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门徒
直播门徒
林晚棠关掉美颜滤镜的那一刻,直播间里还剩七十三个人。
这七十三个人里,有十二个是她花钱买来的僵尸粉,剩下的六十一个,才是今晚真正守在屏幕前的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抖音的推荐算法已经把她判了死刑——流量跌入谷底,即将被吞没在无穷无尽的短视频洪流里,再也无人问津。
“晚棠姐,今天不播了?“助理小姜从隔壁房间探出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嗯。“林晚棠摘下耳夹,那上面镶着一圈施华洛世奇的水钻,是上个月一款唇釉广告商送的。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高清镜头下那张脸还行,但关掉滤镜之后,眼下的青黑、太阳穴处若隐若现的凹陷,都在无声地提醒她:二十六岁,对于一个靠脸吃饭的颜值主播来说,已经不年轻了。
“我下播了,“她对着手机说,声音里还残留着直播间模式的那种亢奋,“大家早点睡,明天……明天见。”
明天见。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不信。
屏幕上的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几条:
“晚棠姐晚安” “主播最近状态不太好啊” “感觉没以前好看了” “关美颜这样啊,有点吓人了”
最后那条弹幕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发弹幕的人大概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在林晚棠看到之前就退出了直播间。但那条弹幕还是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她的太阳穴。
林晚棠盯着那条弹幕看了两秒,然后关掉了直播伴侣。
屏幕黑了。她坐在那张花了一万八千元买的直播椅上,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声和加湿器嘶嘶的白噪音。这是她租来的loft公寓,建筑面积四十五平方米,实际使用面积不到三十五。墙上挂着几幅喷绘的风景画——青海湖、稻城亚丁、圣托里尼,都是她”去过”但从未真正踏足的地方。签喷绘协议的时候,商家还问她要不要加上她本人的照片做背景板,她拒绝了。“太假了,“她说,但真正的原因是那些照片修得太狠,挂出来自己看着都认不出。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钝痛。这是上个月在丽江拍外景时落下的伤——为了一个旅游局的广告,导演让她从三级台阶上跳下来,跳了七遍,第七遍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了石阶上。当时她咬着牙拍完了那条片子,甲方很满意,评论区全是”仙女下凡""姐姐好飒”之类的弹幕。没人知道她那条腿疼了整整三周,到现在阴天还会隐隐作痛。
这就是她的生活:屏幕上鲜花着锦,屏幕下遍体鳞伤。
她走进浴室,打开灯,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不,不是陌生人。是卸了妆的自己。
林晚棠其实长得不差。但在这个滤镜比底妆更重要的时代,“不差”是一种致命的平庸。抖音的算法喜欢极致,喜欢夸张,喜欢那些在零点几秒内就能抓住用户注意力的视觉冲击。普通人的脸在算法眼里不值钱,只有那些被美颜、磨皮、瘦脸、大眼、祛皱、磨皮再磨皮之后的”超现实”脸孔,才能换来流量。
她打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叮。”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
小姜发的:“晚棠姐,我看到你抖音后台数据了,这个月带货转化率又跌了,商务那边说下个月可能要把几个品牌的合作优先级往下调……另外MCN那边……”
她没有看完,直接把微信退出了。
MCN那边会说什么,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无非是”数据不达预期""需要调整方向""考虑转型”——这些词她听了一年,每次听到都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慢慢拧螺丝。最近公司新签了几个更年轻的主播,最小的那个才十九岁,艺名”奶橘”,一张幼态脸,吃透了抖音的未成年市场,粉丝涨得比坐火箭还快。
十九岁。
林晚棠盯着镜子,忽然想起了自己十九岁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在山东老家,在一所三流的职业学院学会计,最大的梦想是毕业以后能进一家小公司做出纳,每个月赚三千块钱。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拥有两百万粉丝的网红,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流量下跌而焦虑到失眠。
一切都是从那场意外开始的。
一
二十岁那年,她职院毕业,在济南一家小超市做出纳,月薪两千八。有一天晚上下班,她骑电动车回出租屋,被一辆闯红灯的面包车撞了。昏迷了三天,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山东省立医院的ICU里,胳膊上插着管子,床边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你是……”她嗓子哑得厉害。
“我是你同事,“男人递过来一杯水,“你昏迷的时候,你们店长给我打电话,让我帮你办了一些手续。”
她后来才知道,店长是她老乡,曾经在老家和她爸一起喝过酒。那天晚上面包车撞完人跑了,路人打了120,救护车把她送到医院。店长赶到的时候她身上没有任何证件——电动车被拖走了,包也不知所踪。店长没办法,只好翻她手机里的通讯录,找到了一个标注”妈”的号码打过去。
电话是她爸接的。她爸听到女儿出了车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没钱。”
店长又翻,翻到了一个标注”哥”的号码。电话那头是一个疲惫的女声,说她是林晚棠的表姐,现在在浙江打工,“晚棠的事我管不了”。
最后还是那个店长垫付了三千块钱的急救押金。然后三天之后林晚棠醒了,店长就再也没出现过。
她在医院躺了二十三天。车祸造成轻微脑震荡、左臂尺骨骨折、三根肋骨骨裂,还有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医院的账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总共四万七千块。她没钱,她爸说”你自己看着办”,她妈在她七岁那年跟别人跑了,她哥在广东打工但老婆管得紧,一分钱也挤不出来。
最后医院把她扔给了社会救助部门。救助部门帮她联系了律师,律师找到交警队,交警队查到那辆面包车的车牌——是假的。案子悬着,没有人赔偿。
她出院的时候,欠了医院三万八。
那时候她瘦到七十五斤,站在济南街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的。她在医院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一个两块钱的煎饼,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煎饼上,咸的。
一个路过的大姐看了她一眼,说:“姑娘,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抬起头,看见大姐穿着一条豹纹连衣裙,踩着十厘米的恨天高,脸上化着浓妆,但妆化得很俗气,像是从夜总会上刚下班。大姐看了她两秒,忽然问:“你长得不错,多大了?”
“二十。”
“想赚钱吗?”
林晚棠当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干什么的。她只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把她带到了一个小工作室,教她怎么用手机前置摄像头自拍,怎么找角度,怎么调滤镜,怎么在镜头前眨眼、嘟嘴、甩头发。那个工作室里有十几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每个人面前都架着一部手机,正在对着屏幕说话。
“这是抖音,“那个大姐说,“现在最火的短视频平台。你发一条视频,如果有流量,就能赚钱。流量越大,钱越多。”
林晚棠的第一条视频是她坐在出租屋里拍的,对着前置摄像头唱了一首《那些年》,对口型。没有任何技术含量,没有任何剧本,没有任何团队运营。她只是觉得无聊,录着玩的。
那条视频在凌晨三点发出去,到早上八点,有两百个播放量。
到下午三点,有两万播放量。
到第二天早上,有十七万播放量。
评论区有人说:“这女孩哭戏好真实啊,是专业的吗?”
