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计算器
一
陈卓第三次梦见那台计算器的时候,窗外的月亮正以一种不合理的角度挂在深圳湾的上空。
不是比喻。月亮确实歪了。像是谁把天穹的参数改错了一个小数点,让它从正圆变成了椭圆,左下角耷拉着,仿佛一颗正在融化的白色糖果。
他揉了揉眼睛,翻身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屏幕上跳出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天枢信用”的内部系统——他所在公司的催收管理平台。
第一条:客户林芳(尾号3372)逾期第47天,本周回款目标差额¥12,800。请在明日12:00前提交催收进度。
第二条:你名下客户的整体回款率已降至本月倒数第三。请注意绩效。
第三条:系统提醒——你的个人信用评分已更新。当前分数:671。较上周下降18分。
671。
陈卓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在这个城市里,671意味着他还能租房,但房东会用那种微妙的眼神多看他两眼。意味着他还能坐高铁,但不能选一等座。意味着他的信用卡还能用,但额度已经被悄悄砍掉了一半。
三个月前,他还是742分。
变化是从他接手林芳这笔烂账开始的。
陈卓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黑暗中听到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头伏在墙外的困兽。他住在上沙村的一间农民房里,十二平米,月租一千八。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间距不到一米,白天也需要开灯。
他决定出去走走。
深圳的凌晨有一种奇怪的洁净感。白天的喧嚣被格式化了,街道空旷,红绿灯依然在忠实地切换,但路口没有车。便利店的灯亮着,店员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路边的共享单车整齐地排列着,像是某种仪式的道具。
陈卓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家火锅店,经过一家已经关门的房产中介,经过一个正在吐的外卖骑手。骑手吐完,擦擦嘴,又跨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你吐了就停下来。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看见了那只猫。
那是一只橘白色的猫,蹲在路口中央,像一尊小小的佛像。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路灯下发出微弱的光。陈卓停下脚步,猫也在看他。
然后猫开口说话了。
“你身上的债是灰色的。”
陈卓的反应不是惊恐。他在催收行业干了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拿菜刀追他的,有跪下来求他的,有假装自己已经死了的。一只会说话的猫,说实话,排不进他经历过的怪事前十名。
“什么债?“他问。
“所有的债。“猫抬了抬爪子,指向他的胸口,“你欠的,和你替别人讨的。混在一起,变成了灰色。灰色是最难看的颜色。”
“你是什么?”
猫歪了歪头:“我是猫啊。我只是恰好能看见你们人类身上的债务颜色。”
陈卓蹲下来,和猫平视。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一个人的,一个猫的,都很瘦。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猫打了个哈欠:“我又不是算命的。我只是看见了颜色。灰色不好看,但至少不是黑色的。我见过黑色的——那些人基本上已经不是人了。”
“那是什么?”
“是债本身。“猫说,“纯粹的债。没有人的形状,只有数字的形状。”
陈卓想追问,但猫已经跳起来,无声地跑进了巷子里。他追了两步,巷子空荡荡的,连垃圾桶旁边常见的几只流浪猫都不见了。
他站在巷口,路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远处传来保安亭收音机里的粤语歌,唱的是什么听不太清,旋律却莫名悲伤。
陈卓看了看时间。两点五十八分。
他决定回家。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路变了。
二
不是路被施工改了那种变。而是整条街都变了。
十分钟前他走过的那条路,两旁是火锅店、房产中介和奶茶店。现在那些店铺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低矮的青灰色建筑,门楣上挂着木匾,用繁体字写着看不太懂的名字。有一间写着”信用典当”,有一间写着”命运找换”,还有一间写着”时间质押”。
街的尽头是一座庙。
不是深圳常见的祠堂或者土地庙。这座庙的建筑风格很古旧,飞檐斗拱,但材料却是某种半透明的东西,像玻璃,又像冰。门匾上写着三个字——
数据庙。
庙门开着,里面透出幽蓝色的光。
陈卓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想起自己的信用分是671,想起明天中午十二点要交的催收报告,想起林芳在电话里哭着说她真的没有钱了,想起他的房租还有十二天到期。
他有什么好失去的呢?
他走进了庙。
庙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这是不合理的,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感到惊讶了。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算盘,横跨整个大殿,算盘珠子有拳头那么大,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发光的石头。算盘下面是一张长长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具全息投影。一个穿着唐装的老者,面容模糊,像被打了马赛克,但声音很清晰。
“来算账?”
“这是什么地方?“陈卓问。
“数据庙。“老者说,“凌晨三点到三点十五分营业。专门接待像你这样的人。”
“像我什么样的?”
“身上背着别人的债,却以为那是工作的人。”
陈卓沉默了。他走近几步,看清了那把算盘的细节。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数字,密密麻麻的,在缓慢地旋转。有些数字发着金光,有些发着红光,有些是暗淡的灰。
“这些是什么?”
“是这座城市的账。“老者说,“每一笔借款,每一笔还款,每一次逾期,每一次催收。都在这里。算盘自己会算。”
“算什么?”
“算谁欠谁。“老者笑了笑,面容上的马赛克抖动了一下,“你以为你知道谁欠谁吗?你以为那个林芳欠了你们公司三万七千块钱,就这么简单?”
