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分之年
一、雨季来临
程远程记得那个早晨。
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珠江三角洲的潮湿像一层薄膜覆在皮肤上,黏腻而确凿。手机闹钟响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醒了——整夜没有睡好,楼上那对夫妻又在凌晨三点吵架,夹杂着四川口音的叫骂和一个孩子细弱的哭声。他住在天河区一栋二十六年楼龄的老房里,公司给他申请了公租房,但排队的名单据说已经排到了三年后。
他看了一眼手机,钉钉工作群里已经炸了锅。
“紧急通知:全体员工上午九点到岗,召开临时全员大会。”
“集团战略部来人了。”
“听说是关于’城市大脑’3.0的事。”
程远程,三十二岁,瀚宇科技有限公司政务云事业部项目经理,三年前从中部省份一个县级市的招商局辞职南下。他辞职的消息在那个小城不胫而走,有人说他被南方某家大公司高薪挖走,有人说他得罪了县委书记的秘书,还有人说他是因为老婆难产去世受了刺激。他从来不解释,只是在每年清明节请假两天,坐六个小时高铁回去,给亡妻和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扫墓。
钉钉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是他的直属领导、事业部总监梁斌发的语音转文字:“远程,9点前到我办公室,有事单独谈。”
他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地板上,是那种珠江三角洲特有的灰蓝色——不是阳光,也不是阴天,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被水汽折射过的暧昧光亮。他想起三年前离开那个小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灰蒙蒙的,但空气中没有这种海风的咸腥味。
那时候他还在招商局。隔壁办公室有个姓周的副局长,分管工业,具体负责“腾笼换鸟”项目的落地推进。周副局长是他们系统里有名的笔杆子,写的材料局里没人能改得过,但提拔的事却总是差一口气。他比程远程大八岁,经常喊他一起加班到深夜,泡两杯红茶,聊聊经济形势和人生选择。
“远程啊,”有一次周副局长对他说,“你知道基层工作最怕什么吗?不是吃苦,是看不到希望。”
那时候程远程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大概懂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懂了。但今天早上的这个会,让他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
他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房东阿姨,一个头发烫成小卷的本地阿婆,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去茶楼占位。阿姨看了他一眼,用白话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是催他交下个月房租的意思。
瀚宇科技总部在黄埔区的科学城,程远程从小区门口骑共享单车到最近的地铁站,然后坐四号线转五号线,再换乘公司的接驳巴士,全程四十七分钟。公司有自己的园区,六栋大楼围成一个回字形,中间是一个种满热带植物的内庭花园。他在园区门口刷了工卡,闸机发出“滴”的一声,那声音他听了三年,依然觉得冰冷而机械。
梁斌的办公室在B栋十七层,落地窗户正对着华为研发中心的方向。程远程敲门进去的时候,梁斌正站在窗前打电话,手里的咖啡冒着热气。
“……对,名单我看过了,程远程在候选名单里,但是评分的权重有问题,我们的事业部KPI只占30%,剩下的70%是……我知道,我跟他们说了,但是数据治理那块确实是我们的锅……好,行,我先跟他谈。”
梁斌挂掉电话,转过身。程远程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色,这是连续熬夜的标志,但梁斌从来不承认自己累,他总说那是“卧蚕”,是福气的象征。
“坐吧,远程。”梁斌指了指沙发,“咖啡要吗?”
“不用了,梁总。”程远程没有坐,站在沙发边上,“您找我什么事?”
梁斌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天空更暗了,远处似乎在打雷。程远程忽然想起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这个季节广州的雨说来就来,有时候像哭,有时候像倒,有时候则只是一道白光闪过天际,什么都没有。
“有个事情要提前跟你通个气。”梁斌慢慢地说,“关于’城市大脑’3.0的事,你应该听说了。”
程远程点头。城市大脑是市政府的重点项目,瀚宇科技是核心供应商之一,整个项目分为三期,一期是政务数据整合,二期是城市运行指标的实时监测,三期,也就是现在正在筹备的,据说要用大模型来辅助政府决策——包括官员的绩效考核、项目的智能审批、甚至公共资源分配。
“3.0里有一个模块,叫’公仆指数’。”梁斌看着他,“你知道这个模块是谁提的需求吗?”
程远程摇头。
“是上面的人。”梁斌压低了声音,“具体是哪里我不方便说,但你应该明白。公仆指数的意思是,每个公务员都会有一个动态评分,从德、能、勤、绩、廉五个维度实时评估,而这个评估的数据来源,是城市大脑整合的所有数据——摄像头、12345热线、社交媒体舆情、企业信用系统、甚至是居民的消费行为数据。”
程远程愣住了。他想起三年前在招商局的时候,每到年底就要填各种考核表,民主测评打分,那些表格最后都会被锁在档案室的铁皮柜里。但现在……
“这个系统的技术方案是我们做的。”梁斌继续说,“但问题在于,权重和算法规则不是我们定的。数据治理的接口出了点问题,导致有一部分数据有延迟,评分系统抓取的时候出现了误差。我们事业部的责任是跑不掉的。”
“所以呢?”程远程问。
“所以,总部决定在这个项目里找个人背锅。”梁斌说完,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远程,你在这个项目里负责数据接口的验收,虽然按照流程验收报告是经过我签字的,但是……”
程远程懂了。
他在这个公司三年,见过太多这种事了。产品出了问题找外包,外包跑路了找临时工,临时工走了找试用期。责任这种东西,在大公司里就像水,总会往低处流,流到那个最没有话语权的人头上。
“梁总,”他平静地说,“我查过接口日志,数据延迟不是我造成的,验收报告也是按照实际检测结果写的。我可以接受扣绩效,但背锅这个事,恕我直言,我做不到。”
梁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你不容易。”过了很久,梁斌说,“三年前你来的时候,是带着’人才引进’的光环的,市里给了你购房补贴和落户指标,虽然后来你没要购房补贴,但那段时间的舆论你还记得吧?‘名校毕业生放弃京城offer返乡建设家乡’,你们书记亲自接见你,给你站台。后来你又辞职南下,那些帖子又被翻出来,说你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吃完了流量红利就跑……”
程远程的拳头在裤兜里攥紧了。他没有说话。
“我的意思是,”梁斌叹了口气,“这个时代,没有人是干净的。你以为那些领导就干净吗?你以为这个评分系统就公平吗?远程,我在这个行业十五年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所有号称’客观公正’的系统,背后都是人的意志。算法只是手套,数据只是弹药,扣扳机的永远是人。”
程远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远处的那道白光又闪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鸣。雨要来了。
“梁总,我明白您的意思。”他转过身,“但我还有另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我辞职。”
二、旧时光
辞职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程远程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一点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他很快稳住了,继续说:“按照合同,我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就可以,试用期提前三天。我现在还在试用期,所以三天后我就可以走。”
梁斌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决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远程,你想清楚了吗?现在工作不好找,大环境你应该清楚。”
“我想清楚了。”程远程说,“梁总,我在这个行业三年,学到了很多东西,也认识了很多朋友。您对我的照顾,我一直记着。但有些事情,我不想做,不是因为我清高,是因为我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他顿了顿,又说:“三年前我从招商局走的时候,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远程,在体制内也好,在体制外也好,最重要的是心里那杆秤。秤歪了,什么都歪了。‘我师父叫周建国,以前是你们公司梁副总的大学同学。”
梁斌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认识梁副总?”