她回想起自己录那条视频的时候,确实是刚哭过——因为那个月的花呗还款日到了,她三百块钱都还不上。
十七万播放量,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尝到的流量的滋味。
那感觉像是一剂强效的吗啡,打进血管里,瞬间就不疼了。
二
流量这东西,上瘾的速度比海洛因还快。
第一条视频爆了之后,她的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视频接连上线。内容还是那些——对口型、变装、变脸、搞笑段子——但播放量再也没能突破那个二十万的天花板。她开始焦虑,开始研究抖音的算法,开始学习那些”头部账号”的运营技巧。
她学会了”黄金三秒”——视频开头的前三秒必须抓住用户,否则就会被划走。她学会了”情绪触发”——要在视频里埋设愤怒、感动、震惊、羡慕的情绪点,让观众忍不住点赞评论。她学会了”蹭热点”——哪个音乐火了赶紧用,哪个梗热了赶紧跟。她还学会了”炒CP”——找一个同样有流量基础的男博主合作视频,互相引流。
二十三岁那年,她签约了MCN公司。公司给她配了专门的运营团队、摄影师、剪辑师,还给她取了一个艺名”林晚棠”——之前她叫林晓燕,太土了,不符合仙女人设。
公司给她的人设是”治愈系颜值博主”:长发飘飘、笑容甜美、声音温柔,偶尔分享一些护肤心得和生活感悟。她严格地按照这个人设活了三年,每天对着镜子练习”治愈系微笑”,把真实的自己锁在喉咙深处。
那三年里,她的粉丝从十万涨到了一百万,又从一百万涨到了两百万。她接广告、做带货、参加品牌活动、接受媒体采访。她搬进了现在这个loft公寓,花一万八买了直播椅,花三万块整了鼻子——不是做手术,是去朋友介绍的”工作室”打玻尿酸。那次注射让她差点毁容,鼻子肿了两个星期,脓水流了一枕头。但消肿之后,她的侧颜确实更上镜了。
她也挣到了一些钱。但这些钱,大部分都被公司拿走了。
MCN的合同是一把精心设计的软刀子。基础分成比例是三七开——公司三,她七。但合同里有一堆隐藏条款:流量达标奖励从分成里扣,设备使用费从分成里扣,包装推广费从分成里扣,税从分成里扣,社保从分成里扣,最后到她手里的,大约是实际流水的百分之二十二。
两百万粉丝,月流水高的时候有五六十万,低的时候二三十万,她每个月能拿到手的,扣掉房租、化妆品的费用,其实跟一个普通白领差不多。
但她停不下来。
因为流量有一种魔力:它不是钱,但比钱更让人上瘾。每当你看到粉丝数上涨、点赞数上涨、评论里有人喊”老婆好美""姐姐我可以”的时候,大脑里就会分泌一种叫多巴胺的东西,那感觉比性高潮还爽。你会忍不住去想:只要再多一点流量,只要再多一个粉丝,只要再上一次热门,我就能……
能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是被这种渴望推着走,像一台永动机,永远在运转,永远在焦虑,永远在害怕被算法抛弃的那一天。
二十六岁这年,那一天终于来了。
三
三月十七日,凌晨两点。
林晚棠坐在电脑前,眼睛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她已经连续直播了五个小时,带货的销售额是八千七百块——这个数字在两年前她巅峰时期,只是半小时的量。
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您的直播间已被移出”颜值”分类推荐,当前处于冷启动状态。】
她愣了一下,点开抖音创作者服务中心,看到自己的账号状态已经从”正常”变成了”内容质量待提升”。
“内容质量待提升”。
这行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她的心脏。
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抖音的算法有一套复杂的内容质量评估体系,从完播率、互动率、吸粉率等多个维度给每个账号打分。如果一个账号长期数据低迷,算法就会把它判定为”低质量内容”,然后降低推荐权重,减少曝光,最后让这个账号彻底死去。
她的账号,正在死去。
她尝试回顾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走下坡路的。是半年前那次直播说错了话被投诉?是三个月前跟一个八卦博主撕逼导致掉粉?还是一个月前发的那个”沉浸式护肤”视频被扒出来是造假,评论区翻车?
都有。但更深层的原因是:这个行业正在变天。
以前,颜值主播靠脸就能吃饭。但现在,抖音上最火的要么是知识博主(讲财经、讲法律、讲历史),要么是场景博主(剧情号、纪录片、测评号),要么是才艺博主(跳舞、唱歌、乐器),纯靠脸说话的颜值区已经是夕阳赛道了。平台在调整推荐策略,把流量往更有”价值”的内容上引。颜值主播的流量,自然就被稀释了。
而她又没有别的技能。她不会唱歌跳舞,不会讲段子,不会做知识输出。她这辈子唯一擅长的,就是对着镜头微笑。
现在,连这个都不管用了。
她关掉抖音,打开微信,给自己加的十几个”行业交流群”发了消息:“有没有人知道账号被判定低质量之后怎么恢复?”
群里没人回。凌晨两点,谁还醒着?
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抖音账号被降权怎么恢复流量?”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个培训机构的广告:“抖音流量恢复秘籍,添加导师微信xxxx,限时免费领取!”
她点进去,弹出一个二维码。她扫了,显示的是一个微信号,头像是一个穿道袍的中年男人,网名”青云子”。
她犹豫了一下,添加了好友。
对方秒通过。
“你好,“对方发来一条消息,“是想咨询流量问题吗?”
“是。我的账号被降权了,直播间被移出推荐,有什么办法可以恢复吗?”
“这个嘛,“对方打了一串字,“普通方法是很难的。抖音的算法很复杂,一旦被标记为低质量账号,就像被打上了一个烙印,很难洗白。但我这边有一些……特殊的方法。”
“什么特殊方法?”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来一段语音。林晚棠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感:“抖音的算法,本质上是一种注意力分配机制。它把你的内容分发给你想要吸引的人。但算法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它只会在特定的时间窗口内观察你的内容,然后做出判断。如果你在这个窗口期内,能够引发一种叫’深度共鸣’的现象——不是点赞,不是评论,而是让观众产生一种灵魂层面的震动——那么算法就会重新评估你的内容价值,提升你的权重。”
林晚棠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套理论她从来没听过。
“但问题是,“对方继续说,“普通的表演——哪怕是影帝级别的表演——也无法引发’深度共鸣’。因为人类有一种本能,能够分辨真实和虚假。你在镜头前表演的东西,不管多精彩,都只是表演。观众知道你在演,所以你永远无法触及他们的灵魂。”
“那怎么办?“她打字问。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睡着了。
然后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这个方法有代价。你需要做一个仪式。”
“什么仪式?”
