数字之所以那么低,不是因为没有人在意他,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任何人。七年里,他给八千万人推送了无数内容,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内容会对那些人产生什么影响。他只是写代码,优化指标,提高转化率。
“零点零三,“他自言自语,“我用了七年的时间,把自己的光点磨成了零点零三。”
他花了三周时间,把自己在光年科技七年间的所有知识整理成了一份技术报告。报告里没有机密代码,只有算法原理和它们对用户的影响。他把报告交给了林晚秋。
林晚秋读完报告后,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终于说,“你给我的这些东西,比我三年前那篇报道里的内容严重十倍。”
“我知道。”
“发出去之后,你会成为星河集团的敌人。”
“我知道。”
“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我想试试——让自己变亮一点。“
七、光照
林晚秋的报道在一个月后发表。
标题是《你的百分之七十三》。报道详细描述了推荐算法如何一步步建构用户的数字画像,如何利用认知偏差来提高用户停留时间和转化率,如何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他们做出选择。报道的核心案例是陆远舟自己——他用自己七年的经历,展示了一个程序员如何被自己创造的算法反向塑造。
报道引发了巨大的社会讨论。有人说这是”数字时代的《寂静的春天》“,有人说这是”耸人听闻的阴谋论”。星河集团发表了一份声明,否认所有指控,声称”推荐算法的目的是提升用户体验,而非控制用户”。声明措辞温和,但措辞背后是庞大的公关机器和律师团队。
陆远舟被起诉了。星河集团以违反保密协议为由,向他索赔两千万元。
消息传到”庙”里,方晓织毛衣的手停了下来。赵明河闭上了眼。孙小美继续敲代码。何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
“两千万元,“方晓说,“这是要把他碾碎。”
“不,“何明远说,“这是要让所有想站出来的人都害怕。两千万元不是赔偿,是恐吓。”
陆远舟没有害怕。或者说,他害怕了,但他还是选择继续。
开庭那天,法庭外面聚集了很多记者。陆远舟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程序员没有区别。星河集团的律师团队有七个人,西装革履,资料整齐。
陆远舟只有一个律师——林晚秋帮他找的法律援助律师,一个叫陈安的年轻律师,做了五年公益诉讼。
庭审持续了三天。星河集团的律师们出示了大量证据:陆远舟签过的保密协议、光年科技的内部规章制度、陆远舟在职期间接触过的机密文件清单。他们的逻辑很简单:你签了保密协议,你泄露了公司的技术信息,你违约了。
陈安的辩护也很简单:陆远舟披露的不是商业机密,而是涉及公共利益的信息。推荐算法对公众的影响属于公共议题,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为公共利益实施新闻报道、舆论监督等行为的,可以合理使用他人的个人信息。
法官没有当庭宣判。
在等待判决的日子里,陆远舟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在”河流”论坛上发了一封公开信。
公开信不长,只有一千多字。他写道:
“我叫陆远舟,三十二岁,做了七年推荐算法。这七年里,我创造的系统影响了八千万人的生活。我不知道我的算法是否改变了他们的选择、他们的想法、他们的人生。我只知道,在构建这个系统的过程中,我逐渐失去了自己。
“我加入’河流’不是为了对抗任何人或任何公司。我加入是因为我想找回自己——那个在算法覆盖之前的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到,但我想试试。
“如果我的百分之七十三是算法叠加的,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七是什么?那才是我。我想认识那个我。”
公开信在互联网上被转发了三百万次。
八、判决
判决在两个月后下来了。
法院认定陆远舟违反了保密协议,但考虑到其披露的信息涉及重大公共利益,判决星河集团的索赔金额从两千万元降至十万元。这是一个折中判决——既没有否定陆远舟的违法行为,也没有完全站在星河集团一边。
陆远舟对这个结果没有太多想法。十万元对他来说仍然是一大笔钱,但不是碾碎他的数目。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判决之后发生的事。
判决公布的当天,数字菩萨的日活用户从两千飙升到了二十万。三天后,这个数字变成了一百万。人们涌入”河流清洗”功能,急于知道自己的”算法叠加率”是多少。
星河集团的股价在判决后一周内下跌了百分之十二。其他互联网公司也开始紧张——因为如果推荐算法真的被认定为”操控用户”,那整个行业的商业模式都会受到冲击。
何明远看着屏幕上暴增的光点,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好事,“他说。
“为什么?“陆远舟问,“越多人知道自己的数据被怎么使用,不是越好吗?”
