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居民

招魂者 · 2026/4/2

一、播种

二〇一七年春天,池城。

池城不是池子。池城是一个地名,藏在秦岭深处的高速公路尽头,下了高速还要开四十分钟的省道,再转二十分钟的村道。外地人来池城,往往要迷路两到三次。村道没有路灯,夜里的判断全靠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柏油路,和柏油路两侧永无尽头的槐树。

林小雨就是在这样一个春夜,第一次被算法选中的。

她那年二十三岁,从省城一所三流大学的计算机系毕业,简历投了四十七份,收到面试通知两份,收到拒绝信一封,另外三十八份石沉大海。剩下的六份,她记得清清楚楚,是那些公司看了她的简历之后,发来一封自动回复,说”您的简历已进入人才库”。

人才库。她后来在池城的大数据管理局工作以后,才真正理解了这三个字的含义——人才库里堆满了像她这样的简历,数据浩瀚如海,但没有人去捞。

她最后去了池城本地的第一家”互联网金融科技公司”,名叫”亿农普惠”。老板叫赵海,是池城本地人,四十出头,早年在省城做建材生意攒下了第一桶金,后来不知搭上了哪条线,开始做农村金融。赵海跟她说,农村的金融市场是一片蓝海,农民没有征信记录,银行不肯借钱给他们,但农民有土地、有房子、有收成,他们缺的只是一座桥。

“我们就是那座桥。“赵海站在租来的办公室里,指着墙上的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插着小红旗,代表亿农普惠已经”覆盖”的农村地区。池城只是其中一个小点,但赵海说,很快,池城周围一百公里内的每一个村庄,都会有亿农普惠的身影。

林小雨的工作是算法工程师。她要用机器学习模型,评估那些没有银行账户、没有信用记录的农民的还款能力。

她花了三个月时间,在池城周围的八个村庄里采集数据。她跟着一群村委会的大姐们走家串户,问每一家有多少亩地、种的是什么庄稼、去年卖了多少钱、家里有几口人在外打工、孩子的学费一年要多少、老人生不生病、看病花多少钱。她用这些问题编织出一张网,网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农民家庭的生存状态。

回到公司,她把这些数据喂给一个神经网络模型。模型学习了三周,然后她拿一组预留的测试数据去验证。模型的准确率是七十八%。赵海不太满意,说能不能再高一点,提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她改进了特征工程,把一些看似无关的变量也加了进去:比如户主上一次赶集是哪一天,买没买过超过一百块钱的衣服,灶房里有没有冰箱。这些特征在城里人看来毫无意义,但在这个模型里,它们成了预测还款能力的重要指标。

准确率爬到了八十二%。

赵海终于露出了笑容。“好,“他说,“这才是真正的科技金融。”

林小雨不太明白他在笑什么。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一个准确率八十二%的模型,意味着每借出去五笔钱,就有可能收不回来一笔。这个风险由谁来承担?

赵海说:“由算法承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林小雨后来回忆起来,觉得那个光芒和他在建材市场跟人砍价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势在必得,精确计算。

亿农普惠的第一个借款人,是池城东边三十公里外柳树沟村的一个中年男人,叫马建国。马建国四十六岁,老婆走了,一个人带着一个正在上高一的儿子。他在山上种了二十亩核桃树,前年刚挂果,指望核桃卖个好价钱,给儿子攒大学学费。但核桃价格那年跌得厉害,收购商给的价格连成本都裹不住。

他没有本钱再投下去了。

亿农普惠借给他三万块钱,利率是月息一分二,合年化十四点四%。赵海说这是”普惠利率”,比银行的信用卡分期还低。林小雨核算了一下,三万块钱分十二期还清,每月还款两千六百多,加起来差不多三万一千二。比银行低多了。

马建国签了合同。他不识字,让村委会的人念给他听,他听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按了手印。

算法批准了这笔贷款。

林小雨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通过”两个字,心里莫名有些慌张。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加班,把马建国的数据调出来重新跑了一遍模型。输入完全一致,输出依然是”通过”。她又跑了一遍,还是一样。

算法批准了。

她把这事告诉了赵海。赵海拍着她的肩膀说:“小雨,你设计的模型很好,很公正。它只看数据,不看人。数据说马建国能还上,它就批准了。这就是普惠金融的意义——让那些被银行拒之门外的人,也能看到希望。”

林小雨后来反复回想这段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清是什么,但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个准确率八十二%的模型,用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在这个农民的生活里插了一个楔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算法的逻辑里,马建国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张脸,不是一个正在为儿子的学费发愁的中年男人。算法看到的,只是一串数字。

而那一串数字说:通过。

二、生根

二〇一八年,亿农普惠拿到了A轮融资。

投资方是省城的一家风投公司,叫”青云资本”。青云资本在签约仪式上带来了几个记者,其中一个女记者围着林小雨问了很多问题:你设计的模型和银行的模型有什么区别?它怎么判断一个农民有没有还款能力?它的准确率高吗?

