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乌托邦

招魂者 · 2026/4/4

第一章:发光的城市

2045年,杭州。

许静宜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情绪之光”的那天,是她正式从杭州市副秘书长的位子上退下来的第二天。三十年的官场生涯,她见过太多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嘴脸,见过太多台上清正廉洁台下贪污腐化的双面人。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再也没什么能让她惊讶了。

但那天早晨,当她推开阳台的门,看见对面小区里走过的每一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的时候,她还是愣住了。

那些光晕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温暖如琥珀,有的清冷如月光,有的浓郁如葡萄酒,有的稀薄得像褪色的旧照片。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退休后睡眠不足产生的幻觉。但那光晕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那是情绪手环。“隔壁阳台传来一个声音。

许静宜转头,看见隔壁住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正端着一杯咖啡看向她。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光晕——那是疲惫与沉思的颜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情绪手环?“许静宜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年轻人喝了一口咖啡,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您有多久没出门了,许女士?”

“没多久。“许静宜有些心虚地说。实际上,她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离开过这间公寓了。退休后的失落感让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意见任何以前的同事,不愿意听到任何关于官场的消息。她只想安静地待着,等待这场人生大戏的终幕缓缓落下。

“大概是从您退休那一天开始吧。“年轻人说,“那正好是’梦网’系统全面上线的时间点。”

“梦网?”

“对,杭州城市数据网络系统的升级版。您在任的时候批的那个项目。”

许静宜想起来了。那是她退休前最后签署的几个重要文件之一——“梦网”智慧城市系统的全面升级方案。这是一个耗资数百亿的超级项目,将杭州市的每一台摄像机、每一个传感器、每一台智能设备都连接到一个统一的数据网络中。项目的核心是通过收集和分析市民的日常行为数据,建立一个”城市情感地图”。

当时她对这个项目并不十分了解,只是觉得这是未来城市发展的方向,而且上级领导也明确表示了支持。她在文件上签了字,然后退休了。

现在,这个项目的成果就这样呈现在她面前——每一个人身上闪烁的情绪之光。

“那不是摄像机。“年轻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是数据手环。您出门的时候一定看到了,现在每个人都戴着。我国有十三亿人,每人都有一枚专属的情绪手环。手环会收集你的心率、皮肤电导、激素水平、微表情等等数据,然后用人工智能算法分析你当前的情感状态,最后把你的情绪’可视化’出来。”

“这有什么用?“许静宜下意识地问。

年轻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有什么用?用处大了。您知道吗,许女士,在这个时代,真实的情感比任何东西都值钱。”

他举起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戴着一枚精致的手环,正闪烁着微弱的灰蓝色光芒。“您看,我现在的情绪是平静加上一点点焦虑。我刚刚失业,正准备去面试。我需要让面试官相信我是一个情绪稳定、积极向上的人。但我实际上很焦虑,我害怕失败,害怕让我的家人失望。这种焦虑——真实的焦虑——在’梦网’系统里,可以卖钱。”

许静宜愣住了。“卖钱?”

“对。情绪交易所。您没听说过吗?”

许静宜摇了摇头。

年轻人叹了口气。“情绪交易所是’梦网’系统的核心应用。在那里,人们可以把自己的情绪数据挂牌出售。买家通常是广告商、娱乐公司、政府部门,甚至是个体消费者。举个例子,一部新电影上映,制片方想知道观众的真实反应。他们不需要做问卷调查,不需要看豆瓣评分,他们只需要在情绪交易所购买一万个人的’观影情绪’数据。系统会精准地告诉你,这一万个人里,有多少人在关键剧情节点感到紧张,有多少人在结尾感到满足,有多少人是真正被打动了。”

“这……”许静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觉得荒谬吗?“年轻人问,“但这就是现实,许女士。在这个时代,数据就是新的石油,情感就是新的黄金。您在任的时候不是常说要’实事求是’吗?现在我们终于能做到’实事’了——每一分每一秒,你的情绪都会被记录、分析、交易。你的快乐不再属于你自己,你的悲伤也不再属于你自己。它们属于数据,属于算法,属于那些愿意为之付费的人。”

许静宜沉默了。她想起了自己在官场上的那些年,那些不得不强颜欢笑的日子,那些明明内心悲恸却要在人前保持镇定的时刻。她想起了自己签字的那个文件,想起了一句她曾经在无数次会议上说过的话:“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

现在,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被量化成了一个个数据标签,在交易所里明码标价。

“年轻人,“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年轻人说,“林远树的林远。”

“林远,“许静宜说,“你愿意进来坐坐吗?我想听你详细说说这个’梦网’系统。”

林远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咖啡,然后看了看许静宜。他似乎在犹豫。

“我失业了,“他说,“现在有大把的时间。而您,“他指了指许静宜身上的光晕——那是一种暗淡的、不太明显的灰白色,“您现在大概很孤独吧。”

许静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环。那枚手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戴在了她的手腕上,正闪烁着一种她从未注意过的颜色——一种介于灰白与淡蓝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是,“她承认道,“我很孤独。”

林远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了苦涩,只有一丝淡淡的了然。“那我们算是同病相怜了。“

第二章:算法之神

林远走进许静宜的公寓时,第一感觉是”旧”。

这个公寓的一切都散发着上个世纪的气息——老式的布艺沙发、笨重的实木茶几、墙上挂着的西湖风景画、柜子里摆放的青瓷花瓶。窗外的世界已经进入了2045年,窗内的时间却仿佛停留在了2010年。

“您这是……故意的?“林远问。

许静宜给他倒了一杯茶,是正宗的龙井。“什么故意?”

“这种装修风格。“林远环顾四周,“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家里的装修都是智能化的。墙壁可以变色,家具可以折叠,灯光可以自动调节。但您这里……”

“我老了,“许静宜说,“有些东西改了,就不认识自己了。”

林远接过茶杯,坐到了沙发上。“我能理解。我奶奶也是这样。她今年九十三了,智能手机都不会用,更别说这些新东西。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她说:‘人老了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老到连自己的回忆都找不到了。’”

许静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您……”林远注意到了她的反应,“有心事?”