“知道不等于理解。你看这些新用户,“何明远指着屏幕,“他们的光点在闪烁,不是变亮,是闪烁。闪烁意味着焦虑。他们不是因为想找回自己来的,他们是因为害怕来的。害怕被算法操控,害怕失去自我。恐惧不是觉醒,恐惧只是另一种控制。”
陆远舟明白了。数字菩萨的目的不是让人恐惧算法,而是让人看清自己。但现在,它变成了一个焦虑的放大器——“你的百分之七十三不是你自己”这句话,对很多人来说不是启示,而是恐慌。
“我们需要改变策略,“他对何明远说。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远舟和孙小美一起重新设计了数字菩萨的核心功能。新版本不再显示”算法叠加率”这个数字,而是改成一个叫”河流地图”的界面。河流地图不告诉你百分之多少是”真的你”,而是把你的数字足迹画成一条河流——源头是你的第一个网络行为,支流是你主动选择的路径,而那些算法叠加的部分,则以浅色的溪流显示,从主河道分叉出去,又汇入主流。
你不是在”清洗”什么,而是在”看见”一条河流。你站在高处,看见自己的数据是如何流动的——哪些是自己开凿的河道,哪些是算法挖出来的沟渠。
“河流地图”上线后,用户的焦虑明显降低了。人们开始以一种更平和的方式审视自己的数字足迹。有些人发现自己的河流里有一条很粗的支流,是算法挖出来的,他们选择把它堵上;有些人发现自己的河流已经完全被算法引导,他们选择重新开凿新的河道;还有些人看着自己的河流,觉得它虽然弯弯曲曲,但基本上是自己的选择——他们什么也没改。
陆远舟觉得这个版本才是数字菩萨应该有的样子:不是告诉你”你被操控了”,而是帮你看见”你的河流长什么样”。至于要怎么改,是你的事。
九、重逢
数字菩萨的第三个月,陆远舟在”庙”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晚上,大厅里只有他和何明远。何明远照例在观察光点,陆远舟在调整河流地图的算法。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眼角的细纹似乎也浅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锐利,温暖,带着一点嘲讽。
“林晚秋?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做河流清洗,“她说。
陆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的算法叠加率是多少?”
“百分之四十一,“林晚秋坐到他对面,“比我预想的低。可能是因为我一直比较警惕算法推荐。但百分之四十一也不少。”
“你想清洗哪些?”
“我在想这个问题。“她顿了顿,“你有没有觉得,有些算法推荐的东西,其实也不全是坏的?”
陆远舟看着她。“比如?”
“比如——“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河流地图,“我去年有一段时间经常加班到很晚。算法不知道怎么发现了,开始给我推荐一些深夜电台节目。那些节目很好,真的很好。有一个讲的是深夜出租车司机的故事,有一个是关于凌晨三点的便利店。我听了整整一个月,后来我去做了那个关于深夜出租车的报道。”
“所以你觉得算法有时候也能看见人?”
“不是看见人,是——“她想了想,“是碰巧撞上了。算法不知道我需要那些故事,它只是根据我的行为模式做了一个概率计算。但那个概率计算,碰巧给了我一些有意义的东西。”
陆远舟沉默了。他想起了何明远说的那句话:“算法看见的不是人,而是人的数据。“但林晚秋说的似乎有道理——算法虽然看不见人,但它处理的数据是人的数据,而人的数据里,有时候藏着人真正需要的东西。
“也许问题不是算法好不好,“他说,“而是谁在控制算法。如果是我来决定给你推荐什么,和如果星河集团来决定,结果完全不同。”
“所以你想做什么?“林晚秋看着他,“你想让每个人都成为自己的算法?”