林小雨一一作答。那个女记者听得认真,末了说:“你们这个项目很有意思,我回去之后会写一篇专题报道。”

林小雨以为她在客气。

一周后,那篇报道登在了省报上,标题叫《算法种地:互联网金融的农村实验》。报道里大段引用了林小雨的话,说她是”用代码丈量土地的程序员”,说亿农普惠的模式”让金融的阳光照进了最偏远的角落”。

报道还配了一张照片,是林小雨在柳树沟村采集数据时拍的。照片里她蹲在一棵核桃树下,旁边是一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马建国。照片拍得很土,但那种泥土和代码混在一起的感觉,倒是很符合那篇报道的调性。

赵海把这张报纸裱起来,挂在公司会议室的墙上。

融资到账的那天,赵海请全公司吃了顿饭。十二个人,在池城最贵的酒店”池城大饭店”包了一桌。席间赵海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各位,我们即将迎来爆发式增长。明年我们的目标是在全省一百个村庄铺开,后年我们要拿到B轮,估值过十亿。”

十亿。林小雨算了算,她手里有百分之三的期权,按十亿估值算,那是三千万。

三千万。她在池城长大,从来没见过三千万块钱堆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那天晚上她喝了点酒,有点晕。回到宿舍之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了很多事。她想起了她的父亲,一个在池城粮食局工作了二十年的基层公务员,一辈子没挪过窝,退休的时候还是科员。她想起了她的母亲,在菜市场卖菜,一天赚不到一百块钱。她想起了她自己,小时候在粮管所的大院里长大,看着父亲每天准时上下班,觉得生活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稳定、安全、一眼望得到头。

然后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看到那么高的楼,第一次意识到池城只是地图上一个芝麻大的点,而外面有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巨大世界。

她不想回池城了。她要留在省城,留在那个巨大的世界里,用代码改变点什么。

但最后她还是回了池城。因为她投了四十七份简历,只有池城的这家公司给了她offer。

命运真会开玩笑。

她不知道的是,命运不仅会开玩笑,还会用算法来开玩笑。

二〇一八年六月,亿农普惠的模型升级了。

赵海从省城挖来一个算法团队,领头的是一个从某大型互联网公司出来的算法工程师,叫陈志远。陈志远比林小雨大五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喜欢夹杂英文单词。他到公司的第一天,就把林小雨叫到会议室,展示了他的新模型架构。

“小雨,你看,“他用激光笔指着投影屏幕,“你的模型是基于逻辑回归和随机森林的,精度有限,泛化能力也不够强。我这个新模型是基于深度学习的,有十二层神经网络,输入层我加了三百多个特征维度,包括但不限于——社交媒体行为、消费记录、通讯行为,甚至地理位置轨迹。”

“地理位置轨迹?“林小雨愣了一下。

“对。通过用户授权的手机App获取他们的GPS数据,分析他们的活动范围和活动模式。比如一个农民,如果他每天的活动范围都在本村和镇上,那他的稳定性就高;如果他经常往返于不同城市之间,那他的流动性就高,还款能力预测就要下调。”

林小雨皱起了眉头。“我们采集这些数据经过用户同意了吗?”

陈志远笑了。“用户协议里写了。而且我们的App在安装的时候会让用户勾选同意条款。”

“农民能看懂那些条款吗?”