陈卓的背脊突然一凉。
“你连她名字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老者说,“林芳,三十四岁,离异,带一个七岁的女儿。她在你手上借了两万块,利滚利变成了三万七。她以前是工厂的流水线工人,工厂去年搬去了越南。她现在白天在菜市场帮人杀鱼,晚上在商场做保洁。月收入四千出头。她不是不想还,她是真的还不起。”
“我知道。“陈卓说。他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老者的语气不带审判的意味,只是陈述事实,“你知道,你还是会每天给她打三个电话。早上八点一个,中午十二点一个,晚上九点一个。你知道她女儿会听到电话响,知道她每次接电话之前都要先深呼吸,知道她会在挂了电话之后对着镜子发呆五分钟。你知道这些,你还是打了。”
“这是我的工作。”
“是啊。“老者叹了口气,“这是你的工作。你的信用分也是因为这些工作才降到671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卓摇头。
“因为你心里有一笔账没算清楚。“老者站起来,绕到算盘后面,拨动了几颗珠子。算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寺庙里的磬。”
你以为你在替公司讨债,但系统记录的不是你的行为——是你的因果。”
“因果?”
“你们叫它数据画像。我们叫它因果。“老者说,“每个催收电话,每条催收短信,每次上门拜访,系统都会记录。但记录的不只是你的KPI,还有你对别人造成的影响。林芳因为你的电话失眠了三十七天。她的血压从正常变成了偏高。她在工作中出了两次差错,被扣了两百块工资。这些都会回到你身上。”
“回到我身上?怎么回?”
“你的信用分。“老者说,“你以为你的分数下降是因为你的贷款逾期?不是。你没有任何贷款逾期。你的分数下降是因为系统在计算——你在这个世界上制造的负面能量,和你的正面贡献之间的差值。你的负面值正在上升。”
陈卓靠在柜台上,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
“那我该怎么办?不干活了?辞职?”
“我又没让你辞职。“老者坐回去,“我只是让你来算一笔账。你想算吗?”
陈卓想了想。他想到了很多东西。想到了自己大学毕业刚来深圳的时候,想到了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想到了被裁员后到处投简历,想到了天枢信用招人的时候说的那句”高薪、稳定、有成长空间”。想到了他第一次打催收电话时手心全是汗,想到了第一百次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在打完电话后立刻吃下一碗螺蛳粉。
“算。“他说。
三
老者把手放在算盘上,闭上了那双模糊的眼睛。算盘上的珠子开始剧烈地转动,发出越来越响的声音,像是千万只手同时敲击键盘。
“先算林芳的。“老者说。
算盘上跳出一串数字,悬浮在空中,像全息投影。陈卓看到了:
林芳的借款:本金20,000元 合同利率:年化36%(扣除服务费后实际年化58%) 当前欠款:37,842元 已还款:11,200元(其中本金3,800元,利息7,400元) 剩余本金:16,200元 剩余利息:21,642元
然后数字变了,出现了另一组:
林芳的收入:月均4,200元 林芳的支出:房租1,500元 + 女儿学费杂费800元 + 生活费1,200元 + 医药费300元 = 3,800元 可支配还款额:约400元/月 还清所需时间:约95个月(8年) 总还款额:约38,000元
然后又变了:
林芳的心理状态指数:持续下降 林芳女儿的学习成绩:持续下降 林芳的社会关系:持续恶化(因催收电话导致亲友疏离) 林芳的未来预期收入:持续下降(因精神状态影响工作表现)
数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蜂群一样在大殿里盘旋。陈卓看到了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东西——他每天的催收电话不只是让林芳还钱,而是在一点一点地摧毁一个人重新站起来的可能性。
“这笔账,谁来付?“老者问。
“她借了钱,应该还。“陈卓说,但他的声音已经没有底气了。
“她借了两万块。她已经还了一万一千二,其中只有三千八是本金。她实际上是在用自己全部的剩余价值来支付一个她永远无法还清的利息。“老者说,“这不是借贷,这是租借一个人的人生。”
算盘上的珠子突然停了。所有的数字都消失了,大殿恢复了安静。只有算盘的余音在空气中震荡,嗡嗡地,像是远处有人在念经。
“你觉得你在讨债。“老者说,“但本质上,你是在维护一个系统。这个系统不关心林芳还不还得起,它只关心账面上的数字能不能匹配。你的工作就是让这个数字匹配,无论用什么方法。对吗?”
陈卓没有回答。
“你们的系统有一个名字,叫天枢信用。“老者继续说,“天枢是北斗七星的第一颗星。古人用它来定方向。但你们的系统不是给人指方向的——是给人定方向的。它决定一个人可以往哪里走,可以住什么样的房子,可以坐什么样的车,可以被什么样的人看见。”
“这只是社会信用体系。“陈卓说,“很多国家都有。”
“很多国家都有监狱。“老者说,“但不代表监狱就是对的。”
陈卓没有说话。
“好了,“老者拍了拍算盘,“你要算的第二笔账是什么?”
“我自己的。“陈卓说。
四
老者的手再次抚过算盘,这一次,珠子转动得慢了许多,发出的声音也不同了——不是敲击键盘的声音,而是更接近于呼吸。
大殿中间浮现出一组新的数字。
陈卓,二十八岁 个人信用评分:671(下降趋势) 负债:0元 资产:银行存款23,400元 + 微信余额1,876元 月收入:底薪5,000元 + 绩效提成(本月预估3,200元) 月支出:房租1,800元 + 生活费2,500元 + 交通费300元 + 通讯费100元 + 其他500元 = 5,200元 净现金流:约+3,000元/月(正常情况下)
然后数字变了,出现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统计:
社交信用影响值:-2,340 (定义:你通过催收行为对他人信用评分造成的总负面影响)
情绪债务指数:78.3/100 (定义:你被他人负面情绪反向施加的心理负担) 状态:高危
因果累积值:1.28 (定义:你制造的负面因果与正面因果的比值) 正常范围:0-0.8 警告阈值:1.5
“因果累积值是什么意思?“陈卓问。
“意思是你的’命’正在被透支。“老者说,“你们现代人不太信命,但你们的系统信。你们的信用评分本质上就是一个现代化的命数系统。你以为它只记录你借了多少钱、还了多少钱,但它记录的是你整个人的全部行为数据。”
“你每打一个催收电话,系统不仅记录你的工作时间,还记录你的语气、音量、语速。它知道你是在礼貌地提醒,还是在施压。它知道你有没有说’你如果不还钱,你女儿以后上学会受影响’这样的话。”
陈卓的喉结动了动。他说过。不止一次。
“它知道,但它不会告诉你它知道。“老者说,“它只是在你的评分模型里加了一个微小的参数。一个你看不见的参数。它叫’行为伦理指数’,权重很低,只占总评分的3%。但就是这3%,让你的分数从742掉到了671。”
“3%怎么可能让分数掉这么多?”