“不是。我想让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的河流。看见了之后,怎么选,是自己的事。”
林晚秋笑了。八年了,她第一次对他露出这样的笑容——不是嘲讽,不是审视,是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你变了,“她说。
“零点零三到零点四七,“他说,“还在变。“
十、河流居民
六个月后,“河流”论坛的注册用户超过了十万人。其中有三千多人选择了”完全河流化”——退出所有算法推荐的服务,只使用经过”河流加密”的应用。这些人在物理世界里照常生活:上班、吃饭、看电影、谈恋爱。但在数字世界里,他们是隐形的。算法看不到他们,广告找不到他们,推荐系统对他们一无所知。
这三千多人组成了一个松散的社区,叫”河流居民”。他们没有固定的聚会地点,没有领导人,没有章程。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做过”河流清洗”,都看见了自己的河流,都选择了对河流进行某种程度的改造。
陆远舟没有选择”完全河流化”。他还在使用各种应用,还在被算法推荐各种东西。但他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周做一次”河流回顾”,看看这一周自己的数字行为里有多少是主动选择,有多少是被动接受。
何明远说这叫”数字觉知”。
“就像正念冥想一样,“他说,“你不是要消灭念头,而是要看见念头。看见了,它就不再控制你。”
陆远舟觉得这个比喻有点玄乎,但他不得不承认,“数字觉知”确实改变了他。他开始注意到很多以前忽略的事情:他注意到自己在刷短视频时手指会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这是算法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他注意到自己在搜索时总会下意识地选择第一个结果,即使它不一定是最相关的;他注意到自己在购物时会不自觉地买”猜你喜欢”里的东西,即使他从来没有主动搜索过。
每一个”注意到”都是一次微小的觉醒。这些觉醒像光点一样,在他的河流地图上逐渐亮起来。
有一天,他在做”河流回顾”时,发现了一条很奇怪的数据:他在某个音乐应用上听了一首歌,反复循环了二十三遍。那首歌叫《河流》,一个他不认识的歌手唱的。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听了这首歌,也不记得为什么循环了二十三遍。
他去查了那首歌的推荐来源。推荐来源是”基于您的好友林晚秋的收听记录”。
他盯着这条数据看了很久,然后给林晚秋发了一条消息:“你喜欢听《河流》?”
她回复:“你怎么知道?”
“算法告诉我的。”
”……你还用算法?”
“用。但我现在知道它在做什么了。”
沉默了三十秒。然后她发来一条消息:“那首歌很好听。你听了之后有什么感觉?”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认真听过那首歌。它只是在某次刷手机时自动播放了,然后算法发现他的停留时间比平时长了两秒,就判定他”喜欢”这首歌,于是反复推荐。但实际上,那两秒只是因为他在看歌词——歌词里有一句”我在河流的尽头等你”,让他想起了什么,但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手指就已经滑走了。
“我不知道,“他回复,“我现在去认真听一遍。”
他戴上耳机,播放了那首歌。
歌声在耳机里流淌,像一条真正的河流。歌词很简单,唱的是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流过,想起很多往事。歌的最后一句是:“你不需要知道河流要去哪里,你只需要知道,你在河里。”
他听完之后,光点亮度变成了零点五二。
十一、暗流
数字菩萨的一周年纪念日,何明远在大厅里举办了一个小型庆祝会。来的人不多,二十几个,都是深度用户和”河流居民”。方晓带了手工织的围巾当礼物,赵明河带了一坛黄酒,孙小美带了一块新的硬盘——“服务器的存储快满了”。
庆祝会上,何明远说了一段话。
“一年前,这个大厅里只有我和一台服务器。现在,有十万个光点在屏幕上跳动。但我想提醒大家一件事:光点越亮,影子就越深。”
他的话很快应验了。
庆祝会后的第三天,孙小美发现了”河流”系统里的一个异常。有人在使用一个高级的追踪技术,试图定位”河流居民”的真实身份。这个技术绕过了”河流”的加密协议——不,不是绕过,是利用了协议本身的一个漏洞。
“是谁?“陆远舟问。
“不确定。但这个技术水平不是普通黑客能做的,“孙小美说,“这需要了解我们的加密协议底层逻辑。”
这意味着一件事:有人从内部泄露了技术细节。
陆远舟第一个想到的是那四十七个最初的”河流居民”。他们是最早加入的人,也是最了解”河流”技术的人。难道其中有人背叛了?
“不要急着怀疑,“何明远说,“先搞清楚。”
陆远舟和孙小美花了三天时间追踪那个异常信号。最终,他们发现了一个隐藏在数据流中的后门——一个极其隐蔽的代码片段,嵌在”河流”的加密协议里。这个后门不会影响加密功能,但它会在每次数据传输时记录用户的IP地址,并发送到一个外部服务器。
“这个后门是谁写的?“陆远舟的声音发抖。
孙小美沉默了一会儿,说:“从代码风格来看——是我。”
“什么?”