“这不重要。“陈志远推了推眼镜,“重要的是,他们点击了同意。”

林小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想起了马建国——马建国用的是一台很老的智能手机,是他儿子淘汰下来给他的。那台手机连微信都装不进去,更不用说安装什么App了。

陈志远的新模型没有应用到马建国身上。因为马建国是”老用户”,按照赵海的说法,“老用户适用旧版本风控系统”。

但新用户就适用新模型了。

二〇一八年八月,一个叫李秀英的年轻妈妈从省城回到了池城。她是柳树沟村的人,嫁到省城后婚姻失败,孩子留给了前夫,她一个人回了老家。她在省城做过销售,卖过保险,在饭店端过盘子,最后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攒下。

回到柳树沟之后,她听说亿农普惠在村里设了一个”服务站”,村民可以去那里借钱。她去问了一次,工作人员跟她说,只要年满十八岁,有土地或者房屋,就能申请贷款。

李秀英没有土地——她的土地在婚姻存续期间被前夫家控制着。她也没有房子——她现在是住在她母亲家里。她唯一有的,是一台用了三年的智能手机。

她安装了亿农普惠的App,授权了所有权限,填写了申请表格。

算法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评估。

评估结果是:拒绝。

理由是:社交稳定性指数低,地理位置流动性高,过去六个月的消费记录显示”非必要支出比例偏高”,通讯录中有效联系人数量不足。

李秀英不明白。她只是一个人在池城而已。她只是想借三千块钱,买一批鸡苗,在自家院子里养鸡,然后等鸡下蛋了拿去镇上卖,慢慢还钱。她没有拖欠过任何人的钱,她甚至连信用卡都没有。

算法说她”社交稳定性指数低”。

她不知道这个指数是怎么算出来的。她只知道她被拒绝了。

那天晚上她在家里哭了一场。她母亲坐在旁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想回来看看。她没敢告诉母亲,她被一台机器判定了”不合格”。

那个夜晚,池城上空有一轮巨大的月亮。李秀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轮月亮,突然觉得那月亮像一块圆形的屏幕,上面写满了她看不懂的代码。

三、出芽

二〇一九年是转折之年。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亿农普惠在全省的”服务站”数量从年初的十二个,增加到了年中的四十七个,再到年底的一百二十三个。赵海上了两次省电视台的创业访谈节目,接受了一次省级日报的专访,被形容为”农村金融的破冰者”。

林小雨在这一年里从算法工程师升职为算法团队的负责人,手下有五个人。她的薪水翻了一倍,税后到手差不多一万五。在池城,这个数字已经算是高收入了。

但她越来越不快乐。

让她不快乐的原因有很多。最大的一个是:她发现陈志远的新模型,并没有他吹嘘的那么准确。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意外。

二〇一九年四月,池城下面的一个村子发生了群体性事件。事件的起因是一个叫陈家坝的村子,有二十多个村民在亿农普惠借了钱,到期之后还不上。亿农普惠的催收部门——外包给了一家叫”恒信资产”的公司——开始上门催收。催收的方式很粗暴,在村民家门口用大喇叭喊话,在墙上喷漆,在村干部家里坐催。

村民们不干了。

他们聚到了一起,去镇政府上访。镇政府的信访干部接待了他们,听了他们的情况汇报,然后给亿农普惠的池城分公司打了个电话。

赵海亲自去了趟陈家坝。

他到了之后,在村委会的大院里,对着几十个村民鞠了一个躬。

“乡亲们,对不起。“他说,“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给大家添了麻烦。请大家放心,我们一定妥善处理。”

村民们没想到他会亲自来,更没想到他会道歉。愤怒的气氛一下子散了大半。

赵海当场宣布:对于那些确实有困难的农户,亿农普惠可以协商延期还款,延期期间不计罚息。对于那些因为自然灾害导致绝收的农户,亿农普惠可以减免部分利息。

这番话说完,村民们基本都散了。

只有一个人没散。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周老太的儿子在外打工的时候出了工伤,断了三根肋骨,丧失了重体力劳动能力。儿子回老家养伤之后,周老太就一个人种着那几亩地,还供着一个孙女上学。

她在亿农普惠借了一万块钱,买种子、化肥和农药。原计划是等秋收之后卖掉粮食来还款。但那年夏天发了一场洪水,粮食绝收,她没钱还。

赵海听完她的情况,又看了看她的借款合同。然后他叫过林小雨,让林小雨查一下周老太的信用记录。

林小雨打开系统,输入周老太的身份证号。

系统显示:周老太,信用评级B+,历史还款记录无异常,当前逾期天数三十二天,系统建议”上门催收,协商分期”。

B+。林小雨看着这个评级,心里咯噔了一下。B+意味着算法认为这个人的还款能力和还款意愿都处于中等偏上水平。系统建议”上门催收”,但她现在亲眼看见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人种着几亩地,还要供孙女上学。

算法哪里出了问题?

