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算法
一、秒借
二〇二六年,秋,成都。
钟晓丽记得那天早上的每一个细节。她从地铁一号线省体育馆站B口钻出来,迎面撞上秋日成都特有的那种潮湿的雾。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刚黄了一半,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公交站台那块新换的电子屏上,正循环播放着一条广告——
“秒借宝,信用变现!AI智能风控,三秒到账,最高借五十万!年化收益率6.8%起,新用户首投满三十天额外奖励888元!”
一个穿汉服的小姑娘举着二维码站在路边,朝每个路过的人微笑。晓丽瞥了一眼那个巨大的二维码,蓝底白字,“秒借宝”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荧光,像一只正在眨眼的眼睛。
她没停留。这是她上班的必经之路,过去三个月里,这块广告牌换了三次内容——从最初的”共享雨伞”到”社区团购”再到现在的”秒借宝”。成都的互联网风口大概三个月一换,晓丽已经习惯了。她在一家叫”云栖数据”的小公司做运营分析,说白了就是每天对着Excel表格给老板交报告,月薪八千三,公积金按最低基数交。
她的母亲钟桂芳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是成都轴承厂的会计,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四。老人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万年场,和晓丽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公里,但晓丽平均每个月只回去两次。每次回去,母亲都会做一桌子菜,然后在她临走前往她包里塞各种保健品和土鸡蛋。
那天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晓丽的微信响了。是她妈。
“丽丽,你帮我看一下这个,隔壁你张阿姨推荐的,说利息很高。”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秒借宝”的推广海报,上面写着:年化收益率12%,每月十五号准时发放,五十万起投,锁定期一年。海报底部有一行小字:“持牌机构,资金由第三方银行监管。”
晓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她打字:“妈,这个是P2P借贷,很可能是庞氏骗局。你不要投。”
“啥是庞氏?“母亲回复得很快,“你张阿姨说她已经投了三个月了,每个月十五号准时收到利息,一共拿了三万多了。她邻居王孃孃投了八十万进去,每月光利息就有一万二。你不是说我在银行存钱利息低得很吗,这个利息高得很哪。”
“那是因为她在吃后面进来的人的本金。等后面没人投了,资金链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晓丽又发了一段语音过去,详细解释了什么叫”借新还旧”,什么叫”资金池”,什么叫”庞氏骗局”。她尽量说得通俗易懂,用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比喻。
母亲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晓丽点开,是母亲略带委屈的声音:“可是你张阿姨是真的拿到了钱的呀。她说下个月还要带我一起去公司参观,说他们在成华区有一整层楼,办公室大得很,还有很多人在上班。她说她是经理,有内部消息,让我相信她。”
晓丽深吸一口气。她想打电话过去,但又知道电话里更说不清楚。她改发文字:“妈,P2P公司都有漂亮的办公室,雇很多人,看起来很正规。但那都是用投资人的钱堆出来的。你想想,如果真的生意那么好做,年化百分之十二,他自己去银行贷款不行吗?银行为什么不借给他?要来找我们这些普通人借钱?”
母亲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消息:“那我先不投,等你周末回来再说。”
晓丽松了口气,回了一个”好”字,加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那是二〇二六年九月四日,星期五。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她没想到,这只是漫长漂流的开始。
二、内部消息
周六上午十点,晓丽准时出现在万年场母亲的小区。
她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旁边是她那个用了五年的华为手机,屏幕还亮着。张阿姨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外套,头发烫成小卷,正在往手机屏幕上指指点点。
“丽丽来啦!“张阿姨热情地招呼,“快来快来,你妈正说要等你回来商量呢。我说不用商量,这个事情太简单了,就像存银行一样,只不过利息高一点。你看——”
她把手机凑到晓丽面前,是秒借宝的APP界面。界面上赫然显示着:张秀芬,累计投资50万,累计收益87500元,当前账户余额587500元。数字后面的那串小数点精确到分,一行行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银行存折上的打印体。
“你看看,你妈要是有五十万投进去,现在每个月能拿多少?“张阿姨掰着指头算,“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按一分的二算,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你妈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两千四。投进去一个月等于多拿两个半退休金,它不香吗?”
晓丽看了那个数字一眼。五十万。她母亲全部的积蓄加起来也没有五十万。
“张阿姨,这个数字能说明什么呢?“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这个数字只是APP上显示的,你想看多少它就能显示多少。真正的钱在哪里?有没有银行流水?有没有借款合同?”