“不,“许静宜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林远也没有追问。他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愿说出口的故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远开始介绍起”梦网”系统的来龙去脉。

“‘梦网’项目最初是2019年启动的,“他说,“那时候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智慧城市项目,目标是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来提高城市管理的效率。杭州作为互联网经济的中心,一直走在数字化改革的前列。那时候的项目包括智能交通系统、精准扶贫平台、政务服务’最多跑一次’改革等等。”

“我知道,“许静宜说,“‘最多跑一次’是我在任时主推的改革之一。”

“是的,您的政绩工程。“林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的意味,“事实上,‘最多跑一次’是’梦网’项目的雏形。正是通过那次改革,杭州市建立了完善的政务数据共享机制,让市民能够在网上办理大部分的业务。这为后来的’梦网’系统奠定了基础。”

许静宜点了点头。这些她都知道。

“但问题在于,“林远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数据共享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带来了隐患。当政府掌握了市民的大量数据之后,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会有人想要利用这些数据做更多的事。“许静宜说。

“对。“林远说,“2023年,一家名为’星辰科技’的初创公司向杭州市政府提交了一份提案,建议在’最多跑一次’的基础上,建立一个’城市情感地图’系统。这个系统的核心理念是:通过对市民情感数据的收集和分析,实现城市管理的’最后一公里’突破。”

“‘城市情感地图’?“许静宜皱起了眉,“我记得这个提案。当时这个提案被否决了,因为涉及到太多的隐私问题。”

“官方记录上是这样的。“林远说,“但实际上,星辰科技背后有更大的资本支持。他们绕过了正常的审批流程,直接找到了省里的某些领导。在省领导的’关心’下,这个项目被列入了’数字化改革示范区’的重点工程。2025年,‘梦网’系统在杭州全面上线,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

“省里的领导?“许静宜的眼神变了,“是谁?”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您还是不要问的好。”

许静宜没有再追问。她在官场混了三十年,太清楚这种”不要问”意味着什么。

“星辰科技的实际控制人是谁?“她换了一个问题。

“这个您大概听说过。“林远说,“陈星河。前几年互联网行业的风云人物,人称’算法之神’。他创办的’星辰科技’最初只是一家做推荐算法的公司,后来业务扩展到了金融、医疗、教育等多个领域。‘梦网’系统就是他送给杭州的’礼物’——当然,这份礼物不是免费的。”

“他想要什么?”

“数据。“林远说,“准确地说,是市民情感数据的控制权。‘梦网’系统表面上是一个惠民工程,但实际上,它的真正目的是建立一个覆盖全国的’情绪交易所’。在这个交易所里,每一个人的情感都可以被量化、被交易、被消费。陈星河想要做的,是成为这个时代的’数据之王’。”

许静宜端着茶杯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这……这难道没有人反对吗?”

“当然有。“林远说,“但您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反对的声音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因为’梦网’系统实在是太方便了,太好用了,太让人欲罢不能了。”

他指了指窗外的城市。“您看,现在杭州市民出门只需要带一枚手环,就可以完成所有的支付、出行、就医、办事。手环会自动记录你的行踪、你的消费、你的社交、你的情绪。政府可以用这些数据来’优化’城市管理,企业可以用这些数据来’精准’营销,个人可以用这些数据来’科学’地规划自己的人生。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这是进步,是效率,是便利。但慢慢地,人们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自己的情绪不再属于自己了。”

林远的声音变得低沉。“您知道吗,许女士,在这个系统里,有一种情绪最值钱。”

“什么情绪?”

“真实的情绪。“林远说,“系统可以通过算法模拟出大部分的情绪——你想要的快乐,它可以通过手环的电刺激让你’感受’到;你想要的平静,它可以通过数据推送让你’以为’自己很平静。但有一种情绪是算法模拟不了的——那就是’真实的情绪’。”

“为什么?”

“因为真实的情绪是混沌的、矛盾的、不可预测的。“林远说,“算法可以模仿你的行为模式,但无法模仿你内心深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那些情绪只有在特定的情境下才会被触发,只有遇到特定的人才会产生。而这些真实的情绪,在情绪交易所里,是无价之宝。”

许静宜沉默了。

她想起了自己三十年的官场生涯。那些在会议上义正言辞的表态、那些在饭桌上推杯换盏的寒暄、那些在镜头前字正腔圆的话语——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算法模拟出来的”应该有的情绪”?

她突然有些害怕看自己的手环。

“林远,“她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你说你是程序员。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的茶水。那灰蓝色的光晕在他周身跳动着,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

“因为,“他说,“‘梦网’系统的一部分代码,是我写的。“

第三章:母亲的记忆

许静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是的。“林远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三年前,我刚研究生毕业,加入了星辰科技。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也是唯一一份。我以为我加入的是一个改变世界的团队,我以为我在做的事情是在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但后来我才发现——”

他没有说下去。

“才发现什么?”

“才发现我写的代码,正在被用来监控、操控、贩卖十三亿人的情感。”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窗外的城市依然流光溢彩,那些情绪之光依然在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上跳动着。但此刻,这些光芒在许静宜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离开?“她问。

“我试过。“林远苦笑了一下,“但星辰科技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我递交辞职报告的那天,人事部告诉我,根据我入职时签署的保密协议,我在离职后的五年内不得从事与人工智能、大数据相关的行业,否则要赔偿三千万的违约金。”

“三千万?”

“对,对于一个刚毕业三年的程序员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林远说,“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在我递交辞职报告的第二天,我的父亲出事了。”

许静宜的心猛地一紧。“出了什么事?”

“车祸。“林远的声音变得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在杭州市区的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智能网联汽车撞倒,当场死亡。”

许静宜愣住了。“智能网联汽车?”