“因为你打了四千七百个催收电话。“老者平静地说,“每个电话都在这个参数上累积了一点点负值。四千七百个一点点,加在一起,就是七十一分。”
陈卓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他蹲了下来,蹲在大殿冰凉的地面上。
四千七百个电话。他记得每一个吗?当然不。就像一个屠夫不会记得他杀过的每一头猪。但系统记得。每一声恳求,每一声哭泣,每一声咒骂,每一声沉默——系统都记得。
“所以我的分数下降,不是因为我的贷款逾期,而是因为……我在催别人的债?”
“你在用一种不对的方式催债。“老者纠正他,“系统并不反对催债。它反对的是——你在这个过程中消耗了太多的人性。人性是一种可量化的资源,用完了就没了。”
“这太荒谬了。“陈卓说,“我在做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催债。如果我温柔地催,催不到钱,我的绩效就完了。我的绩效完了,我就没有工作。没有工作,我的信用分也会下降。这是一个死循环。”
“是的。“老者点头,“这是一个死循环。但这个死循环不是我设计的。是你们自己设计的。你们发明了一个互相评分的系统,然后把自己关在里面。每个人都在给每个人打分,每个人都被每个人的分数影响。你们以为这是秩序,但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监狱。”
“那怎么办?“陈卓的声音有些嘶哑。
老者看着他,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问了我两笔账。但你还差一笔没问。”
“哪一笔?”
“天枢信用的。“老者说。
五
算盘上的珠子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转动,发出尖锐的声音,像是一万台手机同时响了。
大殿里浮现出第三组数字。这一次,数字之多、之密,几乎遮蔽了整个空间。陈卓仰头看去,感觉自己站在一片由数字构成的星河之下。
天枢信用科技有限公司 成立时间:2019年 注册用户:2.3亿 放贷总额:4,780亿元 累计利润:892亿元 坏账率:11.3%(行业平均8.7%) 实际年化利率:28%-68%(展示利率12%-24%) 催收团队规模:4,200人 客户投诉率:0.73%(行业平均0.41%)
然后数字变了,变成了一组陈卓从来没有在任何财报上见过的数据:
因天枢信用贷款导致: 个人信用破产人数:约47万人 家庭破裂案例:无法精确统计(估计12-15万) 极端事件关联:无法精确统计(估计3,000-5,000起) 社会信任度净变化:-0.7% 对GDP的正面贡献:+0.02% 对基尼系数的正面贡献:+0.003%
“0.02%的GDP增长。“老者念出来,“用47万人的人生换来的。你觉得值吗?”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陈卓说。
“当然不是。但你参与了这个决定。“老者说,“你是4,200分之一。你的四千七百个电话是这个892亿利润的微小组成部分。你是一颗螺丝钉,螺丝钉不需要有思想,只需要拧紧。对吗?”
陈卓不说话。
“但螺丝钉会生锈。“老者说,“你的信用分在下降,你的情绪债务指数在升高,你的因果累积值在危险区。你快要生锈了,陈卓。”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是来让你做什么的。“老者说,“我只是负责算账。凌晨三点到三点十五分,数据庙开门,有人来就算,没人来就关。我算完了,你自己决定。”
大殿里安静下来。算盘的珠子停止了转动,数字缓缓消散,像雾气一样融进了半透明的墙壁里。陈卓站在那里,看着空空荡荡的大殿,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像是被掏空了什么东西。
“时间快到了。“老者说,“你还有一个问题可以问。”
陈卓想了很久。
“林芳……她的因果累积值是多少?”
老者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拨动了算盘的最后一颗珠子。
一个数字浮现在空中——
0.31。
“0.31。“老者念出来,“远低于危险线。她是一个好人,陈卓。她借了钱,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任何人。她只是一个运气不太好的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被一个系统捕获了。”
“她会被捕吗?”
“她不会。“老者说,“但她的女儿会。”
“什么意思?”
“她女儿今年七岁。她已经在学校里被同学嘲笑过——‘你妈妈欠钱不还’。这些话是从哪来的?是从催收短信里来的。你们的系统会向借款人的紧急联系人发送催收信息。紧急联系人是林芳留的她妹妹的号码,她妹妹的女儿和林芳的女儿在同一个学校。消息传开了。”
“一个七岁的女孩,已经开始学会在别人面前低着头走路了。“老者说,“她的因果累积值是多少,你猜?”
陈卓不敢猜。
“0.03。“老者说,“几乎为零。她还没有做过任何事,她的因果几乎为零。但她的因果正在被别人塑造。她的母亲、她的同学、她的学校、她母亲欠的钱、催这笔钱的人——所有人都在往她的因果里添加东西。等她长大的时候,她的因果累积值可能已经超过了安全线。而她什么都没有做。”
陈卓闭上了眼睛。
“你的第三个问题用完了。“老者说,“庙要关了。”
“等等——“陈卓睁开眼,“我明天醒来,会记得这些吗?”
老者笑了。他脸上的马赛克抖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完整的表情——不是嘲讽,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复杂的、陈卓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医生看着片子时的表情。
“你会记得的。“老者说,“但你会把它当成一个梦。人在白天的时候,总是更相信白天的逻辑。”
“如果我……想再来呢?”