张阿姨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哎呀,你这个女娃儿咋这么犟哦。你去街上随便问个人,哪个不知道秒借宝?人家是正规持牌机构,营业执照、金融许可证、ICP备案,啥子都有。你要看合同是不是?来,我给你看——”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个PDF文件。晓丽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是一份《出借咨询与服务协议》,甲方是”深圳秒借宝互联网金融服务有限公司”,乙方是投资者。合同条款密密麻麻,晓丽看了几行就觉得头疼——太专业了,全是法律术语,看不出什么问题,但也看不出什么保障。
“你看,合法的啥。“张阿姨得意地说,“人家还有银行资金存管,说的是平安银行。你去问问,银行都愿意给他们做托管,说明啥子?说明银行也觉得他们靠谱撒。”
晓丽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正用一种期待又紧张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迟迟不来的公交车。
“妈,这个事你要听我的。“她说,“这种公司活不过三年。你看着吧,最多三年,一定会出事。”
“三年?“张阿姨笑了起来,“人家已经干了四年了!二〇二二年就成立了,你算算,都四年多了!要是会出事,早就出了!你看人家老板,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毕业,在平安普惠、蚂蚁金服都干过,是真正的大佬!人家的风控系统是从美国引进的AI算法,比银行还厉害!你拿给银行,银行还不一定接这种生意呢!”
晓丽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跟张阿姨争论是没有意义的。她转向母亲:“妈,你听我说。你现在不投,不管张阿姨说什么,你不投。你要是缺钱花,以后我每个月给你加两千块。不,从这个月开始加。你不要去碰这个东西。”
母亲低下头,不说话。
张阿姨在旁边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你这个女娃儿呀,书读多了,胆子读小了。钱这个东西,你不让它去干活,它就永远只是纸。你不理财,财不理你。你去看看你那些同事,哪个不是房子买了一套又一套?就靠那点工资?还不是靠投资!你妈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知道存钱。你让她存,存在银行里,通货膨胀一稀释,十年后连一半的购买力都没有了。你是为她好?她听你的话,十年后你后悔都来不及。”
晓丽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公司的工作群,老板@了所有人,说周一上午要开季度会,每个人准备一份Q3的数据分析报告。晓丽把手机塞回包里,抬起头。
“妈,我再说一遍,你不要投。“她看着母亲的眼睛,“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偷偷投了,出了事,不要来找我。”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太重了。但她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母亲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好,“她轻声说,“我不投。”
张阿姨在旁边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晓丽在母亲家里住的。她躺在那张从小睡到大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母亲在隔壁房间咳嗽了几声,翻身的声音很响。晓丽知道母亲没睡着。她自己也没睡着。
凌晨两点,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截图。五十万。累计收益八万七千五。她忽然想:如果是真的呢?如果张阿姨说的是真的呢?如果真的有这样一种生意,能让五十万一年生出八万七千五呢?
她摇了摇头,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街上。街道两边全是电子屏幕,每块屏幕上都在滚动数字。有些数字是红色的,有些是绿色的,有些一会儿红一会儿绿,像是在进行某种她看不懂的仪式。有人从她身边跑过,手里抱着一捆捆的纸币,边跑边喊:“快跑!要塌了!“但她站在原地动不了,因为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变成了两串数字,01010011,01001110,像二进制在做体操。
三、老刘
周一早上九点,晓丽准时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云栖数据的办公室在城南的一栋联合办公空间里,三楼靠窗的一排开放工位,月租金每个工位八百,包水电物业。晓丽的工位在从左数第七个,桌上常年摆着一盆绿萝和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今日也要加油鸭”的卡通图案。
老板姓刘,名叫刘德明,四十二岁,以前在一家上市公司做数据总监,四年前出来创业,做的方向换过三次,从”企业大数据咨询”到”AI智能营销”再到现在的”新消费数字化解决方案”,每次换赛道都会在全员会上说”这是最正确的选择”。公司一共十三个人,晓丽是元老之一,从成立第一年就跟着干。
老刘坐在最里面那个用玻璃隔出来的”独立办公室”里——其实就是个隔音稍好一点的格子间——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晓丽路过他门口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秒借宝”的logo。
她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己的工位。
十点半,老刘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全体同事,中午一起吃饭,我请客,楼下火锅。“后面跟了三个红包图标。晓丽点开,是二十元。
午饭在楼下那家”蜀九香”火锅店,点了鸳鸯锅。十三个人围坐一圈,热气蒸腾,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老刘坐在正中间,给每个人夹菜倒饮料,笑容满面。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有个好消息要跟大家分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经过两个月的考察和谈判,我正式成为秒借宝的成都区域合作人。从这个月开始,咱们公司不只做数据业务,还代理秒借宝的线下推广和用户运营。”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行政小姑娘小吴第一个反应过来:“刘总,这是要我们去推广那个P2P吗?”