程远程摇摇头:“不认识。但我师父认识。他们是大学同学,八十年代一起在南京大学读计算机,后来我师父回了内地,去了基层,从科员一步步干到副局长。梁副总去了深圳,后来下海创业,再后来被收购,成了瀚宇的创始人之一。我师父说,他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梁副总,但最后悔的事也是没有像梁副总那样走出来。”
他看着梁斌:“梁总,我不是来找茬的。我只是想告诉您,我师父当年留在基层,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出来,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有事情没做完。我三年前从基层出来,也不是因为我吃不了苦,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改变不了那个系统。现在您让我给一个我不认同的系统背锅,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对了,梁总,有件事我忘了说。接口日志的问题我查过了,不是数据延迟,是上游的数据格式在3月15号那天做了变更,但变更通知是3月14号晚上十一点半发的,变更说明文档有三十七页,涉及到我们模块的部分只有两行小字。这不是我的失误,是项目管理流程的问题。如果要追责,应该追到产品经理和项目经理那里。”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程远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是说给梁斌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也许都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的电梯壁映出他的脸——三十岁出头,眼角还没有皱纹,但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是妻子去世那年一夜之间长出来的。他记得那天他对着镜子拔了整整一个小时,拔到头皮发红,最后放弃了。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来,穿过大厅的时候,看到前台的小姑娘正在跟保安说话,两个人都盯着手机屏幕,表情有些异样。
“怎么了?”他走过去问。
小姑娘抬起头:“程经理,您看这个新闻。”
他把手机接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新闻APP的推送,标题是《重磅!某市试点“官员直播带货”考核,销售额计入政绩引争议》,副标题是《专家称此举违背干部选拔基本原则,网民质疑数据造假》。正文里附了一张截图,是一个官员坐在直播间里,面前摆着各种农产品,表情僵硬。
程远程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图片右下角有一个水印,写着“临江市人民政府”。临江,是他三年前工作过的那个县级市。
他突然想起周副局长——周建国。他的师父。
他打开新闻详情页,快速浏览。内容大意是:临江市为了拉动地方经济,模仿沿海发达地区的做法,尝试让副市长级别的官员走进直播间,为本地农产品代言。首批试点的包括分管农业的副市长和几个县的县长。但试点过程中出现了很多问题:有的干部完全不会带货,冷场超过十分钟;有的干部为了冲销量,让下属刷单,数据注水严重;还有的干部因为直播间里的一句不当言论被网友截图批评,最后不得不公开道歉。
但最让程远程注意的,是报道最后一段:
“……据知情人士透露,此次试点背后,是临江市正在推进的’智慧政务’项目的一部分。该项目计划引入一套全新的干部绩效考核系统,将官员的各项工作量化为’政务效能指数’,并与晋升、评优、资源分配直接挂钩。‘官员直播带货’只是该系统的试点应用之一。有消息称,该系统的技术方案提供方,是国内某知名互联网巨头,而项目的整体推进,由临江市委书记张力亲自督办……”
张力。
程远程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张力,他认识。三年前他还在临江的时候,张力还是代市长,程远程参加过一次他主持的招商推介会。张力当时说了一句话,让程远程印象很深:“招商不是请客吃饭,是谈恋爱,看对眼了还得过丈母娘那一关。”
一年后,张力转正,成为市委书记。又过了一年,程远程辞职南下。
三年过去了,张力还在临江。而现在,他正在推进一个“智慧政务”项目,用算法来管理干部。
程远程把手机还给前台的小姑娘,没有说话。他走出大厅,站在园区门口,雨已经开始下了,很大,打在热带植物的叶子上发出噼啪的声音。
他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钟,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是小程吗?”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刚睡醒,又像是一夜没睡。
“师父,是我。”程远程说,“您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程远程能听到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正在播新闻,然后是一声叹息。
“我还好。”周建国说,“就是最近事情多,年底了嘛,考核、检查、述职……一堆事。你呢,在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程远程撒了一个谎,“就是给您打个电话,好久没联系了。”
“别骗我。”周建国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打电话就打电话,说什么好久没联系——你上次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是去年清明节,你说你不回来扫墓了,在那边加班。怎么,遇到什么事了?”
程远程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像一道透明的帘子。他看着远处雾气蒙蒙的楼群,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他终于开口,“我听说临江在搞’智慧政务’,还有一个’政务效能指数’的系统,这事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更长,长到程远程以为信号断了。
“师父?”
“……是真的。”周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有新闻报道了,说是在试点’官员直播带货’考核。”程远程说,“还说这个项目的技术方案是某个互联网巨头提供的,整个项目是张书记在亲自抓。”
周建国没有说话。
程远程继续说:“师父,我不是要打听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担心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
“小程啊,”周建国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提不上去吗?”
程远程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说。
“因为我不会演戏。”周建国自己说了出来,“他们要的是数据,要的是亮点,要的是’可视化成果’。我呢,只会埋头干活,干完了也不会包装,不会汇报,不会对着镜头笑。你知道张书记的新系统是怎么评分的吗?每一个干部都有一个账号,登录之后可以看到自己的’效能指数’,指数每天更新。加分项包括:直播带货销售额、招商引资签约金额、项目审批通过率、舆情正面率……减分项包括:上访人数、投诉数量、事故发生率……所有数据都是系统自动抓取的,公开透明,你想改都改不了。”
“听起来……很公平啊。”程远程说。
“公平?”周建国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小程,你觉得什么是公平?是所有人都用同一把尺子量叫公平,还是让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特长叫公平?我们镇上的农业助理老吴,种了一辈子地,指导过的农户上千户,他种的水果年年都得省里的金奖。但现在呢?因为他不擅长上网,不会搞直播,‘效能指数’里’创新推广’那一项永远是零。你告诉我,这公平吗?”
程远程无话可说。
“还有,”周建国继续说,“你知道’效能指数’最高的人是谁吗?”
“谁?”
“是我们镇上原来的党委书记,现在是常务副县长的那个。”周建国说,“他以前在邻省一个开发区的招商局干过,资源多,人脉广。他来了我们县之后,第一个月就签了三个大项目,都是他从外面带来的。但你知道这三个项目后来怎么了吗?两个黄了,一个正在打官司。土地占了,补偿款发了,但项目没了,地也荒了。这叫什么?这叫’效能’?”
程远程站在雨里,感觉有一滴冰凉的水落在后颈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师父,您别说了。”他说,“我懂您的意思。”
“你不懂。”周建国说,“或者说,你懂,但你不敢面对。小程,我问你,如果你现在有机会回到体制内,但你必须接受这种考核方式——每一天、每一件事都被数据化、被量化、被算法评估——你愿意吗?”
