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亡魂
直播间的亡魂
一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鹿溪的第两千三百四十七场直播结束了。
屏幕右上角的观看人数定格在”12.6万”,弹幕像瀑布一样刷过——“老婆好美""今天吃什么""打赏已到账注意查收”。她对着镜头做了最后一次飞吻,关掉补光灯,整个人陷进枕头里。
手机屏幕还亮着。后台数据跳动:今日新增粉丝三万二千,直播收益四万七千元,短视频播放量二百七十万。这些数字在她视网膜上灼出光斑,像极了ICU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波形。
她叫林鹿溪,二十六岁,某平台颜值区一姐,粉丝称她”鹿鹿”。五年前她从三本院校播音系毕业,在链家卖过两年房,在保险公司当过一年话务员,在海底捞端过三个月盘子。第五年的时候,她把所有的积蓄——三万八千块——拿去做了双眼皮和玻尿酸,然后注册了一个账号,开始坐在出租屋里直播。
第一个月只有几十个人看。第二个月破千,第三个月破万,半年后她的直播间冲进了平台日榜前三。榜一大哥豪掷千金,私信问她”出来吃饭吗”,她礼貌拒绝;榜二大哥问她”做我女朋友多少钱”,她礼貌拒绝;榜三大哥直接问她地址,她礼貌拒绝,然后把他拉黑了。
拒绝的底气是流量。流量是钱。钱让她还清了家里欠下的十八万债,让她在老家给母亲买了套两居室,让她的弟弟娶上了媳妇。钱也让她在杭州市郊租下这套四十五平的开间,让她养了一只英短蓝猫,让她患上了中度焦虑和严重的睡眠障碍。
此刻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墙角的蓝猫”营业额”正蜷成一个圆,尾巴一甩一甩,梦里不知在追什么猎物。
她应该睡了。明天十点有个广告对接,十二点要拍一条带货短视频,下午三点还有一场品牌专场直播。晚上八点开始日常直播,预计凌晨一点结束。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像一道精密的流水线,而她是这条线上唯一的工人。
但她睡不着。
胸口发闷,像有人坐在那里。呼吸有点浅,肺叶像不够用似的,需要刻意用力才能吸满。她摸了摸自己的脉搏——有点快,一分钟大约九十多下。
也许是咖啡喝多了。也许是今天直播时那个神经病弹幕——“林鹿溪你迟早要遭报应”——让她心里不痛快了很久。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神经衰弱,是长期日夜颠倒的职业病。
她从床头柜里摸出一片阿普唑仑,吞下去,就着凉白开。
然后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刷起了短视频。
这是她每天睡前的仪式。刷视频,看看别人在干什么,关注一下同行的数据,学习一下新的话术和套路。算法很懂她,推来的大多是美女主播——锥子脸,大眼睛,嘟着嘴,要么在跳舞,要么在吃东西,要么在晒包。
她划过一个直播间。
画面里是一张病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枕头上躺着一个瘦得脱相的老太太。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对着镜头说话。
“家人们,这是我妈,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我现在辞职了,专门在家伺候她。我就想问问,有没有能人异士,能救救我妈?钱不是问题,只要能让我妈多活几年,我愿意倾家荡产。”
弹幕稀稀拉拉:“节哀""骗子吧""肝癌晚期还治什么”
林鹿溪皱了皱眉,正要划走,突然发现画面角落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她把视频倒回去。
画面播放到第五秒的时候,床尾的阴影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很清晰,像一团稍微浓一点的雾气,没有脚,没有脸,只有大致的头和肩膀的形状。
也许是摄像头的噪点。也许是窗帘被风吹动投下的影子。也许什么都不是。
她把视频暂停,放大那一帧。阴影还在。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像是一个驼背的老太太的轮廓,站在病床旁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林鹿溪的手指僵住了。
她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她相信科学,相信数据,相信直播间里每一个数字背后的人性——贪婪、孤独、空虚、需要被关注。她做了五年主播,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榜一大哥声称自己是秦始皇转世,要她打款三万解锁地宫宝藏;榜二大哥说自己是被外星人绑架过的宇航员,要她帮忙联系NASA;榜三大哥——好吧那个她直接拉黑了。
但她从没见过这种事。
她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然后那个轮廓动了。
它抬起了头。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个扁平的、灰白色的、模糊的、像被水浸泡过的纸一样的——脸。它朝镜头”看”了过来。
林鹿溪的手机啪地掉在了脸上。
她捂着发疼的鼻梁,心脏擂鼓一样跳。阿普唑仑还没起效,她的脑子清醒得要命。她把手机捡起来,手抖着打开相册,把那张截图保存,发给自己另一个微信号,又发到电脑上,用PS打开,调高对比度,降低噪点。一通操作之后,那个东西的轮廓更清晰了。
是一个驼背的老太太。没有脚,悬浮在地面上十厘米左右的位置。她的”脸”是灰白色的,像被水浸透的宣纸,五官被某种力量抹平了,只隐约看得出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深坑。
她看着镜头。
林鹿溪感觉自己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这是她职业生涯里见过的最真实的东西。比任何打赏截图都真实,比任何带货销量都真实,比任何流量数据都真实。因为这张”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上面写着两个字:饥饿。
二
林鹿溪没有报警。
她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把那张截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设了三重密码,然后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阿普唑仑终于起效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思维像浸了水的棉絮,越搅越浑,最后沉进了黑暗里。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直播。补光灯亮得刺眼,弹幕刷得飞快,她对着镜头说话,但声音发不出来。弹幕上全是同一句话,反复滚动,像某种诅咒:
“你看到了我们。”
“你看到了我们。”
“你看到了我们。”
她拼命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弹幕越来越多,屏幕被淹没,什么都看不见了。然后画面突然裂开一道缝,一个灰白色的老太太从缝里挤了出来,驼着背,没有脚,飘向她。
“你看到了。“老太太说。没有嘴,但声音很清晰,像从地底下传来的。“现在你也属于我们了。”
林鹿溪猛地坐起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金色的线。蓝猫营业额蹲在床尾,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全是冷汗。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经纪人的微信:“溪姐,今天十点广告对接别忘了,地点在滨江银泰B座二十三楼。”
她回了句”知道了”,然后打开那个加密相册。
截图还在。
那个老太太的轮廓还在。放大之后更清晰了,甚至能看到她身上穿的是一件老式的蓝布棉袄,领口有盘扣,袖口磨得发白。
这不是噪点。不是影子。这他妈是真的。
林鹿溪坐在床上,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她是个网红,是个主播,是流量时代的流水线工人,但她也是个——她不知道她是什么。一个刚好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的倒霉蛋?一个被卷进某种超自然事件的普通人?
