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亡魂
直播间的亡魂
第一章:流量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念念的直播间同时在线人数突破了八万。
屏幕上的弹幕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五颜六色的文字遮住了她身后那面贴满符纸的灰墙。“念念姐姐今晚好美”、“这个滤镜绝了”、“到底有没有鬼啊等了半小时了”、“刷火箭求你转身看看背后”——这些弹幕中混杂着好奇、起哄、挑逗和少量真实的恐惧。
林念念今年二十三岁,三年前还是一家便利店的夜班店员,如今已经是”玄门直播”领域排名第一的头部主播。她有一张精致的巴掌脸,杏仁眼,鹅蛋鼻,嘴唇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是在镜头前反复调试过的角度,既不会显得过于刻板,又能最大程度展现五官的优点。美颜滤镜将她的皮肤处理得如同瓷器,眼袋和法令纹被算法温柔地抹去,只剩下那双眼睛还保留着某种真实的质感——那是滤镜也处理不掉的疲惫。
她今天穿着一件改良过的道袍,深灰色的布料在镜头下呈现出一种介于古典与现代之间的质感。衣领和袖口绣着暗红色的纹路,据说那是茅山派的符文,但业内人士都知道,那不过是义乌小商品市场的批量货,道具组花了两百块钱从网上采购的。
“家人们,“她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今天我们挑战的项目是——凌晨探灵。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城南废弃的仁和制药厂,据说这里在二十年前发生过一场火灾,烧死了一个车间里的全部工人。有人说是电路老化,有人说……”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弹幕瞬间加速滚动起来。
“有人说是灵异事件。“她压低了声音,语调恰到好处地营造出悬疑感,“今晚,念念带大家去看看,到底有没有’它们’存在。”
她站起身,镜头跟着她移动。她身后那面墙上贴满了符纸,符纸中间夹着几张红布,红布上用黄漆写着奇怪的符号。墙的角落堆放着各种”法器”:桃木剑、铜镜、猪牙、不知名的骨头、装着浑浊液体的玻璃瓶。这些道具构成了她直播背景的固定元素,已经三年没有换过。
“仁和制药厂在二十世纪末曾经是城南最大的药厂,“林念念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画面切到了她手持手机的视角,“后来因为一场大火废弃了。这场火死了十三个人,但是新闻里只说是电路老化,没有任何人被追究责任。”
她推开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铰链发出尖锐刺耳的呻吟声。弹幕里有人刷起了”恐怖音效拉满”、“这音效师必须加鸡腿”的调侃,也有人开始认真地分析起这场火灾的疑点。
手机屏幕的光芒照亮了她脚下的水泥地面,上面散落着枯叶和不知名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
“我们现在在药厂的旧厂房里,“林念念说,“当年的火灾就是从这个车间开始的。”
她走进车间,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残破的墙壁。墙上的油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地上散落着生锈的机械零件和破碎的玻璃,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残骸。角落里堆着一些编织袋,袋子上印着”仁和制药”的字样,但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
弹幕安静了一瞬。
“这地方真的有点阴森啊……”、“感觉空气都变冷了”、“有没有人注意到墙角那个影子”、“别吓我我一个人住”。
林念念走到车间中央,环顾四周。她的目光在某个角落停留了一秒,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
“家人们,“她转向镜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们想知道这里到底有没有’它们’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设备,看起来像是一个老旧的收音机,但上面加装了若干看起来很”玄学”的零件——实际上那是一个经过改装的电磁波检测器,是她花三千块从一个物理系学生手里买来的。
“这是我的’通灵探测器’,“她把设备举到镜头前,“它能感知到周围的电磁波动。如果有’它们’存在,这个指示灯就会亮起来。”
她按下开关,设备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指示灯开始闪烁微弱的绿光。她开始在车间里缓缓走动,镜头跟着她移动。
突然,设备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蜂鸣,指示灯由绿转红。
弹幕爆炸了:“亮了亮了亮了!!”、“卧槽真的假的”、“我就说是真的”、“这肯定是提前设置好的机关”、“念念姐你身后有东西!!!”
林念念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她身后的黑暗中。光柱照亮了一个锈蚀的铁架,铁架上堆放着一些破旧的工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林念念知道,那里确实有什么。
在普通人的视角里,那只是空无一物的黑暗。但林念念的视野中,那里有一个人形的轮廓正站在那里,用一种空洞而哀伤的目光看着她。那个轮廓是半透明的,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墨汁,边缘模糊地晕染着淡淡的灰色。
是一个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工厂的工作服,脸上有大面积的烧伤痕迹。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
林念念认出了他。
三年前,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能”看见”这种东西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疯了。她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她是”工作压力过大导致的幻觉”。她辞掉了便利店的夜班工作,在出租屋里躲了一个月,每天晚上都不敢关灯睡觉。
直到她无意中开始做直播。
那是一个意外。当时她在网上看到有人直播睡觉,说是能赚钱。她试着做了一期,结果只有十几个人观看。她不知道怎么吸引观众,就随口说了一句”我好像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没想到这句话让她瞬间涨了一千个粉丝。
从那以后,她就做起了”通灵直播”。她发现自己看到的东西确实存在——那些半透明的、模糊的轮廓,那些游荡在人间的亡魂。她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存在,也不知道它们想要什么,但她知道它们是真实的。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直播间的弹幕里偶尔会有人提到一些细节——“念念姐你身后那个影子是不是有胡子”、“你左边那个是不是穿红衣服”——这些细节与她看到的东西高度吻合。她意识到,这些弹幕的背后,可能也有和她一样能”看见”的人。
于是她开始研究”通灵直播”的赛道,研究流量密码,研究怎么把一个玄学内容做得既有娱乐性又有可信度。她学会了怎么布置直播间让它看起来更”灵异”,怎么调试滤镜让自己看起来更神秘,怎么设计话术让观众相信她真的有”通灵”的能力。
三年时间,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主播,变成了这个赛道的头部。平台签约费、广告分成、直播打赏、品牌合作——她赚到的钱已经可以在二线城市全款买一套房子了。
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看到的那些东西是真实的。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亡魂,明显有话要对她说。
“家人们,“林念念收回目光,转向镜头,脸上保持着神秘的笑容,“看来这里确实有’客人’。让我来问问它,有什么想说的。”
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根蜡烛——实际上是带了LED灯芯的电子蜡烛,火焰效果可以远程控制——点燃后插在地上。然后她盘腿坐下,双手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
“你是谁?“她对着空气问道,声音被处理后显得低沉而空灵,“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
没有人回应。
那个男人形状的亡魂依然站在那里,用那种空洞而哀伤的目光看着她。三年来,林念念见过各种各样的亡魂。有的惊恐万分,不断地重复着某句话;有的一脸茫然,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有的充满怨气,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但这个亡魂不一样。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奇怪的……期待。
“他想要我看到什么。“林念念在心里想。
她站起身,向那个亡魂走去。弹幕疯狂地滚动起来:“她往那边走了”、“我截图了刚才那个角落有东西”、“别去啊姐姐”、“这是在演戏吧肯定是”。
林念念在亡魂面前站定。她的眼睛对焦在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距离,但实际上她的目光穿透了那个半透明的轮廓,看向了更深的地方。
然后她看到了。
火光。尖叫。浓烟。一个车间变成了地狱。工人们在火光中奔跑、挣扎、倒下。有一个身影站在车间门口,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是那个亡魂,但比现在年轻,脸上没有烧伤。他疯狂地喊着什么,但林念念听不到声音。她只能看到他的嘴在动,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一个名字。
“十三号。“林念念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喃喃自语。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更疯狂地滚动起来:“十三号?""什么十三号?""念念姐说的是什么?""是柜子的编号吗?""等等让我查查仁和制药厂有没有十三号车间”