程远程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电话那头,周建国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算了,不说这些了。你打电话来,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程远程想了想,说:“师父,我想回去看看您。”
“回来干什么?”周建国的语气忽然有些惊讶,“你不是在外企干得好好的吗?年薪也有几十万了吧?”
“工作出了一些问题。”程远程决定实话实说,“我想辞职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像一场漫长的雨。
“你在那边遇到什么事了?”周建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关切。
于是程远程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数据接口的问题,验收报告的签字,公仆指数模块的背锅。他没有说自己的选择,但周建国已经猜到了。
“你选择了辞职?”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也好。”周建国说,“小程,我跟你说一件事。你走的时候,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那时候你刚经历了那些事,我不想给你增加负担。但现在你既然要辞职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你还记得你当年辞职的时候,你们局长找你谈话吗?”
程远程当然记得。那是他人生中最屈辱的一次谈话。局长坐在老板椅上,居高临下地对他说:“小程,你知道你走的新闻出去之后,书记有多被动吗?市里引进人才是有指标的,你这一走,书记的政绩考核要扣分,你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我记得。”
“你记得就好。”周建国说,“那我告诉你另一件事。你走之后,张力——那时候他还是代市长——专门开了个会,讨论怎么’挽回影响’。会上有人提议说,要发一个声明,澄清你是’因个人原因’离职,不是因为’政策原因’。张力同意了。但是执行的时候,秘书科写的稿子里,把’个人原因’写成了’个人发展原因’。张力审稿的时候没看出来,发出去了。”
“这……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大了。”周建国说,“‘个人原因’和’个人发展原因’,听起来差不多,但在官方语境里,‘个人发展原因’意味着’组织认为你还有发展空间所以放你走’,是正面评价;‘个人原因’则意味着’这个人有问题’。张力后来发现这个错误的时候,稿子已经发出去了,删也删不掉。他为此发了好大的火,把秘书科的人骂了一顿。但最让他生气的不是秘书科的失误,是他自己的疏忽——他审稿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
程远程愣住了。
他想起张力当时的样子——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审视。他在那个招商推介会上说的那句话,程远程一直记得:“招商不是请客吃饭,是谈恋爱,看对眼了还得过丈母娘那一关。”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另一层意思:对于张力来说,招商不是谈恋爱,是相亲。相亲是要看条件的,是要拿彩礼的,是要算性价比的。
“师父,”程远程说,“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你记住一件事。”周建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张力不是坏人。他甚至是一个想做事情的人。但在这个系统里,好人和坏人的区别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更能适应这个系统的规则。你三年前选择离开,是因为你不想适应那个规则。但小程,我要告诉你,这个规则不会因为你离开就消失。它只会换一件衣服,换一个名字,继续存在。”
“什么规则?”
“表演的规则。”周建国说,“每个人都在表演,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政府表演亲民,企业表演创新,个人表演积极上进。表演久了,就分不清谁是演员谁是观众了。你以为你在看戏,其实你也在戏里。”
程远程看着远处的雨幕,忽然觉得很累。
“师父,我累了。”
“我知道。”周建国说,“累了就回来歇歇。我这边有个事,正好缺人帮忙。你要是不嫌弃,就回来吧。”
“什么事?”
“智慧政务项目的事。”周建国说,“张力想搞,但下面的人不会搞。他需要一个既懂技术、又懂基层的人来操盘。我推荐了你。”
程远程愣住了。
“师父,您……”
“别说那些没用的。”周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不过我先跟你说清楚,这活儿不好干,累,而且可能不讨好。但我觉得,只有干了这个,你才能真正理解这个系统是怎么运转的。你不是想搞明白吗?这就是机会。”
程远程握着手机,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滴在他的鞋尖上。
他想起三年前离开临江的时候,在火车站遇到的那个老人。
那时候他刚办完辞职手续,提着行李箱去火车站。他买的是下午四点的票,但提前了两个小时到,于是在候车室坐着发呆。有一个老人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行李。老人看起来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
“小伙子,”老人忽然开口,“你是外地来的吧?”
程远程摇头:“不是,我是本地的。”
“本地人还往外跑啊?”老人笑了,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我们那边的人都想往你们这儿来呢。你们这儿工作好找吧?钱也多吧?”
程远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这里的工作也不好找,钱也不好赚,但看到老人眼中的那种光——那种从贫困地区来到发达地区的人特有的、充满希望的光——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儿子在这儿打工,”老人继续说,“在工地上,搬砖。一年能挣七八万呢。比在家里种地强多了。我这次来,就是来看看他。”
“那挺好的。”程远程说。
“好什么啊。”老人叹了口气,“好是好,就是太累了。我儿子说,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晚上十点才回去,节假日也不休息。我问他挣的钱呢,他说大部分寄回家了,自己只留一点生活费。”
程远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候车室里来来往往的人流,每个人都拖着行李,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有焦急的,有茫然的,有兴奋的,有疲惫的。
“小伙子,”老人又开口了,“你说,这个社会变好了吗?”
程远程想了想,说:“我觉得……在变好吧。”
“怎么变的?”老人问。
程远程又愣住了。
他想说科技在进步,医疗在改善,教育在普及,贫困人口在减少——这些都是他在新闻里看到的,在材料里写过的。但他看着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些数据都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觉得,只要每个人都在努力,应该会越来越好吧。”
老人看着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充满希望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笑——有理解,有无奈,也有一点点温暖。
“小伙子,你是个好人。”老人说,“但你要记住,希望这种东西,不是一个人努力就能有的。它需要很多人一起努力,还需要一点点运气。最重要的是,你需要知道你在为什么而努力。不然的话,忙了一辈子,最后发现方向错了,那才叫冤。”
检票口开始检票了。程远程拿起行李,跟老人告别。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问:“大爷,您儿子在哪个工地?”
老人指了指火车站外面的方向:“就在那边,听说是个大工程,要盖好多好多楼呢。”
程远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塔吊像一个个钢铁巨兽,静静地矗立在天际线上。
“那是瀚宇科技的新总部。”旁边一个等车的中年人说,“上市企业呢,以后要招好几万人。”
程远程记住了这件事。
三年后,他站在瀚宇科技园区的门口,给三年前的自己打了一个电话。
三、城市大脑
程远程最终还是决定回临江。
他用三天时间办完了离职手续。HR的小姑娘在给他办离职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她大概听说过他被要求背锅的事,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HR,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按照流程办事。
“程经理,您的离职证明需要盖章,大概需要三个工作日。”她说,“还有,您这个月的社保公积金,我们需要在下个月的时候做减员,您这边如果有新单位的话,要让他们尽快做增员。”
“好的。”程远程说。
他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了几缕阳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射进来的光。
他买了第二天的高铁票。广州到临江没有直达的高铁,需要在省城转一次车,全程大约五个小时。他提前一天告诉了周建国,周建国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住我这儿吧,我这儿有空房间。”
程远程想拒绝,但周建国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把地址发了过来。
周建国住在临江县城边缘的一个老小区里,是九十年代的筒子楼改造过的,六层楼,没有电梯。程远程到了临江站之后,打了一辆出租车,按照导航走。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路上给他介绍临江的变化:“……张书记来了之后,临江变化可大了。你看这条路,以前坑坑洼洼的,现在修得多平整。还有那个商场,去年刚开的,听说是个全国连锁……“
程远程听着,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街景,确实变化很大。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这条路还没有这么宽,路边的店铺也没有这么密集。但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熟悉的地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他到了周建国家门口,敲了敲门。周建国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来了?快进来。”周建国侧身让他进门,“路上顺利吗?”