“一个很古老的仪式。在我的老家——”
对方发来一个定位,位置显示是西藏自治区,昌都市,芒康县。
“——我们管这个叫’开门’。意思是,打开一扇连接另一个维度的门。”
林晚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作为一个接受过完整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人,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是骗子。百分之百是骗子。先用玄学理论忽悠你,再让你交钱买课,最后把你拉黑。
她准备把这个人删了。
但就在她准备点击”删除好友”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落在了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
凌晨两点十五分。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二十岁。在济南的出租屋里,她也是这样,凌晨一个人,对着手机,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如果那时候有人说,有一种方法可以改变一切——哪怕这种方法听起来荒诞不经——她会拒绝吗?
她不会。
她知道自己不会。
因为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都愿意相信。
“什么仪式?“她打字问。
四
“仪式很简单,“对方回复,“但需要你具备三个条件。”
“哪三个?”
“第一,一间完全黑暗的房间,不能有任何光源,包括手机屏幕、电脑指示灯、空调显示灯,全部要遮住。”
“第二,一碗清水,一碗白米,三根燃尽的香烛的灰烬,还有一样你自己的东西——我建议你用自己的头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在仪式开始之前,你必须做一件事:关掉所有的滤镜、美颜、补光设备,卸掉所有的妆,让你最真实的样子暴露在镜头前。然后对镜头说出你真正的困境:不是’我的流量下降了’,不是’我的数据不达预期’,而是’我快死了’。是的,你正在慢慢死去——不是身体上的死亡,而是你赖以存在的那个东西正在死去。当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如果你能感受到一种真实的、灼烧般的痛苦,那就说明仪式对你有效。”
林晚棠盯着这段文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
“你在说什么?“她打字,“你是要我在直播间里做这个仪式?”
“对。在你自己的直播间里。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那是阴阳交界的时间点,你的直播间将成为一扇门。”
“疯了吧。如果有人看到了怎么办?”
“不会的。“对方说,“那个时间段,能看到你直播的人,已经被算法筛选过了——都是些睡不着觉的人,都是些跟你一样在深夜里溺水的人。他们的注意力像碎片一样分散,根本不会在意你在做什么。你需要的,只是其中一个人——一个真正愿意看见你的人。”
“看见我做什么?”
“看见你本来的样子。”
“如果没有人’看见’呢?”
对方又沉默了。
过了大约一分钟,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那就说明你的问题还没有严重到需要这扇门的程度。”
林晚棠盯着这句话,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恶心。
她知道自己在被一个可能是骗子的人引导着做一件极其荒唐的事情。但同时她也知道,这件荒唐的事情,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浴室,对着镜子卸了妆。
镜子里那个女人皮肤暗沉,眼下青黑,嘴角有两条向下延伸的法令纹,太阳穴处凹陷,颧骨突出。她瘦得太厉害了,一百斤的体重,脸上却瘦得只剩骨头。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看过自己这张脸了。
她回到电脑前,按照青云子的要求,开始准备道具。
遮光布是她买来用于拍夜景的,她把它挂在窗户上,又用黑色塑料袋把电脑显示器之外的所有的光源都遮住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她把一碗清水、一碗白米、三根燃尽的香烛的灰烬——她翻遍了整个公寓才在一个抽屉角落里找到的——放在电脑旁边。然后她从自己头上扯下一根头发,放在米碗里。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直播。
抖音的直播界面弹出来。画面里是她的脸,没有滤镜,没有美颜,没有任何修饰。
凌晨两点的直播间,冷清得像一座坟墓。
她等了十分钟,进来十七个人,出去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停留。
她又等了十分钟,进来了四十一个人,出去四十一个,零评论。
她开始怀疑青云子是不是在耍她。
但就在两点四十七分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一个人进入了她的直播间。
ID是”虚空观察者”。
那个人进来之后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昵称下面没有任何认证信息,粉丝数和关注数都是零。
林晚棠盯着那个ID,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好?“她试探性地说。
没有回应。
她又等了五分钟。陆陆续续又进来十几个人,但都是进来就出去,或者进来就挂机,没有人真正在看。
只有那个”虚空观察者”,一直挂在她的直播间里,一动不动。
“你还在吗?“她对着镜头问。
对方打出了一行字:
“我在。你开始说吧。”
林晚棠愣了一下。
“说什么?”
“说你真正的困境。”
林晚棠看着那个纯黑的ID头像,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的东西。
“我没有困境,“她说,嘴上还在逞强,但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我挺好的,我只是……只是最近数据不太好,过几天就好了……”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两年来第一次对着镜头说真话。
屏幕上的文字变成了乱码,或者是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分不清。她只是发现自己开始说话,不是那种直播时训练的、带着表演腔调的、为了引发互动的话术,而是真正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每天对着镜头笑,对着一群我不认识的人笑,让他们给我点赞,让他们说爱我。但我知道他们爱的是滤镜里的那个林晚棠,不是现在的这个。如果他们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会说’原来乔碧萝是真的存在的’,然后截图发到贴吧,让所有人嘲笑我……”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已经两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每天晚上都在想明天的内容该怎么做、流量会不会又跌、粉丝会不会又跑、MCN会不会又找借口扣钱。我不敢生病,因为生病会影响更新频率。我不敢出门,因为出门可能会被认出来然后被拍。我不敢谈恋爱,因为一旦被扒出来有男朋友,粉丝就会说’原来她不是单身人设’然后脱粉……”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只知道镜头前面那个人是’林晚棠’,但镜头后面这个人……林晓燕……她还在吗?她十八岁的时候想当会计,想每个月赚三千块,想找一个老实人结婚,想生一个孩子——现在那个孩子在哪里?”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在直播。她忘了镜头,忘了算法,忘了流量。她只是坐在那间漆黑的房间里,对着一个黑色的头像,说出了她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
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
“终于。”
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一口深井的底部传上来的回音。
林晚棠猛地抬起头。
房间还是漆黑的。电脑屏幕还亮着。直播间里还剩……
她定睛一看屏幕右上角的观看人数。
三十二人。
但这不是让她害怕的原因。
让她害怕的是,那三十二个人的昵称,全都是清一色的纯黑头像+无规律数字ID。而且在过去的十五分钟里,没有任何弹幕,没有任何互动,没有任何声音。
这三十多个人,就像三十多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其中一个人忽然发了一条弹幕:
“门开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我们等了很久了。”
第三条:“欢迎回家。”
林晚棠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了。她想关掉直播,想关掉电脑,想逃离这个房间。但她的手指碰到鼠标的那一刻——
屏幕黑了。
不是直播结束的那种”直播已结束”的黑屏,而是一种彻底的、从物理上切断电源的黑屏。
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电脑里传出来的。
是从她身后。
“你不应该开这扇门的,林晚棠。”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清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林晚棠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你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你召唤来的东西。“那个声音说,“或者说——我是你本该成为的那个人。“
五
林晚棠用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转过身来。
她以为她会看到一个鬼魂,或者一个恶魔,或者一个穿着黑袍的邪教组织头目。
但当她终于转过身的时候,她看到的——
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她客厅的落地窗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那个轮廓看起来……和她很像。但又不一样。
更年轻。眼神更清澈。嘴角没有那种被生活折磨出来的疲惫纹路。
“你……你是谁?“林晚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失声。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的脸上。
林晚棠看到了一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但这张脸没有皱纹、没有黑眼圈、没有凹陷的太阳穴。这张脸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皮肤光滑紧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我是林晚棠,“那个女人说,声音和她一模一样,“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是另一个版本的林晚棠。”
“另一个版本?”