林念念没有理会弹幕。她看到了更多。
那个年轻的男人冲进了火海,奔向一个方向——车间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铁门,门上写着”十三号”。他用肩膀撞开了门,消失在火光中。几秒后,他抱着一个女孩从火海中冲了出来。女孩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校服,脸上全是黑灰,但看起来还活着。
然后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车间,但火已经灭了,变成了废墟。有人在清理现场,有人在拍照取证。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车间门口,表情严肃地打着电话。在他的脚边,散落着一些文件,文件的角落里印着”仁和制药厂”的字样。
林念念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脚边的文件上。她看到文件的标题:《仁和制药厂安全生产报告》。
报告下面,有一行被红笔圈出的字:十三号仓库,违规存放大量易燃化学品。
“违规?“林念念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分明是故意。”
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亡魂。那个年轻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轮廓——脸上带着烧伤的痕迹,但表情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你想让我查这件事。“林念念轻声说,这不是疑问句。
亡魂的嘴唇动了动,但林念念听不到声音。不过她不需要听到。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找到那个女孩。“她说,“告诉她,你救了她。”
亡魂的轮廓开始变淡。
“等等,“林念念突然说,“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亡魂的轮廓停顿了一下。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悲伤、愧疚、还有一丝希望。
然后他消失了。
林念念站起身,转向镜头。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东西。
“家人们,“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刚才那位’客人’想让我帮一个忙——帮他找到二十年前大火的真相。”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更疯狂地滚动起来:“真相?""什么意思?""是那个十三号仓库吗?""这剧情也太刺激了吧”、“念念姐是要做纪录片吗”、“关注了三年第一次见她认真”
林念念看着弹幕,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念念姐姐有话说——三年来,我直播探灵超过一千次,看到的’它们’不计其数。但今天这个’客人’不一样。他不是来吓人的,也不是来索命的。他是来……求助的。”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发酵。
“二十年前,这个工厂发生了一场大火,死了十三个人。官方的说法是电路老化。但是刚才那位’客人’让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十三号仓库里,违规存放着大量易燃化学品。”
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等等这意思是人为的?""所以是谋杀?""厂家要赔很多钱吧""难怪新闻里没详细报道""念念姐你有证据吗""这瓜有点大啊”
林念念看着弹幕,继续说道:“我没有证据。但我想查一查。帮那个’客人’,也帮那死去的十三个人——还有一个活着的人。”
“还有一个活着的人?""什么意思?""那个女孩?""念念姐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林念念站起身,“喜欢念念的家人们可以点个关注,我们下期再见。”
她关掉了直播。
镜头熄灭的瞬间,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她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这是每次”看到”太多东西之后的正常反应——医生说那是因为她的视神经长时间处于超负荷状态,建议她减少直播频率。但她做不到。
她收拾好设备,走出废弃的厂房。外面的空气冰冷而清新,与厂房里的潮湿霉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打开手机,看到私信里多了几百条消息。
大多数都是看热闹的,但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
“念念姐你好,我不是你的粉丝,但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民警。我看到了你今晚的直播。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什么,可以来派出找我聊聊。不强求,只是一个建议。”
消息的发送者叫张海明,头像是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
林念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十三号仓库……”她喃喃自语,“易燃化学品……二十年前……”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了另一个软件,搜索”仁和制药厂火灾”。
屏幕上出现了大量的新闻链接。她随手点开一个二十年前的报道,报道的内容和官方说法一致:电路老化导致火灾,十三人死亡,无人受伤。
但林念念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报道里提到的死亡人数是十三人,受伤人数是零。但她刚才看到的画面里,那个女孩明明还活着——那个被中年男人从火海里救出来的女孩。
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她去了哪里?
为什么二十年来,没有人提到过这件事?
林念念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不是因为那些亡魂,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预感——这件事,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第二章:流量密码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念念从出租屋的床上爬起来。
她住的地方是朝阳区一个老旧小区里的开间,月租五千三。十年前这里是北京的黄金地段,如今已经沦为”老破小”的典型代表。但她还是选择住在这里,因为这里离她签约的MCN公司只要二十分钟地铁。
她刷牙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昨晚的直播切片已经在各个平台传开了。
“通灵主播夜探废弃工厂,看到二十年前火灾亡魂”——这个标题被无数营销号改造成了各种版本,有的煽情,有的惊悚,有的走深度调查路线。其中一个标题特别显眼:“通灵主播质疑二十年前仁和制药厂火灾:十三号仓库藏着什么秘密?”
评论区里吵成了一团。
有人说她是剧本,有人说她是真的,有人开始挖二十年前的各种旧闻,还有人翻出了当年一些当事人——或者说声称是当事人——的只言片语。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匿名用户的留言:“我是当年仁和制药厂的工人,十三号仓库不是放化学品的,是放人的。我亲眼看到有人被拖进去,然后再也没出来过。”
这条留言被点赞了两万多次,评论区有人追问细节,但那个用户再也没有回复。
林念念洗漱完毕,走到厨房给自己泡了一碗速食燕麦。她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看到私信里多了上千条消息。她大致翻了翻,大多数都是看热闹的,但有三条引起了她的注意。
第一条是昨晚那个自称是民警的张海明发的,追加了一条消息:“念念姐,如果你想查当年的事,我可以提供一些内部资料。但前提是,你得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不是直播效果那种,是真的。”
第二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念念小姐,我们是《焦点访谈》的记者,看了您昨晚的直播,对您提到的仁和制药厂火灾非常感兴趣。想约您做一个专访,请联系138xxxxxxx。”
第三条是她的老板王磊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来公司一趟。”
林念念看着这三条消息,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王磊是她的MCN公司老板,三年前是她把林念念从一个小主播捧成了头部。两人之间的关系比较微妙——王磊对她有知遇之恩,但也经常干涉她的内容方向,用他的话说就是”我比你更懂流量”。
她放下碗,换了一身衣服,出门了。
MCN公司位于国贸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装修风格是这两年流行的”工业ins风”——水泥墙、水管灯、金属架子,假装很有格调但实际上到处是拼接的廉价感。林念念刷卡进了公司,发现王磊已经坐在会议室里等她了。
“坐。“王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磊今年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俗气但值钱。这是他过去二十年”创业”积累下来的品味:什么都想要最好的,但什么都不愿意花太多钱。
“昨晚的直播数据我看了,“他开门见山地说,“同时在线人数峰值八点七万,新增粉丝一万二,打赏收入三万八。很好,比上周的凶宅试睡还高。”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
林念念知道这个”但是”才是重点。
“你昨天在直播间说的那些话,“王磊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关于仁和制药厂的火灾,关于十三号仓库,关于违规存放化学品——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话说出去,会引起什么后果?”