“顺利。”程远程把行李放下,打量着房间。这是一个不大的两居室,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皮沙发,茶几上堆满了报纸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落款是一个程远程不认识的人名。
“坐吧,喝茶还是喝水?”周建国问。
“喝茶吧。”程远程说。
周建国去厨房烧水,程远程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标题是《临江市“智慧政务”建设项目实施方案(征求意见稿)》,下面还有一份《临江市干部“效能指数”考核办法(试行)》。他随手翻了翻,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词——数据共享、流程再造、绩效量化、一网通办。
“看完了?”周建国端着茶杯走过来。
程远程点头:“大概看了一下。这个方案……很全面。”
“全面是全面,但是……”周建国在他旁边坐下,“你觉得可行吗?”
程远程想了想,说:“从技术上来说,有可行性。现在的大数据和AI技术已经足够支撑这种系统了。但是……”
“但是?”
“但是这个系统本质上是把干部的权力用数据的方式固定下来。”程远程说,“每一个干部的每一个行为都会被记录、评估、打分。这听起来很透明,但实际上是另一种控制——用数据来控制,比用文件来控制更高效,因为数据是实时的,而且是自动化的。”
周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你说得很对。”他说,“这个系统真正的目的,不是提高效率,也不是透明化,而是控制。控制官员的行为,让他们按照上面的意图行事。你想想看,如果每个干部的晋升都取决于’效能指数’,那么干部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去追求指数高的行为。”程远程说,“直播带货、招商引资、上项目——因为这些行为可以快速提高指数。但真正重要的工作——比如调解纠纷、走访群众、解决历史遗留问题——这些工作周期长、见效慢、指标又不明显,没有人会愿意做。”
“所以你知道问题在哪里了。”周建国说,“这套系统的逻辑是’唯数据论’,它假设所有的工作都可以被量化,所有的工作成果都可以用数字来衡量。但实际上,基层工作有很多东西是无法量化的——比如民心、信任、感情。你能用什么数字来衡量一个干部花了三天时间调解了一场邻里纠纷、让两家人重归于好吗?你不能。但你可以用数字来衡量他签了多少合同、拉来了多少投资。”
程远程沉默了。
“所以,”他慢慢地说,“这个系统最终会导致劣币驱逐良币——愿意做表面功夫的人会上去,真正干活的人会离开。”
“对,但不完全对。”周建国说,“更准确地说,这个系统会改变’干活’的定义。以前干活是给老百姓干活,现在干活是给系统干活。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考虑它会不会提高你的指数。以前我们说’为人民服务’,现在变成了’为指数服务’。你说,老百姓能感觉到这个区别吗?”
“能。”程远程说,“当然能。”
“所以,”周建国叹了口气,“这就是我让你回来的原因。”
程远程看着他。
“我在这个系统里干了二十多年,”周建国说,“我看着它从简单变复杂,从粗糙变精细,从手动变自动。每一次变化都说是’进步’,但实际上呢?干部们越来越忙,老百姓越来越不满意,干部和老百姓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我有时候在想,我们是不是在用一种错误的方式去解决一个问题——我们以为问题是’效率不够高”信息不够透明”干部不够勤政’,所以我们用技术来提高效率、增加透明度、督促干部勤政。但实际上,真正的问题可能是别的什么。”
“什么问题?”
周建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县城边缘的景色,几栋新建的高层住宅楼矗立在远处,下面是一片老旧的平房,平房之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周建国指着那片平房问。
程远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夕阳的余晖洒在那片平房上,给那些破旧的屋顶镀了一层金边。
“那是老城区的棚户区,”周建国说,“住着大概三百多户人家,大部分是老人和租不起房子的外来务工人员。去年的’棚改’项目,本来是要拆迁的,拆迁款也谈好了,每户平均补偿四十万。但是后来出了一个问题——那片区域,正好在城市规划的’生态红线’范围内,不能建高层,只能建公园。所以项目停了,补偿也没了。那三百多户人,现在还住在那里。”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这三百多户人里面,有一个是我的老邻居。”周建国说,“姓王,我小时候经常去他家玩,他儿子跟我同班。王大爷今年八十二岁了,老伴去年走了,他现在一个人住。他住的那个房子,我小时候去的时候就是这样,四十年了,一点都没变。墙上还是那张年画,冰箱上还是那块吸铁石,门后头还是那把生了锈的钥匙——他老伴以前总是把钥匙挂在门后头,说这样不容易丢。”
程远程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大爷现在还住在那里,”周建国继续说,“他没有别的房子,拆迁补偿没有了,他也没有钱去买商品房。他每个月的低保是六百块,够吃饭,但不够别的。去年冬天特别冷,他生了一场病,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花了一万多。这笔钱,是社区的工作人员帮他垫的。”
“社区的工作人员?”
“对,一个二十七岁的姑娘,叫陈晓燕。”周建国说,“她是三年前考进来的,选调生,分到街道办当科员。她负责王大爷那个片区,每个月至少去看他两次,给他送米送油,帮他报销医药费。王大爷说,陈晓燕比他的亲孙女还亲。”
程远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她的’效能指数’怎么样?”
周建国苦笑了一下。
“陈晓燕的’效能指数’,在同批进入的选调生里,排名倒数第三。”他说,“为什么?因为她负责的片区是老城区,老年人多、困难户多、上访户多。她的’矛盾调解成功率’指标很高,但’项目引进贡献’、‘直播带货销售额’这些指标全是零。系统给她的综合评分是72分,而排名靠前的那几个选调生,都是在招商局、经贸局这些地方,指标任务明确,每个月都有项目签约数据可以刷。她的领导想帮她调岗,但她自己不愿意走。她说,‘我走了,王大爷怎么办?’”
程远程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文件。
“所以,”他说,“您是想让我来帮陈晓燕?”
“不是帮她一个人,”周建国说,“我是想让你来帮我做一件事——在这个’智慧政务’项目里,加一个模块。一个专门为基层干部设计的模块,不是考核他们的指标完成率,而是考核他们的’民心指数’。”
“民心指数?”
