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公民

招魂者 · 2026/4/2

算法公民

一、评分

每天早晨七点十五分,陈平安的生物钟比闹钟更准时地醒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时间,而是伸手去摸枕头下面那块已经磨得发白的智能手环。手环屏幕亮起,跳出一串数字:信用评分 587

比昨天低了3分。

陈平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587分意味着他属于”信用良好”区间——最低一档的良好。再往下就是”信用一般”,再往下,就是”信用受损”,然后是”黑名单”。他见过黑名单上的人,那意味着你不能用任何电子支付,不能打网约车,不能租房,甚至不能买火车票。

你只能活在现金的缝隙里,像一个被现代系统剔除的幽灵。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海东市,一座常住人口两千万的巨型都市,以”智慧城市示范点”闻名全国。街道上有会自动调节亮度的智慧路灯,会根据车流自己变色的信号灯,会在行人过马路时播放轻音乐的”人文关怀型”音障。整座城市布满了传感器,像一个巨大的生命体在呼吸、在感知、在计算。

而居住在这个生命体内部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串属于自己的数字。

陈平安穿好衣服,推开出租屋的门。狭小的单间位于城中村的自建房第五层,楼道里贴满了各种”扫码领红包”的广告和”信用代偿咨询服务”的小卡片。他小心地避开那些卡片,就像躲避某种陷阱。

楼下早餐铺的王阿姨看见他,熟练地打包好一份肠粉。

“阿平,今天又是第一单?“她笑着问。

“嗯。“陈平安点点头。

王阿姨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们这些跑外卖的也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的。对了,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你说我给他看看那个’城市融入评分’,能不能帮着找个好工作?”

“我不知道,阿姨。“陈平安接过肠粉,“您可以试试那个’人才引进智能匹配系统’,听说输入简历就能算出最优岗位。”

王阿姨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那玩意儿听说要把全家信息都授权给它,我不太放心…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你快去跑单吧。”

陈平安骑上电动车,汇入早高峰的电瓶车流中。

他每天的第一单几乎是固定的:从城中村配送到三公里外的一个写字楼。那是一位姓李的白领,每次都点皮蛋瘦肉粥加小笼包,备注写着”电梯太慢,走楼梯,请加快”。陈平安后来才知道,李先生之所以坚持走楼梯,是因为他想看看窗外那棵老槐树。那棵槐树是整个CBD区域唯一的绿植,据说有八十年的历史了。

“每天爬十六层楼,就为了看一棵树。“陈平安有一次忍不住问他。

李先生笑了笑,没有回答。

后来陈平安听说,李先生是一位”连续创业者”,他的第三个创业项目正在进行A轮融资,项目方向是”AI情感计算”。陈平安不太懂这些,他只知道,像李先生这样的人,信用评分至少在750以上,属于”城市精英”级别,可以享受优先落户、优先购房、优先医疗等几十项特权。

而他,一个外卖骑手,评分587,每天在系统派单和超时罚款之间疲于奔命。

系统给他派的单子越来越多了。不是因为他跑得快,而是因为他”效率高”——系统学习了他的路径数据,发现他总是能准时甚至提前到达,于是开始给他堆积更多订单。如果有一天他超时了,评分就会下降,然后派单量下降,然后评分继续下降。这是一个死亡螺旋,陈平安看得很清楚。

但他没有办法。

他只有初中学历,今年三十四岁,老家在贵州山区。父母都是农民,父亲三年前中风后丧失了部分劳动能力。母亲在老家照顾父亲,顺便带着他十岁的儿子。儿子叫陈小龙,在镇上的小学读书,成绩中等,但特别擅长编程——这是他爷爷奶奶不理解但引以为傲的事情。

陈平安每个月给家里寄三千五百元,这是他收入的一大半。剩下的钱交完房租水电,勉强够吃饭。

他的手环震动了一下。

系统派单了。

【订单编号】WD-2026-0407-073156 【取餐地点】老街口肠粉王(距离您0.3km) 【送餐地点】海东金融中心B座1601(距离您4.7km) 【预计完成时间】45分钟 【配送单价】8.5元 【备注】雨天路滑,请注意安全

陈平安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阳光明媚,没有一丝云彩。

“雨天路滑”这个备注,大概是系统里的某个默认模板吧。

他发动电动车,朝着肠粉店驶去。


二、受害者

下午两点,陈平安难得有了一段空闲时间。

他蹲在写字楼下抽烟——不是他想抽,而是手环检测到他连续移动了五个小时没有休息,强制弹出提醒,建议他”补充能量和放松心情”。抽烟是他唯一允许自己的”放纵”,虽然这也会让他的健康评分降低零点几。

他掏出手机,习惯性地刷了刷朋友圈。

朋友圈里充斥着各种”成功学”和”鸡汤文”:有人晒旅游照,定位是瑞士;有人发公司团建视频,背景是马尔代夫的海;有人转发送外卖打油诗,配文是”致敬每一个为生活奔波的人”。陈平安不太看这些,他刷朋友圈主要是为了看一个叫”海东P2P受害者互助群”的公众号更新。