“平行世界。“女人微微一笑,“你的直播间在凌晨三点变成了一扇门,连接到了我的世界。在我的世界里,流量经济从来没有存在过。人类不需要通过屏幕来获取存在感。我们靠别的东西活着。”
“别的东西?”
“灵魂。“女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林晚棠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我没有在骗你,“女人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我也不是什么鬼魂或恶魔。我是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唯一的区别是,我们的世界掌握了灵魂的本质。”
“灵魂?”
“你有没有想过,‘流量’的本质是什么?“女人在林晚棠对面坐下——她就那样坐了下来,仿佛有一把隐形的椅子,“你靠流量活着。你的存在感、你的自我价值、你的喜怒哀乐,全部都建立在流量的涨跌之上。流量涨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活着,流量跌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快死了。”
林晚棠没有说话。
“流量,其实就是注意力的量化形式。而注意力,本质上是一种精神能量——人类的意识在关注某个对象时,会产生一种微弱的、可以被观测到的能量波动。抖音的算法就是基于这个原理设计的:它把你的内容推送给用户,用户的注意力落在你的内容上,然后产生点赞、评论、分享等行为——这些行为本质上是意识能量的外在表现。”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女人向前倾身,“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利用’流量,其实你才是被利用的那个。你以为流量是你赚来的,但其实是流量在’吃’你。每一次你对着镜头微笑、眨眼、说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话术,你都在把自己的精神能量转化成一个叫’流量’的东西,然后把它喂给平台、喂给MCN、喂给那些围观你的人。”
“你是说……我在被……吃?”
“流量经济本质上是一种单向的能量收割机制。“女人说,“你付出灵魂,平台收获数据。那些说’老婆好美”姐姐好飒’的人,他们并不真的爱你——他们只是在消费你提供的情绪价值。他们的注意力落在你身上,触发大脑的奖励中枢,释放多巴胺,让他们感到愉悦。而你——作为这种愉悦的提供者——收到的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但那些数字能换成钱……”
“换来多少钱?够你买回你的时间吗?够你买回你的健康吗?够你买回你失去的那些年吗?“女人停顿了一下,“林晚棠,你知道’过劳死’这个词吗?在我的世界里,我们管这个叫’燃尽’——一个意识燃尽了自己的能量,只剩下一具空壳。”
林晚棠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二十岁那年,在济南街头哭着吃煎饼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有一样东西——她还有自己。
现在她有了粉丝、有了钱、有了名声,但她没有自己了。
“那……我能怎么办?“她问。
女人站起来,走到窗前。
“在我的世界里,也有一些人发现了流量经济的真相。他们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把自己的灵魂能量——也就是那些被流量收割走的注意力——转化成一种永恒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记忆晶体。“女人转过身,“一种可以被永久保存的意识载体。人类的记忆和情感可以被编码进一种特殊的晶体结构里,永远不会消失,永远不会被遗忘。”
“这跟……直播有什么关系?”
“你刚才做的那件事——在直播间里,对着镜头,说出了你真正的声音——那其实是一种极其古老的仪式。在我的世界里,我们管它叫’醒言’。当一个意识说出关于自身真相的话语时,它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波动,这种波动可以打破维度的屏障。”
“所以你来了。”
“不是我选择了你,“女人说,“是你的痛苦选择了你。是你那些被压抑的、扭曲的、从未被真正看见的灵魂碎片选择了打破牢笼。”
林晚棠的脑子一片混乱。
“但为什么是平行世界?“她问,“为什么是’你’出现在这里?”
“因为在你的世界里,灵魂交易是被禁止的。“女人说,“没有人知道灵魂是什么,更没有人知道如何正确地使用它。但在某些地方——比如我的世界——灵魂是可以被收集、被储存、被交易的。我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在流量经济中濒临燃尽的人,然后……”
“然后什么?”
女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悲悯,也是歉疚。
“然后给他们一个选择。“
六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晶体,通体透明,在月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紫色光晕。晶体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一团被困住的烟雾。
“这是什么?”
“记忆晶体。“女人把它放在林晚棠的手心里,“里面储存的是……我的记忆。”
“你的记忆?”
“关于一个没有流量经济的世界的记忆。“女人说,“天空是蓝的,人和人之间会真正地交谈,我们的痛苦和快乐都来自真实的生活,而不是屏幕上的点赞数。”
林晚棠盯着手心里的晶体,感到一阵眩晕。
“我不懂,“她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做一个选择。“女人说,“你现在的灵魂能量已经严重透支了——大概只剩下正常人的百分之三十左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最多三年,你的意识就会彻底崩溃。”
三年。
林晚棠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三年之后,她还能红吗?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但是,“女人继续说,“有一种方法可以阻止这种崩溃。”
“什么方法?”
“把你的灵魂能量——也就是那些被流量收割走的注意力——转化成记忆晶体。“女人说,“你不需要停止直播,也不需要放弃你现在的生活。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每一次直播的时候,试着说出一些真实的东西。不是话术,不是表演,而是你真正想说的话。哪怕只是一句。当你的真实情感被表达出来的时候,它会产生一种微弱的保护层,减缓能量流失的速度。”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女人摇头,“因为说出真实的话,就意味着打破你的人设。而打破人设,就意味着可能掉粉、掉流量、掉钱。这是你愿意付出的代价吗?”
林晚棠沉默了。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知道她的整个人设、她花三年时间建立起来的”治愈系美女”形象,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如果她开始说真话,那些因为”治愈系”人设而关注她的人,会怎么反应?