她需要答案。
她打开短视频APP,找到昨晚那个直播间。主播名叫”孝子张哥”,粉丝十二万,发的全是照顾病重老母亲的日常。最新一条视频是三天前,画面里老太太躺在床上,面容枯槁,气若游丝。
林鹿溪把昨晚那张截图和视频截图并排放在一起。
老太太的身形、姿态、衣服的款式——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人。
死人。
林鹿溪的脑子嗡地一声。她往下翻了翻评论区,最新一条是今早六点的:
“博主你妈昨晚走了吗?怎么不更新了?”
再往下翻:
“博主还在吗?你妈走了的话节哀。”
“肝癌晚期拖这么久也是奇迹博主孝心感动天。”
“说实话能拍这么久博主也是狠人。”
“我评论一下怎么了?管得着吗?”
林鹿溪把这些评论从头翻到尾,没有一条是博主回复的,最新一条视频的发布时间是昨晚十一点,距离她看到那个”东西”——那个老太太的亡魂——正好三个小时。
她查了一下日期。今天是三月十八号。
三月十五号发的视频里,老太太还能坐起来吃饭。三月十六号开始躺着,三月十七号已经昏迷。三月十八号凌晨——她看到那个影像的同一时间——老太太应该是在医院或者家里咽的气。
林鹿溪把手机放下,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是个唯物主义者。她相信科学。但眼前这个东西——这张截图、这个视频、这个时间线——没有任何科学的解释。
除非——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那个”孝子张哥”也是主播,也是靠消费病重的老母亲博流量的人?会不会那些视频全是摆拍?会不会老太太根本没病,是被活活饿死的?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不是这种人。她从没卖过惨,没编过故事,没用过”家人们""老铁们”之外的任何话术。她靠的是脸,是十年如一日坐在镜头前,是用时间和睡眠换来的流量。她不偷不抢,不骗不拐,凭本事吃饭。
但那些拍过她的人呢?那些她曾用谎言消费过的——
她想起了自己做直播的第五天。那时候她只有几十个粉丝,直播间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有一天她感冒了,发烧三十九度,但舍不得请假,怕掉数据,于是硬撑着直播了四个小时。弹幕里有人说”鹿鹿你脸好红”,她笑着说”是腮红呀”。
那是她第一次撒谎。
后来撒谎变成习惯。“今天吃了什么”——其实已经两天没正经吃饭了;“最近在追什么剧”——其实根本不看剧;“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其实是”你们是我最好的钱包”。她消费过自己的谎言,也消费过别人的。那年她转发过一个”轻松筹”的链接,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得了白血病,父母求助。她捐了两百块,然后发了一条视频说”希望小天使快点好起来”。评论区有人说她是”有良心的主播”。三天后小女孩死了。她删了那条视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假装”发生过多少次?她数不清了。
现在,那个小女孩会不会也站在某个直播间的角落里,看着镜头,等着被发现?
林鹿溪猛地把手机扔出去。
蓝猫营业额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跳下床,蹭蹭地跑了。
三
她最终还是去了广告对接会。
滨江银泰B座二十三楼,落地窗外是整个杭州的钱塘江。经纪公司的人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才二十二岁,都是互联网原住民,说话语速飞快,笑起来露出一口烤瓷牙。
“溪姐,这个品牌是国产美妆的新势力,走的是国潮路线,请你来代言主要是看中了你的’国民老婆’人设。“策划小妹把PPT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一张设计感十足的海报,主角是一个古风美女,穿着汉服,眉眼精致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这次campaign的主题是’国货当潮’,想请你拍三条短视频,每条十五秒,在你的账号里分发。报价是税后四十万,包括拍摄和后期。”
林鹿溪看着那张海报,感觉海报上的女人在看她。
“可以。“她说。
“那拍摄时间——”
“越快越好。”
策划小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溪姐果然是拼命三娘。那就定在这周六?场地我们来安排,您只要人到就行。”
“行。”
会后经纪公司的商务开车送她回住处。车子经过钱塘江的时候,她看着江面上粼粼的波光,想起昨晚那张截图。
老太太的轮廓。灰白色的脸。没有眼睛的注视。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短视频APP,搜索”孝子张哥”。
账号还在。但最后一条视频的更新时间停在了昨晚十一点。再往下翻,是铺天盖地的留言:
“博主你妈到底走没走啊别装死啊”
“听说人没了?博主节哀”
“博主求求你更新吧我每天就看你的视频下饭呢”
“楼上的是不是有病?人家刚失去亲人你就惦记着看视频?”
“我评论一下怎么了?管得着吗?”
林鹿溪把这些评论从头翻到尾,没有一条是博主回复的。她点进博主的主页,发现简介写着:“母亲肝癌晚期,辞职伺候,只求她多活一天。愿天下父母健康平安。“粉丝数十三万,比昨天涨了一万。
一万。那个老太太死后的六个小时里,这个账号涨了一万粉丝。
林鹿溪把手机收起来,盯着窗外发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昨晚那个直播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看到了那个东西。十二点六万人次的观看,只有她看到了床尾的老太太。如果那真的是亡魂——如果那真的是鬼——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的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经纪人,打开一看,是一条私信。
来自”孝子张哥”。
“你看到了,对吧?”
林鹿溪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我知道你看到了。“第二条。
“你是第二个。“第三条。
“第一个是谁?“她犹豫了一下,打字回复。
“是我妈。“对方的回复很快。“三个月前,她快死的时候,我开了直播,想让家人们看看她最后的样子。那天晚上,我拍到了一个人的轮廓,站在床尾。”
“那就是我吗?“林鹿溪问。
“不是。“对方说。“那是我爸。他死了十二年了。我从没告诉任何人我拍到了他。”
林鹿溪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和我一样。“对方说。“我们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拍到亡魂。”
“这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对方说。“但它是真的。你拍到的那个人——我妈旁边的那个——她是我妈。她刚走。”
“你确定?”