“我只是说了我’看到’的。“林念念说。
“你’看到’的?“王磊冷笑了一声,“念念,你入行三年了,应该知道直播效果和现实之间的区别。你在直播间说的那些,可以当作娱乐效果,没有人会当真。但是如果你说得太具体、太真实,那就不是娱乐了,那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那是什么?“林念念问。
“那是给自己找麻烦。“王磊说,“你想过没有,万一真的有人开始调查这件事,万一真的查出了什么问题,你作为’引爆话题’的那个人,会被怎么对待?”
林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王总,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我的意思是,“王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让你在下一场直播里否认之前说的那些话。就说是剧本效果,是节目策划,是为了流量编的。你做得到吧?”
林念念看着王磊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商人对风险的本能规避。她理解他。从商业角度来看,他说的没错。通灵直播这个行业,最重要的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状态。一旦被贴上”造谣”的标签,流量就会断崖式下跌。
但是昨晚那个亡魂的眼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王总,“她说,“如果我不想否认呢?”
王磊的表情僵住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不想否认呢?“林念念重复了一遍,“如果我想继续查这件事呢?”
王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林念念的眼睛,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最后开口,语气比之前冷了几分,“你现在是头部主播,你的每一句话都有几万人听。如果你真的开始’认真’查一件二十年前的事,而这件事又真的涉及某些不该被公开的东西——你觉得你承受得起吗?”
“所以你知道那件事是真的。“林念念说。
这不是疑问句。
王磊的脸色变了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总,你在这个圈子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林念念站起身,“你不会无缘无故让我去否认一件事。如果你觉得风险太大,说明你知道里面真的有风险。”
她走向门口。
“你去哪?“王磊问。
“去查这件事。“林念念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公司没关系。如果公司觉得我影响不好,可以按合同处理。”
她拉开门。
“林念念!“王磊在身后喊道。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年把你捧起来吗?“王磊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感慨,“因为你跟别的女主播不一样。你不装。你直播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看得出来,你是认真的。”
林念念没有说话。
“但有时候太认真,不是好事。“王磊叹了口气,“去吧。去做你觉得对的事。但如果出了事,别指望我帮你。”
林念念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三章:真相
离开公司后,林念念去了城南。
仁和制药厂的旧址在五环外的一大片荒地中间,周围已经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厂区的围墙大多已经坍塌,铁门上锈迹斑斑,挂着一块”危险勿入”的牌子,但牌子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字。
林念念走进厂区。
大白天的,阳光充足,按理说应该没有什么阴森的感觉。但她一踏进厂区的范围,就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从脚底升起——那是她每次接近”那种东西”时都会有的感觉。
她在厂区里走了一圈,发现三年前直播时去过的那个车间已经被围起来了,围挡上写着”危险建筑,禁止进入”的字样。但围挡明显是新的,而且被人撬开过——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她绕过围挡,走进了车间。
车间里比三年前更破了。天花板上有一大片塌陷,露出下面扭曲的钢筋。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铁片。阳光从塌陷的天花板里照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林念念站在车间中央,闭上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这是她三年来学会的一种技巧——让自己的意识放空,不要主动去看,也不要主动去听,只是等待那些”东西”自己出现。
大约一分钟后,她睁开了眼睛。
车间里多了三个模糊的轮廓。
它们不像昨晚那个男人那样清晰,而是更淡、更模糊,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雾。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在空气中缓缓移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在呻吟又像是在叹息的声音。
林念念认出它们了——那是二十年前死在这里的工人。
它们已经在这里徘徊了二十年。
“你们好。“林念念轻声说。
那三个轮廓缓缓转向她。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一个女人——慢慢飘到了她面前,轮廓的边缘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我想帮你们。“林念念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那个女人的轮廓张开了嘴。林念念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深水里传来的回响。
“十三……十三号……”
“十三号仓库?”
轮廓微微颤动,像是点头。
“里面有什么?”
“有人……有人在那里……”
“谁在那里?”
轮廓停顿了一下。然后,它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林念念从未在其他亡魂脸上见过的表情——那是恐惧。
“不是人……不是人了……”
它的轮廓开始剧烈地抖动,像是想要逃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什么不是人?“林念念追问,“十三号仓库里有什么?”
但轮廓已经开始消散了。
另外两个轮廓也在消散。它们在三秒之内彻底消失了,只留下林念念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
“不是人……”林念念喃喃自语,“不是人是什么意思?”
她正想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车间门口。男人穿着便装,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种见多不怪的疲惫感。
是张海明。那个在私信里自称是民警的人。
“林小姐,“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没有恶意。只是看到你进来,想跟你聊聊。”
林念念没有放松警惕。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跟了你一段时间了。“张海明说,“从你昨晚的直播开始,我就在关注你。今早看到你发了那条动态,说要来城南。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保护性监视。“张海明说,“林小姐,你昨晚在直播间说的那些话,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什么人?”
张海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
“好。“张海明走进车间,在林念念对面站定,“二十年前,我在城南派出所当片警。仁和制药厂火灾的时候,我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民警。”
林念念的眼睛眯了起来。
“所以你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一部分。“张海明说,“比如,官方报道里的死亡人数是十三人,但实际上——”
他停顿了一下。
“实际上是多少?”
“是十四人。“张海明说,“官方报道里少算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尸体是在火灾发生后第三天,才在十三号仓库的废墟里被发现的。”
“十四个人……”林念念喃喃自语,“等等,那你说十三号仓库里——”
“十三号仓库是仁和制药厂的秘密档案室。“张海明说,“表面上是存放化学原料的地方,但实际上,里面保存着仁和制药厂过去几十年所有见不得光的记录。”
“什么记录?”