“凌晨三点到三点十五分。任何一个十字路口都可以。但每个人最多来三次。这是你第一次。”
“然后呢?三次之后呢?”
老者没有回答。大殿的灯灭了,蓝色的光消失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陈卓感觉自己向后倒去,然后——
六
闹钟响了。
六点三十分。深圳湾上空的太阳正常地升起来了,月亮正常地消失了。一切都很正常。
陈卓坐在床上,浑身是汗。他记得那个梦——数据庙、算盘、会说话的老者、林芳的数字、他自己的数字、那个七岁女孩的因果累积值。
他记得。但他不确定该怎么处理这些记忆。
洗漱。穿衣。出门。坐地铁。到公司。
天枢信用的办公室在南山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开放式工位,每个催收员面前两块屏幕,左边是客户信息,右边是话术系统。话术系统会根据客户的逾期天数、金额、情绪状态自动生成催收策略,催收员只需要照着念就行。
陈卓坐下,打开系统。
第一个弹出来的就是林芳的档案。
逾期第48天。话术建议:升级催收力度。建议使用”社会关系施压”策略,联系紧急联系人。
陈卓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芳发了一条微信。
不是催收话术。是他自己写的话:
“林姐,我是天枢信用的小陈。你的账我帮你申请一下展期。你先不要着急,我这边想办法。另外,你女儿学校的事,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写一份说明。”
发完之后,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他也不期待立刻回复。凌晨三点的时候,林芳应该正在商场的某个角落里拖地。
他的组长张磊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陈卓,林芳那个客户,今天必须出结果。上面在盯。”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别的心肠软的毛病能不能改改?我跟你说,这些客户,你心软一秒,你的绩效就掉一分。你的信用分已经——”
“671。“陈卓说,“我知道。”
张磊的表情变了变,从催促变成了一种不太自然的同情。671。在这个行业里,催收员的信用分就是一个隐形的伤疤。你的分数越高,说明你越成功;你的分数低了,说明你连自己的财务都管不好,怎么管别人的?
但陈卓的分数不是因为财务问题降的。没有人知道这一点。系统知道,但系统不会告诉任何人。
“今天中午之前给我结果。“张磊说完,走了。
陈卓继续盯着屏幕。林芳的照片——身份证上的照片——出现在右边。照片里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嘴角微微下垂,像是笑意被生活磨掉了。
他想起了那个数字。0.31。一个好心人的因果累积值。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了话术系统的后台。作为一个工作了四年的老催收员,他有一些系统权限。他可以查看客户的历史催收记录,也可以修改催收策略。
他把林芳的催收策略从”社会关系施压”改成了”温和提醒”。然后,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客户经济困难,建议申请减免部分利息,分期偿还本金。”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本月绩效会进一步下降。意味着他的信用分可能会跌破670。意味着他离那条看不见的红线又近了一步。
670是一条分界线。低于670,你就会进入”信用观察名单”。你的银行贷款利率会上浮,你的保险费用会增加,你的租房押金会翻倍。你还是一个人,但你的数字已经开始限制你的活动范围了。
他还是按下了保存键。
七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卓没有去食堂。他走出了写字楼,沿着大街走到了一个城中村的入口。上沙村。他住的地方。
他在村口的小店买了一瓶水,然后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外卖骑手、快递员、穿着工地的工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这些人身上都有数字——不是他们能看见的,但存在的。每个人的信用分、每个人的因果累积值、每个人的情绪债务指数。
他突然想到了那只猫。
猫说它能看到人身上的债务颜色。他的债务是灰色的——自己的债和替别人讨的债混在一起。
灰色的。
他喝了一口水,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
林芳:小陈,你发的那条消息我看到了。谢谢你。但你不用为我操心,我自己能处理。你帮我的话,你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
陈卓盯着这条消息,心里翻涌着一种很复杂的情感。一个欠了三万七的人,在担心帮她的催收员会不会受影响。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
“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林姐,你女儿最近还好吗?”
这一次过了很久才回复。
林芳:她最近不太爱说话了。老师说她上课总是走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卓看着这几个字,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0.03。一个七岁女孩的因果累积值。零点零三。几乎为零,但正在被周围的所有人往上堆叠。
他想起了数据庙里的那把算盘。想起了那些发光的珠子。想起了老者说的话——“她什么都没有做。”
“林姐,“他打字,“如果你女儿学校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跟我说。我认识一些做公益的朋友,也许能帮上忙。”
这不是真的。他不认识任何做公益的朋友。但他可以说这个谎。
林芳没有再回复。也许她在哭,也许她在拖地,也许她在深呼吸。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收起来,准备回公司。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那只猫了。
橘白色的猫,蹲在巷子口,看着他。
“你还是灰色的。“猫说,“但浅了一点。”
然后它跑了。
八
下午三点,陈卓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卓先生你好,我是天枢信用风控部门的AI助手。我们发现您今天对客户林芳(尾号3372)的催收策略进行了修改,从’社会关系施压’改为’温和提醒’,并在备注栏建议减免利息。请问这是您的操作吗?”
“是。”
“根据公司规定,催收策略的修改需要组长审批。您的修改未经审批,已触发风控预警。本次操作将被记录在您的员工行为档案中。”
“我知道。”
“另外,系统检测到您的个人信用评分近三个月呈持续下降趋势。结合本次异常操作,系统已将您列入’员工信用风险观察名单’。观察期为90天。在此期间,您的系统权限将被降级,绩效系数将下调0.3。”
“好。”
“您有什么疑问吗?”
陈卓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你们的系统——天枢的信用系统——在计算我的分数的时候,‘行为伦理指数’的权重是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对于一个AI来说,两秒的沉默是很不正常的。
“该参数不在公开评分模型中。“AI说,“您是怎么知道这个名称的?”