“对。”周建国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指给程远程看,“你看,这个是’效能指数’的一级指标,有五个:德、能、勤、绩、廉。德是政治品德,能是工作能力,勤是出勤情况,绩是工作业绩,廉是廉洁自律。这五个指标的权重分别是20%、20%、15%、35%、10%。‘绩’的权重最高,占35%。但你再看看它的二级指标——”
程远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绩’的二级指标包括:项目签约金额、招商引资数量、审批效率提升率、直播带货销售额、公共服务满意度……
“看到了吗?”周建国说,“这些指标,全部是’外向型’的——它们衡量的是一个干部’产出’了多少,而没有衡量他’投入’了多少。那些在基层默默工作的人——帮老人跑腿、给学生补课、调解邻里纠纷——这些东西在这个系统里是看不见的。”
“所以您想加一个’民心指数’?”
“对。”周建国说,“我想在这个系统里,给每一个干部建立一个’民心档案’。这个档案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而是由服务对象来打分的。具体来说,每一个干部在完成一项工作之后,服务对象可以通过一个简单的界面,给他打一个’满意’或’不满意’。不满意的话,需要选择原因:态度不好、效率太低、没有解决问题、其他。我们不要求服务对象给干部打具体的分数,只要求他们做选择。这个数据不会直接计入’效能指数’,而是作为一个单独的’民心指数’,与’效能指数’并行存在。”
程远程想了想,说:“这个想法很好,但是……怎么实施?”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周建国说,“张力书记同意了这个方案,但有一个条件——他要求我们在两个月之内,拿出一个可行的试点方案,在临江市的一个街道进行试点。试点成功之后,才会考虑全面推广。”
“为什么是两个月?”
“因为两个月之后,省里要开一个’数字化改革’现场会。”周建国说,“张力想在那个现场会上,展示临江的’智慧政务’成果。如果试点效果好,就可以在现场会上做汇报;如果效果不好,这个项目可能就被毙掉了。”
程远程明白了。这是一个政治任务,是一个政绩工程,是张力在仕途上的又一次表演。但对周建国来说,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在错误的系统里,塞进去一个正确模块的机会。
“师父,”程远程说,“这个方案,技术上可行,但我需要时间。两个月之内做出一个能用的试点系统,我可以做到。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数据从哪里来?”程远程说,“民心指数的核心是’服务对象反馈’,但现在的政府系统里,有多少工作是有明确的服务对象的?招商局的干部,他们的服务对象是商人;教育局的干部,他们的服务对象是学校和家长。但这些人会主动去给干部打分吗?他们知道有这个系统吗?他们愿意参与吗?”
周建国沉默了。
“所以,”程远程继续说,“如果民心指数真的要推行,就必须解决’最后一公里’的问题——让普通市民知道这个系统的存在,愿意用它来评价干部,并且相信它的评价是有用的。但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信任问题。”
“你说得对。”周建国叹了口气,“信任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四、王大爷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带程远程去了老城区的棚户区。
出租车在一条窄巷子口停下,周建国说车开不进去了,只能走进去。程远程跟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像是在迷宫里行走。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面斑驳,有些地方已经开裂,能看到里面的砖头。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和被单。
“小心脚下,”周建国说,“地上有坑。”
程远程低头看去,地上果然坑坑洼洼,有几处还积着水。水是黑色的,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他们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板门,刷着暗红色的漆,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纹。门框上贴着一副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但字迹还能看清——“春回大地风光好,福满人间喜事多”,横批是“万象更新”。
周建国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老王,是我,周建国。”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瘦小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还很亮。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处磨出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白色棉花。
“小周啊!”老人的脸上露出笑容,“快进来,快进来。”
程远程跟着周建国走进屋里。屋子很小,大概只有二十平米,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旁边是几张木头椅子。墙角有一张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式的收音机,还有一个保温杯。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这是……”老人看到了程远程,愣了一下。
“这是我徒弟,程远程。”周 建国介绍。”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看程远程,然后笑了:“小周的朋友啊,好,好,快坐。我去倒茶。”
“王大爷,不麻烦了。”周建国连忙拦住他,“您腿脚不方便,别忙活了。我们就是来看看您。”
“不麻烦,不麻烦。”老人执意要去厨房,嘴里念叨着,“你们年轻人不喝茶,喝可乐是不是?我这儿有,上次小陈送来的。”
“小陈”是陈晓燕。程远程从周建国那里听说过她的一些事情。
他们在屋里坐下。程远程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屋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有一个老式的座钟,指针还在走,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墙角有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很小,大概只有二十寸,旁边堆着一摞报纸。
“小程是吧?”老人端着两杯茶走过来,茶是那种最普通的茉莉花茶,但杯子洗得很干净,“你在哪儿上班啊?”
“以前在广州,现在来临江了。”程远程接过茶杯。
“广州啊,大城市。”老人在他旁边坐下,“我儿子以前也在广州打工,后来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墙上的照片:“他妈妈走了。那一年,他回来奔丧,然后就再也没走了。”
程远程顺着老人的手指看向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男孩站在她身边,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
“这是多少年前的照片了?”程远程问。
“四十年了。”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一年,他妈妈刚满三十,他刚七岁。我们一家三口,去照相馆照了这张照片。那时候,照相还是稀罕事,一般人家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去。”
程远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很灿烂的女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白发苍苍的老人,实在无法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四十年。这个老人独自生活了四十年。
“那一年,我们家刚盖了新房子,”老人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土坯房,不大,但够住了。他妈妈说,等儿子长大了,再加盖一层,给他说门亲事。可是后来……”
老人没有说下去。
周建国轻声说:“老王,这些事您不用……”
“没事。”老人摆摆手,“老了,就爱回忆以前的事。你们今天来,不光是看我这个老头子吧?有事说吧。”
周建国看了程远程一眼,然后转向老人:“老王,是这样的。小程是我徒弟,以前是搞信息技术的,现在来临江帮我做一个项目。这个项目跟咱们棚户区的改造有关系。我们想听听您的想法。”
“改造?”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不是说我们这儿在生态红线上,不能拆了吗?”
“现在不是拆不拆的问题。”周建国说,“是想帮您解决一些实际的问题。比如,您这个房子,年久失修,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您的腿脚不方便,医疗卫生也不方便。我们想,能不能通过这个项目,帮您解决一些实际问题。”
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们是好人。”他终于开口,“我知道你们想帮忙。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不要让我离开这里。”
程远程愣了一下:“王大爷,您……”
“我知道我住的地方差。”老人说,“但这是我的家。我老婆埋在后山,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她坟前跟她说说话。我儿子虽然不在了,但我有时候觉得他还在我身边。这个地方,埋着我们一家人的根。我不想走。”
程远程和周建国对视了一眼。
“王大爷,”程远程说,“我们不是来让您搬走的。我们是想帮您把这里的生活变得更好。比如,修一修房子,让它不那么漏风漏雨;比如,给您装一个紧急呼叫器,万一您有什么不舒服,可以直接联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比如,给您找一个固定的医生,定期来看您……”
老人听着,眼睛慢慢湿润了。
“你们真的能帮我做这些?”