“确定。“对方说。“因为她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亲眼看着她咽的气。但直播画面里,她在咽气之前五分钟就已经站在床尾了。”
林鹿溪盯着屏幕,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不知道。“对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些我拍到过的人。他们会在梦里看着我。”
“看着你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对方说。“只是看着。然后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对方没有回复。
林鹿溪等了三分钟,又等了五分钟。对方头像灰了,显示”对方已离线”。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闭上眼睛。车窗外是杭州的三月天,阳光明媚,杨柳依依,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那么——真实。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四
那天晚上她没有开直播。
她谎称身体不舒服,让助理发了条动态:“鹿鹿今天休息一天,家人们别等啦~“粉丝们很体贴,评论区全是”鹿鹿注意身体""等你回来”,还有几条”是不是又去蹦迪了”。
她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躲在被窝里,用另一个手机号的微信加了”孝子张哥”。
通过了。
对方的微信名是”张远”,头像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照片,圆脸,戴眼镜,笑容温和,看起来像某个小公司的普通职员。
“你好。“他先发了消息。“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需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你说。“林鹿溪回复。
“能看到亡魂这件事,我研究过。我查过很多资料,问过很多人,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可能和大脑的某种频率有关。有些人天生就能接收某些信号,就像收音机能收到特定的电台一样。”
“你的意思是,我的大脑有问题?”
“不,你的大脑很特殊。“对方说。“能接收亡魂信号的人,一百万人里可能只有一两个。而能被镜头拍到的,又更少了。”
“为什么是镜头?”
“我不知道。“对方说。“也许是因为镜头也是一种信号接收器?也许是因为直播的时候有某种能量场?我不确定。但我知道一件事——拍到亡魂不是结束,是开始。”
“开始什么?”
“他们会来找你。“对方说。“那些你拍到过的人,那些你在直播里——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消费过的人。他们会来找你。”
林鹿溪的脊背一阵发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来找过我。“对方说。“第一个来找我的是一个女孩,二十岁出头,胃癌晚期死的。她生前在某手直播,靠吃播博流量,经常催吐。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在我的梦里出现过三次。”
“然后呢?”
“然后第四次的时候,她问我:‘你为什么要拍我?’”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没有故意拍你。那天我在医院陪我妈,镜头对着窗外,你刚好路过。’”
“她信了吗?”
“不知道。“对方说。“但她没再来了。”
“所以这就是结局?被问一句就走了?”
“不是。“对方说。“她走之前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那些消费过我们的人,迟早会被我们消费。’”
林鹿溪盯着这句话,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对方说。“那些我们消费过的人——无论是卖惨、卖脸还是卖人设——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会变成我们生活的一部分。然后在我们最脆弱的时候,来讨债。”
“讨什么债?”
“公道。“对方说。“或者叫因果。或者叫报应。我不知道该叫什么。但我知道它是真的。”
林鹿溪沉默了很久。
“你拍到过多少人?“她问。
“三十七个。“对方说。“从我妈开始,到昨天,一共三十七个。”
“他们全来找过你?”
“全来过。“对方说。“有的只问一个问题,有的问了三个,有的问了一百个。最长的一个——一个老头,问了我三年。”
“三年?”
“三年。“对方说。“每天晚上都来,问我同一个问题:‘我儿子为什么不来送我?‘他儿子在葬礼上都没出现。”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找到他。‘“对方说。“然后我花了一年时间,真的找到了他。他在外地打工,根本不知道他爸死了。”
“后来呢?”
“后来他来我直播间,给我刷了五百块的礼物。“对方说。“就五百块。他说他没钱,但这是他能给的全部。”
林鹿溪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对方问。“你拍到过多少人?”
“一个。“她说。“昨晚那个老太太。”
“那只是开始。“对方说。“你会拍到更多。”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打开了那扇门。“对方说。“看到了吗?那种能力——接收亡魂信号的能力——不会消失。它会越来越强,直到你拍到每一个你’看见’过的人。”
“怎么关掉?”
“关不掉。“对方说。“除非你死。”
林鹿溪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营业额跳上床,蜷在她脚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她想起自己做主播这些年,消费过多少人。
卖惨的、卖笑的、卖丑的、卖病的。有人在她的直播间里哭过,她笑着说”家人们给点点关注”;有人在她的直播间里闹过,她笑着说”老铁别这样”;有人在她的私信里求过她,她笑着说”不好意思呢”。
那些被她消费过的人——那些她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现在他们全都要来找她了?
还是说——他们早就来找过她了?
她想起那些夜晚。失眠的夜晚。明明很累但睡不着的夜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夜晚。那时候她总觉得有人在看着她,但她以为是神经衰弱,是职业病,是心理问题。
会不会——那些”注视”是真实的?
会不会那些她在直播里敷衍过的人、伤害过的人、忽视过的人——那些她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一直在她身边?
她掏出手机,给张远发了一条消息:“你拍到的人里面,有多少是你’认识’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多少是你主动去拍的?比如那些卖惨的视频主,或者那些——我不知道——那些你特意去’关注’的人?”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她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只有主动去消费的人才会被找上门?还是说,只要看到了,就会被找?”
对方沉默了很久。
“我不确定。“张远说。“但我觉得——只要是你’看见’过的人,他们都会记住你。”
“看见?”
“在镜头里。在屏幕前。在任何地方。“对方说。“只要你看见过他们,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他们就会知道。然后他们会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问一个问题。“对方说。“每个人都会问你一个问题。只有回答了,他们才会离开。”
“如果不回答呢?”
“他们会一直来。“对方说。“每天来。每年来。直到你回答,或者你死。”
林鹿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
“他们会伤害我吗?”
“我不知道。“对方说。“我妈从来没伤害过我。她只是每天晚上来,问我’今天吃了什么’。三年了,每天都问。”
“这算什么问题?”