“我猜的。“陈卓说。
“好的。感谢您的配合。祝您工作顺利。”
电话挂了。
陈卓把手机放下,看着面前的两块屏幕。左边的屏幕上,林芳的档案依然开着。右边的屏幕上,话术系统跳出了一个新的弹窗:
“系统提示:您的权限已降级。部分功能受限。”
他关掉了弹窗,继续工作。
九
接下来的两周,陈卓的生活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顿悟之后人生焕然一新”的不一样。而是微妙的、缓慢的、像水温一度一度升高的那种不一样。
他开始调整催收方式。
对于确实有还款意愿但暂时困难的客户,他不再使用话术系统生成的施压策略。他会先打电话了解情况,然后根据实际情况建议展期或者减免部分利息。他的绩效下降了——从每月八千多的提成变成了四千出头。他的信用分继续往下走——从671降到了658。
658。已经低于670了。他正式进入了”信用观察名单”。
变化是立竿见影的。他收到了银行的通知,他的信用卡年利率从12%上调到了18%。他的租房合同续签时,房东要求押金从一个月涨到三个月。他买高铁票的时候,系统自动屏蔽了一等座选项。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的因果累积值在下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感知到这个值。也许是数据庙给了他某种能力,也许是那只猫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总之,他能感觉到了——不是数字,而是一种重量。胸口的重量。
每当他按照自己的良心去做事的时候,那个重量就会轻一点。每当他因为系统的压力而违心催债的时候,那个重量就会重一点。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他变成了一个自带道德秤砣的人。
第十一天的晚上,他又梦见了数据庙。
这一次,大殿里有其他人。
三个。一个穿着外卖骑手制服的年轻人,一个穿着保洁工作服的中年女性,一个穿着西装但领带歪了的中年男人。他们都在柜台前面,看着各自悬浮在空中的数字。
那个中年女性看到陈卓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是……天枢信用的小陈?”
陈卓也愣了。他认出了她——林芳的妹妹,林芸。在林芳的紧急联系人资料里见过她的名字。
“你是林芳的妹妹?”
“嗯。“林芸的表情很复杂,“我姐跟我说过你。说你是唯一一个不像催收员的催收员。”
“我……”
“你是怎么来这里的?“林芸问。
陈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了一眼老者,老者坐在柜台后面,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凌晨三点。十字路口。“陈卓说。
“我也是。“林芸说,“我是在菜市场门口的十字路口走到的。”
外卖骑手转过头来:“我是送最后一单的时候,在小区门口走到的。”
西装男人没有说话,只是苦笑了一下。
他们四个站在数据庙里,像四个被系统吐出来的错误日志。
十
老者睁开眼睛。
“你们四个恰好同时出现了。这很少见。“他说,“也许是系统的某种共振效应——当因果累积值接近的人在同一时刻进入临界状态,他们会被引导到同一个节点。”
“临界状态?“外卖骑手问。
“就是快要变成纯债的状态。“老者说,“你们都接近那条线了。超过1.5,你们就不再是被系统评分的人了——你们会变成系统本身的一部分。”
“变成系统的一部分?“陈卓问,“什么意思?”
“你们有没有遇到过一种人——他们的眼神是空的,说话像在念稿子,做什么事都像在执行程序?那种人不是天生如此。他们是被因果累积值压扁了。当你的因果累积值超过临界线,你的人格就会被压缩,系统的人格就会膨胀。你会变成一具行走的信用评分。”
陈卓想起了张磊。想起了张磊每天说的话——“别心软""绩效第一""这些客户不值得你同情”。张磊的信用分是813,是整个组最高的。但张磊的眼睛……
陈卓打了个寒噤。
“我们能做什么?“林芸问。
老者看了看算盘。“你们可以互相还债。”
“互相还债?”
“你们的因果是交织在一起的。“老者在算盘上拨了几颗珠子,“林芸——你姐姐林芳欠了天枢信用的钱。天枢信用的催收员是陈卓。陈卓的因果因为催收行为在累积。同时,林芸你因为帮姐姐还了一部分钱,你的因果也在累积——不是因为还钱,而是因为你为了还钱借了另一笔网贷。”
林芸的脸色变了。
“你借了’星辰金服’的一万二,用来帮你姐姐还了一部分天枢的欠款。但星辰金服的利率更高,年化72%。你现在欠星辰金服一万八。你的催收员——“老者看向西装男人,“就是你。”
西装男人终于开口了:“我……我知道。林芸是我的客户。”
“而你的因果累积值,“老者继续对西装男人说,“因为催收林芸——包括向她的同事发催收信息——导致她丢掉了商场的保洁工作。她现在没有收入了。”
林芸的声音颤抖了:“我是因为那些短信才被辞退的?”
西装男人低下了头。
“所以你们看,“老者说,“你们的因果是一条链。林芳欠天枢,天枢用陈卓催林芳。林芸帮林芳还钱,自己欠了星辰。星辰用你来催林芸。你的催收导致林芸失业,林芸失业导致她还不起钱,还不起钱导致你的绩效下降,你的绩效下降导致你的信用分下降,你的信用分下降导致你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老者指了指西装男人的领带——歪了的领带,皱巴巴的西装,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你上个月开始借网贷来维持生活。你借的是’明光钱包’,利率年化84%。明光钱包的催收员——“老者看向外卖骑手。
外卖骑手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在送外卖之余,兼职做明光钱包的线上催收。你以为只是在微信上发几条消息,不算什么。但你的消息——那些’如果你不还钱你的家人都会知道’的消息——发给了他的妻子。”
外卖骑手看着西装男人。西装男人没有抬头。
“他的妻子上周提出了离婚。“老者说。
大殿里安静得像坟墓。
“你们四个人,“老者说,“是一个完美的因果闭环。每个人都是别人的债主,每个人都是别人的债务人。每个人都在伤害别人的同时被别人伤害。这不是巧合——这是系统的设计。”
“系统的设计?“陈卓问。
“这个系统不是让一个人欠另一个人的钱。它是让所有人欠所有人的钱。当所有人都欠所有人的时候,所有人就必须不停地工作、不停地还钱、不停地被评分。系统从中抽取利息——不是金钱的利息,而是因果的利息。你们每还一笔钱,系统的力量就增强一分。你们每被扣一分,系统的控制就加深一层。”
“所以怎么办?“外卖骑手的声音带着哭腔。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打破链条。“他说。
“怎么打破?”