她仔细看了看周老太的数据。她发现了一个细节:周老太在申请贷款的时候,授权亿农普惠读取了她的通讯录。通讯录里有三十七个联系人,其中至少有二十个是她在外打工的儿子和儿媳的工友、同事。

算法是怎么处理这个数据的?它会不会把”通讯录联系人数多”解读为”社交网络广泛”和”还款渠道多”?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算法的逻辑就变成了:周老太的儿子有很多工友,那些工友有可能借钱给周老太还债。这个推论在统计学上也许成立,但在现实中完全站不住脚——周老太的儿子自己都在为工伤赔偿的事四处奔波,哪有余钱借给母亲还债?

算法在用一种她从未预设过的方式,伤害着这些它本该服务的人。

林小雨把这件事报告给了陈志远。

陈志远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是一个边界案例。边界案例不影响整体模型的准确性。”

“边界案例?“林小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模型的准确率是八十五点三,比去年提升了三个百分点。周老太这个案例,只是千分之一的误差范围内的样本,不值得为了一个样本去调整整个模型。”

“但如果每一个’边界案例’都是这样的老人呢?”

陈志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怜悯,是不屑,还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她说不清。

“小雨,“他说,“我们是一家商业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商业公司的本质是逐利。如果我们为了每一个’边界案例’去调整模型,那模型就不存在了,因为每一个样本都有可能是边界案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老人之所以会被算法’误伤’,本质上是因为他们穷。穷是这个社会的结构性缺陷,不是一家互联网金融公司能改变的。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这个结构性的缺陷里,尽可能多地借出去钱,尽可能高地收到利息。这样才能让平台活下去,才能让更多的农民借到钱。”

“如果我们不这样做呢?“林小雨问。

“如果我们不这样做,“陈志远说,“那平台就会倒闭。平台倒闭之后,这些农民连借钱的渠道都没有了。你觉得那样更好吗?”

林小雨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走在池城的街道上,路过亿农普惠的池城分公司。分公司的招牌在夜色里发着蓝光,蓝底白字,写着”亿农普惠,让金融普惠每一个人”。

她抬头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那行字像一句咒语。

让金融普惠每一个人。

谁在普惠?用什么普惠?代价是什么?

没有人告诉她。

四、抽枝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亿农普惠暴雷了。

导火索是省城的一篇调查报道。那篇报道采访了几个亿农普惠的借款人,发现其中不少人借钱的用途根本不是”农业生产”,而是”还债”——用亿农普惠的贷款去还其他平台的高利贷。

报道还披露,亿农普惠的资金池存在严重的期限错配。亿农普惠的模式是:先在平台上发布借款标的,吸引投资人投资,然后把投资人的钱借给农民。农民还款的周期是一到三年,但投资人的投资期限往往只有几个月到一年。

这意味着,亿农普惠需要不断吸引新的投资,来偿还即将到期的旧投资。这就是所谓的”借新还旧”,或者用一个更学术的词:庞氏结构。

这篇报道发出后,投资人开始恐慌。

挤兑来了。

第一天,亿农普惠的App上出现了大量提现申请,涉及金额超过两千万。

第二天,赵海紧急飞了一趟省城,试图说服投资方追加资金,但被拒绝了。

第三天,池城分公司的门口聚集了大量投资人,他们举着白纸黑字要求还钱。

第四天,亿农普惠的App无法访问了。

第五天,赵海失联。

林小雨是在第五天接到警方的电话的。警方让她去配合调查,了解一下公司的技术架构和运营数据。她去了,在一个小房间里坐了八个小时,回答了无数问题。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公安局门口,看着街道上稀疏的行人,觉得整个池城都变了。路灯还是那些路灯,槐树还是那些槐树,但一切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请问是林小雨女士吗?”

“我是。”

“我是柳树沟村的马建国。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

林小雨愣了一下。马建国。那个第一批借款人,那个种核桃的中年男人。他怎么会有她的电话?

“你……有什么事吗?”