“因为她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关心过她吃什么。“对方说。“她病了之后,我辞职照顾她,但那时候她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我每天给她煮粥,她只能喝两口。我每天给她炖汤,她连闻都闻不了。我照顾了她三个月,但她最需要的不是我,是——”
他没有说下去。
“是什么?“林鹿溪问。
“是我在她还健康的时候,多陪陪她。“对方说。“而不是等她快死了,才想起来当孝子。”
林鹿溪看着这句话,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在老家买的那个两居室,母亲住着。弟弟娶媳妇的时候,她又掏了八万块彩礼钱。母亲在电话里哭,说”溪溪你真是妈的骄傲”,说”妈这辈子最对的就是生了你”。
但她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去年春节。只待了两天,除夕回去,初二走。原因是”档期太满”。
她上一次给母亲打电话是什么时候?上个月。电话里母亲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妈你别操心”。然后她说”我这边忙,先挂了”。母亲说”好,你注意身体”。然后就挂了。
她知道母亲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跳广场舞。她知道母亲每周三和邻居打麻将。她知道母亲喜欢吃红烧肉,不喜欢吃鱼。她知道母亲晚上九点准时睡觉,早上六点准时起床。
但她不知道母亲的血压高不高。她不知道母亲有没有按时体检。她不知道母亲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只知道数据。流量数据、收益数据、粉丝数据。
她不知道母亲的睡眠好不好。她不知道母亲想不想她。她不知道母亲一个人住在那套两居室里,会不会孤独。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张远:“还有一个问题你可能想知道。”
“什么问题?”
“那些你’没有拍到’的人——”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些你消费过、但没有拍到的人。他们也会来吗?“张远说。“答案是:会。但他们不会用’看见’的方式。他们会用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你会知道的。“对方说。“很快。“
五
林鹿溪没有等太久。
三天后的凌晨三点,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不是敲门声。是猫叫。但那声音很奇怪——不是营业额平时那种软绵绵的”喵”,而是一种低沉的、嘶哑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她睁开眼,发现营业额蹲在门口,背拱起来,毛全炸开了,朝着门缝的方向发出一阵阵呜咽。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很微弱,像是什么东西挡在门外,把走廊的灯光遮住了一半。
她屏住呼吸,盯着那道光。
光在动。
像是有人站在门外,身体在轻微晃动,把光线切割成一段一段的。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然后——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像是用指关节敲的,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是第四下。
但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远去,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服摩擦的声音。门外的东西没有离开。它就站在那里,敲门。
咚。咚。咚。
林鹿溪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想尖叫,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敲门声停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
“林鹿溪。”
是她的名字。
“林鹿溪。”
那个声音在叫她。
“林鹿溪。”
一遍又一遍,像复读机一样,一遍又一遍。
她用被子蒙住头,缩成一团,拼命告诉自己这是梦,这是幻觉,这是阿普唑仑的副作用。但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已经穿透了门,穿透了被子,穿透了她的大脑:
“林鹿溪——”
“你看到了我们——”
“现在你也属于我们了——”
然后声音停了。
安静了。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营业额急促的喘息声,和她自己狂跳的心脏。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姿势里保持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的时候,门缝下面的那道光已经消失了。
门外什么都没有。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打开所有的灯,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头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惨绿的光。地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墙上没有影子,角落没有轮廓,空气里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
她把门关上,反锁,用椅子顶住,然后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水。
她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无助,也许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
她消费过多少人?她在直播里敷衍过多少孤独的灵魂?我把多少活生生的人当成流量、当成数据、当成”家人们”的货币?
现在那些被她消费过的人——那些她根本记不住面孔的人——他们来找她了。用这种诡异的方式,站在她门外,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掏出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她给张远发了一条消息:
“你说的’别的敲门方式’——是真的吗?”
回复来得很快:“你遇到了?”
“敲门。然后叫我名字。”
“多久?”
“不知道。十分钟?一个小时?”
“他们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林鹿溪说。“一遍一遍叫。”
对方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叫你的名字。“张远说。“那是在’认’你。”
“认我?”
“亡魂找人,第一步是记住你的名字。然后他们会来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记住他们的名字。“张远说。“如果你记住了,他们就会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取决于他们是谁。“张远说。“每个人的问题都不一样。但如果你不回答,他们会一直问下去。”
“如果我一直不回答呢?”
“他们会一直来。“张远说。“敲门。叫你的名字。直到你回答,或者你死。”
林鹿溪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她忽然觉得那道裂缝像什么东西——像某种符号,某种标记,某种她看不懂的召唤。
“还有一件事。“张远又发来一条消息。“你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看你。他们知道你叫什么,知道你住在哪里,知道你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
“他们什么都知道?”
“是的。“张远说。“但有一件事他们不知道——你接下来会怎么选择。”
“什么选择?”
“你可以继续直播,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消费他们——和别的活人。然后等着他们越来越频繁地来找你,直到你疯掉或者死掉。”
“或者呢?”
“或者你可以做一件事。“张远说。“一件能让你和他们和解的事。”
“什么事?”
“一件只有你能做的事。“张远说。“你是主播,你有流量,你有镜头。你能拍到他们看不见的东西——活着的人。”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用你的能力,帮助那些亡魂找到他们想找的人。“张远说。“那些死了之后还放不下的灵魂,那些有一口气没咽下去的遗憾,那些想见一个人却见不到的执念。你可以用你的直播,帮他们传达。”
林鹿溪盯着屏幕,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疯了吗?“她打字。“谁会信这种事?谁会看这种直播?”
“不知道。“张远说。“但这是我找到的唯一能让我睡安稳觉的方法。”
“你帮过多少人?”
“三十七个。“张远说。“全是我拍到过的人。我找到了他们的家人、朋友、爱人,帮他们传达遗言、遗物、遗愿。”
“有用吗?”
“有用。“张远说。“每帮一个,他们就不会再来找我了。他们会问我一个问题——通常是他们最想问的那个。我回答了,他们就走了。”
“走去哪里?”
“不知道。“张远说。“也许是轮回,也许是消散,也许是去了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但他们不再来找我了。”
林鹿溪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我应该这样做?”
“我觉得你应该自己选。“张远说。“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你的能力和我的不一样。你是通过短视频APP看到的那些人,我是通过直播看到的。但本质上是一样的——我们都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人。”
“所以呢?”