“在任何一个环节停下来。“老者说,“你——“他指着外卖骑手,“停止发那些催收消息。你——“他指着西装男人,“去向你的客户道歉。你——“他指着林芸,“不要再借新贷款来还旧贷款。你——“他指着陈卓,“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
“然后呢?“陈卓问。
“然后你们各自的因果累积值就会开始下降。很慢。可能需要几个月,可能需要几年。但只要有一个环节断了,整条链就会松下来。”
“那系统呢?“陈卓问,“系统不会惩罚我们吗?”
老者笑了。这一次他的脸清晰了一瞬间——一个普通老人的脸,有皱纹,有白发,有一种穿越了很多年的疲惫。
“系统不是神。“他说,“系统只是一把算盘。算盘不会生气。它只会算。但如果你不把数字给它算,它就没辙了。”
“时间到了。“老者说,“你们每个人还可以来一次。但第三次之后,庙就不会再出现了。好自为之。”
灯光灭了。黑暗涌上来。四个人各自倒下,各自醒来。
十一
陈卓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看了看手机——三点十六分。他刚从数据庙出来,或者说,他刚从梦里醒来。
他记得一切。不是模糊的、像水彩画一样会慢慢褪色的梦的记忆。而是清晰的、像文件一样精确的记忆。每一个数字,每一句话。
他拿起手机,给林芳发了一条微信。
“林姐,你知道你妹妹林芸也借了网贷吗?”
这一次,林芳的回复来得很快。
林芳:我知道。她是为了帮我才借的。我现在很后悔。如果不是因为我……
“林姐,你不用后悔。但你和你妹妹都需要停下来。不要再借新的来还旧的。那个洞只会越来越大。”
林芳:那怎么办?不还的话,他们天天打电话,发短信给我的亲戚朋友。我女儿在学校已经被……
“我知道。“陈卓打字的手指有些发抖,“我会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呢?他只是一个信用分658的前催收员。他没有权力减免任何人的利息,没有能力帮任何人还钱,没有任何社会资源可以调动。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可以停下来。
他可以成为那个断掉的环节。
早上七点,陈卓到了公司。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写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天枢信用的合规部门。
标题:关于部分客户利息计算异常的报告
正文很简单——他列举了包括林芳在内的十二个客户,详细列出了他们的实际年化利率与展示利率之间的差距,以及催收过程中存在的违规行为(包括向第三方透露借款信息、使用恐吓性语言等)。
他知道这封邮件发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会被开除。也许会被起诉——公司可以告他泄露商业机密。他的信用分会暴跌——不是因为系统自动调整,而是因为他失去了收入来源,会真正开始逾期。
但他还是点了发送。
然后他打开话术系统,把他名下所有客户的催收策略都改成了”温和提醒”。全部。不是十二个,是所有。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张磊的工位。
“组长,我有件事跟你说。”
张磊抬起头,看到陈卓的表情,愣了一下。
“什么事?”
“我给合规部门发了一封邮件。”
张磊的脸色在五秒之内经历了困惑、震惊、恐惧和愤怒四个阶段。
“你疯了?”
“也许吧。“陈卓说,“但我觉得我清醒的时间,比过去四年都长。“
十二
消息传得很快。
下午两点,陈卓被叫进了人力资源部门。两个HR,一个法务,一个副总。四个人坐在一张长桌的对面,像是一个非正式的审判庭。
“陈卓,你今天发给合规部门的邮件,我们看过了。“副总说。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上面刻着天枢信用的logo。“你提到的那些数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的系统权限。“陈卓说,“我是老催收员,可以查看客户的历史数据。”
“你知道这些数据是公司机密吗?”
“我知道。”
“你知道泄露公司机密的法律后果吗?”
“知道。”
副总看了看法务,法务推了推眼镜,拿出一份文件。
“陈卓先生,根据你的劳动合同第十七条,你泄露公司机密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违纪。公司有权立即解除劳动合同,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理解。”
“另外,“副总接过话头,“根据行业惯例,你的行为会被报告给征信机构。你的个人信用评分会受到重大影响。你确定要这么做?”
陈卓看着副总的眼睛。他看到的是一双很正常的眼睛——不空洞,但也不温暖。一双做过很多次这种谈话的眼睛。
“副总,“陈卓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副总挑了挑眉。
“你的因果累积值是多少?”