是的,他曾经是P2P的受害者。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2019年,他经老乡介绍,把攒了三年的十二万元积蓄投入了一个叫”信而富”的P2P平台。那时候P2P正火,广告铺天盖地,收益率动辄12%起步,平台还经常搞活动,送红包、送积分、送购物券。陈平安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投了五万,三个月后顺利拿到了本金和利息。于是他加大投入,把剩下的七万全放了进去。

然后就是暴雷。

2019年夏天,一夜之间,几十个P2P平台接连倒闭。“信而富”也没能幸免,APP打不开了,客服电话变成了空号,老板跑路了,警察介入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平安损失了他的全部积蓄。

接下来的两年,他一直在维权。他加入了受害者微信群,跟着大家去经侦大队报案,去政府门口请愿,去法院起诉,去信访局上访。每一次都没有结果,或者说,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正在处理中,请耐心等待”。

他的父母不知道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说过。

有一次过年回家,母亲问他存了多少钱,他支支吾吾说”存了一点”。父亲中风后说话不太利索,但脑子还清楚,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阿平,爸没用,让你一个人在城里吃苦…”

陈平安那时候差点哭出来。

后来P2P的事情慢慢淡出了公众视野,就像所有热点新闻一样,被新的热点覆盖了。那些曾经的受害者,有的认命了,有的转行了,有的还在坚持——陈平安不知道自己算哪一种。

他只知道,他现在最怕两件事:一是系统把他的评分降到580以下,那意味着他会被归入”需要帮扶的低收入群体”,然后被安排去参加”技能再培训”——他没那个时间;二是接到陌生电话,任何陌生的电话,他都下意识地以为是催债的,虽然信而富从来没有真正联系过他。

手机震动了。

不是系统派单,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送者是一个备注为”难友老张”的联系人,消息内容是一个链接,标题是:

【重磅】“信而富”案最新进展!资金清退通道即将开启!内含详细方案!

陈平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他点开了链接。

页面加载了两秒钟,跳出一个需要登录的界面。陈平安输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这些信息他在无数个维权群里填过无数遍了,早已倒背如流。

登录成功后,页面显示:

【信而富非法集资案件专案组】 **您好,陈平安(身份证尾号:**7632) 您于2019年6月17日通过”信而富”平台出借人民币120,000元 经法院判决确认,上述款项已纳入清退范围 本次清退比例为:3.5% 您可领取金额:4,200元 领取时间:2026年4月15日至4月30日 领取方式:点击下方按钮,填写收款银行卡信息

陈平安盯着屏幕,愣住了。

4,200元。

他等了五年,等来的是3.5%的清退比例。也就是说,他能拿回的钱,只相当于损失的百分之三点五。

他慢慢关掉了页面。

手环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提示:您已连续查看手机超过5分钟,系统建议您适度休息,保持良好工作状态。

陈平安抬起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

远处,一架无人机正在给路边的绿化带浇水。那是城市管理系统的一部分,专门负责精准灌溉。据说这套系统每年能节约用水三十万吨,相当于一千个家庭一年的用水量。

技术改变生活,技术也重塑了生活。

他把烟头摁灭,站起身,骑上电动车。

系统派单了。


三、棋手

同一时间,海东市城市规划管理局,副局长办公室。

周明远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他的办公室在政府大楼的十七层,这个高度足以让他看到整座城市的轮廓:远处是鳞次栉比的写字楼和经济开发区,近处是密密麻麻的老旧小区和城中村,再近一点是他亲自督办的”智慧城市示范街”——那是海东市参评全国文明城市的重要组成部分。

周明远今年四十五岁,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二十三年。从乡镇科员做起,历经副镇长、镇长、副局长、局长的职位变迁,终于在四十岁那年坐上了副局长的位子。副处级,实权,分管信息化建设和大数据应用。

在海东市这个厅级、副省级干部一抓一大把的地方,一个副处级实在不算什么。但周明远有自己的生存智慧:他不争大位,但争大事。只要是他分管领域内的项目,他都要做到极致,做到上级离不开他、全市离不开他。

“智慧城市”就是他的代表作。

这个概念最早是上面提出来的,响应国家数字经济建设号召。各省市都在搞智慧城市,但大多停留在PPT和口号上。周明远不一样,他把这件事做实了。他花了三年时间,跑遍了北京、上海、深圳、杭州考察取经,又花了两年时间协调各个部门打破数据孤岛,终于在去年建成了”海东市城市大脑”一期工程。

所谓”城市大脑”,就是通过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对城市运行的各种数据进行实时采集、分析和决策。交通信号灯会根据车流自动调节,减少拥堵;公共设施会根据使用频率自动报修,降低损耗;甚至连垃圾桶都会自动压缩和分类,把垃圾清运效率提高三倍。

市长在去年年底的工作总结会上点名表扬了周明远,说他是”海东市数字化转型的排头兵”。

但周明远知道,这只是开始。

今年三月,省里下发了新的文件,要求各地市在”十四五”期间完成”社会信用体系建设”。所谓社会信用体系,就是把每个人的各种行为数据整合起来,形成一个综合评分。这个评分会被应用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求职、租房、贷款、出行、旅游、子女入学…

北京已经开始试点了,效果”显著”。据说试点区的人口净流出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五,犯罪率下降了百分之八,社会治理成本降低了百分之二十。当然,也有人说这是数字版的”连坐制度”,但这种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海东市作为省会城市,必须在年底前完成信用体系建设。周明远是这个项目的具体负责人。

这意味着,他手里握着几千万人的”命运评分”。

想到这里,周明远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周局,您找我?”