“所以你选什么,都会付出代价。“张远说。“如果你选择继续正常生活,代价是每天晚上被敲门、被叫名字、被越来越多的亡魂缠上,直到你崩溃。如果你选择用直播帮人,代价是你要公开你的能力,被当成疯子、骗子、炒作——你现在的所有名声、流量、人气,全完蛋。”
林鹿溪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天色。
已经快亮了。天空是一层浅浅的灰蓝色,像洗旧的牛仔布。远处的楼顶上有几只鸟在飞,黑色的剪影,像几个漂浮的省略号。
她想起了自己的五年前。第五年的时候,她把所有的积蓄拿去做脸,然后开始直播。那时候她只有一个念头——赚钱,改变命运,不再让母亲为钱发愁。
她做到了。她赚到了钱,改变了命运,让母亲住上了新房子。但她也失去了一些东西——睡眠,健康,正常的社交,以及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一种”活着的感觉”。
她每天都在直播,每天都在笑,每天都在说”家人们好""老铁们好”。但她不记得上一次真正”活着”是什么时候了。
她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着,每天产出内容,每天迎合流量,每天把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看、更会说、更会撒娇的商品。
她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个活人。有喜怒哀乐,有悲欢离合,有爱有恨的活人。
现在那些被她遗忘的活人——那些死去之后依然执念深重的灵魂——来找她了。提醒她:你不是机器,你曾经也是活人,你欠了债。
“我需要想想。“她给张远发了一条消息。
“好。“张远说。“但别想太久。他们的耐心比你想象的要少。“
六
她想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直播,只发了一条动态说”身体不舒服休息几天”。粉丝们很担心,评论区全是”鹿鹿怎么了""是不是阳了""注意身体啊鹿鹿”。还有几条”是不是怀孕了""是不是去堕胎了”。
她把手机锁起来,不看那些评论,不看那些数据,不看任何和直播有关的东西。
她回家了一趟。
从杭州到老家,坐高铁只要两个小时。但她已经两年没回去了。
母亲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她抱着林鹿溪,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说”妈给你炖汤”,说”你等着妈去杀鸡”。
母亲真的去杀鸡了。养了三年的老母鸡,在院子里追得满地跑,最后被母亲一把抓住,一刀下去,血放进碗里。母亲的围裙上沾了鸡毛,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鸡血,但她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那么熟练,那么自然,那么——活着。
林鹿溪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我来帮你烧火。”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会烧火了?”
“现在学。”
那天晚上她吃到了母亲做的饭。红烧鸡块,酸辣土豆丝,蒜蓉青菜,还有一碗鸡蛋羹。母亲一直往她碗里夹菜,说”多吃点,你太瘦了”,说”女人太瘦不好生养”——这是母亲永远的话题——然后突然停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看我,又来了。”
“没关系。“林鹿溪说。“妈,其实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害怕死吗?”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怕。“母亲说。“怎么不怕。”
“那你怕什么?”
母亲看了她一眼,有点惊讶,也许是没想到女儿会问这种问题。但她还是回答了:
“怕疼。“母亲说。“听说临死前会很疼。还有就是——”
她停了一下,放下筷子。
“就是怕走了之后,没人记得我。”
林鹿溪的鼻子一酸。
“妈,你说什么呢。“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不是还有我弟吗?”
“你弟——“母亲苦笑了一下,“你弟去年一整年才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两个是借钱,一个是说过年不回来了。你呢?你给我打电话的次数还不如那些卖保险的多。”
林鹿溪说不出话来。
“但我不怨你们。“母亲说。“你们忙,都忙。年轻人忙是好事。不忙才奇怪。”
“那你想我们吗?”
“想。“母亲说。“天天想。但想也没用。你们有你们的生活,我不能拖后腿。”
“妈——”
“所以你别担心我。“母亲打断她,“我身体好着呢,每天跳广场舞,打麻将,遛弯,比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强多了。你顾好你自己,别让我操心就行。”
林鹿溪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很香。很好吃。比任何外卖、任何直播带货的”家乡味道”都好吃一万倍。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她出嫁前住的那个房间,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保持着她十八岁离开时的样子——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她想起了张远的话:你的能力可以帮人。帮那些死去的、放不下的、有一口气没咽完的亡魂。
她想起了母亲的话:怕走了之后没人记得。
她想起了那些深夜敲门的声音,那些叫她名字的、嘶哑的、像从水底传来的声音。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七
三月三十号,林鹿溪恢复了直播。
但直播的内容变了。
镜头前的她没有化妆,没有开美颜,没有穿那些精心搭配的衣服。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素面朝天,背景是家里那面刷得发白的墙。
“家人们,我回来了。“她对着镜头说。
弹幕炸了。
“鹿鹿怎么了?脸怎么这样了?”
“这是素颜吗天哪皮肤也太好了吧”
“背景是在老家吗?墙上那个是奖状?”
“鹿鹿生病了吗?眼睛怎么红红的?”
林鹿溪看着那些弹幕,眨了眨眼睛。
“没生病。“她说。“就是回老家了一趟,看看我妈。”
“哇鹿鹿也有妈啊”
“废话谁没有妈”
“鹿鹿妈长什么样啊求曝光”
“楼上的别太过分人家隐私”
林鹿溪深吸一口气。
“今天我开播,不是来聊天的,也不是来带货的。“她说。“我想给你们讲个故事。”
弹幕安静了一秒。
“什么故事?”
“关于一个主播的故事。“她说。“一个和你们一样的网红主播。”
然后她开始讲。
讲一个叫张远的男人,他的母亲肝癌晚期,他辞职伺候,每天直播照顾母亲的日常。讲他拍到过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床尾,像是在看着床上的人。讲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死去了十二年的父亲。
讲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多,每天晚上都来找他,问他同一个问题:今天吃了什么?
讲他花了三年时间帮那些亡魂传达遗愿,帮他们找到活着的亲人,帮他们问出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讲每一个问题都不一样——有人问”我儿子为什么不来送我”,有人问”我欠的钱他还了吗”,有人问”我的猫谁在养”。
讲那些亡魂问完问题之后,就会离开,消失,像水消失在沙子里。
弹幕越滚越快:
“这什么玩意?”