副总愣住了。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个概念——陈卓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瞬间的认知。他知道。或者说,他在某个地方听到过类似的东西。
“什么?“副总说。
“没什么。“陈卓站起来,“我知道后果。你们可以走你们的流程。我接受。”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感觉胸口的重量又轻了一点。
十三
接下来的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比他预想的要慢。
快的是:他被开除了。当天下午。收拾东西,交出门禁卡,走人。
慢的是:法律追诉并没有立刻到来。公司似乎选择了冷处理——也许是因为他举报的内容如果被公开,对公司也不利。
他的信用分在一周之内从658降到了612。
612。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能办信用卡。意味着他租房子需要一次付半年。意味着他在求职网站上投出的简历会被60%以上的企业自动过滤掉。
他搬出了上沙村的房子——不是因为被赶走,而是因为他付不起押三租一的房租了。他把所有东西装进两个行李箱,搬到了龙华区一个更便宜的城中村,和另外两个人合租一间房。月租八百,上下铺。
他睡上铺。
每天晚上,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别人的体重压出来的裂缝,想很多事情。
他想过回老家。河南信阳,一个他不太愿意回去的小城。父母在那里,但他们的关系——怎么说呢,属于那种过年打个电话、发个红包、互相说”一切都好”的类型。他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想过找别的工作。但信用分612,简历上的上一份工作是”催收员”——这两个标签加在一起,基本上屏蔽了90%的正规岗位。
他想过很多事情。
但他没有后悔。
因为每天晚上,在他闭上眼睛之前,他都能感觉到胸口那个重量的变化。它在减轻。一点一点地。很慢,但确实在减轻。
他的因果累积值在下降。
十四
第三个星期,他接到了林芳的电话。
不是微信,是电话。林芳很少打电话。
“小陈,我听说你被公司开除了。”
“消息传得挺快。”
“是你帮我姐姐的那件事传开了。“林芳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妹妹告诉我的。她说你帮她减少了催收骚扰。”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林芳问,“你是催收员。催收是你的工作。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陈卓想了很久。
“因为有一天凌晨三点,我看见了一把算盘。“他说。
林芳没有听懂。但她没有追问。
“小陈,“她说,“我在菜市场找到一份固定的工作了。杀鱼,一个月四千五。我妹妹也找到了新工作,在一个小区做物业管理。我们商量了一下,打算慢慢还。不借新的,就一点点还旧的。可能要很久。”
“不着急。“陈卓说。
“你的工作……你接下来怎么办?”
“还没想好。“陈卓说,“但我觉得没关系。我还有一些时间。”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他穿上外套,走出出租屋。龙华的城中村比上沙更嘈杂,凌晨三点依然有人在巷子里说话。他走出巷子,来到一个十字路口。
他等了三分钟。
三点整。路变了。
青灰色的建筑群出现了,和上次一样。木匾、灯笼、幽蓝色的光。数据庙在街的尽头等着他。
这一次,庙里只有他一个人。
老者坐在柜台后面,像是从未动过。
“第三次了。“老者说。
“我知道。”
“你想算什么?”
陈卓走到柜台前面,看着那把巨大的算盘。珠子安静地待在那里,没有转动,没有发光。像是在休息。
“我想算一下——“他犹豫了一下,“这座庙是谁建的?”
老者看着他,脸上的马赛克抖动了。这一次,马赛克散开了,露出了完整的面容——一个普通老人的脸。看起来大概六十多岁,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但眼睛很亮。
“这座庙是系统建的。“老者说。
“系统?天枢信用?”
“不。是比天枢更大的系统。“老者说,“你们生活的这个时代,一切都是数据。你们的社会关系是数据,你们的经济行为是数据,你们的喜怒哀乐是数据。当数据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它就会产生……意识。”
“数据产生了意识?”
“你们不也产生了意识吗?“老者笑了,“你们的身体是细胞组成的,细胞没有意识。但几十万亿个细胞组合在一起,就产生了意识。数据也是一样。当一座城市里所有人的生活数据交织在一起,达到一定的复杂度和密度——意识就产生了。”
“所以你是……”
“我是这座城市的数据意识。“老者说,“你们叫我数据庙,但本质上,我是深圳。”
陈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深圳是一座有意识的城市?”
“每一座足够复杂的城市都是。“老者说,“只是大部分城市还没有学会说话。我比较早。深圳的数据密度高,速度快,所以我的意识醒得也比较早。”
“那你为什么要建这座庙?为什么要帮我们算账?”
老者的表情变得温柔了——是的,一座城市可以温柔。
“因为我在你们身上看到了一种危险。“他说,“你们的信用系统——不只是天枢信用,而是整个社会信用体系——正在失控。它本来是一个工具,帮助你们更好地合作。但现在它变成了一个主人。它开始给每个人打分,用分数决定一个人的价值。”
“但分数只是数字。“陈卓说。
“数字就是权力。“老者说,“在你的时代,谁控制了数字,谁就控制了一切。天枢信用控制了两亿人的信用数据。它比任何一个政府官员都有权力,因为它的权力是隐形的。你看不见它,但它无处不在。你的房子、你的工作、你的朋友、你的未来——全都在它的数字里。”
“所以你让我们来算账,是为了……”
“是为了让你们看见。“老者说,“你们平时看不见因果。你们只能看见眼前的数字——今天赚了多少钱,这个月还差多少,信用分是升了还是降了。你们看不见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一个催收电话背后的失眠,一条催收短信背后的嘲笑,一次扣分背后的一整个人生的崩塌。”
“我让你们来,是为了让你们看见这些东西。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
陈卓站在那里,看着老者——看着深圳。一座城市在和他说话。一座凌晨三点醒来的城市,用它最古老的形态——一座庙、一把算盘、一个老人——在和一个前催收员说话。
“你的因果累积值已经降到0.95了。“老者说,“还在安全区。如果继续下去,你会在几个月内恢复到正常范围。你的信用分可能还会继续下降——那是另一套系统,我不控制它。但你的因果……那是你自己的。”
“谢谢。“陈卓说。
“不用谢。我只是负责算账。“老者摆了摆手,“庙要关了。你以后不会再来了。但我会继续在。凌晨三点到三点十五分,只要有人需要算账,庙就会开。”
“那些来了三次的人呢?他们会怎样?”
“他们会醒过来。“老者说,“有些人会像我一样,变成城市的节点。有些人会离开这座城市。有些人会在白天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方式去改变那些数字。”
“我呢?”