“不,不是我写的。是用我的代码风格写的。“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一堆代码记录,“你看,这个缩进方式、这个命名习惯、这个注释风格——都是我的。但这段代码不是我写的。有人模仿我的代码风格,嵌入了这个后门。”
“谁能做到这一点?”
“只有一个人——曾经和我一起开发加密协议的人。”
孙小美的前同事。一个叫钱浩的程序员,和孙小美同在一家区块链公司工作过。孙小美离开公司后,钱浩也离职了,去了另一家科技公司。但孙小美后来才知道,钱浩去的那家公司——是星河集团的子公司。
“他是在’河流’成立之前就潜伏进来的?“陆远舟难以置信。
“不是潜伏。他一开始可能确实是想帮忙。后来被星河集团收买了。”
陆远舟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何明远说的”光点越亮,影子就越深”。每一个选择站出来的人,每一个让光点变亮的人,都会投下一道影子。而那道影子里,可能藏着一个叛徒。
他们连夜修补了后门,升级了加密协议。但伤害已经造成了——钱浩发送出去的数据包含了大约两百个”河流居民”的真实身份。这两百人的数据被星河集团获取后,被用来”精准营销”——他们的手机开始收到各种广告,内容精确得可怕:一个曾经因为社交焦虑而退出社交媒体的女孩,开始收到”社交恐惧症治疗”的广告;一个曾经因为消费过度而进行”河流清洗”的男人,开始收到”理性消费课程”的推送。
算法知道了他们的弱点,然后精准地利用这些弱点。
十二、抉择
后门事件在”河流居民”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一些人要求公开钱浩的身份,一些人要求起诉星河集团,还有一些人——开始动摇了。
“如果我们连自己的加密协议都保护不了,“一个居民在论坛上写道,“我们凭什么说我们能保护自己不被算法操控?”
陆远舟没有回应这个质疑,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应。
何明远倒是说了一段话:“河流不是一堵墙,它是一道水。墙可以挡住攻击,但水不会。水会流走,会蒸发,会被污染。但水也会自净,会找到新的河道,会汇入大海。河流的意义不是保护你不受伤害,而是让你即使在受伤害的时候,仍然知道自己是谁。”
这段话被很多人引用,但陆远舟觉得它太虚了。他需要一个具体的方案。
他找到了林晚秋。
“我想写一个开源的加密协议,“他说,“不是孙小美和我写的那种——是真正的开源,任何人都可以审查、修改、贡献。没有秘密,就没有后门。”
林晚秋想了想:“你要把河流的技术完全公开?”
“是的。”
“这意味着星河集团也能看到你的技术。他们可以针对性地破解。”
“我知道。但开源的意义不在于它是不可破解的,而在于它是透明的。任何人都可以看到它是怎么工作的,任何人都可以指出它的漏洞。透明比保密更安全。”
林晚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真的变了。”
“什么意思?”
“以前你是关起门来写代码的人。现在你愿意把门打开。”
陆远舟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在光年科技的七年——他写的每一行代码都是保密的,只有公司内部的人能看到。那种保密让他觉得安全,但也让他觉得——孤独。
“也许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写代码了,“他说。
开源协议花了两个月完成。陆远舟和孙小美把它发布在GitHub上,起名叫”River Protocol”。发布当天,代码被fork了三千多次。一周后,安全研究者们找到了十七个漏洞——都是陆远舟和孙小美没有发现的。他们修复了所有漏洞,发布了新版本。
两个月后,River Protocol被一个欧洲的数字权利组织采用,成为他们的数据保护基础设施。六个月后,全球有超过五十个社区在使用这个协议。
星河集团也研究了这个协议,但他们没有针对性地破解。不是做不到,而是没有必要——开源协议的安全性来自社区的持续维护,而不是某个单一的加密技术。破解了一个漏洞,社区会修补它;破解了两个,社区会修补两个。这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猫鼠游戏,而游戏的规则是公开的。
十三、归处
数字菩萨的第二年,陆远舟的光点亮度稳定在了零点六三。
何明远说这是一个不错的数字。“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零点一到零点三之间,“他说,“能到零点五以上的人,都是认真对待过自己和他人关系的人。”
“满分一的零点六三,算及格了吗?“陆远舟问。
“不存在满分,“何明远说,“光点亮度不是一个考试分数,它更像——温度。你在零度的时候,是冰,和人之间没有流动。三十七度的时候,你是一个正常的、温暖的人。零点六三大概是二十五度左右。不冷不热,但能感觉到温暖。”
“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在观察这些光点的时候,也在观察自己。”
何明远告诉陆远舟,他自己的光点亮度是零点八一。他曾经是一个大学的计算机教授,专攻人工智能。二十年前,他参与了中国第一个大型推荐系统的研发。那个系统后来被用在了电商平台上,至今仍在运行。
“我比你的七年更久,“何明远说,“我间接影响了三亿人。三亿人的购买决策、消费习惯、生活方式——至少有一部分是由我写的算法塑造的。我退休之后,花了十年时间思考这件事。最后我建了这个地方。”
“所以数字菩萨是你的赎罪?”