“我们尽量。”程远程说,“但我需要您的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我们做一件事。”程远程说,“您知道吗,现在有一种东西,叫大数据。大数据可以帮我们了解很多事情——比如,这一带有多少像您这样的老人,他们有什么需求,有哪些问题是最需要解决的。但大数据的来源,是人。是我们平时的行为记录、消费记录、评价记录。这些记录汇总起来,就能形成一个’画像’,让决策者知道大家真正需要什么。”
“你是说,让我给你们’打分’?”老人问。
“不是打分。”程远程说,“是记录。您今天跟我说了这些话,我就把这些话记录下来。不是给您打分,是给政府的工作打分。我们想知道,政府做的哪些事情您觉得好,哪些事情您觉得不好。这个记录,不会公开,只有负责的人能看到。但它是真实的。”
老人想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行,我配合你。”
程远程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这是他来之前特意准备的。这是他在瀚宇的时候,用来向客户演示产品用的,已经刷成了纯净系统,没有安装任何工作软件。
“王大爷,您看这个。”他把平板递给老人,“这是一个评价界面。每一次有人帮您做完一件事——比如送米送油、帮您报销医药费、或者来看望您——您就可以在这个界面上,点一下’满意’或者’不满意’。如果您觉得有什么问题,还可以在下面写下来。我们不需要您写很多字,只要写几个字就行。”
老人接过平板,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玩意儿……我不会用啊。”
“我教您。”程远程说,“很简单的。您看,这是’满意’按钮,这是’不满意’按钮。您点一下,界面会变颜色。您再写几个字,比如’小陈很好’,或者’没人来修房子’。写完了,点这个’提交’按钮,就完成了。”
老人笨拙地在屏幕上点了点,然后抬起头:“这玩意儿,能让那些当官的看到吗?”
“能。”程远程说,“这就是这个系统的目的。让当官的看到,老百姓真正需要什么。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只是没有渠道知道。现在,我们给他们一个渠道。”
老人又低下头,在平板上写写画画。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把平板还给程远程:“你看看,我写得对不对。”
程远程接过平板。屏幕上显示:“小陈最好,每个月都来看我。上次我生病,是她送我去医院的。我儿子走了以后,就是她最亲了。”
程远程看着这行字,感觉鼻子有点酸。
“王大爷,”他说,“写得很好。”
五、陈晓燕
当天下午,程远程在街道办见到了陈晓燕。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短发,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条理很清楚。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袖口处沾着一些泥点,大概是上午去棚户区走访过了。
“程经理,久仰大名。”她伸出手,跟程远程握了握,“周局跟我说了您的事。”
“别客气,叫我小程就行。”程远程说,“我也是基层出来的。”
“那我就叫你程哥了。”陈晓燕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消失了,“程哥,我听说你们要做’民心指数’系统,我特别支持。但我有一个担忧。”
“什么担忧?”
“这个系统,能不能真的保护那些’不达标’的干部?”
程远程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陈晓燕压低了声音,“现在这个’效能指数’系统,最大的问题不是它不透明,而是它太透明了。每个干部的分数都是公开的,排名也是公开的。如果你是一个领导,你想整一个人,你不需要给他穿小鞋,你只需要让大家看到他的分数很低就行了。低分的人,在单位里会被边缘化,在晋升的时候会被忽视。时间长了,低分的人要么受不了走人,要么变成’听话’的人。”
程远程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之前没有考虑到。”他说,“但你说得对。如果’民心指数’只是另一个考核工具,那它本质上和’效能指数’没有区别。我们想要的,不是另一个排名系统,而是一个反馈机制。”
“反馈机制?”
“对。”程远程说,“现在的考核系统,本质上是’自上而下’的——领导考核下级,组织考核个人。但’民心指数’应该是’自下而上’的——服务对象考核服务者。但这里有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服务对象的反馈会直接影响干部的考核结果,那干部们会怎么做?”
陈晓燕想了想:“他们会去’买’好的反馈。”
“对。”程远程说,“比如,他们会找自己的服务对象,跟他们说,‘您给我打个满意呗’。或者,他们会找一些’易感’的服务对象——比如老人,他们通常不愿意得罪人,让他们来打分。这样一来,‘民心指数’就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刷单’。”
“所以,”陈晓燕说,“你们需要解决这个问题。”
“我们需要设计一个机制,让’民心指数’不能被’刷’。”程远程说,“我有几个想法。第一,‘民心指数’的数据不直接用于考核,而是作为’效能指数’的’校准系数’。什么意思呢?比如一个干部的’效能指数’很高,但他的’民心指数’很低,那他的综合评分应该打一个折扣。这相当于一个’信用校正’机制——你数据再漂亮,老百姓不认,那就不算数。”
陈晓燕点头:“这个思路好。但第二个想法呢?”
“第二,‘民心指数’的反馈,要做到’匿名’和’可追溯’的统一。”程远程说,“所谓’匿名’,是指服务对象在打分的时候,不需要透露自己的身份;所谓’可追溯’,是指系统可以追踪到这条反馈是从哪个社区、哪个时间段产生的,但无法追踪到具体是哪个人。这有点像电商平台的’匿名评价’——你可以看到评价内容,但看不到评价者是谁。”
“那怎么防止恶意差评呢?”
“这是第三个问题。”程远程说,“我们需要在系统里,加入一个’异常检测’机制。如果某一个干部的’不满意’反馈,突然在某一个时间段大量增加——比如,一个月之内有三十条’不满意’,其中有二十五条来自同一个社区——那系统就应该发出预警,提示可能是恶意差评或者竞争对手’刷差评’。这时候,就需要人工介入,而不是简单地扣分。”
陈晓燕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得很周全。”她终于说,“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这套系统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程远程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但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就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师父在这个系统里干了二十多年,他一直在努力改变一些事情,但他的声音太小,没有人听到。现在,有了技术,有了数据,我们也许可以让那些被忽视的声音被听到。这不一定是最好的办法,但至少是一个办法。”
陈晓燕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那一个更真实一些。
“程哥,”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留在这里吗?”
“为什么?”