门口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周明远转过身,看见了自己的秘书小孙。

“小孙,坐。“周明远指了指沙发,“我交代你个事。”

小孙是个研究生毕业刚两年的选调生,人勤快,脑子活,是周明远这几年培养的得力干将之一。他规规矩矩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准备记录。

“省里那个信用体系建设方案,你研究得怎么样了?”

“已经看了三遍了。“小孙翻开本子,“整体框架是参照深圳和杭州的经验,但有一些本省特色的地方。最大的变化是,这次要求把’非传统安全’因素纳入评分体系。”

“非传统安全?”

“对,包括金融风险、舆论风险、数据风险等等。“小孙顿了顿,“简单说,就是不仅要看你有没有违法犯罪记录,还要看你的’系统性风险暴露程度’。比如,你有没有在P2P平台投过资、有没有在社交媒体上转发过’敏感信息’、你的社交关系网里有没有’高风险人员’…”

周明远皱起眉头。

“这个标准怎么界定?”

“文件里说,会建立一套’智能评估模型’,综合各项数据自动计算。“小孙看了他一眼,“但具体参数是保密的,不对外公开。”

周明远沉默了。

他当了二十多年官,深谙一个道理:任何不被监督的权力都会被滥用,而任何不被公开的标准,都可能成为打击异己的工具。

但他没有说出来。

“还有一个问题。“小孙继续说道,“省里要求,这个系统今年年底前必须上线。但我们信息中心的技术力量不够,一期工程的城市大脑就已经让我们加班加点三个月了…”

“你是想说,要不要引入社会资本?”

小孙点点头。

周明远陷入了沉思。

引入社会资本,这在政府项目里是常规操作。但信用体系涉及的数据太敏感了,如果交给商业公司,万一出了数据泄露或者滥用的问题,谁来负责?

但如果不引入,单靠政府自己的技术力量,又很难在年底前完成这个任务。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这样吧。“周明远最后说道,“你先安排人去接触一下省内几家大的科技企业,看看他们的方案和报价。我这边也向上级请示一下,看看有没有专项资金支持。”

“好的。”

“还有,“周明远叫住正要离开的小孙,“那个技术参数的事情,你帮我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内部的’灰区’可以操作。我们海东市的评分体系,得体现出我们自己的’地方特色’。”

小孙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明白。“


四、数据

“海东城市大脑”数据中心位于郊区的一座不起眼的建筑里。

从外面看,那就是一栋普通的办公楼,灰色的外墙,普通的玻璃幕墙,没有任何标识。但走进里面,就会发现这里的每一层楼都是无菌车间一样的存在:恒温恒湿,空气净化,说话都要用气声。

核心机房里,上千台服务器日夜不停地运转着,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如果把这些服务器全部连成一条线,可以从海东市一直铺到北京。

负责维护这套系统的,是一家叫”星辰科技”的私营企业。

星辰科技的创始人叫林远,是海东本地人,八十年代的大学生,九十年代下海经商,零零年代转型互联网,赶上了PC时代的尾巴,又赶上了移动互联网的风口。近几年,他开始涉足”智慧城市”和”政务云”领域,拿下了好几个省市的政府大单。

据内部消息,星辰科技的估值已经超过了一百亿,正在筹备科创板上市。

林远本人却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他今年五十五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矍铄,每天还保持着十小时以上的工作强度。他的办公室在星辰科技总部的顶楼,占据了整整一层,装修风格性冷淡,唯一的装饰品是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和一张模糊的全家福照片。

此刻,林远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表格。旁边的打印机正在嗡嗡作响,吐出一沓看起来像是合同的文件。

敲门声响起。

“进来。”

一个穿着格子衫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平板电脑。他是星辰科技的CTO,也是林远的老部下,叫张晓峰,今年四十岁,从公司创立之初就跟着林远。

“林总,省里的项目有进展了。“张晓峰把平板递过去,“您看一下。”

林远接过平板,滑动屏幕。

“海东市社会信用体系建设方案(草案)“——标题赫然在目。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把平板放下。

“分成三步走,第一年完成数据归集和基础平台搭建,第二年完成评分模型建立和试点运行,第三年完成全面推广和迭代优化…”他念出声来,“这个节奏有点慢,省里的要求是年底前上线。”

“我跟周局沟通过了,他的意思是先把框架搭起来,评分模型可以先用一个简化版,后续再迭代。“张晓峰说道,“而且他也知道,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力量,年底前搞一个可用的版本问题不大,但要做一个完美的版本,至少要到明年年中。”

林远点点头。

“评分模型是关键。“他说,“参数怎么设,权重怎么分配,这直接决定了系统运行的效果。你有思路吗?”