“但这还不是全部的选择。“女人说,“记忆晶体里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激进的方案。”
“什么方案?”
“意识上传。”
林晚棠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我可以把你的意识——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所有特征——编码进一块晶体里。“女人说,“这样,即使你的肉身崩溃了,你的意识依然可以存在。你可以永远活下去,永远不需要担心流量、担心衰老、担心被遗忘。”
“这……这不是永生吗?”
“可以这么理解。”
林晚棠的心跳开始加速。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女人的声音低了下来,“一旦你上传了意识,你就再也无法回到现实世界了。你会成为一块晶体里的数据,永久地存在于一个虚拟空间里。你会看到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一切,但你无法触碰、无法改变、无法回归。你会成为一个……”
“一个幽灵。”
“一个永恒的幽灵。”
林晚棠看着手心里的晶体,又抬头看着那个女人。
“你选择了什么?“她问,“在你们的世界里,你也面临过这样的选择吗?”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选择了成为你。”
“什么?”
“我选择了放弃那个没有流量经济的世界,来到这里,代替你活下去。“女人说,“在你的世界里,‘林晚棠’这个账号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源。每一天都有数十万人的注意力落在上面,这些注意力转化的能量,足以让一个意识维持永恒的存在。我需要这些能量来维持我的……生存。”
“你是说……你寄生在我身上?”
“不是寄生。是交换。“女人说,“我用我的真实记忆交换你的流量资源。在过去的三年里,你在镜头前表演,我在幕后提供能量。你收获的是钱和名声,我收获的是注意力——也就是维持我存在的东西。”
“等等,“林晚棠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说……你这三年都在我身边?”
“我就在你的意识里。”
“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感觉到?”
“因为你习惯了不向内看。“女人微微一笑,“你每天都在向外索取——索取流量、索取关注、索取认可。你从来没有花过一秒钟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如果你这么做了,你就会发现我一直在那里。”
林晚棠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回想起过去三年里的那些时刻——深夜失眠时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念头、对着镜子时偶尔感到的陌生感、直播时忽然袭来的那种”这一切都不是真的”的荒谬感……
原来那些都是这个女人在试图和她说话。
“我一直在等你准备好,“女人说,“等你准备好面对真实的自己。现在,你终于问了正确的问题。”
“所以现在呢?我该怎么选?”
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口。
“选择权在你,“她说,“我没办法替你做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在我的世界里,选择意识上传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在虚拟空间里发了疯。因为没有肉身、没有感官刺激、没有真实的情感交流,他们的意识会在永恒的孤独中慢慢瓦解。”
“那剩下的百分之一呢?”
“他们找到了另一种东西来填补空缺。”
“什么东西?”
“创造。“女人说,“在那块晶体里,他们可以创造任何他们想要的世界——森林、海洋、城市、星空。他们成为了自己世界的造物主,永远不会感到无聊,永远不会感到孤独。但这需要一种东西作为燃料。”
“什么燃料?”
“遗憾。”
“遗憾?”
“是的。“女人说,“只有真正经历过遗憾、真正体验过失去的滋味的人,才能够创造出有深度的世界。那些没有遗憾的人,他们的世界是苍白的、空洞的、缺乏层次的。而一个经历过流量经济的人——一个在虚假的关注中燃尽过自己、又从灰烬中重新站起来的人——他们的遗憾是深刻的,他们的创造是永恒的。”
林晚棠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晶体。
“你是说……我的痛苦是有价值的?”
“你的痛苦是一把双刃剑,“女人说,“如果你被它压垮,它就是毁灭性的。如果你从它身上学到东西,它就是你最宝贵的财富。”
“可是……可是我学到什么了?“林晚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什么都没学到。我只会对着镜头笑!”
“不,“女人摇头,“你学到了比笑更重要的东西。你学到了什么是痛。你学到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学到了什么是失去,什么是孤独。你学到了……什么是渴望被真正地看见。”
“这些东西,“女人走到她面前,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才是构成一个永恒灵魂的真正材料。“
七
女人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我该走了,“她说,“这扇门没办法维持太久。”
“等等!“林晚棠急切地说,“我还没……我还没决定……”
“你不需要现在决定。“女人说,“记住,选择永远是开放的。哪怕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你也可以改变它。这就是意识的力量——它不像物质世界那样有惯性,它可以在任何时刻被重新塑造。”
“但如果我选择继续直播呢?如果我选择继续用流量换钱呢?”
“那你就要承担后果。“女人说,“不是道德上的后果——我没有资格评判你的选择——而是能量层面的后果。你的灵魂能量会继续流失,最终你会变成一具空壳。你会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你会对一切失去兴趣,你会……”
“我会死。”
“你会比死更难受。“女人说,“你会活着,但你会像没有活着一样。”
林晚棠忽然想到了那些在深夜给她发私信的粉丝。
那些粉丝私信她的时候,从来不说”林晚棠你好”,从来不说”主播你好”。他们说的是:“晚棠姐,你在吗?“或者”棠棠,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她从来没有认真回复过这些私信。它们太多了,每天几百条,她根本看不过来。而且那些私信大部分都是”老婆爱你""姐姐好美”之类的无脑吹,回复了也没有意义。
但偶尔——非常偶尔——她会收到一条不一样的私信。
那些私信里写着:“晚棠姐,我今天过得很不好,能跟你说说话吗?”
那些私信里写着:“其实我知道你们网红都不看私信的,但我还是想试试,因为我觉得你是少数几个……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觉得你是真的。”
那些私信里写着:“我经常凌晨睡不着的时候看你的直播,你每次笑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
她从来没有回复过这些私信。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
她觉得自己是假的,是演的,是靠谎言活着的人。如果这些人知道真实的她是什么样子——一个被MCN压榨的、焦虑失眠的、对未来充满恐惧的普通女人——他们还会觉得她”是真的”吗?
“他们会的。”
林晚棠猛地抬头。
女人正在消失。
不是渐隐,而是像信号中断一样,一点一点地碎裂成光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实从来不是完美。“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真实是残缺,是破碎,是说不出口的痛。越是完美的人设,越是虚假的。越是敢于展示残缺的人,才越接近真实。”
“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女人已经只剩下一只手的轮廓了。
“在你消失之前——”
“时间到了。“女人的声音变成了回声,“但你可以随时召唤我回来。只要你说出真实的话,门就会打开。”
“什么样的真实的话?”