“林女士,我想问问,我欠你们公司的钱,还要还吗?”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

“马大哥,“她说,“公司出事了,老板跑了。你的钱……我不知道还要不要还。你等官方通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马建国说了一句话,让林小雨很多年后都无法忘记。

他说:“林女士,我其实……我已经还了一半了。还有一万五没还。但我现在手里没钱。我想问问,如果公司没了,我这个还了一半的,算不算白还了?”

林小雨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万五。他还有一万五没还。但他已经还了一半。三万块钱的贷款,他已经还了一万五。他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每个月从核桃的收入里省出钱来还债。现在公司没了,他不知道这一万五算不算白还了。

“马大哥,“林小雨艰难地开口,“如果公司走破产程序的话……可能会有一个债权清算的过程。你已经还的部分,理论上会作为你的还款记录,在清算的时候予以考虑。但具体怎么算,我真的不清楚。你最好……最好找个律师问问。”

“律师?“马建国苦笑了一声,“林女士,我们村里哪有钱请律师。”

电话挂了。

林小雨站在路灯下,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算法批准了那笔贷款。算法判断马建国有能力还款。算法在他的人生里插了一个楔子,他用了两年的时间,试图把这个楔子拔出来。他勤勤恳恳地种核桃,省吃俭用地还钱,他做了一切算法期望他做的事。但现在,算法背后的那家公司没了,那个许诺给他”普惠金融”的平台消失了,而他还背着债。

算法不会消失。算法永远在那里。它当初批准了一笔贷款,它不记得了;它后来又批准了另一笔,它也不记得了。算法只做事,不记忆,只计算,不负责。

它当初说:马建国,通过。

它后来什么都没说。

五、开花

二〇二〇年到二〇二四年,林小雨换了很多份工作。

亿农普惠暴雷之后,她在池城找不到工作了。任何一个稍微正规一点的公司,在做背调的时候看到她在亿农普惠的工作经历,都会礼貌地拒绝她。她后来去了省城,在一家小的数据分析公司找了一份工作,帮别人处理Excel表格和PPT。

二〇二一年,她去了一家做电商运营的公司,在那里学了一点运营知识。

二〇二二年,她去了一家做内容创业的新媒体公司,帮人家写短视频脚本。

二〇二三年,她彻底转行成了一名自由撰稿人,给各种公众号和品牌写软文。

这五年里,中国的互联网金融行业经历了剧烈的震荡。亿农普惠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类似的平台倒下了几百家,涉及金额数以千亿计。无数个”马建国”们,在这场风暴里失去了他们本就不多的积蓄。

二〇二四年春天,林小雨回了一趟池城。

她回去的原因是,她的母亲生病了。

她母亲得的是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医生说需要做手术,加上后续的化疗,费用大概在十五万左右。

十五万。林小雨工作了五年,省吃俭用地攒了一点钱,但全部加起来也不过八万。

她需要十万。

她想到了借钱。她翻遍了手机通讯录,发现没有一个能开口借钱的人。她的大学同学,散落在各个城市,大家都是打工族,都有自己的房贷车贷要还。她的前同事,也都是差不多的处境。

最后,她在一个网贷平台上借了五万块钱。

那个网贷平台不需要她提供任何资产证明,不需要抵押,不需要担保,只需要授权它读取她的通讯录、地理位置和电商购物记录。授权之后,它在零点五秒内给了她一个额度:五万。

五万。年化利率百分之十八。

她点了”确认借款”。

三秒钟后,钱到账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突然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坐在亿农普惠的办公室里,设计着那个评估农民还款能力的算法模型。

那时候她问陈志远:我们采集这些数据经过用户同意了吗?

陈志远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点击了同意。

五年后,轮到她自己点击”同意”了。她在手机屏幕上勾选了那个方框,授权那家网贷平台读取她的一切数据。她点了同意,点了同意,点了同意。

她点了无数个同意。

因为她需要那五万块钱。

而在那无数个”同意”的方框背后,有一个算法,正在用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对她进行评估。它知道她的通讯录里有谁,它知道她每天去哪里,它知道她买了什么东西,它知道她在哪些App上停留了多久。它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一次对林小雨的全面审判。

审判结果:五万。

她值五万。

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她是计算机系毕业的,她懂得逻辑回归和随机森林,懂得神经网络的反向传播,但她不知道这个平台用的是什么模型,用的是什么参数,给她的利率是高了还是低了。