“不是P2P,“老刘纠正她,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变得严肃了一点,“是合规的互联网金融平台,拿的是地方金融牌照,接受一行两会的监管。它不是P2P,P2P早就清零了。它是一种创新的出借模式,通过AI算法匹配借款人和出借人,我们做的其实是信息中介的生意。”
“那收益率多少?“做技术的张哥问。
“年化12%到18%,根据期限和金额浮动。“老刘说,“还款来源是借款人按时还本付息,平台收取服务费。资金由平安银行进行存管,平台不碰钱,只碰数据。”
“刘总,这个……”张哥欲言又止,“这种收益率,市场上能覆盖吗?银行一年期定期存款利率才一点多,小微企业贷款年华利率能做到百分之二十,但坏账率也很高……”
“所以人家有AI风控嘛。“老刘打断他,“人家那个风控系统是从美国买的技术,能在三秒钟之内评估一个借款人的信用状况,坏账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百分之三的坏账,百分之十五的收益,还有的赚。你算算这个账。”
晓丽低头吃了一片毛肚。她不想看老刘的脸。她不想看到他眼睛里那种闪烁的、被利益点燃的光。
“我今天不是来让大家投钱的,“老刘继续说,“我是来给大家一个机会。公司成为合作人之后,每个员工都有推广任务,完成任务有提成。我不是强制大家投钱,但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这个产品,你怎么推广给客户?所以我建议,每个同事至少先投一万块,体验一下产品流程。这不叫投资,叫’体验金’。一万块放三个月,利息少说也有三四百,比银行高多了。”
没有人说话。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响。窗外有一只鸽子飞过。
“当然,“老刘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不强迫大家。如果有同事确实有顾虑,也可以不投。但推广任务要完成,这是工作的一部分。推广一个有效用户,奖励五十元;推广一百万的有效投资,奖励一个点。我不是要赚大家的钱,我是希望大家跟我一起吃肉。”
小吴又问了一句:“刘总,这个秒借宝,是您自己投了吗?”
老刘笑了。那个笑容让晓丽想起她母亲提到张阿姨时的表情——一种夹杂着骄傲、期待和不敢细想的侥幸。
“投了。“老刘说,“我家属投了一百万。”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秒借宝的APP界面。晓丽从自己的角度瞥了一眼,看见了一个数字:1123456.78。
一百一十二万。
那是老刘的全部身家,或者至少是他愿意展示的全部身家。晓丽忽然想起老刘上个月在全员会上说的那句话:“今年目标,活下去。“当时她以为他是在说公司。原来,他也在找活下去的路。
那顿火锅之后,工位上开始出现秒借宝的物料——印着logo的便签纸、鼠标垫、小扇子。老刘在每天的晨会上都会花五分钟讲”合规互联网金融的趋势”,用的PPT模板是他花钱买的,封面是一张华尔街铜狮子的照片,下面写着”拥抱监管,合规前行”。
晓丽一次都没投。
但她也没完成任务。每个月老刘会在群里发一份推广业绩排行榜,晓丽的名字永远在最后,业绩是零。HR在发工资的时候含蓄地提醒了她一次,说”晓丽姐,推广任务没完成,这个月的绩效可能要扣一点”。晓丽说”好”,然后在绩效工资里被扣了三百块。
她把这三百块的损失记在了秒借宝的账上。
四、利息
十月十五日。
那天早上晓丽起床的时候,手机上已经有十七条未读消息了。她以为是工作群,点开一看,是她妈。
“丽丽,我投了。”
“投了五万。”
“你张阿姨陪我去公司签的合同,现场可多人了,都在投,还有投五十万、一百万的。”
“你张阿姨说先投五万试试水,到期了如果没问题,再加大资金。”
“你不要生气。妈想通了,利息再低也是钱,存在银行里太亏了。”
“你要是骂我,我就不认你了哈。”
晓丽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是母亲略带紧张的声音:“喂,丽丽。”
“妈,“晓丽深吸了一口气,“你投了多少?”
“五万。”
“什么时候投的?”
“昨天。”
“钱怎么转过去的?”
“去公司刷的卡,现场有POS机。”
“签合同了吗?”