“违规实验、药品造假、行贿官员、偷税漏税……还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张海明的语气里有一种苦涩,“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
林念念感到一阵寒意。
“谁放的?”
“我不知道。“张海明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当时仁和制药厂的厂长姓周,叫周建国。他是城南有名的企业家,跟区里的领导关系很好。火灾发生之后,他赔了一笔钱,关闭了制药厂,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他移民了。“张海明说,“带着老婆孩子,全家移民加拿大。现在听说在温哥华住着大别墅,安享晚年。”
林念念感到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
“所以那些人就白死了?那些亡魂就白白在这里飘了二十年?”
“林小姐,“张海明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当年我提交了一份报告,要求重新调查火灾原因。但报告交上去之后,就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任何回应。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案子被上面压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周建国的靠山比你想象的大。“张海明说,“仁和制药厂表面上是私营企业,但实际上背后有市里的人撑腰。那场火,表面上是烧掉了证据,实际上——”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实际上是什么?”
“实际上那场火,是一场交易。“张海明压低了声音,“周建国用那场火,换取了自己的安全撤离。十三号仓库里的东西,是他跟某些人做交易的筹码。火烧掉之后,那些筹码就彻底消失了。那些人的把柄也没了。”
林念念沉默了。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亡魂的脸——那个冲进火海救出女孩的年轻男人。
“那个女孩,“她开口,“二十年前被从火海里救出来的那个女孩,你们找到她了吗?”
张海明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
“什么女孩?”
“就是——“林念念愣住了,“我说过有个女孩吗?”
“你没有说过。“张海明说,“但是——火灾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幸存者。你是怎么知道有一个女孩的?”
林念念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直播间里并没有提到”女孩”的事。她只说了”十三号仓库”和”违规存放化学品”。
“我’看到’的。“她说。
张海明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真的能’看到’?”
“你信?”
“我是警察,“张海明说,“我本来应该不信这种东西。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我见过一些事情,让我没办法完全不信。“张海明说,“比如二十年前那场火灾,我亲眼看到一些东西,到现在也想不通。所以我想问你——你’看到’的那个女孩,是什么样的?”
林念念回忆着那个画面。
“十五六岁,穿着校服,脸上有黑灰。她是从十三号仓库里被救出来的。”
张海明的脸色变了。
“不对。“他说,“十三号仓库是档案室,不可能有学生。”
“但她就是在那里面。“林念念说,“画面很清楚。”
张海明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最后开口,“那么那个女孩可能不是普通的学生。”
“什么意思?”
“仁和制药厂——“张海明的声音变得更低,“它不只是一个药厂。”
林念念等着他继续说。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仁和制药厂曾经做过一些……实验。“张海明说,“表面上是药物研发,但实际上——”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实际上是什么?”
“实际上,是人体实验。”
林念念感到一阵恶心。
“那个女孩,可能是那些实验的对象之一。“张海明说,“如果是这样,那她从十三号仓库里被救出来这件事,就非常有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海明看着林念念的眼睛,“有人故意把她留在十三号仓库里,然后放火烧掉证据。那个救她出来的人,可能是想救她,也可能是想——”
他没有说完。
但林念念已经明白了。
“也可能是想杀她灭口。“她说。
张海明点了点头。
“那现在那个女孩在哪里?“林念念问,“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不知道。“张海明说,“二十年来,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念念突然想起了那个亡魂消失前的表情——悲伤、愧疚、还有一丝希望。
“他在等。“她说。
“什么?”
“那个亡魂,他在等那个女孩。“林念念说,“他救了她,但他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他在等一个答案。”
张海明看着林念念,眼神复杂。
“林小姐,“他说,“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能’看到’,还是在用直播效果来套我的话。但如果你真的想查这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找到了什么,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
林念念接过名片。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张海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场火里死的人,有些是我的朋友。有些话,我憋了二十年,没有地方说。”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林念念叫住他,“你刚才说,那个厂长周建国的靠山很大。是谁?”
张海明停下脚步。
“现在在位的有一个,“他说,“已经退休了。还有两个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那还有活的?”
“有。“张海明没有回头,“其中一个,现在是市里的副主任。分管文教卫。”
林念念愣住了。
“文教卫?”
“对。“张海明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做直播的,应该听说过这个人吧。毕竟你们公司,可能还接过他主管领域的项目。”
林念念感到一阵眩晕。
她想起了王磊刚才说的话——“如果你说的话太具体、太真实,那就不是娱乐了,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她现在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叫什么名字?”
“李明达。“张海明说,“你查一查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径直走出了车间。
林念念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废墟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想起了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开始做通灵直播的时候。那时候她只是想赚点钱,想让自己的生活好过一点。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能力”会把她带到一个这么大的漩涡里。
但现在,她已经退不了了。
那个亡魂的眼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悲伤、愧疚、还有一丝希望。
她必须找到那个女孩。
哪怕要得罪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人。
第四章:流量与代价
林念念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李明达的信息。
网上的资料很多,也很杂。李明达今年六十二岁,曾经在多个部门任职,目前是市政协副主席,分管文教卫体。工作履历光鲜亮丽,各种表彰、奖项、视察报道密密麻麻。
但林念念没有看这些。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仁和制药厂”和”李明达”两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条新闻提到了李明达曾经参观过仁和制药厂,并对其”先进的生产理念”给予了高度评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信息。
她又搜索了”周建国”和”仁和制药厂”。
这次结果多一些。大部分是二十年前的旧新闻,报道着仁和制药厂的各种”荣誉”——什么”先进私营企业”、“纳税大户”、“科技创新企业”——以及后来的火灾报道和此后的沉寂。
周建国的个人资料几乎没有。她只找到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二十年前的合影,画质很差,但能隐约看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轮廓——西装革履,笑容满面,看起来像个成功的企业家。
林念念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了那条短信——《焦点访谈》的记者。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你好,我是林念念。你们发的短信——”
“林小姐!“对方的声音一下子精神了起来,“太好了,我正想再联系你。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林念念说,“但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个选题?”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们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他说,“信里提到了二十年前的仁和制药厂火灾,以及十三号仓库里可能存在的违规实验。信里还说,有人在试图掩盖这件事的真相。”
“举报信是谁发的?”
“不知道。匿名信,没有署名。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信里提到了一个细节,这个细节我们在任何公开资料里都没有看到过。”
“什么细节?”
“十三号仓库里,曾经关押过一些’特殊的实验对象’。“记者说,“不是成年人,是——”
“是孩子。“林念念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的?“记者问。
“我’看到’的。“林念念说。
又是一阵沉默。
“林小姐,“记者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我在套你的话。但我必须问清楚——你所谓的’看到’,是直播效果,还是你真的能看到一些……不存在的东西?”