“恐怖故事直播?”
“鹿鹿你被下降头了吗”
“这是新的话术吗讲故事引流?”
“说实话挺好听的 继续,我继续播。
弹幕又安静了一秒。然后——
“所以鹿鹿你能拍到鬼?”
“鹿鹿你是不是想说你是灵异主播?”
“这剧本也太烂了吧”
“但是鹿鹿今天真的很不一样啊”
“等等所以鹿鹿你是想说,你能帮死人传递信息?”
林鹿溪看着那条弹幕,点了点头。
“对。“她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弹幕疯了。
有人刷礼物,说”鹿鹿你说的是真的吗”;有人骂她,说”你是不是想红想疯了”;有人沉默,说”我有点害怕”;有人兴奋,说”鹿鹿你试试帮我拍一张”。
林鹿溪看着那些弹幕,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
五年了。五年来她对着镜头说过无数的话,假的、真的、半真半假的。她卖过人设,卖过笑容,卖过眼泪,卖过”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她从没卖过——真相。
现在她在卖真相。
“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她说。“但我想试试。”
她把手机举起来,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窗外的夜色。
杭州的夜空灰蒙蒙的,什么星星都没有。只有对面楼的灯光,和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她把镜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弹幕里有人问”你在拍什么”,有人说”什么都没有”,有人说”鬼呢”。
林鹿溪没有说话。她继续拍,镜头从窗外移到室内,从天花板移到墙角,从明亮的区域移到阴暗的角落。
然后她停住了。
镜头的角落里,有一团淡淡的雾气。
不是很清晰,像是摄像头的噪点,又像是空气里的尘埃。但它在那里,不动,悬浮着,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家人们。“林鹿溪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们看到了吗?”
弹幕刷过:
“什么都没有啊”
“鹿鹿你看到什么了?”
“截图截图”
“这肯定是特效吧”
林鹿溪把镜头转过来,对准自己的脸。那团雾气消失了。
但她知道它刚才在那里。
“我看到了。“她说。“但镜头拍不清楚。”
“那你怎么知道你看到的不是幻觉?”
林鹿溪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们可以帮我验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件事。
“三天前,有一个人给我发了私信。“她说。“她说她五年前转发过一个’轻松筹’的链接,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得了白血病。她捐了两百块,发了一条视频说’希望小天使快点好起来’。三天后小女孩死了,她删了那条视频,再也没提过。”
弹幕安静了。
“那个小女孩叫陈小雨。“林鹿溪说。“她死的时候六岁。她得病的原因是基因突变,不是遗传,不是环境污染,就是运气不好。她家里不富裕,父母把房子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最后还是没能救回她。”
“鹿鹿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她刚才就在我的镜头里。“林鹿溪说。“她站在我窗户外面,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但我知道她想让我告诉那个人一句话。”
弹幕炸了。
“什么话?”
“告诉她妈——“林鹿溪深吸一口气,“‘阿姨,我不怪你。你已经很努力了。下辈子我想当你的女儿,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弹幕刷疯了。
“假的吧”
“这是剧本吧”
“鹿鹿你入戏太深了”
“我怎么有点想哭”
“但是鹿鹿你刚才说的那个’轻松筹’,好像是真事?我记得五年前确实有个主播转发过这个”
林鹿溪看着弹幕,突然笑了。
“信不信由你们。“她说。“但我希望那个转发过的人能看到这条直播。她不用联系我,不用承认,也不用道歉。我只是替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传个话。”
她停了停,补充道:
“她等了五年了。”
弹幕里有人开始刷礼物。不是大礼物,是那种五毛一毛的小礼物,但刷得很快,像雨一样落下来。
“鹿鹿我相信你”
“虽然不懂但是感觉很真实”
“鹿鹿你下次还能帮我传话吗”
“我爷爷走了三年了,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林鹿溪看着那些弹幕,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融化。
五年了。五年来她做直播,是为了流量,为了钱,为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的直播能——不只是娱乐,不只是消费,不只是流量——而是真正帮到一些人。
哪怕是帮一个死去五年的小女孩,给一个她根本不记得的陌生人传一句话。
那天晚上她播到了凌晨四点。
播完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平复。营业额跳上床,蜷在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她拿起手机,发现后台多了三百多条私信。
她没有全部看。只是翻了翻,看到了一些关键词:
“鹿鹿我爷爷想跟你说几句话”
“博主我也是主播我妈上个月走的”
“林鹿溪你能不能帮我找到我儿子”
“你收费吗”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那个驼背老太太的轮廓又浮现在她脑海里。灰白色的脸,没有眼睛的注视,蓝布棉袄,盘扣,袖口磨得发白。
她会来找她的。
但不是今晚。
八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鹿溪的直播风格完全变了。
她不再卖脸,不再卖嗲,不再对着镜头说”老铁们双击666”。她开始做”阴阳直播”——白天播正常内容,晚上播”通灵”内容。
所谓”通灵”,就是帮那些找到她的网友,传达他们想对已故亲人说的话,或者帮那些在直播中”看到”的亡魂,找到他们想找的人。
第一个正式案例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在私信里说,他父亲三年前去世,死之前一直在等他从国外回来,但他因为签证问题没能赶上。父亲临终前一直叫着”平平”,那是他儿子的小名。但他觉得父亲是在叫别人,因为他的小名是”安安”,不是”平平”。
林鹿溪在直播里拍到过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驼背的老头,站在男人身后,一动不动。
她把镜头对准那个方向,说:“这位老爷爷,你是不是想找平平?”
弹幕里有人说”鹿鹿你在跟空气说话吗”,有人说”好瘆人”,有人说”别吓人”。
但那个男人在屏幕那头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他说。“你怎么知道我爸——”
“因为他就在你身后。“林鹿溪说。“他站得很近,低着头,像是在等你。”
“等我?”