张晓峰犹豫了一下。

“理论上讲,评分模型应该基于’客观数据’,包括个人基本信息、金融数据、消费数据、社交数据等等…但这些数据的质量和完整性参差不齐,很难保证准确性。”

“所以?”

“所以可能需要一些’辅助指标’。“张晓峰压低了声音,“比如,我们可以通过社交网络分析,找出每个人周围的’高风险关系人’;我们可以通过消费记录,推断个人的’思想倾向’和’价值观’;我们甚至可以通过手机传感器数据,监测个人的情绪波动和心理状态…”

林远沉默了。

张晓峰说的这些技术,都已经相当成熟了。社交网络分析可以用在舆情监控和大数据营销上,消费行为分析可以用在精准推送和信用评估上,至于通过手机监测情绪——这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但在现实中,已经有一些公司在尝试了。

“这些数据从哪里来?“林远问。

“城市大脑已经有很大一部分了。“张晓峰说道,“交通数据、消费数据、社交数据、政务数据…周局那边对接了三十多个部门的数据接口,我们能拿到的比想象中多得多。”

“剩下的呢?”

“剩下的,“张晓峰笑了笑,“就看林总您的本事了。”

林远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世界地图前。地图上,海东市的位置被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个数字:2000万。

这是海东市的常住人口。

两千万人,意味着两亿条个人数据。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老张,“林远背对着他说,“你知道大数据时代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数据量?”

“不,是场景。“林远转过身,“谁掌握了场景,谁就掌握了数据;谁掌握了数据,谁就掌握了用户;谁掌握了用户,谁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

张晓峰接过他的话:“谁就掌握了未来。”

林远笑了笑,没有否认。

“把周局约一下,这个周末,我请他喝茶。“


五、交汇

周五傍晚,陈平安出了车祸。

事情经过很简单:他送完一单外卖,骑着电动车穿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右转的公交车刮到了。倒没有受太重的伤,只是膝盖擦破了一块皮,电动车的前轮被压变形了。

交警认定是公交车司机的责任,因为他”右转时未注意观察非机动车道”。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脸郁闷地跟陈平安说”对不起”,然后保险公司的人来了,处理完现场就各回各家了。

陈平安一瘸一拐地推着电动车去了修车铺。换前轮花了八十元,他舍不得。

修车铺的老板叫老郑,也是贵州老乡,比陈平安早来海东市十几年。他看着陈平安的伤口,一边修车一边念叨:“你们这些跑外卖的也不容易,路上车那么多,出了事没人管。我跟你说,我认识一个律师,专门帮你们这种交通事故打官司,不收钱…”

“不用了,郑叔。“陈平安摇摇头,“责任认定很清楚,保险公司赔了误工费就行了。”

“误工费赔了多少?”

“三百。”

“三百够干嘛的?你这一天少说也挣两百吧?“老郑撇撇嘴,“现在的保险公司都是吸血鬼…对了,你那个腿伤去医院看了没有?”

“不用,小伤。”

“小伤?小伤也要消毒包扎啊,万一感染了怎么办?“老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创可贴,“拿着,自己贴上。”

陈平安接过创可贴,低声说了句”谢谢”。

老郑修车的间隙,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新闻。

”…海东市社会信用体系建设工作全面启动,预计年底前完成…信用评分将广泛应用于公共服务、商业活动、社会治理等领域…相关专家表示,信用评分有助于提升社会整体文明程度,降低交易成本…”

陈平安看着屏幕上那个笑容满面的专家,忽然想起了自己。

如果他的评分够高,是不是看病就不用排队?如果他的评分够高,是不是租房就不用被中介宰?如果他的评分够高,是不是可以贷款买一辆电动车,而不是每天提心吊胆地骑着二手货在路上跑?

但他的评分只有587。

不高不低,刚好卡在”良好”的门槛上。

“喂,阿平,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老郑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平安回过神来:“啊?什么?”

“我说,你有没有听说那个’城市青年公寓’的项目?听说那个公寓只租给评分700以上的人,租金比市场价低三成,但条件很好。“老郑一脸羡慕,“我儿子今年二十三了,评分好像有650,不知道能不能申请上。”

“我不知道。“陈平安站起来,推过修好的电动车,“郑叔,我先走了。”

“这就走?不坐会儿?”

“不了,还有单要送。”

陈平安骑上电动车,朝着下一个取餐点驶去。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了。今天的任务量还没完成,如果完不成,系统会降低他的”服务质量评分”,进而影响整体信用评分。他已经587了,再降就真的危险了。

夜色渐渐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陈平安骑在高架桥上,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像一头巨大的怪兽,正在吞噬着每一个试图在这里立足的人。

而他,只是这头怪兽消化系统里的一粒微不足道的食物残渣。

手机震动了。

不是派单,是一条推送新闻:

【重磅】海东市信用评分系统即将上线,你的分数够用吗?专家教你三招快速提分!