林念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们打算怎么报道这件事?“她反问。
“如果我们确认了举报信里的内容是真的,“记者说,“我们会做一期深度报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记者说,“我们只是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里说的东西我们没办法核实。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的调查,提供你’看到’的信息,那可能会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林念念沉默了很久。
“你们能给匿名吗?“她问。
“如果你需要的话。”
“那好。“林念念说,“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报道发出之前,告诉我一声。“林念念说,“我不想被打个措手不及。”
“没问题。“记者说,“林小姐,我姓陈,叫陈志远。我们约个时间见面聊吧。”
“好。”
林念念挂了电话,感到一阵疲惫。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把自己推进一个巨大的漩涡里。二十年前的事情,涉及的人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有权有势。如果真的把这件事挖出来,她可能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那个亡魂的眼神,那个女孩的身影,那个被掩盖了二十年的真相——这些东西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是一个通灵主播,靠”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吃饭。但如果她明明”看见”了,却选择视而不见——那她跟那些装睡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正准备继续查资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林念念?“对面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很年轻,但语气冰冷。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男人说,“我看到你今天早上的直播了。你说的那些话——关于仁和制药厂的火灾,关于十三号仓库——你最好不要再说了。”
林念念的心沉了下去。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忠告。“男人说,“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你是一个主播,靠流量吃饭,没有必要蹚这趟浑水。”
“如果我继续查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最好祈祷你的直播效果永远只是直播效果。“男人说,“因为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没有说完。
但林念念已经明白了。
电话被挂断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就是现实。不是直播效果,不是剧本,是真实的威胁。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三年来,她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灵异事件”,但那些都是假的——至少不会对她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胁。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涉及的是活人,是有权有势的活人,是愿意为了掩盖真相而杀人的活人。
她该怎么办?
报警?没有用。张海明说了,二十年前的案子被上面压下来了。现在的李明达还是市政协副主席,权力依然很大。
找媒体?有风险。《焦点访谈》的报道一旦发出,可能会引发舆论风暴,但也可能会让她成为某些人的靶子。
继续查?太危险了。那个电话清楚地告诉她,有人在监视她的行动。如果她继续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然后她想起了那个亡魂。
“他想让我找到那个女孩。“她喃喃自语。
那个女孩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如果那个女孩还活着,如果她愿意站出来作证——那么二十年前的真相就有可能大白于天下。
但二十年过去了,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她还活着吗?她知道自己曾经被关在十三号仓库里吗?
更重要的是——那个女孩知道是谁救了她吗?
林念念突然坐了起来。
那个亡魂——那个冲进火海救出女孩的年轻男人——他是一个英雄。他救了那个女孩,代价是自己的生命。但二十年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没有人知道那场火里有一个”英雄”,只有十四个遇难者。
那个女孩应该知道。
那个女孩应该知道,有一个人为了救她,付出了生命。
林念念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仁和制药厂 1995”。
搜索结果里有一条很不起眼的信息:仁和制药厂1995年曾经与某大学合作过一个”产学研”项目,项目内容是”特殊人群的药物代谢研究”。
特殊人群。
林念念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继续搜索,点开了一个已经无法访问的网页快照。快照里有一张模糊的合影,合影里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还有一些——
林念念愣住了。
合影的角落里,站着一排穿着校服的孩子。
他们的脸被马赛克遮住了,但年龄和衣着跟她在”幻象”里看到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这是证据。
她立刻截图保存。
然后她又搜索了”仁和制药厂 1995 学生 实验”。
这次搜索结果更少了。但她找到了一个帖子,是十年前发在一个早已关闭的论坛里的。帖子的标题是:“有人知道城南那个制药厂的事吗?我小时候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
帖子的内容已经被删除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她打开那个帖子的回复,试图找到发帖人的联系方式。
回复只有两条。
第一条是一个网友的留言:“小时候在那附近住过,经常看到有车晚上进出,车窗都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
第二条是发帖人的回复:“我那时候被带进去过。出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后来做了很多次心理咨询才慢慢想起一些碎片。那里不是工厂,是——”
这条回复被删除了。
林念念盯着屏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被带进去”、“出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做了很多次心理咨询才慢慢想起一些碎片”——这些描述让她想起了一种可能性:那些孩子,可能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们可能是被拐卖的。
或者是被人贩子从孤儿院、“问题家庭”里弄出来的。
林念念突然想起了张海明说的话——“十三号仓库里关押过一些特殊的实验对象,不是成年人,是孩子”。
如果那些孩子是被拐卖或骗来的,那么仁和制药厂的”实验”就不只是违规那么简单了。那是犯罪。
她继续深挖。
在某个已经废弃的政府档案网站上,她找到了一份1996年的审计报告。报告里提到,仁和制药厂曾经收到过一笔”特殊拨款”,用于”人道主义医疗援助”。拨款的来源是市财政局,但审批文件上的签名,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李明达。
1996年,李明达还是市财政局的副局长。
林念念把这个发现记了下来。
然后她又开始搜索那个”产学研”项目的合作大学。她找到了一份1995年的新闻稿,新闻稿里提到,仁和制药厂与”华东医科大学”合作了一个”特殊课题”。但新闻稿里没有提到课题的具体内容。
她搜索了华东医科大学1995年的校刊。在校刊的某一期里,她找到了一篇文章,文章的标题是:“我校与仁和制药厂合作项目取得重大进展”。
文章的内容很官方,都是一些套话。但在文章的最后一段,她发现了一个名字:“项目负责人为我校生化系周明远教授”。
周明远。
她立刻搜索了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周明远,1945年出生,华东医科大学生化系教授,1998年突然离职,此后再无音讯。但在一篇校友纪念文章里,她看到了一段奇怪的描述:“周明远教授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科学家,他的工作为无数患者带来了希望。1998年,周教授因’个人原因’离开学校,此后的去向不为外人所知。”
1998年,正是仁和制药厂火灾两年后。
“个人原因”。
林念念不相信这是什么”个人原因”。
她继续搜索,又发现了一件事:周明远在1970年代曾经有过一项”轰动性”的科研成果,但后来被证明是造假。他被学校处分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又恢复了教授职位。
一个曾经被认定为”学术造假”的教授,在1990年代参与了一个”特殊”的实验项目,然后在1998年突然消失——这中间的联系,让人不寒而栗。
林念念揉了揉太阳穴。她已经查了将近四个小时,眼睛酸痛,脑子发胀。但她知道,这些信息还不够。她需要找到那个女孩。
那个被从火海里救出来的女孩。
那个可能是唯一幸存者的女孩。
她打开一个数据库,输入了几个关键词:“仁和制药厂 火灾 幸存者”。
搜索结果为零。
她又搜索了”仁和制药厂 失踪人口”。
搜索结果还是为零。
她开始搜索”1996年 城南 失踪女孩”。
这次有了一些结果,但信息太杂,根本无法筛选。
林念念感到一阵挫败感。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女孩……”她喃喃自语,“你到底在哪里?”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
消息的发送者是一个陌生人,头像是一张风景照。
“林念念小姐你好,我看到你今天早上的直播了。我有一些关于仁和制药厂的事情想告诉你。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加我这个微信。”
林念念犹豫了一下。
这是今天第二个主动联系她的人。第一个是那个威胁电话,第二个是这个陌生人的微信。
她要不要加?