“签了签了,你张阿姨帮我看的,没得问题。”
晓丽闭上眼睛。她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她后来后悔了很久的决定:“好。投了就投了。妈,我只有一个要求,每一个十五号,不管发生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利息到不到账,APP有没有异常,你都要告诉我。”
“好好好,你放心,妈记得。“母亲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释然,像是终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你张阿姨说下个月十五号利息准时到账,到时候我截屏给你看。”
那天下午,晓丽在工位上打开秒借宝的官网,注册了一个账号。她想看看这个平台到底是什么样的。
注册流程很简单。手机号,验证码,设置登录密码,然后是实名认证——身份证正反面拍照,人脸识别。晓丽对着前置摄像头张嘴、眨眼、点头,感觉自己像是在接受某种审视。
认证通过之后,界面跳转到了”出借”页面。上面列着几个项目:稳健型,年化12%,锁定期30天;平衡型,年化15%,锁定期90天;进取型,年化18%,锁定期180天。每个项目的可投金额都在飞速减少,页面上跳动着”3人正在出借""5人正在出借”的提示。
晓丽研究了一个下午。她发现了几件让她觉得不太对劲的事:第一,借款人的信息是脱敏的,只能看到”王先生""38岁""本科""成都市锦江区”,看不到任何具体的借款用途和还款来源;第二,每个项目的满标时间都极其短,几秒钟就会显示”已满标”;第三,提现规则里有一条不起眼的条款——“单笔提现超过五万需要提前一个工作日预约”。
她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这个平台有问题。你那个五万,投了就投了,但千万不要再追加了。听到没有?”
母亲回了一个”好”。
十一月十五日。
那天是星期天,晓丽陪母亲去逛了宽窄巷子。走到井巷子的时候,母亲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激动地朝晓丽晃了晃:“丽丽你看!到了!利息到了!”
晓丽接过手机。秒借宝APP的”资金记录”页面显示:11月15日10:23:15,入账人民币750.00元,备注:“月利息发放-稳健型-张秀芬”。
七百五。十月份投的五万,一个月的利息是七百五。换算成年化收益率,刚好百分之十八。
“你看你看,我给你张阿姨发微信,她说她也到了,比我还早十分钟。“母亲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得过盛的花,“我就说这个公司靠谱撒。你看那个办公室,修得巴适得很,门口还有保安,进出都要刷卡。你张阿姨说他们还有专门的客服中心,二十四个小时有人接电话。你说这种公司咋会骗人嘛。”
晓丽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八百三的月薪要不吃不喝两个月才能攒下七百五。而她母亲,只需要在家里坐着,等着,那个数字就会自动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像变魔术一样。
“妈,下个月十五号再看。“她说。
十二月十五日。利息准时到账:750元。
一月十五日。利息准时到账:750元。
二月十五日。利息准时到账:750元。
四个月,利息累计3000元。相当于晓丽半个月的工资。
母亲在这四个月里又往里追加了两次钱——一次三万,一次两万。五万变成了十万。每次追加,母亲都会在微信上给她发截图,表情包里永远是一个竖大拇指的老太太。
“丽丽,妈再追加五万凑个整数,你说行不行?”
“丽丽,你张阿姨说她认识的一个人,借了二十万出来又投进去,说利息完全覆盖还款,轻轻松松当房东。”
“丽丽,平台搞春节活动,追加一万送388,你帮妈看一下怎么操作?”
晓丽每次都说不行。但每次她都会在深夜里想:如果是真的呢?如果真的能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呢?如果母亲能在六十多岁的年纪,靠一个手机APP每个月多赚一千五,一年多赚一万八呢?
她没有再阻止母亲。她只是每个月十五号看一眼母亲发来的截图,确认那个数字到账了,然后默默地把截图保存到相册里,像是在收藏某种她并不相信但又希望是真的东西。
五、归零
二〇二六年九月十五日。
那个日期后来在无数个受害者的讲述里被反复提起,像一个伤口上的结痂被一次次撕开。
那天早上六点四十二分,晓丽被手机震动惊醒。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见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条。点开,是母亲急促的声音:“丽丽,秒借宝打不开了!”