“他不是在叫’平平’。“林鹿溪说。“他是在叫’盼盼’。他一直在盼你回来。三年了,他每天都在盼。”
男人在屏幕那头哭了。
四十七岁的男人,对着手机屏幕,哭得像个孩子。
“爸——“他说,“爸我回来了——爸——”
林鹿溪看着屏幕里的男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五年了。五年来她见过无数人在她的直播间里哭——打赏哭、被骂哭、被感动哭。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哭法。
这不是表演,不是剧本,不是为了流量。这是真正的悲伤,真正的告别,真正的——和解。
“他想跟你说几句话。“林鹿溪说。“但我听不清。你自己跟他说吧。”
她把镜头转向窗外,给男人留出私密空间。
弹幕里有人说”鹿鹿你也太神了吧”,有人说”这是真的吗”,有人说”我哭了”。
十分钟后,男人回来了。
“鹿鹿。“他说。“谢谢你。”
“他想跟你说什
么?“林鹿溪问。
“他说——“男人哽咽了一下,“他说他对不起我,没能等到我回来。他说他在那边很好,让我别担心,让我好好生活。”
“还有呢?”
“还有——“男人突然笑了,“他说他当爷爷了,很高兴。但我儿子还没结婚啊——等等,他不会是说我养的那只猫吧?那只猫是他生前最喜欢的——”
弹幕里有人开始笑。
“老爷子在天上看着呢”
“这是真的我信了”
“鹿鹿你是真正的大师啊”
林鹿溪看着那些弹幕,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那个男人的脸,看着他笑着哭,哭着笑,看着他把三年来压在心底的遗憾一点一点释放出来。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她应该做的事。
不是坐在镜头前卖脸,不是对着弹幕撒娇,不是用谎言堆砌出来的流量帝国——而是真正地帮人,帮那些活着的、或者已经死去的人,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个答案,一句话,一个拥抱。
九
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一个月后,林鹿溪收到了第一封律师函。
是那个”孝子张哥”的经纪公司发来的。说她在直播中恶意造谣,说她侵犯了死者家属的隐私权,要求她删除所有相关视频,公开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五十万。
她没有删。
她把律师函晒了出来,对着镜头说:“家人们,这是他们发给我的。你们自己判断。”
评论区炸了。有人骂她蹭热度,有人说她诬陷好人,有人开始挖”孝子张哥”的黑历史。
三天后,有人扒出来:张远的母亲确实死于肝癌,但张远在直播中隐瞒了一件事——他母亲去世前三天,他曾经开过一场”临终直播”,收了十几万的打赏。有人说他是”吃人血馒头”,有人说他是”孝心变质”,有人说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谁知道呢”。
林鹿溪看着那些评论,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拿起手机,给张远发了一条消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张远的回复很快:“你也没问。”
“那些打赏——”
“是我妈让我收的。“张远说。“她临死前说,反正都要死了,不如留点钱给我娶媳妇用。她说我太穷了,娶不起媳妇,她死也不瞑目。”
林鹿溪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收了?”
“收了。“张远说。“三十七万。全存着呢。一分没敢花。”
“为什么不敢花?”
“因为每花一分钱,我就想起我妈躺在床上的样子。“张远说。“她瘦得皮包骨头,还在那儿操心我娶媳妇的事。我就想抽自己。”
林鹿溪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张远说。“你能帮我还债吗?你能让我妈活过来吗?”
“我不能。”
“那就别问了。“张远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有,我也有。那些来直播间骂我的人,他们不会理解。但你——你应该能理解。”
林鹿溪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想起自己做主播这些年,也有很多秘密。那些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
她第一次直播的时候,只有十二个人看,其中八个是机器人。她硬撑着播了三个小时,说了无数废话,讨好每一个进直播间的人。后来那十二个人成了她最早的粉丝,现在还关注着她。
她第一次收到大额打赏的时候,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一口气刷了两万块。她以为遇到了真爱,结果第二天那个男人就问她”出来开房吗”。她拒绝了,男人骂她”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她第一次被平台警告的时候,是因为一个粉丝在她直播间里发了太多露骨的私信,她没删,被判定为”内容违规”,扣了信用分。她申诉了三次都没通过,最后只能认栽。
这些秘密,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没人会相信。
十
林鹿溪最终还是付了那五十万。
不是经纪公司要的赔偿,是她自己主动付的——付给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陌生人。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她在直播中”看到”了一个小女孩,七岁,短发,大眼睛,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裙子。她站在镜头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鹿溪问:“小朋友,你是不是想找什么人?”
小女孩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镜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举起了右手。
她的右手食指指向屏幕外面。
林鹿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小女孩在指什么。
“你是不是想让人看到这个?“她问。
小女孩点了点头。
“这是哪里?“林鹿溪问。“你想让谁看到?”