陈平安没有点开。

他继续骑着车,消失在夜色中。


六、对弈

周六下午,周明远在一家私人会所里见到了林远。

会所位于海东市最高端的别墅区内,名叫”云栖阁”,装修风格是古典中式,院子里种着几棵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的罗汉松。老板是林远的老朋友,这个会所平时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一些”特殊客人”。

周明远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心里有点忐忑。但林远的热情让他放松了不少。

“周局,久仰久仰!“林远握住他的手,笑容可掬,“早就听说您是海东市数字化建设的功臣,今天终于有机会见面了。”

“林总过奖了。“周明远客气道,“星辰科技的名头我也是如雷贯耳,能跟您合作,是我的荣幸。”

两人寒暄着走进了包间。

茶艺师已经等在里面了,给他们泡上了一壶上好的大红袍。林远示意周明远坐下,然后挥挥手,让茶艺师和其他服务人员都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局,咱们都是明白人,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林远开门见山,“省里的信用体系项目,我知道您是具体负责人。星辰科技对这块业务非常感兴趣,今天就是想跟您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林总的意思是…?”

“星辰科技可以提供全套的技术解决方案,包括数据采集、存储、处理、分析,以及评分模型的建立和优化。“林远说道,“价格方面,我们可以比市场价低两成,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数据归属权。“林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项目建成后,星辰科技要获得海东市脱敏数据的使用权。”

周明远皱起眉头。

数据归属权,这是政务云项目里最敏感的话题。按照规定,政府部门的数据属于公共资源,不能随意提供给商业公司使用。但如果完全排除商业公司,政府又没有足够的技术力量来完成这样的项目。

这是一个博弈。

“林总,恕我直言,“周明远说道,“这个条件恐怕不太好答应。数据安全问题…”

“周局放心。“林远打断他,“我们只要脱敏数据,看不到具体的人名和身份信息。用途也仅限于’城市治理研究’和’信用评估模型优化’,不会用于商业目的。”

“但是…”

“周局,“林远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您也要理解,星辰科技不是做慈善的,我们投入这么多资源,也是要回报的。而且说实话,这套系统上线之后,数据安全的问题不只是您的问题,也是我们的问题。一旦出了事,我们比您更担不起。”

周明远沉默了。

林远的话戳中了他的顾虑。

他之所以想把这个项目交给星辰科技,不仅是因为对方技术实力强,更是因为这样可以把责任分担出去。万一出了数据泄露或者系统故障,他可以说这是”技术合作方的问题”,而不是”政府监管不力”。

但如果让星辰科技获得了数据使用权,那就相当于把一部分核心权力拱手让人了。这在政治上是有风险的。

“林总,让我想想。“周明远最终说道。

“不急,不急。“林远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这个星期之内,您考虑好了给我答复就行。对了,我听说周局您的公子今年要上初中了?”

周明远的脸色微微一变。

“您放心,我不是要打听什么。“林远摆摆手,“只是想说,现在海东市的几所重点中学,都跟我们有’人才推荐’合作。只要信用评分够高,就能获得优先推荐资格。令公子的评分是多少,我不清楚,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着打打招呼。”

“林总,这…”

“周局,我没有别的意思。“林远笑眯眯地说,“只是觉得,您为海东市操劳了这么多年,也该为自己的家庭考虑考虑了。”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片星海。

而在周明远心里,那片星海忽然变得不那么璀璨了。


七、裂缝

周一早晨,陈平安发现自己被系统降权了。

原因很简单:上周五的车祸虽然责任不在他,但事故记录被交警系统同步到了城市大脑,然后被信用评分系统抓取了。按照规定,任何交通事故记录都会在”行为评估”维度扣分,无论责任归属。

陈平安的信用评分从587跌到了581。

一天之内跌了6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感觉到一阵眩晕。

581意味着他离”信用一般”只有一步之遥了。而一旦被划入”信用一般”区间,他的生活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共享单车不能用了——他的月卡还有两百多块没用完;共享充电宝不能借了——他每天跑单,手机电量总是不够;甚至连网约车都打不了了——司机们普遍不喜欢接”信用一般”的乘客,因为系统会把他们的账号标记为”高投诉风险”。

他打开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修复评分。

APP里有一个”信用修复”的功能,但点进去一看,他的心就凉了:

【信用修复指南】 1. 政务大厅线下办理:携带身份证和信用报告,到各区政务大厅”信用服务”窗口申请人工复核。预计等待时间:15-30个工作日。 2. 在线申诉:如您认为评分存在误差,可通过本APP提交申诉材料。系统将在3-5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核。 3. 公益时长兑换:参与社区志愿服务,每满10小时可兑换1分。每月最多兑换2分。 4. 学习时长兑换:完成在线法规课程学习,每满5小时可兑换1分。每月最多兑换1分。

第一条和第二条都需要时间,而陈平安最缺的就是时间。

第三条和第四条需要他抽出额外的时间去做志愿服务或者学习,但他每天从早跑到晚,哪有时间做这些?

他绝望地关掉了APP。

手环震动了一下,系统派单了。

他看了一眼派单信息,苦笑了一下。派单量果然比之前少了——系统正在惩罚他。

陈平安骑上电动车,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个针对他的计划正在悄然启动。


八、围猎

星辰科技总部,张晓峰正在给技术团队开会。

“林总交代的任务,大家都清楚了吧?“他看着面前十几位工程师,“省里的信用系统项目,第一期要在三个月内交付。核心就是那套评分模型。”

“张总,评分模型的核心参数定了吗?“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程师问道。

“还没有。“张晓峰说道,“这是最关键的部分,参数设得太高,太多人会被划入’低分’区间,引发社会不稳定;设得太低,又达不到’精准管理’的效果。”

“那我们应该怎么设?”