她思考了三十秒,然后决定加。
她点了”通过好友申请”。
几秒钟后,对方发来了消息。
“林小姐,谢谢你加我。我是当年仁和制药厂的工人。”
林念念的心跳加速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回复。
“我叫王大海。1996年到1998年期间,我在仁和制药厂的车间里工作。那场火灾发生的时候,我已经离职半年了。但我知道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关于十三号仓库的事情。“王大海说,“还有关于那个女孩的事情。”
林念念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女孩?”
“火灾发生那天,有人看到我们厂的一个工人冲进火海,救出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校服。但第二天,厂里就封锁了消息,说火灾里没有幸存者。”
“有人看到那个工人是谁吗?”
“有。“王大海说,“是一个姓陈的年轻工人。他后来被列为十四号遇难者——就是那个在废墟里被发现的’最后一人’。”
“等等,“林念念打断了他,“你说他是冲进火海救人的,但他也被列为遇难者?那他是救人之后被烧死的?”
“不是。“王大海说,“据目击者说,他救出女孩之后,把女孩交给了厂外的一个人,然后自己又冲回去了。但后来火势太大,他没出来。”
“把女孩交给了厂外的一个人?“林念念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交给谁了?”
“不知道。那个目击者说,他只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厂外接应。但具体是谁,他没看清。”
“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王大海说,“我只知道这些。这也是为什么我想联系你——我看到你直播的时候说,你’看到’了一个女孩从火海里被救出来。我想知道,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
林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王师傅,“她打字,“那个目击者现在还能找到吗?”
“已经找不到了。“王大海说,“那个人叫李国强,是我的工友。火灾发生后一个月,他就’出车祸’死了。”
林念念感到一阵寒意。
“车祸?”
“对。很巧是吧?“王大海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所以我当年就辞职了。我不敢再待在那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二十年了,“王大海说,“我憋了二十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我眼看着那些死去的工友被遗忘,眼看着真相被掩盖。我心里一直过不去。”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打字。
“林小姐,你直播的时候说,你’看到’了那个救人的工人。你能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了吗?”
林念念想起了那个亡魂。
“他在等。“她说。
“等什么?”
“等那个女孩。“林念念打字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他想确认那个女孩平安无事。”
王大海那边沉默了很久。
“那个傻子……”过了好一会儿,王大海才回复,“都二十年了,还在等。”
“王师傅,“林念念又问,“那个女孩被交给的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你有其他线索吗?”
“我听说,“王大海打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当年厂里的人说,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好像是某个领导的秘书。但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秘书……”林念念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李明达,1996年是市财政局副局长,1996年之后一路升迁,现在是市政协副主席。
如果他的秘书在1998年接应了那个被救出的女孩——
“王师傅,“她问,“你知道那个工人姓什么吗?全名。”
“姓陈,叫陈志刚。“王大海说,“他是个好人。工作认真,人也热心。火灾发生前的那段时间,他经常旷工,说是在外面找什么人。我们都以为他是谈恋爱了。现在想想……”
王大海没有说完。
但林念念已经明白了。
陈志刚经常旷工去找什么人——他可能在找那个被关在十三号仓库里的女孩。
“他找到了。“林念念打字,“他在火灾那天找到了她,把她救了出来。”
王大海那边又沉默了。
“那他死得值了。“最后,他只打了这几个字。
林念念盯着屏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王师傅,“她问,“你知道当年那个产学研项目,具体是研究什么的吗?”
“我只知道一点点,“王大海说,“据说是研究一种什么药,可以让人的记忆出现问题。吃了那种药的人,会忘记一些事情,也会想起一些不存在的’记忆’。”
林念念愣住了。
“记忆出现问题?”
“对。“王大海说,“还有,据说那种药有副作用。吃了之后,有些人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林念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就像她一样?
“王师傅,“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那种药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王大海说,“我只是听说。但我记得有一个人曾经参与过那个项目——周明远教授。他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
周明远。
那个在1998年突然消失的教授。
林念念深吸一口气。
她有一种预感,这一切的答案,都指向那个失踪的周明远教授。
第五章:真相的碎片
接下来的三天,林念念几乎没有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疯狂地搜索各种资料。她找到了二十年前的各种档案、新闻、论坛帖子、甚至是一些早已被删除的网页快照。
她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1990年代初,仁和制药厂与华东医科大学合作,启动了一个代号为”记忆工程”的项目。项目的主要内容是研究一种可以影响人类记忆的药物。这种药物有两种用途:一种是”遗忘药”,让人忘记某些痛苦的经历;另一种是”植入药”,让人相信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这个项目得到了市里的支持,因为它的”潜在应用价值”——比如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比如帮助证人”准确”回忆案发现场。
但研究的过程中,出了问题。
研究人员发现,这种药物的副作用远比预期的严重。服用者不仅会遗忘真实的记忆,还会产生大量虚假的感知——比如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听到不存在的声音。
换句话说,他们会产生幻觉。
为了研究这些副作用,项目组需要”样本”。
这些”样本”,就是那些被关在十三号仓库里的孩子。
林念念看到这里,已经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她继续查。
那些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她找到了几个关键词:“拐卖”、“孤儿院”、“问题家庭”、“精神病院”。
还有一个词,让她的血液几乎凝固。
“自愿者”。
在某些档案里,这些孩子被描述为”自愿者”。
但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自愿”参与这种实验?
除非——
除非有人告诉他们,这是”一种新药测试”,可以”让他们的成绩变好”,或者”让他们的记忆力变强”。
就像那些电线杆上的虚假广告一样。
“你的孩子成绩不好吗?试试我们的新药。”
“你的孩子注意力不集中吗?试试我们的新药。”
“完全安全,无副作用。”
这些孩子,被当作小白鼠,灌下了不知名的药物,然后被迫体验各种幻觉。
林念念不知道那个被救出的女孩是不是其中之一。但她知道,那个女孩一定经历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她又查了周明远教授的资料。
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周明远在1970年代的那项”轰动性”科研成果,实际上是一种”记忆增强剂”。那项研究后来被证明是造假,因为实验数据是伪造的。
但如果那项研究是真的呢?