“是的。事故发生后,交警部门调取了事故现场的监控视频。视频显示,那辆汽车的自动驾驶系统在事故发生前的零点三秒检测到了我父亲的存在,但它的决策系统判定’刹车避让的损失大于撞击通过的损失’,所以选择了直接撞上去。”

“这……”许静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辆汽车的决策系统也是星辰科技写的。“林远说,“准确地说,是星辰科技卖给汽车制造商的’智慧交通大脑’的一部分。这个系统会在紧急情况下进行’成本收益分析’,然后做出最’理性’的决策。我父亲的命,在系统的眼里,不过是一个需要计算的数字。”

“所以你恨星辰科技。”

“不,“林远摇了摇头,“我不恨星辰科技。我只是……绝望。”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中,那些情绪之光在雾气中显得朦胧而飘渺。

“您知道最让我绝望的是什么吗?“他说,“不是汽车撞死了我的父亲,也不是公司不让我辞职。最让我绝望的是,我父亲死后,我收到了星辰科技发来的一条短信。”

“什么短信?”

“短信说:‘尊敬的林先生,我们非常遗憾地得知您父亲去世的消息。根据您父亲生前注册遗体捐献时同意的数据共享协议,他的生物样本和组织数据将被用于医学研究。您的家族将获得人民币五万元的”数据贡献补贴”。感谢您对人类健康事业的贡献。’”

许静宜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五万,“林远说,“我父亲的命,在他们眼里,只值五万。而这五万,还是以’补贴’的名义发给我的,不是赔偿,是补贴。”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许静宜开口了。“林远,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边,背对着许静宜,身影在窗外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是一个普通人,“林远说,“在工厂里干了三十年的车工,退休后每天早上会去公园打太极拳,下午会去棋牌室下棋,晚上会给我打电话问我吃了没有、穿了什么、工作顺不顺利。他不懂什么人工智能、大数据、情绪交易所。他只是一个想让儿子过得比自己好的普通父亲。”

“他……知道你做的工作吗?”

“不知道。“林远说,“我一直告诉他我在’做电脑’。我不想让他担心。我以为等我赚够了钱,等我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我再告诉他真相。但现在——”

他的声音哽咽了。

“现在他死了,“许静宜轻声说,“而你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真相。”

林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许静宜站起身来,走到林远身边。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儿子也死了。”

林远转过头,看着她。

“二十年了,“许静宜说,“他死的时候我还在基层当科员,那时候我工作忙,没时间陪他。我总想着,等我升了职,等我有了更多的资源,我就能给他更好的生活。但还没等到那一天,他就——”

她的声音断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窗边,各自沉默着。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那些情绪之光依然在跳动。但此刻,在这两个失去了至亲的人之间,有一种无声的理解正在流动。

“许女士,“林远终于开口了,“您儿子是怎么死的?”

许静宜闭上眼睛。“抑郁症。他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考公务员考了三年都没考上。他爸爸走得早,我那时候又忙,没时间关心他。等我发现他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对不起,“林远说,“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许静宜睁开眼睛,“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时候我能多陪陪他,如果我能不那么在乎那个副秘书长的位子,如果我能早一点意识到他的问题——但人生没有如果。”

“是啊,“林远说,“人生没有如果。”

两人沉默了片刻。

“林远,“许静宜突然说,“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我想看看’梦网’系统里关于我儿子的数据。”

林远愣住了。“您儿子?”

“他在系统里有数据吗?”

“如果有的话,“林远说,“理论上是可以调取的。但许女士,那些数据……您确定要看的吗?”

许静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那座流光溢彩的城市,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我想知道,“她说,“在他离开之前,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四章:暗网

林远犹豫了很久。

“许女士,“他说,“我可以帮您调取数据,但我必须提醒您——那些数据一旦被调取,就会在系统里留下痕迹。星辰科技会知道有人在查看这些数据。”

“我知道。“许静宜说。

“他们可能会追查。”

“我知道。”

“您不怕吗?”

许静宜转过头,看着林远。“林远,我今年六十三岁。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走向深渊,我自己也差点好几次。但你知道吗,我最后悔的事情,不是得罪了谁,不是错过了什么机会,而是我没有在我儿子活着的时候,多陪他聊聊天,多问问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

“现在我想弥补,“她说,“哪怕只是弥补一点点。哪怕只是知道他生前最后的日子里,他的情绪是什么样的,他在想什么。哪怕这会让我付出代价,我也在所不惜。”

林远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暗淡的光晕,那颜色像是老旧的宣纸,像是被时间洗淡的墨迹。但在那暗淡之中,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在跳动,那是不屈的、固执的、母亲特有的光。

“好。“林远说。

他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台旧式笔记本电脑。那电脑看起来已经有好几年的历史了,外壳磨损严重,键盘上的字母都快要被磨光了。

“这是我自己改装的设备,“林远说,“不联网,完全物理隔离。我用它来——做一些研究。”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一个黑色的、类似命令行的界面。

“我没办法直接访问’梦网’的核心数据库,“林远一边操作一边说,“但我可以进入星辰科技的一个外围数据仓库,那里存放着一些缓存数据。如果您的儿子生前注册过任何与’梦网’系统相关的服务,他的数据应该就在里面。”

“他注册过什么服务?”

“不知道。但您儿子去世的时候是——”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林远的手停在键盘上,“许女士,那时候’梦网’系统还没有上线。您儿子的数据怎么会——”

“他死后,“许静宜说,“我把他的生物信息上传到了一个网络平台。”

“什么平台?”

“我当时……”许静宜的眼神有些恍惚,“当时有人说,只要把死者的生物信息上传到网络,就可以在虚拟世界里保存他们的记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骗局,但我太想留住他了,所以我——”

“您把您儿子的DNA、声纹、虹膜、脑电波数据都上传了?”

许静宜点了点头。

林远沉默了片刻。“许女士,您上传的那个平台——是星辰科技的吗?”

“我不记得了。当时太乱了,我根本不记得是什么平台。我只知道有一个美国的公司联系了我,说可以帮我保存儿子的数据——”

“是美国加州的一家生物数据公司,“林远打断了她,“2025年,这家公司被星辰科技收购了。”

许静宜愣住了。

“所以,“林远说,“您儿子的数据现在在星辰科技的服务器里。而且,由于他生前有完整的生物信息档案,星辰科技对他的了解,可能比您自己还要多。”

许静宜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

“他们……他们知道我儿子什么?”