张晓峰沉默了一下。

“林总的意思是,采用’动态权重’机制。”

“动态权重?”

“对。不同的人群,采用不同的评分标准。“张晓峰打开了一个PPT,“比如,对于体制内人员,我们采用’稳定型’标准,评分以稳重为主,波动幅度小;对于企业主和高收入人群,我们采用’发展型’标准,鼓励创新和冒险;对于低收入群体和无业人员,我们采用’管控型’标准,重点监控其’社会风险暴露度’。”

工程师们面面相觑。

“张总,这样做的话…会不会有歧视的嫌疑?“一个年长的工程师忍不住问道。

“歧视?“张晓峰冷笑了一声,“你说说看,什么叫歧视?”

“就是…对某些群体不公平…”

“公平?“张晓峰打断他,“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你觉得让一个985毕业生和一个初中毕业生享受一样的信用评分,这公平吗?你觉得让一个企业家和一个外卖骑手用一样的标准,这公平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

“记住,我们做的是’信用评估’,不是’道德评估’。“张晓峰说道,“信用评估只看数据,不看感情。一个人的数据行为决定了她的信用等级,这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回答。

“好了,别废话了,开始干活。“张晓峰挥挥手,“具体的参数我会一个个跟大家核对。第一阶段先把基础框架搭起来,数据接口我已经在谈了,周局那边没问题。”

工程师们散去了。

张晓峰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刚来海东市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在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每个月工资五千块,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那时候他最怕的就是房东涨租和警察查暂住证。

后来他遇到了林远,加入了星辰科技,赶上了移动互联网的风口,实现了财务自由。现在的他,有房有车有股票,在海东市核心区拥有三套房产,信用评分920——这是”城市精英”的最高等级。

他应该感到满足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深夜醒来,他会忽然想起那些还在城中村里挣扎的年轻人,想起那些为了几百块钱跑断腿的外卖骑手,想起那些被系统判定为”低信用”而被排斥在现代生活之外的人。

然后他会告诉自己:这是时代的选择,个人的力量无法改变。

他会关掉手机,继续睡觉。

第二天醒来,一切照旧。


九、选择

陈平安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完成每日任务量了。

系统的派单量越来越少,他的收入也在直线下降。照这个趋势下去,到了月底,他连给家里寄钱都成问题。

他开始慌了。

周五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出去跑单,而是坐在出租屋里刷手机。

他打开了那个”信用修复”的页面,研究了半天,最后决定申请”公益时长兑换”。

按照页面的指示,他找到了附近的社区服务中心,报名参加了一个”社区环境清洁”的志愿活动。活动时间在周日上午,一共四个小时,可以兑换0.4分。

0.4分,聊胜于无。

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周日上午,陈平安早早地来到了社区服务中心。

这是一个老旧小区,老年人口居多,绿化带里杂草丛生,垃圾箱周围污水横流。陈平安和其他十几个志愿者一起,拿着钳子和塑料袋,开始捡垃圾。

带队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社区工作者的制服,说话快言快语。陈平安后来才知道,她叫刘芳,是这个小区的社区书记。

“大家加油干啊,今天干完了晚上社区请大家吃饭!“刘芳举着喇叭喊道。

志愿者们哄笑着,开始埋头干活。

陈平安一边捡着垃圾,一边观察着这个小区。他发现,这个小区住的大多是老人和租户,年轻人很少见到。小区门口的电子门禁系统是坏的,一直敞开着;楼道里的灯有一半不亮;健身器材锈迹斑斑,几乎没人用。

“你是新来的?“一个老大爷凑过来跟陈平安搭话。

“嗯,今天第一次参加。”

“哪个公司的?”

“我不是哪个公司的,我是外卖骑手。”

老大爷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骑手啊…你们不容易啊,风里来雨里去的。我儿子也是送外卖的,不过他送的是快递,不是餐。”

“您儿子多大?”

“二十五了。“老大爷叹了口气,“我说让他考个公务员,他说不想被管着。结果呢,在顺丰干了三年,还是个临时工,连个社保都没交齐。”

陈平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现在这社会啊,不公平的事太多了。“老大爷继续说道,“你说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好,有退休金,有医保,那些年轻人怎么办?没工作,没房子,没老婆,连生孩子的钱都没有。国家整天说要提高生育率,可年轻人连自己都养不活,谁还敢生孩子?”

陈平安没有回答。

他继续捡着垃圾,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他想,他的儿子陈小龙今年十岁了,再过几年就要上初中了。如果他还在海东市漂泊,儿子是没法在这里上学的——没有积分,没有户口,没有社保,连”统筹安排”的资格都轮不到。

但如果回老家呢?老家是贵州山区,教育资源匮乏,升学率低得可怜。他不想让儿子重蹈自己的覆辙。

他想让儿子读书,想让儿子考大学,想让儿子成为”体面人”。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这一切都是奢望。

志愿活动结束后,社区书记刘芳把大家召集起来,签到打卡,发放志愿服务证明。

“陈平安是吧?“刘芳看着他的身份证,“你是外卖骑手?”