如果周明远当年真的研发出了一种可以影响记忆的药物,但没有被认可,于是他采用了伪造数据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研究?
然后他被揭穿,被处分,但依然保留了教授的职位——也许是因为某些人的庇护。
几年后,他遇到了一个机会——仁和制药厂的”记忆工程”项目。
这个项目需要他这样的人才:懂神经科学,懂记忆机制,愿意做一些”灰色地带”的研究。
于是他加入了。
他带着自己的”梦想”——证明自己的记忆研究是有效的,即使当年被证明是造假。
但实验最终还是出了问题。
那些孩子——那些”样本”——他们产生了严重的副作用。有的孩子永久性地丧失了某些记忆,有的孩子开始产生幻觉,有的孩子甚至——
林念念不愿意往下想。
1998年,仁和制药厂发生了火灾。
官方说法是电路老化。但实际上——
是有人放火灭迹。
那些十三号仓库里的档案、记录、“样本”——都在那场火里化为灰烬。
但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陈志刚救了她。
而她被交给了某个人——可能是某个领导的秘书——然后消失了。
二十年来,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但林念念有一种预感——她可能不是唯一一个幸存者。
那些在十三号仓库里死去的孩子,他们的亡魂,可能还在这个世界上游荡。
就像那个等待了二十年的陈志刚一样。
林念念放下手机,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她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三天来,她几乎没有睡觉。她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信息、各种猜测、各种可能性。
但最重要的问题还没有答案——
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
她打开手机,发现微信里有几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陈志远记者发来的:“林小姐,我们准备启动调查了。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第二条是张海明发来的:“林小姐,我在系统里查了一些东西。1998年火灾之后,有一个女孩的失踪报案记录,但后来又被撤了。那个报案人是女孩的父亲。他报案说女儿在放学路上失踪了,但后来又撤销了报案,说是’找错了人’。”
“找错了人”。
林念念感到一阵讽刺。
第三条消息让她愣住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小姐,如果你想找到那个女孩,可以去查一个叫’宁安诊所’的地方。那个地方现在应该还在。”
短信没有署名。
林念念盯着这条短信,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这是谁发的?
是那个威胁她的人?
还是另有其人?
“宁安诊所”——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立刻开始搜索。
搜索结果让她有些意外。
“宁安诊所”是一家心理诊所,位于城南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它的官方网站上写着:“专注心理咨询与治疗,成立于1998年,二十年来帮助无数患者走出心理阴影。”
1998年成立——正好是火灾发生的那一年。
林念念又查了一些资料。她发现,“宁安诊所”的创始人是一位姓”沈”的心理医生,但诊所的注册信息显示,诊所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李明达”的人。
李明达。
又是李明达。
林念念感到一阵寒意。
这家诊所,很可能不是普通的心理诊所。
它可能是当年那场实验的”后续处理中心”——用来收容那些幸存的”实验对象”,对他们进行”后续观察”和”记忆修正”。
那个被救出的女孩,很可能被送到了这里。
但二十年后,这家诊所还存在吗?那个女孩还在吗?
林念念决定去看看。
第六章:宁安诊所
第二天上午,林念念来到了城南。
“宁安诊所”位于一个老旧小区的底层商铺,门面不大,装修也很普通。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上面写着”心理咨询 心理治疗 催眠疗法”。
林念念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诊所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香气——可能是某种熏香。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整体给人一种安静、压抑的感觉。
前台的接待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看到林念念进来,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林念念说,“我想咨询一些问题。”
“好的,请稍等。“接待员拿起电话,小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沈医生现在有时间,请您跟我来。”
林念念跟着接待员走进了一间诊室。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医生袍,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微笑,但林念念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请坐。“沈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念念坐下。
“林小姐,“沈医生开口,“我看过你的直播。”
林念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沈医生微笑着说,“‘玄门直播’的第一主播,‘通灵女侠’林念念。我可是你的忠实观众。”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林念念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来这里,“沈医生继续说,“不是为了做心理咨询吧?”
林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女孩。“她决定直接摊牌,“二十年前,有人在仁和制药厂的火灾里救出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可能曾经是……某些实验的’对象’。我听说,这个诊所跟那些实验有关。”
沈医生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林小姐,“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说的这些事情,我无可奉告。”
“你知道的。“林念念直视他的眼睛,“你是那个项目的参与者之一。”
沈医生没有说话。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那些实验的细节。“林念念说,“我只想知道,那个被救出的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沈医生看着她,眼神复杂。
“林小姐,“他缓缓开口,“你知道为什么你的直播会有那么多人看吗?”
林念念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想找刺激,“她说,“猎奇心理。”
“不只是这样。“沈医生说,“他们看你,是因为他们隐隐感觉到,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些’不正常’的东西。他们想确认自己的感觉是对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医生的声音变得低沉,“你的观众里,可能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
林念念的心跳加速了。
“像你一样,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沈医生继续说,“那些人,他们可能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被带到某个地方,服用某种药物,然后产生了很多奇怪的’幻觉’。”
“你是说——”
“我是说,“沈医生打断她,“那些’幻觉’,可能不是幻觉。”
林念念感到一阵眩晕。
“二十年前的那个实验,“沈医生说,“它的目的,是研究人类记忆的运作机制。我们发现,人类的记忆不是录像带,而是一个不断重建的过程。每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新组装’。”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实验的初衷,是想找到一种方法,可以’修复’创伤性记忆。但后来,研究的方向发生了偏移。”
“偏移到了哪里?”
“偏移到了——让人’看到’不存在的东西。“沈医生的语气变得苦涩,“我们发现,通过某种药物的组合,可以打开人类的某种’感知通道’。服用药物的人,会看到、听到、甚至是触碰到一些不存在的事物。”
“那些事物是什么?”
“我们不知道。“沈医生摇了摇头,“也许是某种’残留信息’,也许是某种’集体意识’,也许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存在’。那些服用药物的人,他们看到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正常人’看到的更接近’真实’。”
林念念想起了自己。
从记事起,她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一直以为那是病,是幻觉,需要治疗。
但现在——
“那个被救出的女孩,“她艰难地开口,“她现在在哪里?”
沈医生沉默了很久。
“她——“他开口。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发披肩,五官清秀,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她的目光落在林念念身上,嘴角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
“你来了。“女孩说,声音轻柔,但带着一种诡异的回响,“我等你很久了。”
林念念愣住了。
“你是——”
“我是那个被救出来的女孩。“女孩说,“也是当年十三号仓库里的’样本’之一。”
她走进诊室,在林念念对面坐下。
“我的名字,叫陈念。“她说,“陈志刚——那个救了我的人——他给我起的名字。”
林念念感到一阵窒息。
“他知道我会来找你。“陈念继续说,“二十年前,他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就让她去找我女儿’。”
“你——你是他的女儿?”