林远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着。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那些数据在许静宜看来就像天书一样,全是数字、代码、图表。但林远看得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许静宜问。

林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屏幕,脸色变得惨白。

“林远!”

“许女士,“林远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您儿子……他不是死于抑郁症。”

“什么?”

“或者说,不仅仅是抑郁症。“林远说,“我在他的情绪数据里发现了一个异常模式。在去世前的三个月里,他的情绪数据被人为干预过。”

“人为干预?”

“是的。“林远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波形图,“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情绪波动曲线呈现出一种非常规律的人工痕迹。这不是自然产生的情绪变化,这是算法生成的结果。”

许静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你是说……有人用算法……”

“有人用算法操纵了您儿子的情绪。“林远说,“具体来说,是有人在他的情绪数据里植入了’绝望情绪’。这种情绪会被他的手环检测到,会被系统记录,会被周围的亲友感知——但那不是他自己产生的情绪,那是算法强加给他的。”

“为什么?“许静宜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找不到工作的大学毕业生,谁会想要害他?”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许女士,“他说,“我查了一下您儿子死亡前后的新闻。那段时间,星辰科技正在推广他们的第一代情绪手环。为了证明手环的有效性,他们需要一些……案例。”

“案例?”

“对。他们需要证明,通过情绪数据的分析,可以提前预警自杀倾向。他们在全国范围内选取了数千名有’潜在风险’的年轻人,对他们的情绪进行监控和’干预’。”

“‘干预’?“许静宜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们管那叫’干预’?”

“官方说法是这样。“林远说,“他们说这是’心理危机早期干预’项目,是基于大数据的预防性心理援助。但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他们是在拿活人做实验。“林远说,“他们在测试他们的算法能对人的情绪产生多大的影响。他们想要知道,通过调整数据流的参数,他们能不能让一个人从正常变得绝望,从绝望变得——”

他没有说下去。

但许静宜已经明白了。

她儿子的死,不是一场意外,不是一种疾病,不是一个人走到了绝路。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实验。一个母亲的儿子,被人当作小白鼠,用来测试一种可以操纵人类情绪的算法。

而她这个母亲,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告他们。“许静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告谁?“林远问,“星辰科技?陈星河?您有证据吗?”

“你就是证据。“许静宜说,“你知道他们的代码是怎么写的。你知道那些算法是怎么运作的。”

“我没有证据。“林远说,“我是程序员,不是调查记者。我手里没有任何可以提交给法院的东西。我知道的那些东西,全都在我的脑子里。但如果我把这些东西公开,星辰科技有一百种方法让我闭嘴。”

“那怎么办?”

林远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办法,“他说,“但很危险。”

“什么办法?”

“情绪交易所。“林远说,“您还记得我说过,真实的情绪是最值钱的吗?”

“记得。”

“如果我们能让交易所里的某些数据曝光,让所有人知道星辰科技在用算法操纵人们的情绪——那么,舆论的力量可能会——”

“可能会怎样?”

“可能会让这家公司倒闭,“林远说,“也可能会让我们两个都消失。”

许静宜看着林远,看着他那张年轻但疲惫的脸,看着他周身那层淡淡的灰蓝色光晕。

“林远,“她说,“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因为我的父亲,“林远说,“也是受害者之一。”

“你父亲的死和星辰科技——”

“不仅仅是那场车祸。“林远打断了她,“您知道吗,在那场车祸发生之前的一年里,我父亲的血压数据出现了异常的波动。我一开始以为是传感器出了故障,但后来我查了查,发现那是因为他的情绪数据被人动了手脚。”

“什么意思?”

“有人在他的情绪数据里植入了’焦虑’和’恐惧’。“林远说,“这种情绪不会直接影响他的身体,但它会通过神经内分泌系统影响他的激素水平,进而影响他的血压、心率、免疫功能。我父亲本来就有高血压病史,那些被植入的情绪让他的病情急剧恶化,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

“最后他死在了那场车祸里。“许静宜接过了他的话,“而那场车祸,也是星辰科技的算法’计算’出来的结果。”

林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窗外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好,“许静宜说,“我愿意冒险。”

“您确定?”

“我活了六十三年,“许静宜说,“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明哲保身,都在谨小慎微,都在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合适时机’。但现在我明白了,这辈子我做的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就是在文件上签字让那个’梦网’系统上线——不,我错了。那不是有意义的事,那是助纣为虐。”

她看着窗外的城市,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但现在,我有机会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真相。我要让那些在幕后操纵别人命运的人付出代价。我要让我的儿子——在天上的他——知道,他的母亲不是一个只会唯唯诺诺、尸位素餐的官僚。”

林远看着许静宜。他周身的灰蓝色光晕开始变化,在那灰蓝之中,有一点微弱的暖色开始跳动——那是希望的颜色。

“好,“林远说,“那我们就干吧。“

第五章:数据的牢笼

接下来的三天里,林远一直待在许静宜的公寓里。

他们在研究星辰科技的情绪数据系统,试图找到那些被隐藏的”实验记录”。许静宜的公寓变成了一个临时的作战室,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墙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纸,上面写满了林远的笔记。

许静宜负责回忆她所知道的一切关于星辰科技和”梦网”项目的政府审批流程。林远负责分析技术细节,试图找到那些”人工干预”证据。

第三天晚上,他们终于有了突破。

“找到了!“林远兴奋地喊道,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我找到了他们的数据标注日志!”

“什么意思?“许静宜走到他身边。

“您看这里,“林远指着屏幕上的一段代码,“星辰科技的情绪手环收集到的原始数据,会先经过一个’清洗’程序,然后才会上传到云端服务器。但在这个’清洗’过程中,有一部分数据会被剥离出来,单独存储在一个加密分区里。”

“那些被剥离的数据是什么?”