“任何真实的,“回声说,“只要是你真正感受着的。”
然后她消失了。
房间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帘缝隙里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影子。
林晚棠坐在原地,看着手心里的那块晶体。
晶体里紫色的光晕正在缓缓流动,像一团有生命的雾。
她站起来,走到电脑前。
电脑屏幕还是黑的。她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Windows的启动界面,一切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打开抖音,进入自己的直播间。
直播已经结束了。最后的数据显示,峰值观看人数三十二人,没有新增粉丝,没有收益。
那条直播录像被自动保存了。她点进去回放——
画面里是她。没有滤镜,没有美颜。她在哭,在说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但有什么不一样。
她凑近屏幕,仔细看——
在她身后的黑暗里,有一团淡淡的紫色光晕。
光晕的形状,像一个人影。
她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三年来从未做过的事:她把这条直播录像,设置为”公开可见”。
不是”仅粉丝 ——她手指颤抖着,在隐私设置里找到了那个选项——“允许所有人查看”。
她点击了”确认”。
屏幕刷新。录像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已设为公开”。
林晚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直播时的”治愈系微笑”,不是那种练了三年的人设面具,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自嘲的、有点苦涩的笑。
“操。“她轻声说。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在镜头之外说脏话。
奇怪。她竟然觉得有点爽。
八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晚棠被手机疯狂的震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着999+的抖音通知。
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999+。
评论、转发、私信,全部都是999+。
她打开抖音,进入创作者服务中心——
那条没有滤镜的深夜哭诉视频,播放量:两百三十七万。
评论区炸了。
“卧槽这是乔碧萝2.0吗???”
“等等这是林晚棠???她怎么关滤镜了??”
“说真的,我被她说哭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那句……”
“原来网红也有这种时刻啊……”
“感觉她说的就是我啊……我也是这样,每天对着工作假装很开心,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
“姐姐加油,我们都还在。”
“掉粉了,但我觉得这是我关注她三年来第一次觉得她像一个真实的人。”
“说什么真实,就是卖惨博同情罢了。过几天肯定又恢复滤镜了,等着看吧。”
评论区两极分化。有人骂她”卖惨""博同情""人设崩塌”,有人夸她”真实""勇敢""终于像个活人了”。吵了整整一天,吵上了热搜。
#林晚棠素颜直播#,热搜第四十二位。
林晚棠盯着这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被骂了。这是真的。她的评论区里充满了恶意、嘲讽、质疑。那些说她”卖惨博同情”的人,那些等着看她”过几天恢复滤镜”的人,那些说她”迟早要凉”的人——他们是真的存在的。
但是——
她继续往下滑。
那些说”被她说到心里去了”的人,也是真的存在的。
那些说”原来网红也会这样”的粉丝,也是真的存在的。
那些说”姐姐加油,我们都还在”的人,也是真的存在的。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女人说的话:“真实从来不是完美。真实是残缺,是破碎,是说不出口的痛。越是完美的人设,越是虚假的。越是敢于展示残缺的人,才越接近真实。”
原来,被骂也是一种真实。
原来,讨厌你和喜欢你一样,都是真实的情感连接。
原来——她一直害怕失去的那些”粉丝”——他们不是被一个虚假的人设吸引的,他们是被一个她不知道的、更真实的东西吸引的。
她坐在床上,抱着手机,忽然哭了出来。
不是绝望的哭,不是崩溃的哭,而是一种……释放。
三年来,她第一次因为被看见而哭,不是因为流量涨跌而哭。
九
MCN的电话在下午三点打来。
“林晚棠,你疯了吗?“经纪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谁让你把那条视频设成公开的?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治愈系’人设彻底崩了!你知道我们为了这个人设投入了多少资源吗?”
林晚棠沉默地听着。
“公司要开会讨论你的处置方案。你明天来一趟。”
“好。“她说。
“还有,“经纪人的语气软了一点,但依然冰冷,“在那之前,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解释。如果你说是被黑客入侵了——”
“不用。“林晚棠打断她,“我不需要解释。那条视频是真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经纪人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你现在的数据意味着什么吗?涨粉二十万。对,二十万的新粉丝。但这些粉丝是因为什么来的?是因为你敢关滤镜?你以为这是什么稀缺品质吗?抖音上敢关滤镜的主播多了去了,你只是运气好撞上了一次热搜。热度一过,该凉还是凉。”
“也许吧。“林晚棠说。
“还有,你以为’真实’能当饭吃吗?那些因为’真实’关注你的人,他们能给你带来多少商业价值?品牌方要的是调性统一、是完美形象、是可控风险。你现在这个状态——一个会哭的、会崩溃的、会在凌晨两点说丧气话的网红——哪个品牌敢找你代言?”
“也许没有。“林晚棠说。
“那你还——”
“但至少,“林晚棠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会知道自己是谁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经纪人挂了电话。
林晚棠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
三月的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出门了。不是因为怕被认出来,而是因为……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在阳光下走着、不看手机、不想流量数据是什么时候了。
她站起来,打开衣柜。
里面挂满了各种品牌的衣服——都是甲方送的,都是为了拍照穿的,没有一件是为了”舒适”或”喜欢”而买的。她翻了半天,最后从角落里翻出了一件旧T恤。
那件T恤是她大学时候买的,已经洗得发白了,上面印着一个她早就忘了的乐队logo。
她把T恤套上,又找了一条牛仔裤和一双帆布鞋。
没有妆,没有美瞳,没有假发片,没有硅胶胸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穿着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脸上没有任何修饰,眼下还有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马尾。
这就是林晚棠。
这就是林晓燕。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比任何一张滤镜里的脸都要好看。
因为这张脸是真的。
十
她出门了。
三月的济南,街边的玉兰花开了。她站在loft楼下,看着那棵开满白花的玉兰树,愣了好一会儿。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注意到玉兰花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职院的时候,也许是更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一看,是小姜发来的微信:“晚棠姐!你那条视频上热搜了!!!公司那边怎么说???”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早点铺,她买了一个煎饼。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长得像我闺女。”
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
“是啊,“阿姨一边摊饼一边说,“我闺女也是大学生,今年刚毕业,在找工作。工作不好找啊,投了十几份简历,都没回音。她说想考研,但家里没那个钱。我说没事,妈养你——反正我还能干十年,攒够让你考研的钱。”
林晚棠接过煎饼,付了钱。
“阿姨,“她忽然说,“你闺女会找到工作的。”
阿姨笑了:“借你吉言。”
林晚棠咬了一口煎饼,继续往前走。
煎饼是咸的,有点硬,跟她十八岁那年吃的不一样。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煎饼比那天的好吃多了。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知道,煎饼的味道和流量数据没有关系。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坐下来,慢慢地吃完一个煎饼,而不是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的视频什么时候发”。
走着走着,她来到了一个大商场门口。
商场的LED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广告——一个她认识的网红,正在推销一款护肤品。广告里的她笑得那么灿烂,皮肤那么完美,眼神那么幸福。
但林晚棠认识那个网红。她知道那个人有多累、多焦虑、多害怕。
广告里的那个人,跟她一样,都是假的。
她盯着那个LED屏幕,忽然感到一阵悲凉。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晚棠转头,看到一个女孩站在她旁边。女孩大概十七八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举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那个广告。
“在看广告。“林晚棠说。
“你也喜欢她吗?“女孩问,眼睛里闪着光,“我超喜欢她的!她真的好美好厉害!我以后也要当网红!”