“不是亲生的。“陈念说,“但他把我当成女儿。”
她的眼眶红了。
“他救了我,代价是他的命。但我不怪他。我只怪那些把他逼上绝路的人。”
“那些人是谁?”
陈念看着林念念,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火焰。
“是那些批准实验的人,是那些销毁证据的人,是那些杀了我’家人’的人。“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是那些现在还坐在高位上,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的人。”
“你说的是——”
“李明达。“陈念说出了这个名字,“还有他背后的人。”
林念念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
“林小姐,“陈念握住她的手,“我看过你的直播。我知道你能’看到’。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陈念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帮我让那些亡魂安息。”
“你是说——”
“二十年前死去的那些人,“陈念说,“他们到现在还在那里。在那片废墟里,等待着一个答案。”
林念念想起了陈志刚的亡魂。
那个眼神里充满期待的男人。
他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答案。
“我会的。“林念念说。
第七章:亡魂的安息
三天后,林念念再次来到了仁和制药厂的废墟。
这一次,她没有直播。
她是和张海明、陈志远记者一起去的。
在那之前,陈念提供了大量的证据——包括当年的实验记录、给药清单、通讯记录,以及一份详细的”目击者证词”。这些东西被陈念藏了二十年,一直等待着被公之于众的那一天。
“这些东西,“张海明看着这些证据,表情复杂,“足够让很多人坐牢了。”
“不只是坐牢。“陈志远说,“这些东西一旦公开,会引发一场地震。”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林念念问。
“《焦点访谈》会做一期特别报道,“陈志远说,“把所有证据一次性公开。然后,检察院会介入调查。”
“会有人报复吗?”
“肯定会。“张海明说,“但现在证据已经在我们手里了。他们想压也压不住。”
林念念点了点头。
然后她独自走进了那个废弃的车间。
她站在三年前站立的位置,闭上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放空。
然后——
她睁开了眼睛。
车间里,不再是三年前那空荡荡的模样。
十几个模糊的轮廓,缓缓浮现。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工作服,有的看起来很年轻,有的看起来已经中年。他们的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恐惧、迷茫、愤怒、悲伤。
但最显眼的,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
陈志刚。
他看起来比三年前清晰多了。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眼神也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一种温暖的感激。
“谢谢你。“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林念念能听到。
“不,“林念念说,“应该是我谢谢你。”
陈志刚微微一笑。
“念念——我给她起的名字——她还好吗?”
“她很好。“林念念说,“她一直在等你。”
陈志刚的眼眶红了。
“二十年,“他喃喃自语,“我终于等到了。”
“你的心愿可以了结了。“林念念说,“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真相。你不是’十四号遇难者’,你是一个英雄。”
陈志刚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当英雄。我只想让那些孩子——那些死去的孩子们——能够安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些轮廓。
“他们在这里等了二十年,“他说,“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他们只知道,有一天突然就’结束’了。”
“现在他们可以知道了。“林念念说,“三天后,电视台会播出特别报道。所有的真相都会被公开。”
陈志刚的轮廓开始变亮。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林念念看着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头。
“陈师傅,“她问,“那些年——你为什么要救那个女孩?你明知道会死。”
陈志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还是个孩子。“他最后说,“不管那些人把她当成什么,在她被关进那个仓库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失去了童年。我不想让她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轮廓越来越亮。
“林小姐,“他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你是怎么’看到’我们的?”
林念念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我……”她开口,“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就能看到你们。我一直以为那是病。”
“不是病。“陈志刚说,“是天赋。”
“天赋?”
“是的。“陈志刚的轮廓开始消散,“那些实验,本来的目的,是想找到’感知通道’的钥匙。那些研究员想用药物打开它。但他们失败了。”
他的轮廓越来越淡。
“但有些人,“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她们天生就拥有这把钥匙。”
林念念愣住了。
“你——你是说我——”
但陈志刚已经消失了。
车间里,那些模糊的轮廓也开始消散。
他们带着平静的表情,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空气中。
二十年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林念念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感到一阵风吹过。
那是春天的风,温暖而干燥。
她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那个大洞,阳光从那里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笑了。
三天后,《焦点访谈》播出了特别报道:“二十年前的秘密——仁和制药厂火灾真相”。
报道里公开了大量的证据,包括陈念提供的实验记录、给药清单,以及多位证人的证词。
节目播出后不到两个小时,相关话题就登上了微博热搜第一。
又过了三个小时,李明达被曝”正在接受组织调查”。
一周后,检察院正式对”仁和制药厂案”立案侦查。
一个月后,案件相关的二十三名嫌疑人被刑事拘留,其中包括三名在职官员。
一年后,李明达因”滥用职权罪”、“故意杀人罪(间接)“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无期徒刑。
又过了两年,周明远教授在加拿大被抓获,遣返回国。
陈念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宣判结果的新闻,泪流满面。
“爸,“她喃喃自语,“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但风里似乎带着一种温暖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尾声
三年后。
林念念的直播间依然火爆。但她的内容变了。
她不再做”探灵直播”,而是做”公益直播”。
她帮那些失踪的儿童回家,帮那些被拐卖的妇女找到亲人,帮那些”特殊”的孩子找到归宿。
有时候,她会在直播间里跟那些”看不见的朋友”说话。
她说,她不再害怕他们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只是另一种存在的形式。
就像她常说的那句话:“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我们看不见、摸不着,但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就像爱,“她说,“就像思念,就像正义。”
“它们都在那里。等着被看见。”
屏幕上的弹幕疯狂地滚动着。
“念念姐姐说得太好了”、“泪目”、“这才是真正的主播”、“姐姐我要给你刷火箭”。
林念念看着弹幕,微微一笑。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在废弃的厂房里,她第一次”看到”陈志刚的样子。
那个眼神里充满期待的男人。
他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答案。
而她,给他带去了答案。
这大概就是她活着的意义吧。
林念念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了家人们,“她说,“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下一期,我们继续公益之旅。”
“喜欢念念的,麻烦点个关注。”
“我们下期再见。”
她关掉了直播。
窗外,夜色正浓。星星在天空中闪烁。
林念念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的灯火。
她仿佛看到,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很多”朋友”正在向她微笑。
“晚安。“她轻声说。
晚安,这个世界。
晚安,所有等待答案的灵魂。
总有一天,所有的真相都会大白。
总有一天,所有的亡魂都会安息。
总有一天,所有的爱都会找到归宿。
而她,会一直在这里。
看着。
等着。
守望着。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