“嗯。”

“难怪。“刘芳笑了笑,“你们这一行的人,我接触不少。每天跑十几二十个小时,挣的都是血汗钱。对了,你的信用评分是多少?”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581。”

刘芳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还行,不算太低。不过你想不想提高一点?”

“怎么提高?”

“我们社区正在搞’新市民融入计划’,针对你们这些外来务工人员,提供技能培训、子女教育、法律援助等服务。“刘芳说道,“参与这个计划的人,可以获得额外的信用加分,每完成一个培训模块加0.5分。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报名。”

陈平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当然是真的。“刘芳递给他一张传单,“这上面有二维码,你扫一下,填写基本信息报名就行。对了,这个计划是政府支持的,不用花钱。”

陈平安接过传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

“不客气。“刘芳笑着说,“大家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十、风暴

三个月后,海东市社会信用体系一期工程正式上线。

上线仪式在市政府礼堂举行,省市领导出席,媒体长枪短炮,气氛热烈而庄重。

周明远作为项目负责人,站在主席台上,接受了记者们的采访。

“海东市社会信用体系是全国领先的数字化治理创新,“他侃侃而谈,“通过整合多源数据,运用人工智能技术,我们能够对每位市民的信用状况进行客观、准确的评估。这不仅有助于降低社会治理成本,提升公共服务效率,还能引导市民形成良好的行为习惯,营造诚实守信的社会氛围…”

台下掌声雷动。

周明远满意地笑了。

没有人知道,这套系统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首先,数据来源并不像官方说的那样”合法合规”。星辰科技通过各种渠道获取了海东市居民的海量数据,包括消费记录、社交关系、出行轨迹、医疗记录、甚至手机通话内容。这些数据大多是通过第三方SDK偷偷采集的,用户在安装某些”免费APP”的时候就已经不知不觉地同意了授权。

其次,评分模型并不是完全”客观公正”的。张晓峰带领的团队在林远的授意下,对不同群体设置了不同的权重系数。低收入群体、无业人员、外来务工人员的评分普遍偏低,不是因为他们的”信用”真的有问题,而是因为系统从一开始就把他们设定为”高风险人群”。

第三,数据使用并没有严格限制。星辰科技不仅向政府部门提供评分查询服务,还向商业机构出售”脱敏数据”和”用户画像”服务。这些数据被用于精准营销、贷款审批、甚至是婚恋配对。周明远知道这件事,但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星辰科技是他的合作伙伴,林远是他的”老朋友”。

上线后的第一周,系统就显示出了它的”威力”。

海东市出现了第一波”评分红利”:700分以上的”高信用”人群开始享受各种优惠政策,包括优先就医、优先贷款、优先落户等等。与此同时,580分以下的”低信用”人群则开始被各种服务拒之门外:有的租不到房,有的打不了车,有的甚至连共享雨伞都用不了。

社交媒体上,“信用评分”成为了最热门的话题。

有人炫耀自己的800分高分,称赞这是”数字文明的里程碑”;有人哭诉自己的580分低分,质疑为什么”好人没好报”;有人晒出自己因为评分太低被酒店拒绝入住的遭遇,引发了广泛同情;还有人深扒评分系统的内幕,揭露了数据采集和权重设置的黑幕,但这些帖子很快就被删除了。

海东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分裂。

高分区人群趾高气扬,低分区人群惶惶不可终日。那些580分以下的人,开始被系统自动标记为”重点关注对象”,他们的手机会收到更多的”安全提醒”,他们在公共场所会被更多的摄像头扫描,他们在办理任何业务时都会面临更多的审查。

陈平安的评分在系统上线后的第三天跌破了580。

原因是他没有按时参加那个”新市民融入计划”——不是他不想参加,而是系统检测到他连续两周没有登录学习平台,系统自动判定他”缺乏诚信意愿”,扣除了他此前积累的所有加分。

581变成了576。

陈平安盯着那个数字,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打开手机,发现自己的外卖骑手账号已经被系统降级了——从”优先派单”变成了”普通派单”,单量骤降30%。更糟糕的是,他收到了一条系统通知:

【信用提醒】您的评分已进入”一般”区间。根据《海东市社会信用管理条例》,信用一般人群将受到以下限制:无法注册网约车司机、无法申请经营类贷款、无法入住星级以上酒店、无法享受部分公共服务。您可在完成信用修复后申请等级提升。

陈平安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十一、崩塌

危机是从一场意外开始的。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深夜,海东市城市大脑数据中心发生了火灾。

起火原因官方说是”电路老化”,但民间流传着另一个版本:是一位程序员在加班时情绪失控,故意点燃了机房的电缆。

不管真相如何,火灾的后果是毁灭性的。

数据中心的服务器被烧毁了大半,存储在里面的数据——包括城市大脑的所有实时数据、城市监控系统的录像、城市交通系统的调度记录——全部化为灰烬。更要命的是,那些本该备份在异地数据中心的数据,也不知道为什么,大部分都没有备份成功。

海东市一夜之间回到了”数据蛮荒时代”。

没有红绿灯自动调度,交通陷入混乱;没有智能垃圾桶,垃圾堆满了街道;没有城市大脑,政府部门不知道该怎么运转…市民们的信用评分也无法查询了——因为服务器都没了,评分系统自然也瘫痪了。

社交媒体炸锅了。

“原来我们都被那个系统绑架了!” “没有信用评分的日子真爽啊!” “政府花了几十亿建的系统,一场火就全没了!”