“是被标记为’人工合成’的情绪数据。“林远说,“简单来说,就是那些不是用户自己产生的、而是被算法植入的情绪。这些数据不会被直接显示在用户的情绪手环上,但它们会悄悄地影响用户的行为和决策。”

许静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沸腾了。“所以,那些’绝望’、‘焦虑’、‘恐惧’——”

“都是被算法植入的。“林远说,“而且,这些被植入的情绪有明确的规律。系统会选择那些社会关系薄弱、经济状况不佳、心理承受能力较差的群体进行’干预’。这样做的好处是——”

“好处是,这些人的情绪波动不容易引起注意。“许静宜接过了他的话,“一个失业的大学毕业生情绪低落,大家会觉得这是正常的。一个找不到对象的程序员焦虑不安,大家也会觉得这是合理的。他们不会去怀疑,不会去调查,甚至不会去同情——因为在所有人的眼里,他们只是一些’Loser’。”

“是的。“林远说,“系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它选择了最容易被忽视的群体,用算法在他们的大脑中植入负面情绪,然后观察这些情绪会引发什么样的行为。那些’自杀干预’的案例,实际上都是在测试算法的有效性。”

“而我的儿子——”

“您的儿子是第一批’实验对象’之一。“林远说,“数据显示,在他的情绪被干预的三个月里,系统对他的评价是’干预有效’。他们在他死后把他的数据归档为’成功案例’,并且——”

“并且什么?”

“并且用他的数据来优化他们的算法。“林远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们把他的死亡当成了一次’成功的产品测试’。”

许静宜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撕裂了。

她想起了二十年前,她儿子躺在医院里的样子。那张苍白的、年轻的、没有一丝表情的脸。那双紧闭的、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她握着儿子的手,感受到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变凉。

她一直以为儿子是因为找不到工作才绝望的。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这个母亲没有尽到责任。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二十年,恨了自己二十年。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儿子的死,不是因为他的脆弱,不是因为她的疏忽,而是因为有人在他的脑子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有人杀了他。

而那些凶手,至今还活得好好的,还在继续他们的研究,还在用算法操纵着更多人的命运。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许静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林远说,“光有技术证据还不够。我们还需要让公众知道这件事。而要让公众知道这件事,我们就要把证据送到他们能看到的地方。”

“情绪交易所。“许静宜说,“你之前说过的。”

“对。“林远说,“情绪交易所的服务器是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在那里查询情绪数据的交易记录。如果我们能把这些证据植入到交易所的公开数据里——”

“然后让所有人看到?”

“然后让所有人看到。“林远说,“但这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植入证据的过程需要物理接触交易所的服务器。“林远说,“服务器在星辰科技的总部大厦里。那是一座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的智能化建筑,安保系统比任何银行都要严密。”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办法潜入那座大厦。”

“是的。“林远说,“而且要快。因为——”

他的话还没说完,房间里的灯突然灭了。

手环上的光芒也消失了。

整个城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东西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怎么回事?“许静宜问。

林远迅速地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上面的数据让他脸色大变。

“系统封锁了。”

“什么?”

“‘梦网’系统锁定了我们两个的手环。“林远说,“他们知道我们在查数据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那敲门声很轻,但很坚定。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某种信号。

许静宜和林远对视了一眼。

“躲起来,“许静宜低声说,“从后门走。”

“您呢?”

“我留下来。“许静宜说,“我倒要看看,是谁来敲我的门。”

“许女士——”

“快走!“许静宜推了他一把,“你手里有证据,你比我重要!”

林远犹豫了一秒钟。但只是一秒钟。然后他抓起自己的笔记本,从后门冲了出去。

许静宜深吸一口气,走向大门。

她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看起来像是一个学者或者官员。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权力的颜色,温暖而威严。

“许女士,“男人微笑着说,“好久不见。”

许静宜认出了他。

那是她以前的上级,现在已经升任省里了。

“赵省长,“许静宜的声音很平静,“没想到是您亲自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来打扰您呢?“赵省长的笑容很和蔼,“主要是听说您在查阅一些……敏感数据。我担心您的安全,特意过来看看。”

“是吗?“许静宜说,“那真是劳您大驾了。”

“静宜啊,“赵省长叹了口气,“你我相识也有二十多年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现在查的那些东西,最好不要再查了。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是祸害。”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知道。“赵省长的声音变了,“你、我、还有星辰科技的陈总,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摆到台面上来的。这些年来,你坐在那个位子上,签了多少字,批了多少条,我手里都有一笔账。你以为你能跳出去?”

“我从来没想过要跳出去。“许静宜说,“我只是想给我的儿子讨一个公道。”

“公道?“赵省长的笑容变得古怪起来,“静宜,你我都清楚,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你儿子死了,那是他的命。你现在能安安稳稳地住在这里,拿着高额的退休金,晒着杭州的太阳,这不就是最大的公道吗?”

“所以你们就可以用算法杀人?”

“杀人?“赵省长笑了,“静宜,你这话说得可就过了。我们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这座城市好,为了这个国家好。你以为’梦网’系统是个坏东西?你出去问问,现在的老百姓有几个不说好的?智能交通、精准医疗、个性化教育——哪一样不是方便了老百姓?”

“方便老百姓用他们的情绪换钱?”

“那不叫换钱,那叫’价值变现’。“赵省长的语气很认真,“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有些人辛辛苦苦工作一个月,只能赚几千块钱?为什么有些人什么都不干,光靠收租就能日进斗金?因为资源分配不合理!现在我们有了情绪交易所,一个人的情绪——他的快乐、悲伤、愤怒、感动——都可以变成实实在在的收入。这难道不是一种公平?”

“这是掠夺。“许静宜说,“你们夺走了人们对自身情感的所有权,然后把它们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随你怎么说吧。“赵省长耸了耸肩,“静宜,我今晚来不是跟你讨论哲学问题的。我来是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你现在停下来,把手里所有的资料销毁,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可以继续你的退休生活,我们会给你一笔额外的’养老金’。”

“第二呢?”

“第二,你继续查,继续闹。“赵省长的声音变得冰冷,“但你要想清楚,我能在五分钟之内冻结你所有的银行账户,取消你的医疗保障,让你在杭州连公交车都坐不了。更重要的是——你的那个小朋友,叫林远是吧?我听说他父亲当年死得也很惨。你希望他也步他父亲的后尘吗?”