“因为王大爷。”她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周局让我负责那个片区。我去走访,第一家就是王大爷家。他一个人坐在门口,晒太阳,面前的地上放着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我问他,您吃饭了?他说,吃了,今天是小年的前一天,是他儿子的生日。他儿子是1975年出生的,属兔的,属兔的人聪明。他给我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漂亮,男孩很可爱。他说,他老婆走了二十多年了,他儿子走了快一年了,他现在是一个人。”
程远程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才知道,”陈晓燕继续说,“他老婆是癌症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没有钱治。他儿子为了给他老婆治病,去广州打工,一天做三份工,攒钱。后来他老婆走了,他儿子还是拼命干,说要攒钱给老爷子养老。但他儿子太累了,有一天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她没有说下去。
程远程说:“所以你留下来了。”
“我留下来了。”陈晓燕说,“但我不知道能留多久。‘效能指数’的考核,每三个月一次。我的分数,一直是同批选调生里倒数的。领导找我谈过话,说我可以调到一个’指标任务’更明确的地方——比如招商局,那边缺人手。但我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走了,就没有人管王大爷了。”陈晓燕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很不理性。但我真的觉得,如果我走了,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人关心他。我不是说其他人不关心,社区的同事们都很帮忙,周局也一直在想办法。但那种关心,和我不一样。他们是’工作’,我是’牵挂’。工作可以换,牵挂换不了。”
程远程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七岁的女孩,忽然想起了他的妻子。
他妻子也是一个这样的人——总是把别人放在第一位,总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总是担心给别人添麻烦。她难产去世的那一天,医生说是因为她坚持要顺产,不肯剖腹产,因为她听说剖腹产对孩子不好。后来他才知道,她当时的情况其实很危险,医生建议过剖腹产,但她拒绝了。
他问她为什么拒绝,她说:“我怕疼。”
他没有怪她。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这样的人——太善良、太为别人着想、太不愿意麻烦别人。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觉得他们了不起;他们走了以后,所有人才发现,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好人。
“陈晓燕,”程远程说,“你说的那个问题——‘效能指数’到底能不能改变什么——我没办法回答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来的时候,在火车上遇到一个老人。他从四川来,去广州看他儿子。他儿子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两百多块钱。他跟我说,他觉得这个社会在变好,因为现在打工比种地挣得多。他说他不懂什么大数据、什么算法,但他知道,只要努力,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陈晓燕没有说话。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程远程继续说,“但现在我想明白了。那个老人想要的,其实很简单——他想让他的儿子过得好一点,他想让他的孙子能上大学,他想像个人一样活着。这种’想望’,不管在大城市还是在小县城,不管在工业社会还是在农业社会,都是一样的。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种’想望’有实现的可能。”
他看着陈晓燕:“你做的事情,就是让王大爷有尊严地活着,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他。这不是’效能指数’能衡量的,但这是最真实的东西。”
陈晓燕的眼睛湿润了。
“程哥,”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程远程说,“要谢就谢你自己。你做了正确的事情,而正确的事情,迟早会被承认的。”
六、系统上线
两个月后,临江市“智慧政务”系统3.0正式上线。
上线仪式在市政府礼堂举行,省里的领导来了,媒体的记者来了,瀚宇科技的高管也来了。程远程站在后台,看着舞台上的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临江市’智慧政务’系统3.0启动仪式”的字样,下面是一行小字:“数据驱动,效能提升,民心为本”。
张力书记在台上讲话:“……我们这套系统,是全省乃至全国第一套将’效能指数’和’民心指数’相结合的政务管理系统。它的核心理念是’双轮驱动’——既要考核干部的’产出’,也要考核干部的’投入’。这两个指数相互校正,相互补充,形成一个更加全面、更加科学的干部评价体系……”
程远程在后台听着,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两个月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白天开会、协调、调试;晚上写代码、改方案、解决问题。周建国帮他处理了很多行政和人际关系上的事情,而陈晓燕则帮他对接社区,收集反馈,培训志愿者。
最困难的时候,是系统上线前两周。那时候,“民心指数”的试点社区只有不到两百人注册,实际使用的人更少——只有三十多个。注册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张力书记的秘书来找过他两次,暗示他“数字不太好看”。程远程知道他的意思——如果数字不好看,就改一改,或者干脆不上线,延后一段时间,等数据漂亮了再推。
但程远程拒绝了。
他去找张力书记,当面说了一句话:“张书记,我来帮您做这个系统,是因为我觉得您想做一件正确的事。但如果您要我改数据,那我现在就走。”
张力书记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小程,你还年轻。你以为我是要你改数据吗?我是提醒你,系统不完善的地方,要提前想好怎么解释。数据不好看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要让大家知道,为什么不好看,以及你打算怎么改进。”
程远程愣住了。
张力书记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很多人不相信这个系统吗?不是因为它不完美,而是因为它太’完美’了。所有的数据都很好看,所有的指标都在上升,所有的人都给你点赞——这种’完美’,反而让人怀疑。你现在搞出来的’不好看’的数据,恰恰是真实的。有真实的缺点,才能让人相信你有真实的改进。”
程远程没有说话。
“所以,”张力书记说,“这次上线,你不要去’包装’那些数字。你就说实话——我们现在的注册率是百分之二十,不高;实际使用率更低,只有百分之十五。但这是我们从零开始的结果。我们不追求一夜之间让所有人用起来,我们追求的是,让每一个开始用的人,都能真正感受到它的价值。”
上线仪式结束了。程远程走出礼堂,发现外面的天空很蓝——是那种广州少见的蓝,清澈,透亮,像是被洗过一样。
他拿出手机,给周建国发了一条消息:“师父,系统上线了。”
周建国的回复很快:“看到了。做得好。”
他又给陈晓燕发了一条消息:“燕子,系统上线了。”
陈晓燕的回复是一个笑脸的表情,还有一行字:“程哥,王大爷让我谢谢你。他说,他的反馈被’提交’了,他很高兴。”
程远程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湿润。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三年前在招商局的时候,周建国跟他说过的话:“在基层工作,最重要的不是’做出成绩’,而是’被人记住’。你做的事情,老百姓会记在心里。你解决了一个人的问题,这个人就会记住你;你解决了一群人的问题,这群人就会记住你。这种’记住’,比任何考核分数都重要。”
他想起在广州的那些日子,每一天都在加班,每一天都在开会,每一天都在处理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利益纠葛。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技术”,但实际上,他只是在为别人的“表演”搭台。
他想起那个在火车站遇到的老人。他问的那个问题——“这个社会变好了吗?”——他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但他知道,他在做的事情,至少可以让一部分人过得稍微好一点。
手机又响了。是周建国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对了,有件事告诉你。王大爷的房子,社区已经帮他申请到了’危房改造’的指标。施工队下周进场。他的’民心指数’现在是全街道最高的——九十七分。”
程远程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九十七分。
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用了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学会了用平板电脑打分。他不会打字,就用手写;他看不清屏幕,就戴老花镜;他记性不好,就每天晚上练习。
有一次陈晓燕问他:“王爷爷,您为什么这么认真地学这个?”