迫于舆论压力,海东市政府宣布:信用评分系统暂停使用,等待”系统升级和数据恢复”。

但没有人知道,系统能不能恢复,数据还能不能找回来。

周明远迎来了他仕途生涯中最艰难的时刻。

火灾发生的第二天,省纪委的人就来找他”谈话”了。虽然官方说法是”了解情况”,但周明远知道,这意味着有人要让他为这次事故负责。

“周局长,关于这个项目的数据安全问题,您当初是怎么考虑的?“省纪委的干部问道。

周明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当然知道数据安全问题很重要。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引入星辰科技,这个项目根本不可能在年底前上线。如果不能按时上线,他的政绩就会受影响,他的仕途就会受挫。

所以他选择了冒险。

现在,冒险的代价来了。

与此同时,星辰科技也不好过。

林远被曝出公司存在数据倒卖行为,旗下多款APP因涉嫌非法采集用户信息被下架。媒体深挖下去,发现星辰科技不仅在政务项目中获取了海量公民数据,还将这些数据出售给催债公司、婚介所、保健品营销商等各种灰色产业。

“中国版棱镜门”的标题登上了各大媒体的头版。

林远成为了众矢之的。

但最讽刺的是,当记者问起那些被泄露数据的市民有什么感受时,大多数人的反应竟然是”无所谓”。

“反正我的数据早就被卖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多这一次不多。” “习惯了,隐私这东西,在中国早就没有了。” “只要别影响我的信用评分就行。“


十二、重生

陈平安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决定离开海东市,回贵州老家。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的评分已经跌到了571——比”一般”区间还低了5分。系统已经限制了他使用大部分公共服务,他的外卖骑手账号也被封禁了,理由是”信用状况不符合从业要求”。

他失业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他来海东市的十三年。2008年,他十八岁,跟着老乡来到这座城市,希望能闯出一片天地。他搬过砖、洗过碗、送过快递、跑过外卖…他以为自己能在这里扎根,能把父母接过来,能让儿子在这里上学。

但十三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外地人”,还是那个住在城中村的”低信用群体”,还是那个被系统判定为”不值得信任”的人。

他累了。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行李,退了房租,买了一张回贵州的火车票。

在火车站,他遇到了老郑的儿子小郑——就是那个在顺丰送快递的年轻人。

“平哥,你这是要回老家?“小郑问道。

“嗯。“陈平安点点头。

“回老家也好。“小郑叹了口气,“海东这个地方,不适合我们这些人。”

“你呢?不回去?”

“我再等等看。“小郑笑了笑,“听说系统崩了,说不定会有变化。而且我爹还在这边,我不放心。”

陈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上了火车,他掏出手机,看了看自己的信用评分。

571分。

这个数字将伴随他回到贵州。他不知道老家那边认不认这个评分,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已经决定,不再为这个数字而活了。

火车缓缓启动,驶向远方。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和山丘。陈平安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信用评分,没有城市大脑,没有算法。他回到了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在田里插秧,母亲在灶台边煮饭,儿子在院子里追着鸡跑。阳光很好,风很轻,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很真实。

他不想醒来。


尾声

一年后。

贵州山区的某个小镇上,陈平安开了一家早餐店。

店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卖的是肠粉和豆浆。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磨米浆,六点开门营业,晚上八点关门。虽然赚的不多,但足够养活一家人。

他的儿子陈小龙在镇上的中学读书,成绩依然中等,但编程天赋被一位支教老师发现了。支教老师免费教他算法和编程,还帮他报名参加了省里的青少年编程竞赛。

陈小龙拿了省三等奖。

陈平安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那天晚上,他给儿子写了一封信。信里说:

“小龙,爸爸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只会卖肠粉。但爸爸希望你能有出息,不是要你赚大钱、当大官,而是希望你能在做任何事之前,先问问自己:这是不是我真正想做的?这是不是对社会有好处的?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去做,不要管别人怎么说。

爸爸在海东市待了十三年,见过太多人被数字绑架,被算法定义。他们活得很累,活得很不快乐。爸爸不希望你变成那样的人。

爸爸希望你活得真实,活得自由,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个分数。

加油,小龙。爸爸相信你。”

陈小龙看完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窗外,夜空中繁星点点。

陈平安看着那片星空,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掏出手机——这部手机是他回老家后买的二手货,没有安装任何国内的APP,也没有连接那个城市的任何系统。他打开了一个音乐播放器,放了一首歌。

是李宗盛的《凡人歌》: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

他笑了笑,跟着哼了起来。

是的,他是一个凡人。

但他是一个自由的凡人。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