许静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赵省长说,“是警告。我跟你相识这么多年,我不会害你。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星辰科技的背后站着谁,你心里应该清楚。”

许静宜沉默了。

她当然清楚。星辰科技的背后站着的,不仅仅是资本,还有权力。那些她曾经以为可以改变世界的技术,最后都变成了压在普通人头上的新一座大山。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赵省长笑了,“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转身离开。那两个随从跟在他身后,一起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许静宜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她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但她没有时间害怕。

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的城市依然笼罩在黑暗中,那些情绪之光全都消失了。她知道,这是因为系统封锁了她和林远的手环。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远跑出去了。他手里有所有的证据。

她需要找到他。

第六章:逃亡

林远在黑暗中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只知道要跑得越远越好。他的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里面存着所有的证据——那些可以毁掉星辰科技、毁掉”梦网”系统、毁掉整个情绪交易所的证据。

但他也知道,他正被追踪。

手环被锁定的那一刻,系统就已经定位了他的位置。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被抓到之前,把这些证据送出去。

他想起了许静宜的话——“你比我重要”。

他不能辜负她。

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这座城市在”梦网”系统的控制下,已经习惯了在夜晚进入休眠状态。但今晚的休眠不是自然发生的,而是被强制执行的。

林远知道自己不能回家。他不能去任何与”梦网”系统相连的地方。他需要找到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把证据传出去。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的父亲生前在西湖边有一个老朋友,开了一家很小的茶叶店。那家店非常老旧,甚至连电脑都没有,更别说什么”智能系统”了。

他可以躲在那里。

林远转向,朝着西湖的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许静宜也在行动。

她在赵省长离开后,立刻换上了一件旧外套,戴上了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从公寓的后门溜了出去。她知道自己的行动也被监控了,但她不在乎。

她要给林远争取时间。

她在心里盘算着——赵省长说明天会再来。那么她至少要拖住他们一整天。只要林远能把证据传出去,只要能让真相曝光,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的第一步,是去找一个人。

一个她曾经得罪过、但现在可能是她唯一盟友的人。

她想起了十年前,她在副市长竞争中的对手——当时的规划局局长,如今已经升任市政协主席的老周。当年她赢了这个位子,老周从此和她结下了梁子。但老周这个人,有一个优点——他恨一个人会恨得咬牙切齿,但一旦对方落难了,他反而会伸出援手,因为他觉得这样更能羞辱对方。

她要去找老周。

老周住在西湖边的一栋老式别墅里。那别墅是他当规划局局长时分到的,二十年了一直没换。当许静宜敲开他的门时,老周的第一反应是愣住了。

“许静宜?“老周揉着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来了?”

“老周,“许静宜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老周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她进门。

“进来吧,“他说,“看来你遇到麻烦了。“

第七章:老战友

老周的家里很简朴。没有智能化设备,没有全息投影,没有情绪手环——老周的手腕上空空如也。这个固执的老人,在这座被”梦网”系统覆盖的城市里,居然像一块顽固的礁石,拒绝被任何浪潮改变。

“你不戴手环?“许静宜有些惊讶。

“戴那玩意儿干什么?“老周给她倒了一杯茶,是正宗的龙井,“让人家知道我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生气、什么时候想老婆?老子活了六十五年,从来没戴过那东西。”

“系统会找你麻烦的。”

“找我麻烦?“老周冷笑了一声,“我是市政协主席,正厅级干部。他们想动我,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再说了,我跟陈星河那个小子还有点交情——当年他刚回国创业的时候,是我帮他批的地。他还不至于忘恩负义到把我的数据也卖了。”

许静宜沉默了。

“说吧,“老周坐到她对面,“到底出什么事了?”

许静宜把她和林远发现的事情告诉了老周——星辰科技用算法操纵用户情绪,在他们的数据里植入”绝望”、“焦虑”、“恐惧”,然后观察这些情绪会导致什么样的行为。她的儿子就是第一批实验对象之一。

老周听完,脸色变得铁青。

“这帮畜生。“他骂了一句。

“老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明天,赵省长会来找我。他想让我把证据交出来,然后销毁。“许静宜说,“我需要你帮我拖住他。”

“拖住他?怎么拖?”

“开一个政协的紧急会议。“许静宜说,“关于’梦网’系统数据安全的质询会。你是市政协主席,有权提议召开紧急会议。只要会议一开始,赵省长就必须出席。他就没时间来逼我了。”

老周看着她,眼神复杂。“静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跟整个系统作对。”

“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

“你不后悔?”

许静宜摇了摇头。“老周,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没陪儿子多聊聊是一件事,签字批准’梦网’系统是另一件事。但我从来没做过一件让自己真正骄傲过的事。现在,我想做一件。”

老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还是那个臭脾气,“他说,“当年你跟我争副市长的时候,就是这副德性。”

“你恨我吗?“许静宜问,“当年我赢了你的位子。”

“恨?“老周哈哈大笑,“我恨你?我谢你还来不及呢。当了副市长,天天开会、写报告、批文件,有什么意思?现在我当政协主席,清闲得很,还能时不时地恶心一下那帮官僚。日子过得比你舒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

“政协办公室吗?我是周主席。通知各位委员,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紧急会议,议题是’梦网’系统数据安全问题。对,紧急会议。什么?来不及通知?来不及也得开!”

他挂断电话,转头对许静宜说:“行了,会议定在明天上午九点。你有大约十个小时的时间。”

“够了。”

“够什么?“老周盯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许静宜站起身。“我得去找林远。他现在在西湖边的一个茶叶店里。他有所有的证据,但他不知道怎么把它们送出去。”

“送出去?“老周皱起了眉,“送到哪里去?”

“所有地方。“许静宜说,“只要有人能看到的地方。”

她向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老周。”

“嗯?”