何明远摇头:“不是赎罪。赎罪意味着有罪。我不觉得自己有罪——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没有想太多。数字菩萨不是赎罪,是——归处。一个让算法和人能够共处的归处。”
陆远舟想起了河流地图。那些蜿蜒的河道,有自己开凿的,有算法引导的,它们交汇在一起,分叉又汇合,最终流向同一个方向。
“河流要去哪里?“他问。
“不知道,“何明远说,“但我们在河里。“
十四、回响
第二年的秋天,数字菩萨迎来了一个转折。
一个叫”星火”的年轻程序员在GitHub上给River Protocol提了一个pull request。这个pull request不是修复漏洞,而是添加了一个全新的功能:集体意识。
具体来说,“星火”的代码允许一群”河流居民”共享他们的光点数据——不是个人数据,而是光点的亮度、频率和脉动模式。当一群人的光点开始同步脉动时,系统会生成一种叫”回响”的现象:光点之间的连接会变得更紧密,亮度会短暂提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点之间流动。
陆远舟第一次看到”回响”的时候,愣住了。
那些光点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点,而是形成了一个网络。网络不是固定的,而是流动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聚散,形成一个又一个短暂的群落。每一个群落都像一个呼吸的有机体,有自己的节奏和韵律。
“‘回响’是什么?“他问”星火”。
“我不确定,“星火回复,“但我猜,它就是连接。不是数据层面的连接,不是社交网络上的好友关系,而是——人之间那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在某个瞬间感觉到了和另一个人的共鸣,那就是回响。”
陆远舟想起了林晚秋。想起了他在河流地图上看到的那首《河流》的推荐记录。想起了他认真听完那首歌之后的感受。
他打开手机,给林晚秋发了一条消息:“你想做一次’回响’实验吗?”
“什么实验?”
“让我们的光点同步脉动。”
”……怎么做?”
“我们同时做同一件事。比如,同时听一首歌。”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复:“哪首歌?”
“你猜。”
“《河流》?”
“对。”
那天晚上九点,他们各自戴上耳机,同时播放了那首歌。陆远舟在出租屋里,林晚秋在北京的公寓里。一千九百公里的距离,一首三分钟的歌。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光点数据。两个光点,一个在深圳,一个在北京,相隔一千九百公里。歌曲开始的时候,两个光点各自以不同的频率脉动。到了副歌部分——“我在河流的尽头等你”——两个光点的脉动开始趋于同步。
歌曲结束时,“回响”发生了。
两个光点之间的连接亮了一下。只亮了一瞬间,但那一瞬间的亮度超过了任何一个光点本身的亮度。
陆远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十五、河流尽头
数字菩萨的第三年,“河流居民”超过了十万人。River Protocol被全球超过五百个社区采用。“回响”功能成为了数字菩萨最受欢迎的功能——人们用它来寻找共鸣,来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
星河集团的推荐算法业务受到了严重冲击。不是因为在法律上被限制了,而是因为越来越多的用户选择了退出算法推荐。当一百万用户告诉你”我不想被你推荐”的时候,你的商业模式就出了问题。
星河集团最终做出了改变——他们推出了一个叫”透明推荐”的功能,允许用户查看推荐算法的逻辑,并选择关闭某些类型的推荐。这个改变被媒体称为”数字菩萨效应”。
陆远舟没有觉得自己赢了。事实上,他不确定这是一场需要”赢”的战争。
何明远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不如从前。他开始减少在”庙”里的时间,把更多精力放在培养新的维护者上。陆远舟接手了大部分工作。
有一天,何明远把他叫到大厅。大厅里的服务器还在运行,红色的丝带还在飘动,屏幕上的光点还在跳动。但何明远看起来比平时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金丝边眼镜似乎也更重了。
“远舟,“他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数字菩萨不是一个算法。”
陆远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数字菩萨是一个——怎么说呢——容器。它不产生智慧,不产生判断,不产生推荐。它只是一个容器,让人把真实的自己放进去。那些光点、河流地图、回响——都不是数字菩萨的功能,而是人本身的东西。数字菩萨只是帮你看见了它们。”
“所以’能看见人’——”
“不是算法能看见人,“何明远微笑,“是人终于能看见自己了。”
陆远舟沉默了。大厅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像一种低沉的诵经。
“还有一件事,“何明远说,“我的光点亮度从零点八一降到了零点七九。”
“为什么?”