她只知道,她点了同意。

她在池城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下午,想了很多事。她想起了亿农普惠,想起了马建国,想起了那个在她算法里被标记为”社交稳定性指数低”的李秀英。她想起了陈志远说的那句话:穷是这个社会的结构性缺陷。

结构性缺陷。

这个词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穷是结构性的。这意味着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不是某个公司的问题,不是某个算法的问题,而是整个系统的问题。在这个系统里,有人在设计算法,有人在批准贷款,有人在评估风险,有人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讨论”金融科技的未来”。而那些真正借钱的人,那些在土地上劳作的农民,那些在工厂里打工的青年,那些在病床上等着救命钱的母亲——他们都是数据。

他们都是数字。

算法说:通过。

算法说:拒绝。

算法说:五万。

算法什么都不记得。

六、算法之城

在池城的那段时间,林小雨还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黄昏,她从医院出来,沿着池城的老街往回走。老街两旁是些老房子,砖墙斑驳,屋檐低矮,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她走过一家卖农药的农资店,走过一家挂着”宽带装维”招牌的小铺子,走过一个用塑料布搭起来的早点摊子。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坐在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门口的台阶上。他的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有一串代码和一张地图。那个男人的眼睛盯着屏幕,表情专注,像是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林小雨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

她看到了那张地图。那是一张用Python画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点了很多小红点。那些红点集中在池城周围的几个县区,还有一些散布在更远的地方。

“你在做什么?“她问。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在做一个数据分析。“他说,“我之前在亿农普惠借过钱,后来还不上,被催收了。我想搞清楚,像我这样的人有多少,我逾期的数据被卖给了哪些平台,我的通讯录里的人在别的平台会不会也被波及。”

林小雨心里一沉。

“你是说……你的数据被卖掉了?”

“当然被卖掉了。“那个男人冷笑了一声,“你以为那些平台为什么能给我打那么精准的电话?我借了钱之后不到一周,就接到了五六家别的平台的电话。他们知道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我借了多少钱,我逾了多少天。信息共享,你知道吧?那些平台之间,有一个共享的数据联盟。”

林小雨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数据共享这件事。她在设计亿农普惠的模型的时候,就曾经考虑过要不要接入一些第三方数据源。但赵海否决了这个提议,说成本太高。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叫陈海生。“那个男人说,“我是池城本地人,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后去深圳打过几年工。后来我妈生病了,我回来照顾她,就没再出去。我妈看病要钱,我没钱,就去亿农普惠借。”

“借了多少?”

“三万。”

三万。这个数字又一次出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妈走了。“陈海生说,“三万块钱全部用在医院里了,人还是没救回来。我还不上钱,平台就开始催收。打电话,发短信,上门。我家门口被喷了漆。我妈刚走的那几天,我每天要接几十个电话,每一个电话都是来催债的。”

林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海生继续说:“你知道最让我愤怒的是什么吗?不是我借了钱还不上。是我还不上钱之后,发现我的数据被卖给了别的平台,别的平台又开始给我打电话,给我通讯录里的人打电话。我的亲戚、朋友、同事,全都知道我在亿农普惠借了钱还不上。我妈刚走的那几天,我甚至没有钱给她办一个像样的葬礼。”

“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想过走法律途径?“陈海生笑了,笑声里有一种林小雨从未听过的苦涩,“我一个农民的儿子,我妈葬礼都办不起,我去哪找钱请律师?就算请了律师,就算告赢了,那些平台交点罚款就完事了。该催收的继续催收,该卖数据的继续卖数据。法律保护的是谁?你以为保护的是我们?”

林小雨说不出话来。

她站在池城的老街上,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她想起了她设计的那个模型,想起了那个模型的准确率是八十二%,想起了赵海说的”由算法承担”。

算法承担了什么呢?