林晚棠看着这个女孩,想起了自己十九岁的那个夜晚。
她想说什么。
她想告诉这个女孩,当网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永远活在滤镜里,意味着永远讨好别人,意味着永远害怕被遗忘,意味着……
但她没有说。
“你以后会的。“她说。
女孩开心地笑了,蹦蹦跳跳地走了。
林晚棠看着女孩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那个女人说的话。
那个女人说:“那些选择意识上传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在虚拟空间里发了疯。因为没有肉身、没有感官刺激、没有真实的情感交流,他们的意识会在永恒的孤独中慢慢瓦解。”
那个女人还说:“只有真正经历过遗憾、真正体验过失去的滋味的人,才能够创造出有深度的世界。”
她现在懂了。
那个女人不是要她放弃当网红,也不是要她选择”永生”。那个女人要她知道的,是一件更简单、也更难的事情:
活在真实里。
不是流量里的那个虚假人设,不是直播间里那个永远不会哭的完美女神,而是真实的——会痛、会怕、会哭、会绝望、会在深夜里问自己”我是谁”的,一个普通女人。
这个普通女人,不需要任何人的点赞,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关注。
这个普通女人,只需要——
活着。
真正地活着。
十一
一个月后,林晚棠的抖音账号粉丝掉了八十万。
这是预料之中的。那些因为”治愈系颜值博主”人设而关注她的粉丝,大多是颜粉。颜粉爱的不是她这个人,是那张滤镜里的脸。现在她不再发那些精心修饰的视频了,粉丝流失是必然的。
但同时,她的评论区变了。
以前,她的评论区里是清一色的”老婆好美""姐姐好飒""求同款链接”。现在,评论区里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晚棠姐,我今天也裸辞了。在公司干了五年,老板一直压着不让升职,想走又不敢走。看了你那条视频,忽然觉得人生不该这样。”
“我也是。每次上班都觉得像上刑场,但不敢辞职因为要还房贷。看了你的故事,我在想要不要换个活法。”
“林晚棠我骂过你,但我想说对不起。你那条视频让我哭了一晚上。我想起了我奶奶,她去世前跟我说,‘人活着要有真心’。我把这些年全忘了,活得像行尸走肉。谢谢你让我想起来。”
私信更多了。各种各样的故事——失业的、失恋的、离婚的、患病的、迷茫的、绝望的。
林晚棠开始一封一封地读这些私信。
她不再用那些标准的客服话术回复了——“谢谢支持""加油你是最棒的”。她开始用自己的话回复,有时甚至会跟对方聊上半个小时。
她的直播时间也变了。不再是晚上八点到凌晨一点、戴着美颜对着镜头强颜欢笑的带货时间,而是凌晨两点到四点——那个曾经她试图”召唤门徒”的时间段。
这个时间段,观看人数不多,通常只有几百人。但来的人,都是真正睡不着的人。
他们在她的直播间里聊天,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有人讲自己的故事,有人听别人的故事,有人哭,有人笑。
林晚棠不再带货了。她开始跟粉丝聊天,聊她职院毕业找不到工作的那段日子,聊她出车祸在医院躺了二十三天没人来看她,聊她第一次被MCN骗签合同的经历。
那些曾经让她感到羞耻的、脆弱的、不堪的经历,现在成了她直播间里最珍贵的东西。
因为当她说这些的时候,评论区里总会有人说:
“原来你也这样。”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谢谢你说出来,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这么惨。”
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当她开始展示自己的脆弱时,她的流量反而在慢慢回升。
不是回到巅峰时期的两百万粉丝——也许永远回不去了——但稳定在了一百四十万左右。这些粉丝的互动质量比以前高多了:评论更有深度,转发更有态度,关注不是因为”她好美”,而是因为”她是真的”。
品牌方找上门的确实少了。那些曾经追着她签合约的护肤品、内衣、减肥茶品牌,现在都不来了。但偶尔会有一些不一样的邀约——一个心理咨询app找她代言,一个职业咨询平台找她合作,一个反鸡汤的咖啡品牌请她做品牌故事片。
她挑了一些她认可的接了,价格比以前低得多,但她不在乎。
因为这些钱是她站着挣的,不是跪着乞来的。
十二
三个月后,林晚棠搬出了那个四十五平米的loft公寓。
不是被赶走的,是她自己要搬的。那个公寓太小了,小到让她窒息;那个公寓太大了,大到她每次坐在那张一万八的直播椅上,都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牢笼里。
她搬到了济南郊区的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七十平米,月租两千二。
小区很旧,外墙有些斑驳,楼下有一棵大槐树,每天早上都有老头老太太在树荫下下棋、打太极、唠家常。她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爬楼梯的时候膝盖还是会疼,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搬进来的第一天,她做了一件事:
把那张一万八的直播椅扔了。
不是扔,是送。她在闲鱼上发了一个帖子:“九成新直播椅,当年一万八买的,现在五百出,济南同城自提,有需要的来。“三天后,一个刚入行的小主播来把椅子搬走了。那女孩长得很漂亮,对着镜头笑的时候还有点生涩,让她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姐,你为什么不用了?“临走的时候女孩问。
林晚棠想了想,说:“因为我想换一种活法。”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扛着椅子走了。
林晚棠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面曾经挂过青海湖、稻城亚丁、圣托里尼喷绘画的墙。
那些画她也扔了。不是扔,是烧了。她在一个空地上把那些画点着,看着绚丽的颜料在火焰里熔化,变成一堆黑色的灰烬。
烧完之后,她蹲在那堆灰烬旁边,忽然又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不想再靠眼泪活着了。
她想靠别的什么活着。
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去找到它。
十三
半年后,林晚棠发了一条新的视频。
不是凌晨发的,是下午两点发的。
视频里没有她的脸,只有一双手——那双曾经敲过无数遍直播话术的手——正在一张纸上写字。
纸上写着:
“我叫林晚棠,艺名林晚棠,真名林晓燕。职院学会计,出纳月薪两千八,车祸欠债三万八,入行六年,MCN合同被坑过三次,玻尿酸注射差点毁容,连续失眠两年。”
“我关滤镜的那天晚上,评论区有人说我’吓人’。他们说得对。那张脸确实吓人——不是因为丑,而是因为它是真的。”
“但我想说:吓人也是真实的权利。每个人都有权利以真实的自己被看见,哪怕那个自己是残缺的、破碎的、狼狈的。”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可能还会继续做直播,也可能不会。我可能还会红,也可能永远凉透。但不管怎样,我都想以一个真实的林晚棠——而不是一个虚假的林晚棠——活下去。”
“如果你也在深夜里问自己’我是谁’,我想告诉你:你不是你的流量,不是你的粉丝数,不是你的收入,不是别人对你的评价。你是你自己选择成为的那个人。”
“而我,选择成为我自己。”
视频的最后,是她走出那栋loft公寓的画面。阳光很好,她没有戴口罩,没有戴墨镜,就那样走在街上,看着路边一棵开花的树。
那棵玉兰树,跟半年前她第一次注意到的那棵一样。
美得像假的。
但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
尾声
三年后。
杭州,某个直播基地。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坐在镜头前,脸上架着厚厚的美颜滤镜,对着屏幕甜笑。她的面前摆着十几支口红,是今天的带货商品。
“宝宝们!这款口红真的绝了!涂上它你就是仙女本仙!”