晓丽一下子清醒了。
她打开秒借宝的APP,屏幕上只有一个弹窗:“系统维护中,预计恢复时间9月15日14:00。“维护原因写着:“为贯彻落实《互联网金融风险专项整治工作实施方案》,平台正在进行业务升级和数据迁移,请各位用户耐心等待。”
十四点。晓丽等着。
十四点零三分,APP更新了维护公告:“数据迁移工作量超出预期,恢复时间推迟至9月16日9:00。”
九月十六日九点。晓丽又等着。
九点零一分,公告又变了:“根据监管部门最新要求,平台正在进行全面合规检查,充值、出借、提现功能暂时关闭,请各位用户理解配合。”
晓丽给母亲打电话。电话那头是长久的忙音。
她改打秒借宝的客服热线。语音提示”当前排队人数287人,预计等待时间56分钟”。
她挂了。
那天整个上午,晓丽都在刷手机。她发现秒借宝的官方微博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九月十三日,内容是”中秋佳节倍思亲,秒借宝感恩有你”,配图是一盒月饼。评论区在九月十五日被愤怒的受害者攻陷,但官微再也没有回复过。
下午三点,她终于打通了客服电话。等待音乐是《致爱丽丝》,循环了三遍之后,一个声音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晚上七点,母亲发来消息:“丽丽,你张阿姨说,她今天去公司了,门关了,里面没人。”
晓丽的心沉了下去。
她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秒借宝”。前三条结果分别是:“秒借宝官方声明:平台运营一切正常请勿信谣”(发布时间:2026年8月);“警惕!秒借宝疑似资金链断裂,受害者已组织维权”(发布时间:2026年9月14日);“秒借宝实控人陈文生被指跑路,警方已介入调查”(发布时间:2026年9月15日)。
她点开第三条新闻。报道很短,只有几百字:
“据知情人士透露,深圳秒借宝互联网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陈文生于9月14日凌晨从深圳宝安机场出境,目前无法取得联系。多名投资者表示,平台累计未兑付金额超过50亿元,涉及用户超过800万人。有投资者透露,平台在8月底还在大力推广’年中庆’活动,吸引大量新用户入资。”
五十亿。八百万用户。
晓丽坐在电脑前,感觉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冷了。
五十亿。这个数字在她的脑海里不断放大,变成了一个她无法把握的巨大的存在。而她的母亲,在那个巨大的漩涡里,投进去了十万。
她给母亲打电话。这一次,母亲接了,但那边只有哭声。
“妈,你在哪里?“晓丽问。
“在家里。“母亲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丽丽,咋办啊。”
“你在家里等着。不要出门。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投了钱。不要去找张阿姨。不要去公司。不要去公安局。你就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我明天过来。”
那天晚上,晓丽在云栖数据的工位上坐到凌晨两点。老刘也来了,沉默地坐在他的玻璃格子里,盯着电脑屏幕。晓丽路过他门口的时候,看见他的桌面上也打开着秒借宝的界面。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老刘忽然开口了:“晓丽。”
“嗯。”
“我投了一百一十二万。我家属的一百万,加上我自己的十二万。”
“嗯。”
“你投了吗?”
”……我妈妈投了十万。”
老刘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晓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见他的肩膀在发抖。
六、区块链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
九月十八日,成都市公安局成华分局发布通报:秒借宝平台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已立案侦查。通报同时提醒受害者尽快到户籍所在地或实际居住地派出所登记报案。
九月二十日,晓丽陪母亲去了万年场派出所。接待室里挤满了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有的穿着睡衣,有的抱着孙子,有的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沓材料——身份证复印件、银行流水、APP截图、投资合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和消毒水味的焦虑。
晓丽帮母亲填完了登记表。在”损失金额”一栏,她写下了100000.00。
从派出所出来,晓丽在路边站了很久。成都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路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弯腰捡起一片,对着阳光看——叶脉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秒借宝 区块链 追踪”。
她不懂区块链。那是大学计算机课上讲过一节的遥远概念,只记得老师说”区块链是一种分布式账本,数据不可篡改,每一笔交易都可以追溯”。
她在知乎上找到了一篇分析秒借宝资金流向的文章。文章很长,写得很专业,但她看懂了一件事:秒借宝的资金流转是通过银行转账完成的,不是链上交易,所以无法通过区块链浏览器追踪。
她又找了一会儿,在帖子评论区里看到了一个ID叫”链上猎人”的人留言:“能查。资金从秒借宝账户转出后,分散到了十几个二级账户,然后通过第三方支付平台流入虚拟货币交易所,换成USDT洗白。只要上了链,就一定能查到痕迹。”
晓丽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给”链上猎人”发了一条私信:“请问,您能帮忙查一下秒借宝的资金流向吗?我妈妈投了十万,我想知道钱去了哪里。”
三天后,对方回复了。
对方ID叫马远舟,在深圳一家叫”区块探针”的数据公司做技术顾问。马远舟在回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