小女孩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哑的、像生锈的铁器摩擦一样的声音:
“是——我——”
然后她消失了。
林鹿溪愣在镜头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弹幕里有人说”刚才那个是谁”,有人说”鹿鹿你刚才在跟谁说话”,有人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第二天她把那段直播回放看了无数遍,终于在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镜头角落里,那个小女孩站的位置后面,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
她把画面放大,调高对比度,降低噪点,一点一点地辨认那些字。
“张晓晓,女,七岁,失踪于2024年3月12日,失踪地点: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
林鹿溪愣住了。
张晓晓。失踪儿童。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张晓晓 温州 失踪”。
第一条结果是一个五年前的新闻:“温州七岁女童失踪案,仍在侦办中”。新闻里说,这个女孩在放学路上失踪,警方找了三个月,没有任何线索。案子至今未破。
林鹿溪看着那些新闻,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她在直播里看到的不是亡魂。
她看到的是一个失踪的、可能被拐卖的、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小女孩。
她把直播回放的那一段截了下来,配上文字,发到了自己的账号里。
“家人们。“她在视频里说。“昨晚我在直播中拍到了一个女孩。她叫张晓晓,七岁,2024年3月在温州失踪。如果有人见过她,或者有任何线索,请联系警方。”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在二十四小时内突破了一千万。
评论区里有人说”鹿鹿你是不是在炒作”,有人说”肯定是剧本”,但也有很多人开始转发,开始扩散,开始@温州警方。
三天后,温州警方发布了官方通报:感谢网友提供线索,目前正在核实中。
一周后,有人在温州郊外的一个废弃工厂里发现了张晓晓的遗体。法医鉴定死因为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约为五年前。凶手至今未明。
林鹿溪看到那个新闻的时候,在直播里哭了。
她没见到张晓晓的家人,没能帮张晓晓传达任何遗言。她只是拍到了一个画面,让全世界都看到了这个被遗忘的小女孩。
但这就够了。
三天后,张晓晓的父母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林小姐。“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哭过的,“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林鹿溪说。
“谢谢你。“女人说。“五年了,终于有人记得我女儿了。”
林鹿溪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我来晚了。”
“不。“女人说。“你来得刚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女人又说了一句话,让林鹿溪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我女儿失踪那天,是她七岁生日。“女人说。“她穿着我给她买的粉红色裙子,很高兴,说要去吃蛋糕。我答应她放学后带她去游乐场。但我那天加班,没能去接她。我让她自己回家——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
“五年了,我一直怪我自己。“女人说。“但昨晚我梦到她了。她穿着那条粉红色的裙子,笑着跑过来,叫我’妈妈’。她说’妈妈我不怪你’。”
林鹿溪握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
“所以谢谢你。“女人说。“不管你是怎么拍到她的——谢谢你让她回来了。“
十一
三个月后,林鹿溪的账号粉丝从三百万掉到了一百二十万。
有人取关了,说她”疯了""神经病""主播界的一股歪风”。经纪公司跟她解约了,说她”形象受损""不符合品牌调性”。那些曾经跟她称兄道弟的同行,现在见到她都绕着走。
但也有人在支持她。
每天晚上她的直播间依然有几十万人看。他们不刷礼物,不发弹幕,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有些人是来寻求帮助的,有些人是来倾诉的,有些人只是想有个人陪着说说话。
有一天,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私信里说:“鹿鹿姐,我得了抑郁症,每天都想死。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看了你的直播,觉得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听真话的人。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林鹿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真的跟那个女孩聊了一个晚上。
聊她的病,聊她的家庭,聊她喜欢的东西,聊她害怕的东西。聊完之后,女孩说:“鹿鹿姐,谢谢你。我不会死了。”
林鹿溪把这件事发到了网上,没有提那个女孩的名字,只是说:“原来我的能力,不只是能帮死人。也能帮活人。”
那条动态的评论区里,有个粉丝说:“鹿鹿,你知道为什么你能拍到那些东西吗?”
“为什么?“林鹿溪问。
“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他们。“那个粉丝说。“你只是用镜头拍他们。但你从没用’心’看过。直到你自己也变成了一个被遗忘的人,你才开始真正’看见’别人。”
林鹿溪看着那条评论,愣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做直播的时候。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名,没有好看的脸。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孤独的、渴望被关注的女孩,坐在镜头前,对着一群陌生人,说着一些没人听的话。
那时候她是真的在”看见”每一个进她直播间的人。
后来她红了,有钱了,好看了,反而忘了那些东西。她开始把观众当成流量,当成数据,当成”家人们”的货币——但她从没真正”看见”过他们。
现在她重新学会了”看见”。
看见那些深夜给她发私信的陌生人,看见那些在她直播间里一言不发的观众,看见那些被拐卖的、被遗忘的、被抛弃的——活人和死人。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但她知道,她再也不想回到从前了。
尾声
一年后。
林鹿溪的直播时长从每天八小时变成了每天两小时。她在杭州市郊租了一个小房子,用来专门做”阴阳直播”——白天是工作室,晚上是直播间。
她不再做颜值主播了。她在简介里写着:“帮亡者传话,助生者解惑。不保证有用,但保证真诚。”
她的粉丝又涨回来了,涨到了两百万。不是因为她红了,而是因为她做的事,被越来越多人知道了。
有一天晚上,她刚结束直播,正准备睡觉,突然听到门外有敲门声。
咚。咚。咚。
她没有害怕。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驼背,蓝布棉袄,盘扣,袖口磨得发白。灰白色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坑——曾经是眼睛的位置。
是那个老太太。那个她在”孝子张哥”的直播间里拍到的老太太。那个站在母亲病床前,看着母亲死去的老太太。
“你来了。“林鹿溪说。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鹿溪。
“你想问我什么?“林鹿溪问。
老太太张了张嘴。
“他——好——吗?”
林鹿溪愣了一下。
“他?谁?”
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林鹿溪明白了。
“你是问你儿子?“她说。“张远?”
老太太点了点头。
“他很好。“林鹿溪说。“他现在在做跟我一样的事——帮亡魂传话。他把你的事写成了文章,发到了网上。很多人看了,都哭了。”
老太太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林鹿溪感觉她在笑。
“他说——“林鹿溪想起张远告诉她的那些话,“他说他对不起你。他说如果你还在,他一定每天陪你吃饭,陪你散步,陪你去公园看别人下棋。他说他会当一个好儿子,不只是在你快死的时候。”
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还有——“林鹿溪说,“他说他存了三十七万。那是你让他收的打赏。他说等你投胎了,他就把那钱取出来,给你买最好的奶粉,最贵的尿布,让你这辈子不愁吃穿。”
老太太的”脸”上,有一滴什么东西在慢慢滑落。
不是眼泪。亡魂不会流泪。但那东西看起来很像眼泪。
“他让我问你——“林鹿溪说,“你想吃什么?他想给你做。”
老太太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哑的、像风吹过枯叶一样的声音:
“面——”
“面?”
“手——擀——面——”
林鹿溪笑了。
“他不会擀面。“她说。“但我可以教他。”
老太太点了点头。
然后她消失了。
像一阵风,像一缕烟,像一滴水消失在沙子里。
林鹿溪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落地了。
她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给张远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想吃手擀面。”
”???“张远回复了三个问号。
“她刚才来找我了。“林鹿溪说。“她问你还好吗。”
张远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张远终于回复了。只有两个字:
“谢谢。”
然后又来了一条:
“面怎么做?”
林鹿溪笑了。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手擀面的做法”,截图发给张远,然后说:
“明天我教你。今晚先睡觉。”
“好。“张远说。
林鹿溪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但她不再觉得它像某种符号或标记了。它只是一道裂缝,一道老房子里常见的、普通的、无害的裂缝。
她闭上眼睛。
今晚,没有敲门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