屏幕上的弹幕刷得飞快,大多是”好看""买它""老婆”之类的话。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她的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眨动的频率、头发的甩动幅度——一切都跟培训课上教的一模一样。
但就在她低头看口红色号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个被困住的灵魂的眼神。
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林晚棠看到了那个眼神。
三年了,她创立了一家MCN公司,专门签约那些被大公司压榨的小主播。她不签那些流水线培养的”网红产品”,只签那些有真实故事、真实情感、真实渴望的人。
她的公司在业内没什么名气,规模也不大,旗下只有二十几个主播。但每一个主播进公司之前,她都会问同一个问题:
“你想红吗?”
“想。”
“为什么想红?”
每个主播的答案都不一样。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名,有的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的是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红。
林晚棠会根据他们的答案,定制不同的培训方案。
她教他们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说话术,不是怎么找角度,不是怎么配合算法,而是——
怎么在镜头前哭。
“哭?“很多主播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时都会愣住,“可是我不会哭啊。”
“你会哭的,“林晚棠会说,“每个人都会哭。只是你忘记了怎么哭。你把眼泪藏得太深了,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
“去找它。找到它,然后让它出来。”
“当你能对着镜头真正地哭出来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一个假人了。你会变成一个真实的人。而真实的人,才值得被记住。”
那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在她的指导下,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找到了自己的眼泪。
她第一次在镜头前哭的时候,评论区炸了。
“天哪她怎么了??”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这哭得好真实啊,不是演的那种……”
“我跟着哭了……不知道为什么……”
三个月后,那个女孩的粉丝从十万涨到了八十万。不是靠颜值,不是靠带货,而是靠——真实。
林晚棠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上的弹幕,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满足,不是骄傲,而是……
一种延续。
三年前,有一个女人从平行世界里走出来,告诉她关于流量、关于灵魂、关于真实与虚假的真相。那个女人消失了,但留下了那块紫色的晶体。
那块晶体,林晚棠一直带在身上。不是挂在脖子上,而是缝在了她内衣的暗袋里。每当她觉得自己快要忘记的时候,她就会把手伸进去,触碰那块冰凉的晶体。
晶体里的光晕还在缓缓流动,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她有时候会想:那个女人真的存在过吗?还是这一切只是她濒临崩溃时大脑编造出的幻觉?
但她不想知道答案。
因为不管那个女人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真实是值得被看见的。
痛苦是可以被表达的。
破碎是可以被接纳的。
而一个敢于展示自己破碎的人,才是最强大的。
林晚棠站起来,关掉监视器。
窗外,杭州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亮起来,像无数个发光的屏幕,在夜色里闪烁。
每一块屏幕里,都有一个正在表演的人。
他们在笑,在哭,在唱歌,在跳舞,在推销,在讨好,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换取一串串冰冷的流量数字。
林晚棠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屏幕,忽然笑了。
她已经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了。但她也不会去嘲笑他们。
因为她知道,每一个在深夜里对着镜头强颜欢笑的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包括那个曾经的自己。
“走吧,“她对自己说,“去吃宵夜。”
她关上办公室的灯,走进夜色里。
杭州的夜晚很热,空气中弥漫着桂花和汽车尾气的混合味道。她在街边找了一个烧烤摊,点了一串羊肉、两串鸡翅、一瓶啤酒。
烧烤摊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边翻着烤串一边跟她闲聊:“姑娘,你是干什么的?”
“我?“林晚棠想了想,“我是做……内容创业的。”
“哦,做短视频那种是吧?厉害厉害,我儿子也整天拍视频,说以后要当网红。”
“你儿子多大了?”
“十二。”
林晚棠笑了笑,没有说话。
“姑娘,你觉得我儿子能当网红吗?“老板把烤好的羊肉串递给她,眼睛里有一种朴素的期待。
林晚棠接过羊肉串,咬了一口。
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真实得有点过分。
“能,“她说,“但我希望他当一个真实的网红。”
“真实的网红?”
“就是那种,“林晚棠想了想,“不会骗人的网红。不会为了流量假装自己很开心。不会为了赚钱卖自己不相信的东西。不会为了涨粉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老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姑娘你说得太文绉绉了,我听不懂。”
林晚棠笑了:“没关系。”
她拿起啤酒瓶,对着夜空举了举。
那块晶体在胸口轻轻晃动。
“敬你,“她轻声说,对着虚空,“那个曾经走进我生命里的你。”
“也许你是我大脑编造的幻觉。也许你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我。也许你是我濒死时灵魂出窍看到的景象。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你让我找回了自己。”
她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流过喉咙,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远处,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正在播放一个网红的直播预告。那个网红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完美,那么……虚假。
但林晚棠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焦虑或恐惧。
因为她知道,在那块屏幕的背后,有无数个像她曾经一样的人——被困在流量牢笼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不知道真正的自己藏在哪里。
“我会帮你们的,“她轻声说,“一个一个地,把你们从那个笼子里救出来。”
“就像有人曾经救了我一样。”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杭州的夜晚,依然喧嚣,依然躁动,依然有数不清的人在为流量而疯狂。
但在杭州的某个烧烤摊边,有一个女人正坐在塑料凳子上,啃着羊肉串,喝着啤酒,看着夜空。
她的脸上没有妆,没有美颜滤镜,没有商业微笑。
只有风,和羊肉串的味道,和啤酒的冰凉,和一个普通人在普通夜晚的普通快乐。
这就是真实。
真实不需要被点赞。
真实本身,就已经是全部的意义了。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