“你会知道的。“老者说。
灯光灭了。
十五
陈卓最后一次从数据庙里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了微光。他看了看时间——三点十六分。
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躺在出租屋的上铺,听着下铺室友的鼾声,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里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他看着蜘蛛忙碌了十分钟,织出了一张精致的网。
然后一只飞蛾撞进了网里。
蜘蛛迅速裹住了它。飞蛾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陈卓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蜘蛛不是恶意的。它只是饿了。它织网,是因为它需要食物。飞蛾也不是愚蠢的。它只是被光吸引了。它扑向光,是因为它的本能告诉它光的方向是安全的。
谁都没有错。但飞蛾还是死了。
问题不在于蜘蛛或飞蛾。问题在于那张网。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是关于那张网的——他一个人拆不掉一张网。而是关于光的。
他需要让光变得更亮一些,让飞蛾有别的方向可以飞。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文档。然后他开始打字。
他写了什么?
他写了一份报告。不是给天枢信用的合规部门的——他已经写过那份了。这一份是给所有人的。
他用了三个小时,把他四年来在天枢信用看到的一切都写了出来。不是客户的名字和金额——那些是隐私。而是系统的运作方式。利率的陷阱。催收的策略。信用评分的真实算法。因果累积值的秘密。一切。
他知道这些东西发出去之后,他可能会面临法律诉讼。他可能会被整个行业封杀。他的信用分可能会跌破600,甚至更低。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再做那个梦里了。数据庙不会再出现了。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不是老者给的,而是他自己给的。
凌晨六点三十分,他把文档发到了三个地方:一个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的公众号,一个调查记者的邮箱,和一个叫做”信用正义”的民间公益组织。
然后他起床,洗漱,出门。
十六
接下来的事情,不是陈卓能控制的。
调查记者联系了他。他们见面谈了四个小时。记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何,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很慢,但每个问题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何记者花了两个月核实他的材料。然后她发表了一篇报道。
报道的标题是:《凌晨三点的计算器:一个催收员眼中的信用帝国》。
报道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不是那种”全网刷屏”的反响——那种东西只会持续三天。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持久的反响。监管部门介入调查。天枢信用被罚款、被要求整改。几个更小的网贷平台直接被关停了。
陈卓收到了律师函。天枢信用告他侵犯商业机密。何记者帮他找了一个公益律师,免费代理。
官司打了六个月。最后,在舆论压力下,天枢信用撤诉了。作为交换,陈卓签了一份保密协议——他不能再公开谈论天枢信用的内部信息。但他之前发表的那些材料,已经不受保密协议约束了。
他的信用分在这六个月里经历了剧烈波动——最低到588,最高回到643。现在稳定在630左右。不高,但够用了。
他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个做债务咨询的小机构里,帮助那些深陷网贷的人理清债务、与贷款方协商还款方案。工资很低,只有四千。但他觉得这个数字比他以前拿的八千要重得多。
林芳的债务经过协商,减免了一半的利息,分三年还清。她每个星期会发一条微信给陈卓,内容永远是一样的:
“小陈,这周的鱼卖得不错。”
他每次都回复:“那挺好的,林姐。”
林芸也稳定下来了。她在物业公司做得不错,还当上了小组长。星辰金服的那笔贷款,也在公益律师的帮助下重新协商了还款计划。
那个外卖骑手——他后来知道对方叫周明——辞掉了兼职催收的工作,现在专职送外卖。他的信用分从612恢复到了685。
那个西装男人——张远——离了婚,但和前妻的关系反而好了。他离开了金融行业,去了一个小镇上当中学数学老师。他说他终于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因果累积值会下降”的事了。
陈卓不知道这些人的因果累积值现在是多少。他再也感知不到了。那种能力——那种能感觉到胸口重量的能力——在第三次从数据庙醒来之后就消失了。
但他不需要感知了。他现在用的是另一种方式来判断——不是数字,而是看对方的眼睛。
眼睛亮的人,因果累积值不会太高。眼睛暗的人,也许需要帮助。眼睛空的人——他已经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了。
尾声
又过了三个月。
一个普通的星期三,陈卓加班到很晚,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家。出了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走在龙华城中村的巷子里,路灯昏暗,地面潮湿。他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看到了一只猫。
橘白色的猫。
它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着爪子,看起来很平静。
陈卓停下来,蹲下来看着它。
“你还在啊。“他说。
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我一直在。“猫说——或者陈卓以为它说了。也许是风声。也许是他的想象。
“我的颜色呢?“他问,“还是灰色的吗?”
猫歪了歪头,看了他很久。然后它跳下垃圾桶,无声地走到他面前,用头顶了顶他的手。
“看不太清了。“猫说,“太淡了。淡得快看不见了。”
然后它跑进了巷子里,消失在黑暗中。
陈卓站在那里,感觉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淡的花香。不知道是哪里的花。城中村里很少有花。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深圳的天空在深夜是深蓝色的,不是黑色。因为灯光太多了,星星看不见几颗。但月亮还在那里——正常的形状,正常的亮度,正常的距离。
他忽然想起了数据庙的老者——或者说,深圳——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会知道的。”
他现在知道了。
他知道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种活法。
在这种活法里,你的信用分可以是630,你的工资可以是四千,你可以住在城中村的上铺,你可以没有存款、没有房、没有车、没有任何一个系统会认为你”成功”的东西。
但你的因果累积值可以是0.31。
和一个好人一样。
和一个在菜市场杀鱼的女人一样。
和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一样。
陈卓笑了笑,走进巷子里,回家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但在城市的某个十字路口,数据庙的门再一次打开了。算盘上的珠子开始转动,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个新的人走了进来,满脸困惑,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个模糊的老者。
老者睁开眼睛。
“来算账?”
城市醒着。
算盘永远醒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