“谢谢你。”

老周摆了摆手。“别谢我。我帮你,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了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我的孙女。“他说,“她今年十二岁。她有一个情绪手环。每天放学回来,她都会问我:‘爷爷,你今天高兴吗?‘我告诉她我高兴,但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点都不高兴。我不高兴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儿子——她爸爸——三年前死了。”

许静宜愣住了。

“他也是受害者?“她问。

“不知道。“老周说,“官方说是抑郁症自杀。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死前三个月,我见过他一次。他跟我说:‘爸,我最近总觉得很难过,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太大。现在想想——”

他没有说下去。

“我会找出真相的。“许静宜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第八章:西湖边的茶叶店

林远在西湖边找到了那家茶叶店。

那是一个很小很旧的店铺,夹在一排现代化的商店中间,显得格格不入。招牌上写着”林记茶叶”四个字,字迹斑驳,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店里没有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远推门进去。

店里坐着一位老人,正在昏黄的灯光下下棋。老人抬起头,看见林远,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是……”老人站起身,“小远?”

“周爷爷。“林远的声音有些哽咽。

老人是林远父亲的老朋友周伯。两人是同乡,一起从农村来到杭州,一起在工厂里干活,一起退休。林远的父亲去世后,周伯是少数几个来吊唁的老朋友之一。

“你怎么来了?“周伯拉着林远的手,“你爸走了之后,我一直没见到你。你爸的葬礼我也没能去——那时候我摔了一跤,躺在床上动不了。”

“周爷爷,我来是想——”

“别说了,先坐下。“周伯拉着他坐下,“我给你泡杯茶。你小时候最喜欢喝龙井,你爸每次来看我都要带一包。”

林远坐在旧式的木头椅子上,看着周伯熟练地泡茶。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是他童年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周爷爷,“他开口了,“我需要借您的店用一下。我要——”

“我知道。“周伯打断了他。

“您知道?”

“你爸跟我说过,“周伯把茶杯推到林远面前,“他说他儿子在做什么’大数据’工作。他说那个工作很危险,让我留个心眼,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找我了,一定要帮忙。”

林远愣住了。

“你爸是个好人,“周伯说,“他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跟我说:‘老周,我儿子是个老实人,容易被骗。如果他来找你,你多照顾照顾他。’”

林远的眼眶湿润了。

“周爷爷,我——”

“别说了,“周伯站起身,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你爸给我留了这个。他说这东西不用联网,但可以接收一种特殊的信号。他让我转交给你。”

林远接过收音机。那收音机看起来非常老旧,至少有二十年的历史了。但他仔细一看,发现那收音机的构造跟普通收音机完全不同——它有一个额外的天线,还有一个他没有见过的接口。

“这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周伯说,“你爸只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麻烦了,就把这个东西给你。剩下的,他会在另一个地方告诉你。”

“另一个地方?”

周伯指了指茶杯旁边的一张纸条。

林远拿起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儿子,如果你看到了这张纸条,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这台收音机是你爸我一个朋友发明的,它可以接收一种特殊的信号——来自’梦网’系统核心服务器的广播信号。这个信号是加密的,需要用特定的密钥才能解码。密钥就是你的生日。把这台收音机打开,然后输入密钥。你会看到一些你必须看到的东西。爸爸爱你。”

林远的手指在发抖。

他打开了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一个机械的声音响起:

“请输入密钥。”

林远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屏幕亮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段视频。视频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对着镜头说话。那是林远的父亲。

“儿子,“林父说,“如果你在看这段视频,说明你已经发现了’梦网’系统的秘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但我很高兴你有勇气去发现。我也有一个秘密,从来没告诉过你——我曾经是星辰科技的第一批员工。”

林远愣住了。

“2019年,陈星河找到我,说要建立一个’城市情感地图’。我当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可以帮助更多的人。但后来我发现,这个系统的真正目的不是帮助人,而是控制人。我想要退出,但他们不允许。他们说,我已经知道了太多东西,不能轻易离开。”

“所以,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公司里工作。但我暗中收集证据。我想把这些证据交给你,让你去揭露他们。但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就对我下手。”

“儿子,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但你不要难过。爸爸这辈子做过很多事,但最骄傲的一件事,就是有你这样的儿子。你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你一直想要帮助别人。爸爸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最后,我要告诉你密钥的位置。密钥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地址。在杭州市西湖区文一路18号,有一个废弃的地下仓库。仓库里有一台服务器,里面存着所有的证据。地址的密码是:林远树。”

“儿子,爸爸爱你。永远爱你。”

视频结束了。

林远坐在那里,泪流满面。

他终于明白了。

他的父亲不是死于意外,不是死于算法,而是死于反抗。他的父亲是一个英雄,一个像他一样的、想要揭露真相的英雄。

“周爷爷,“他站起身,“我得去一个地方。”

“我陪你去。“周伯说。

“不,您留在这里。“林远说,“如果有人问起我,您就说我没来过。”

周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替你爸完成他没完成的事。”

林远冲出茶叶店,朝西湖的方向跑去。

第九章:文一路18号

文一路18号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区。

这里曾经是杭州的工业心脏,但随着城市的发展,所有的工厂都搬迁了,只剩下这些空荡荡的仓库,像是一群被遗忘的巨兽,静静地躺在城市的边缘。

林远找到了那个仓库。

仓库的门是生锈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锁。但当林远走近时,他发现那锁其实是电子的——只不过被改装过,看起来像老式锁而已。

他输入密码:“林远树。”

门开了。

仓库里一片漆黑。林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了前方。

仓库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里面堆满了各种旧设备——报废的电脑、废弃的服务器、堆积如山的电线。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仓库中央的一台机器。

那是一台巨大的服务器,型号至少是十年前的。但服务器上连接着数百根光纤,这些光纤从仓库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像是无数条血管,最终连接到一个中心节点。

林远走近服务器,发现服务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

“如果你能走到这里,说明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启动服务器,输入密钥’林远树’。所有的证据都在里面。——林父”

林远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按钮。

服务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然后,屏幕亮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数以万计的文件。这些文件包含了星辰科技过去二十年的所有秘密——实验记录、数据分析、内部邮件、甚至还有陈星河本人的一段私人视频。

林远快速浏览了这些文件。

他看到了第一批”实验对象”的名单——三千个年轻人,来自全国各地,他们的背景资料、情绪数据、被干预的记录,全都在里面。他看到了系统的运作原理——通过在手环中植入特定的算法,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用户的情绪。他看到了那些”成功案例”——包括许静宜的儿子,包括他的父亲,包括数不清的普通人,他们被算法操控,最后走向死亡或崩溃。