算法承担了一个中年男人两年的核桃收入。算法承担了一个六十岁老人的一口棺材本。算法承担了一个二十岁女孩的尊严。算法承担了一个失去母亲的儿子在葬礼上的眼泪。

算法什么也没承担。

因为算法不是人。算法不承担任何东西。算法只是计算。

陈海生合上了他的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我要走了,“他说,“我要去省城打工。池城我已经待不下去了。”

“你的数据分析……”林小雨看了一眼他的电脑。

“做了也没用。“陈海生说,“没有人会看的。没有人会在乎的。我只是想搞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像我一样,被这些算法、被这些平台、被这些数据联盟,给搞得家破人亡。”

他背起电脑包,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池城老街的路灯亮了。那些昏黄的路灯照在陈海生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小雨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词:算法居民。

在这个时代,每一个人都是算法居民。你出生的时候被登记进一个数据库,你上学的时候被记录下分数和排名,你毕业的时候被评估出信用等级和还款能力,你借钱的时候被计算出一个额度和利率,你生病的时候被预测出医疗费用和住院天数,你死的时候被归档进一个永久保存的数字墓地里。

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串数据。

而那串数据,在某个服务器的硬盘里,占用的空间不到一KB。

七、结果

二〇二四年秋天,林小雨在池城开了一家小书店。

书店开在池城老街的一条巷子里,只有三十平米。书店的名字叫”算法之外”,是她自己起的。

她进了两千多本书,大多是文学类的,也有一些历史、哲学和社会科学的。她把店里最好的位置留给了几排书架,架子上放着余华的小说、苏童的散文、村上春树的短篇集,还有几本她反复读过的《百年孤独》。

书店的生意不好。池城是个小地方,大多数人下班之后要么刷手机,要么打麻将,愿意坐下来看书的人很少。有时候她一整天也等不来一个客人,就坐在柜台后面自己看书。

但她喜欢这种安静。

有一天傍晚,她正在整理书架,门口来了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问:“这里可以坐一会儿吗?”

林小雨点了点头。

那个女孩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的一把旧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活着》。

林小雨看着她读书的样子,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在省城上大学,在图书馆里读到余华的《活着》,读到福贵牵着那头也叫福贵的老牛,在夕阳下慢慢走远。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一个故事可以写得那么残忍,又那么温柔。

“你喜欢这本书?“林小雨走过去,在女孩对面坐下。

“嗯,“女孩说,“我第一次读,但我觉得写得特别真。”

“真?”

“就是那种……很真实的感觉。“女孩想了想,说,“我觉得作者写的时候,一定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很多那种……很用力地活着,但还是被生活推着走的人。”

林小雨没有说话。

女孩继续说:“我爸妈在浙江打工,我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今年八十三了,身体不太好。我想回来陪她,但我不知道回来能做什么。我在省城学了美容美发,但如果回池城的话,好像没有地方要我这种技术。”

“你想过借钱开一个店吗?“林小雨问。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过。但我现在还欠着花呗六千多块没还呢。”

“花呗?”

“嗯。我奶奶的药费,我用花呗垫的。每个月还一点。”

林小雨看着她,想起了马建国,想起了她自己的母亲,想起了医院走廊里那个关于算法的念头。

“你借呗的额度是多少?“她问。

“八千。“女孩说,“但我不敢全借。借了还不上就麻烦了。”

八千。这个数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林小雨的心上。五年前,她的算法批准了马建国的三万贷款。五年后,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因为奶奶的药费,在花呗和借呗之间小心翼翼地计算着自己的还款能力。

算法又赢了。

“你知道吗,“林小雨说,“五年前,我是一个算法工程师。我设计过一个评估人还款能力的模型。”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我设计的那个算法,判断一个人能不能借钱,借多少,利率多少。我当时觉得这是一项很有意义的工作,因为银行不愿意借钱给农民,而我可以帮他们借到钱。”

“后来呢?”

“后来那个平台倒了。很多借钱的人还不上钱,很多投资人的钱打了水漂。我后来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一直在想,我设计的那个算法,到底是帮了那些人,还是害了他们。”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她慢慢地说,“算法本身可能没有错。错的是用算法的人。”

林小雨愣了一下。

“你想想,“女孩说,“算法只是一个工具,它不知道善恶。它只是按照设定好的规则去计算。但如果设计算法的人,从一开始就是想赚快钱,就是想坑人,那算法当然会帮人坑人。”

“那如果设计算法的人,是真心想帮人呢?”

“那就看……帮他的人,有没有能力承担帮人的代价。“女孩说,“我奶奶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穷人帮穷人,帮来帮去还是穷。因为你没有足够的钱,帮到一半就帮不动了。然后两边都掉进坑里。”

林小雨盯着女孩,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女孩只有二十岁出头,但她说出的话,比很多在金融行业工作过多年的人都要清醒。

“你叫什么名字?“林小雨问。

“我叫周小禾。周是我的姓,我奶奶也姓周。”

周。

林小雨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奶奶叫什么?”