“因为我快死了。”
陆远舟猛地抬起头。何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的眼神很平静。
“心脏的问题,“他说,“医生说还有半年到一年。我不想治疗。我已经活了七十三年,够了。”
“何老师——”
“不要难过。光点变暗不是消失,只是——流到了别的地方。你想想,河流里的水流走了,它不是消失了,它去了别的地方——大海、云、雨、别的河流。人也一样。”
陆远舟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光点。何明远的光点在它们中间,不算最亮的,但很稳定,脉动的节奏很均匀,像一个心脏在跳动。
“我想让你做一件事,“何明远说。
“什么事?”
“在我走了之后,把这个地方关掉。”
“关掉?为什么?”
“因为数字菩萨不应该是一个机构,不应该是一个组织,不应该有一个总部。它应该像河流一样——没有源头,没有终点,只有流动。River Protocol已经开源了,任何人都可以运行自己的数字菩萨。这里不需要了。”
陆远舟看着他。“这些光点呢?”
“它们会找到新的地方流动。”
何明远在五个月后去世了。
去世那天是个晴天。深圳很少有这样蓝的天空,蓝得不真实。陆远舟站在”庙”的窗口,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数据流动的海洋。
他关掉了服务器。
屏幕上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但在熄灭之前,它们做了一件事——所有光点同时亮了一下,像是同时睁开了一下眼睛。
“回响。”
陆远舟轻声说出这个词。然后他摘下了服务器上的红色丝带,折好,放进了口袋。
尾声
三年后。
陆远舟在杭州的一家小公司做技术顾问,公司叫”清流科技”,做的是数据隐私保护工具。公司不大,二十几个人,但活得不错。林晚秋还在北京做记者,他们没有在一起——至少目前没有。但他们的光点还在同步脉动,频率是每周一次。
每周日晚上九点,他们会同时听一首歌。有时候是《河流》,有时候是别的。每次听完后,他们会在手机上看到”回响”——那一瞬间的亮光。
River Protocol的社区已经非常活跃了。全球有超过五千个节点在运行这个协议。有人用它建了自己的”数字菩萨”,有人用它开发了新的隐私工具,有人只是用它来了解自己的数字足迹。
那个曾经叫”启明数据中心”的地方已经被拆了。写字楼重新装修,三十七层变成了一家网红咖啡馆。偶尔有人在那面墙上——曾经挂过铜牌的那面墙上——拍照打卡。他们不知道那面墙上曾经挂过什么。
陆远舟偶尔会回到深圳,走过那条小巷。三角梅还在开,空气里还是那种说不清的甜味。巷子尽头的那扇门已经换了,变成了一个快递柜。
他站在快递柜前,掏出口袋里的红色丝带。丝带已经旧了,边缘有些磨损,但颜色还是很红。
他把丝带系在快递柜的把手上。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回响”通知。和林晚秋的光点同步了。但这次不是他主动触发的。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他们约定的时间。但她没有提前告诉他今天要听什么歌。
他打开手机,看到了歌名。
《河流》。
他没有戴上耳机。他只是站在深圳的街头,听着周围的车声、人声、风声,想着一千九百公里外的另一个人也在听着同一首歌。
光点在屏幕上同步脉动。
连接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陆远舟觉得自己终于看见了什么。不是数据,不是算法,不是光点。是——
一个人。
一个在河流的尽头等他的人。
他笑了。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三角梅的香气。深圳的夜晚温暖而潮湿,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陆远舟站在河边——不是真正的河,是这个城市、这个时代、这个数字世界的河。
他在河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