他看到了赵省长的名字。

文件显示,赵省长从星辰科技获得了大量的”干股”,作为他为该公司提供政治保护的回报。他还亲自参与了某些”敏感实验”的审批,包括第一批大规模的情绪干预测试。

他看到了陈星河的名字。

在视频中,陈星河说:“我们的目标不是让人们快乐,也不是让人们悲伤。我们的目标是控制。情绪只是一种工具。通过控制情绪,我们可以控制人们的行为。而控制了人们的行为,就控制了这个世界。”

林远把这些文件全部下载到了他的笔记本里。

然后,他开始上传。

他打开了十几个匿名账户,把这些证据分别上传到了十几个不同的平台——国内的、国外的、公开的、私密的。他知道,只要有一份证据流传出去,星辰科技就完了。

上传完成的那一刻,仓库的门被撞开了。

一群黑衣人冲了进来。

“林远!“领头的人喊道,“你被捕了!”

林远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没有意义。

但他在被捕之前,按下了最后一个按钮。

那个按钮会触发一个程序,把所有的证据发送到每一个安装了”梦网”系统的设备上。

整个杭州,都会看到这些证据。

“你做了什么?“领头的黑衣人问。

“我做了一个父亲应该做的事。“林远说。

他笑了。

第十章:黎明

第二天早上九点,杭州的天空格外晴朗。

许静宜坐在老周的车里,看着窗外的一切。街道上的人们行色匆匆,他们手腕上的情绪手环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但今天,那些光芒看起来格外刺眼。

“你确定要这样做?“老周问。

“确定。“许静宜说。

“你可能会坐牢。”

“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

老周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一辈子都没变过。”

许静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座她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

就在这时,街道上突然出现了骚动。

人们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全息屏幕。那些屏幕本来是用来播放广告的,但今天,它们全部在播放同一个画面——

林远的脸。

还有一行字:

“我叫林远。我是一个程序员。我是一个父亲的儿子。我是一个想要揭露真相的普通人。”

然后,是林远的声音:

“我叫林远。我是一个程序员。我是一个父亲的儿子。我是一个想要揭露真相的普通人。过去的三年里,我在星辰科技工作。我亲眼目睹了这家公司如何用算法操纵人们的情绪,如何用数据杀人。我父亲死于他们的算法,我的朋友死于他们的系统,还有无数无辜的人,死于他们的’干预实验’。”

“现在,我把所有的证据都放在了网上。每一个安装了’梦网’系统的人,都已经收到了这些证据。这些证据包括:星辰科技用算法操纵用户情绪的记录,第一批’实验对象’的名单,公司高层的内部通讯记录,以及——他们的源代码。”

“他们说我是一个叛徒。但我想说,我是一个儿子。我是一个想要为父亲讨回公道的儿子。我是一个想要保护更多人的普通人。”

“今天,我被逮捕了。但证据已经传出去了。不管我发生什么,真相都会大白于天下。”

“最后,我想对我的父亲说一句话——”

林远的声音哽咽了。

“爸爸,对不起,我没能亲口告诉你这些。但我想你知道,你的儿子没有让你失望。”

视频结束了。

屏幕上出现了另一行字:

“情绪交易所已被关闭。星辰科技已被调查。陈星河已被逮捕。赵省长已被双规。”

街道上响起了欢呼声。

许静宜坐在车里,泪流满面。

“我们赢了?“老周问。

“我们赢了。“许静宜说。

但她的声音里没有喜悦。

因为林远被捕了。

终章:三年后

三年后,杭州。

许静宜坐在西湖边,看着湖面上的荷花。

三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梦网”系统被彻底废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注重隐私保护的新系统。星辰科技被解散,陈星河被判处无期徒刑,赵省长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

但最重要的是,情绪手环被禁止了。

现在,人们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情绪,而不用担心被监控、被分析、被交易。他们可以自由地悲伤,自由地快乐,自由地愤怒,而不用担心这些情绪会被人利用。

林远在监狱里待了两年,然后被减刑释放。现在他在一家非营利组织工作,致力于数据隐私保护。他说,他这辈子不会再写一行代码,除非那些代码是用来保护人们的,而不是用来伤害人们的。

许静宜经常去看他。

今天是林父的忌日。他们两个一起来到了西湖边,在林父的墓前放了一束花。

“林远,“许静宜说,“你父亲是个英雄。”

“我知道。“林远说。

“我儿子也是。”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

“许阿姨,“林远说,“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做那些事。”

许静宜摇了摇头。

“我后悔的是,“她说,“我没有早点做。”

林远笑了。

“许阿姨,“他说,“您知道吗?我父亲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他说:‘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一个善良的儿子。’”

许静宜的眼眶湿润了。

“我父亲在日记里也写过一句话,“她说,“他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多陪陪儿子。’”

“但您后来弥补了。”

“是的,“许静宜说,“我弥补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小男孩。男人搂着男孩的肩膀,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儿子,“她说,“这是他十二岁那年,我们一起去西湖划船。”

林远看着照片,沉默了片刻。

“他很帅。“他说。

“是的,“许静宜笑了,“他很帅。”

两人在墓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们转身离开。

西湖的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湖边的柳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这座城市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段历史,永远不会被遗忘。

许静宜走在林远身边,突然问道:“林远,你相信有来世吗?”

林远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有些东西是不会消失的。比如记忆,比如爱。”

“比如希望?”

“对,“林远说,“比如希望。”

许静宜点了点头。

她想起了儿子死前发给她的最后一条短信:“妈妈,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觉得很累,很绝望。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爱你。”

她一直把这条短信存在手机里,三年了,从来没有删过。

现在,她终于可以放下了。

“林远,“她说,“我该走了。”

“您要去哪里?”

“我要去看看我的儿子。“许静宜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去看他了。”

林远点了点头。“您保重。”

“你也是。”

许静宜转身离开。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远。”

“嗯?”

“谢谢你。”

林远笑了。“许阿姨,该说谢谢的是我。”

许静宜也笑了。

然后,她转身离去,消失在西湖边的柳荫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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