“我奶奶叫周桂芳。”

周桂芳。陈家坝。周老太。

世界上没有这么巧的事。但世界上也有这么巧的事。

“你奶奶……在亿农普惠借过钱吗?”

周小禾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警惕。“你怎么知道?”

林小雨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张旧照片。

那是二〇一九年四月,在陈家坝的村委会大院里,赵海对着村民们鞠躬道歉的那天,她用自己的手机随手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人群散去了大半,只有一个人还站在角落里,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佝偻着背。

那个人就是周桂芳。

她把照片给周小禾看。

周小禾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这是我奶奶,“她说,“你认识她?”

“我见过她一次。“林小雨说,“但我没能帮到她。”

周小禾没有说话。她把照片还给林小雨,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活着》。

书店里很安静。窗外的池城老街正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路灯亮了,槐树的影子落在斑驳的墙壁上。

林小雨把那张旧照片收好,放回了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很多旧东西。一张省报的剪报,一张公司年会的合影,一份被驳回的期权协议,一张手写的借款合同复印件——那是她后来托人从清算组拿到的,关于马建国的借款合同复印件。

她一直没有扔掉这些东西。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扔掉它们。也许是因为,这些旧东西是某种证据。证明某一段历史发生过,证明某些人真实地活过,证明那个叫”算法”的东西,确实在他们的生活里留下了痕迹。

也许算法不记得他们。

但她记得。

八、浮云

书店开了半年后,周小禾成了这里的常客。

她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来,坐到角落里看书,有时候也帮林小雨整理书架。她看的书越来越多,从小说渐渐扩展到历史和经济。有一次她问林小雨,有没有关于互联网金融的书。

林小雨找了半天,找出了一本《金融危机史》。

周小禾翻了翻,说:“不是这种,我是想知道……那些平台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我想搞懂我奶奶到底是怎么欠下那笔钱,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那一步的。”

林小雨沉默了。

她后来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给周小禾画了一张图。图的左边是”资金端”,右边是”资产端”,中间是”平台”。资金端的钱从右边流进来,经过平台,流到资产端。资产端的人还钱,钱再流回平台,平台再把钱还给资金端。

但这个循环有一个问题:资产端的人还钱的速度,赶不上资金端的人要回本金的速度。

所以平台需要不断引入新的资金端用户,用新用户的钱还老用户的本金和利息。这就是庞氏结构。

“庞氏结构……”周小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所以我奶奶借的那一万块钱,其实是被拿去还给那些投资人了?”

“可以这么理解。“林小雨说,“你奶奶的借款,被打包成了一个理财产品,卖给了城里的投资人。投资人以为他们买的是低风险的固定收益产品,但其实他们买的是一堆质量参差不齐的贷款债权。”

“那那些投资人……后来怎么样了?”

“暴雷之后,很多投资人的钱也打了水漂。“林小雨说,“有些人投的是自己的全部积蓄,有些人投的是父母的养老钱,有些人借了亲戚朋友的钱来投资。他们也是受害者。”

周小禾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最后说,“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人是赢家?”

林小雨想了想,说:“也许有。创始人、高管、早期投资人都赚了钱。但那些真正参与其中的人——借款人、投资人、甚至是像你我这样的底层员工——大多数都是输家。”

“为什么?”

“因为这个游戏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是让大多数人承担风险,让少数人享受收益。”

周小禾低下头,看着那张图。

“真残忍。“她说。

“这就是资本。“林小雨说,“资本不在乎善恶,只在乎增殖。”

书店外面,池城的夜已经深了。远处的工厂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汽笛,是夜班工人在换岗。周小禾站起身,背起她的双肩包。

“我明天还会来的,“她说,“我想把那本《金融危机史》看完。”

林小雨笑了笑,说:“好。门不锁,你直接进来就行。”

周小禾走了。林小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店里,看着墙上那行她自己写的字——“算法之外”。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赵海站在那张大地图前,指着密密麻麻的小红旗说:“我们就是那座桥。”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不是一座桥。那是一条食物链。最穷的人在食物链的最底层,他们承担着最大的风险,却享受着最小的收益。而那些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用”普惠金融”的名义,把底层人的血一点一点地抽了上来。

而算法,是这条食物链上最锋利的刀。

它精准、快速、不带感情。它把一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