他说:“因为有人在乎我的想法。”
程远程关掉手机屏幕,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青草味。
他想,这大概就是“变好”的感觉吧。
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不是惊天动地的,而是慢慢来的,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草长,像冬天的雪化。
它不完美,但它真实。
它不完美,但它在努力变得更好。
七、一年以后
一年后,程远程坐在临江市智慧城市运营中心的监控室里,看着大屏幕上的数据。
屏幕上显示的是“临江市政务效能综合指数”的实时数据——累计注册用户127万,月活跃用户43万,平均每天处理群众反馈8600条,办结率94.7%,满意率87.3%。
这个数字比一年前高了十个百分点。但更重要的是,“效能指数”和“民心指数”的相关性,从一年前的0.31提高到了0.58——这意味着,那些真正为老百姓做事的干部,正在被看到。
陈晓燕现在是街道办副主任了。她的“效能指数”仍然不高,但因为“民心指数”特别突出,被组织上注意到了。有人推荐她去招商局,被她拒绝了。她说她想继续留在基层。
“我在基层待了三年,”她说,“我发现自己其实更适合这里。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不是在办公室里,而是在街道上、在巷子里、在每一家每一户。”
王大爷还住在那个老房子里。房子已经修好了,外墙刷成了白色,屋顶换了新的琉璃瓦,屋里装了空调和紧急呼叫系统。每个星期,陈晓燕都会去看他,有时候程远程也去。他们会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听王大爷讲以前的故事。
王大爷的故事,程远程已经听了很多遍了——他讲他老婆年轻时如何漂亮,他讲他儿子小时候如何调皮,他讲他这辈子见过的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变与不变的东西。
有一次,王大爷忽然问程远程:“小程,你说,这个系统真的有用吗?”
程远程想了想,说:“有用没用,我说了不算。您觉得呢?”
王大爷眯着眼睛,想了很久。
“有用。”他终于说,“至少,有人愿意听我说话了。”
程远程笑了笑。他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消息——是张力书记的秘书发来的,说张力书记想见他。
程远程站起身,走出监控室。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张力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看起来比一年前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更多了,但眼睛还是很亮。
“小程,坐。”张力书记指了指沙发,“找你来说几件事。”
程远程坐下来。
“第一件事,”张力书记说,“省里要开现场会推广我们的经验。你准备的材料,明天交给秘书处。”
“好的。”
“第二件事,”张力书记放下手里的笔,“有人向组织部推荐了你,说你可以去市里的某个局当副局长。你自己怎么想?”
程远程愣了一下。这个消息他完全不知道。
“书记,”他说,“我才来一年多,太年轻了,资历也不够。”
“资历是相对的。”张力书记说,“你有没有能力,做出了什么东西,大家看得到。你做的’民心指数’系统,现在已经成为全省的标杆。这个成绩,比很多干了一辈子的干部都大。”
程远程沉默了一会儿。
“书记,”他说,“我有一个问题。”
“说。”
“这个系统做到现在,我一直有一个困惑。”程远程说,“我一直在想,我们做的这个东西,到底是真的改变了一些东西,还是只是另一种’表演’。每次有领导来参观,我们就把数据做大屏演示;每次有媒体来采访,我们就说’数字政务赋能基层治理’。这些话听起来很漂亮,但我不知道,它到底改变了多少真正需要改变的东西。”
张力书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生气,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小程,”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推这个系统吗?”
程远程摇头。
“因为我也曾经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张力书记说,“三十年前,我从乡镇干部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见过太多’表演’了——表演亲民、表演务实、表演廉洁。每一次检查,都是提前安排的;每一次调研,都是有剧本的。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权了,我一定要做一件不一样的事。”
“但您后来还是做了很多事情。”程远程说,“临江这几年的变化,大家都知道。”
“对,我做了很多事情。”张力书记说,“但我也知道,我做的很多事情,和我当年反对的’表演’,本质上是同一个逻辑。只不过,我的’表演’更精致一些,更不容易被识破而已。”
程远程愣住了。
“你问我是’表演’还是真的改变了什么,”张力书记继续说,“我的答案是——都有。我们做的这个系统,既是真的在改变一些东西,也是在’表演’。我们’表演’给上级看,‘表演’给媒体看,‘表演’给兄弟单位看。但’表演’的同时,确实有一些真实的东西被推动了。那些被记录的反馈,被解决的问题,被改善的生活——这些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所以,小程,你的问题不是’这是表演还是真的’,而是’你愿不愿意接受一个不完美的现实’。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有灰色的地方,有妥协,有退让,有不得已。但即便如此,你仍然可以选择,在那些你能控制的地方,做你认为对的事情。”
程远程沉默了很久。
“书记,”他终于开口,“我明白了。”
张力书记笑了笑:“那你是接受这个副局长的位子,还是继续留在基层?”
程远程想了想,说:“我想再留一年。”
张力书记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程远程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问:“书记,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什么?”
“您当年的理想,是做一件’不一样的事’。现在,您觉得您做到了吗?”
张力书记沉默了很久。
“做到了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笑了,“我觉得,我正在做的路上。这条路很长,也很黑,有时候我也会迷路,也会怀疑,也会想放弃。但只要我还在走,我就觉得,有一天,我会走到那个地方。”
他看着程远程:“小程,你呢?你走到哪里了?”
程远程想了想,说:“我也在路上。”
张力书记点点头:“那就好。”
程远程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拿出手机,看到陈晓燕发来的一条消息:“程哥,王大爷今天去世了。”
他愣住了。
消息继续:“今天上午九点。他在睡梦里走的,很安详。他临走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谢谢你,让他活得像个人。”
程远程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湿。
他想,王大爷大概不知道“效能指数”是什么,“民心指数”是什么,“大数据”是什么。但他是真的被这个系统改变了——不是数据上的改变,而是生活上的改变,精神上的改变。
因为他活得像个人了。
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尾声
很多年以后,程远程仍然记得王大爷。
那时候他已经退休了,从一个普通的基层干部,变成了“智慧政务”领域的知名专家。他参与设计的很多系统,被全国很多地方借鉴采用。他去很多地方做过报告,讲过课,接受过采访,被很多人称为“智慧政务之父”。
但他最喜欢的身份,还是“王大爷的朋友”。
他记得和王大爷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是王大爷去世前一个月,陈晓燕带他去看望。那天王大爷精神很好,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程远程来了,非要站起来迎接。
“小程,你来了!”他拉着程远程的手,“快坐,快坐。小陈说你现在当大官了,是真的吗?”
“哪有,”程远程笑着说,“我还是小程。”
“那就好,那就好。”王大爷点点头,“当大官了,就不自由了。我听说,当官的都忙,没时间来看老百姓。”
“谁说我没时间?”程远程在他旁边坐下,“我这不是来了吗?”
王大爷笑了,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天他们在门口聊了很久。王大爷讲了很多以前的事——他老婆年轻时候的样子,他儿子小时候的趣事,他这辈子去过的那些地方。程远程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临走的时候,王大爷忽然拉住他的手:“小程,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觉得,我这辈子,活得值吗?”
程远程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大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王大爷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但里面有一种光,一种很亮的光。
“值。”他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您是一个好人。”程远程说,“这个世界上,好人不多了。”
王大爷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
“那就好。”他说,“那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程远程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大爷还坐在门口,晒着太阳,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表情。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满头的白发染成了金色。
他想,这就是“变好”的感觉吧。
不是宏大的叙事,不是壮丽的历史,而是像这样的时刻——一个老人,在阳光下,满足地笑。
那一刻,所有的算法,所有的数据,所有的考核,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个人。
一个被在乎的人。
一个活得像人的人。
这就是他想守护的东西。
也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